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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鬼故事]经典重温《聊斋志异》白话文版_莲蓬鬼话_论坛[第1页]

作者:ljh970613  更新时间:2018-11-03 01:40:56
首页 本页[1] 下一页[2] 尾页[33] [放入我的收藏夹]
    
    
    卷一 考城隍:
    我姐夫的祖父,名叫宋焘,是本县的廪生。
    有一天,他生病卧床 ,见一个小官吏,拿着帖子,牵着一匹额上有白毛的马来找他,对他说:“请你去考试。
    ”宋公说:“考官还没来,为什么马上就考试?”来的官吏也不多说,只是催宋公上路。
    宋公没办法,只好带病骑上马跟他走了。
    

    走的这一路很生疏,到了一座城郭,好像是一个国王的国都。
    一霎时他就跟那人进入了王府,只见王府内的宫殿非常辉煌华丽。
    正面大殿内坐着十几位官员,都不认得是什么人,唯有关帝神他认得。
    殿外屋檐下摆着两张桌子,两个坐墩,已经有一个秀才坐在那里,宋公便与这人并肩坐下。
    桌上分别放着笔和纸。
    

    不多时,就发下试题来,一看上面有八个字:“一人二人,有心无心。
    ”一会儿,两人的文章就作完了,呈交 殿上。
    宋公文章中有这样的句子:“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诸位神人传着看完,称赞不已。
    便传叫宋公上殿。
    下令说:“河南缺一个城隍神,你很称职。
    ”宋公听了,才恍然大悟,随即叩头在地,哭着说:“大神错爱我,叫我去当城隍,不敢推辞。
    只是我家有老母,七十多岁了,无人奉养,请求大神准我侍候母亲去世后,再去上任。
    ”正面坐着一位像帝王的人,叫取宋公母亲的寿命簿来查看。
    一个长着胡 子的官吏捧过簿子来翻看一遍,禀告说:“还有陽寿九年。
    ”诸神都犹豫了,一时拿不出主意,关帝神说:“不妨先叫张生代理九年吧!”便对宋公说:“本应叫你马上去上任,念你有孝心,给你九年假期,到时再叫你来。
    ”接着关帝神又勉励了秀才几句话,两个考生便叩头下殿。
    

    秀才握着宋公手送到郊外,自己介绍说是长山县人,姓张,还给宋公作送别诗一首。
    原文都忘记了,只记得有这样的句子:“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
    ”宋公便上马作别而回。
    

    宋公到了家,像是做了一个梦醒来,那时他已死了三天了。
    他母亲听见棺材中有呻吟声,打开棺材见他醒了过来,就把他扶出来,呆了半天才会说话。
    后来到长山县打听,果然有个姓张的秀才在这一天死去。
    

    九年后,宋公的母亲果然去世,宋公料理完了丧事,洗了个澡,穿上新衣服,进屋就死了。
    

    他的岳父家住城里西门里。
    一天,忽然见宋公骑着红缨大马,带着许多车马,到他家拜别。
    一家人都非常惊疑,不知道他已成了神人了。
    急忙跑到宋公家一问,才知道宋公已死了。
    

    宋公自已记有小传,可惜兵慌马乱中没有存下来。
    这里的记载只是个大概而已。
    
    卷一 耳中人:
    谭晋玄,是本县的一名秀才。
    他很相信一种气功之术,每日练习 ,冬夏不停。
    练了好几个月,自己觉得好像有些收获。
    有一天,他正盘腿而坐,听到耳中有很小的说话声,就像苍蝇叫一般,说:“可以见吗?”他一睁眼,就再也听不见了。
    他又重新闭上眼、息住气听,又听到方才的声音。
    他想:这可能是功已练成,心里暗暗高兴。
    

    从此,他每日坐下就听,心里想,等耳中再说话时,应当答应一声并睁眼看看是什么东西。
    有一天,果然又听到那“可以见吗?”的小小说话声,他就小声答应:“可以见了。
    ”很快觉得耳朵中有窸窸窸窸的声音,像有东西爬出来。
    他慢慢地睁开眼偷看,果然看到一个小人,高三寸多,面貌狰狞,丑恶得像夜叉一样,在地上转着走。
    他心里暗自惊异,心想不管怎么样,先看他有什么变化再说。
    正看着,忽听邻居有人来借东西叫门呼唤。
    小人听到后,样子很恐慌,围着屋内乱转,好缘老鼠找不到窝一样。
    谭秀才也觉得神志不清,像掉了魂,不知道小人到哪里去了。
    随后他便得了疯癫病,哭叫不停。
    家人为他请医吃药,治了半年,才渐渐好了。
    
    卷一 尸变:
    陽信县某老翁,家住本县蔡店。
    这个村离县城五六里路。
    他们父子开了一个路边小店,专供过往行商的人住宿。
    有几个车夫,来往贩卖东西,经常住在这个店里。
    一天日落西山时,四个车夫来投店住宿,但店里已住满了人。
    他们估计没处可去了,坚决要求住下。
    老翁想了一下,想到了有个地方可住,但恐怕客人不满意。
    客人表示:“随便一间小屋都行,不敢挑拣。
    ”当时,老翁的儿媳刚死,尸体停在一间小屋里,儿子出门买棺材还没回来。
    老翁就穿过街巷,把客人领到这间小房子里。
    

    客人进屋,见桌案上有盏昏暗的油灯,桌案后有顶帐子,纸被子盖着死者。
    又看他们的住处,是在小里间里的大通铺上。
    他们四人一路奔波疲劳,很是困乏,头刚刚放在枕头上,就睡着了。
    其中唯有一人还朦朦胧胧地没有睡熟,忽听见灵床 上嚓嚓有声响,赶快睁眼一看,见灵前灯火明亮,看的东西清清楚楚。
    就见女尸掀开被子起来,接着下床 慢慢地进了他们的住室。
    女尸面呈淡金色,额上扎着生丝绸子,走到铺前,俯身对着每人吹了三口气。
    这客人吓得不得了,唯恐吹到自已,就偷偷将被子蒙住头,连气也不敢喘,静静听着。
    不多时,女尸果然过来,像吹别人一样也吹了他三口。
    他觉得女尸已走出房门,又听到纸被声响,才伸出头来偷看,见女尸如原样躺在那里。
    这个客人害怕极了,不敢作声,偷偷用脚蹬其他三人,那三人却一动不动。
    他无计可施,心想不如穿上衣服逃跑了吧!刚起来拿衣服,嚓嚓声又响了。
    这个客人赶快把头缩回被子里,觉得女尸又过来,连续吹了他好几口气才走。
    少待一会,听见灵床 又响,知道女尸又躺下了。
    他就慢慢地在被子里摸到衣服穿好,猛地起来,光着脚就向外跑。
    这时女尸也起来了,像是要追他。
    等她离开帐子时,客人已开门跑出来,随后女尸也跟了出来。
    

    客人边跑边喊,但村里人没有一人听见。
    想去敲店主的门,又怕来不及被女尸追上,所以就顺着通向县城的路尽力快跑。
    到了东郊,看见一座寺庙,听见有敲木鱼的声音,客人就急急敲打庙门。
    可道士在惊讶之中,认为情况异常,不肯及时开门让他进去。
    他回过身来,女尸已追到了,还只距离一尺远。
    客人怕得更厉害了。
    庙门外有一棵大白杨树,树围有四五尺,他就用树挡着身子。
    女尸从右来他就往左躲,从左来就往右躲,女尸越怒。
    这时双方都汗流浃背,非常疲倦了。
    女尸顿时站住,客人也气喘不止,避在树后。
    忽然,女尸暴起,伸开两臂隔着树捉那客商。
    客人当即被吓倒了。
    女尸没能捉住人,抱着树僵立在那里。
    

    道士听了很长时间,听庙外没了动静,才慢慢走出庙门。
    见客人躺在地上,拿灯一照,已经死了。
    但摸摸心,仍有一点搏动,就背到庙里,整整一夜 ,客人才醒过来。
    喂了一些汤水,问是怎么回事。
    客人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这时寺庙晨钟已敲过,天已蒙蒙亮了。
    道士出门再看树旁,果然见一女尸僵立在那里。
    道士大惊失色,马上报告了县官。
    县官亲自来验尸,叫人拔女尸的两手,插得牢牢的拔不出来。
    仔细一看,女尸左右两手的四个指头都像钢钩一样深深地抓入树里,连指甲都插进去了。
    又叫几个人使劲拔,才拔了出来,只见她指甲插的痕迹像凿的孔一样。
    县官命衙役去老翁店里打听,才知道女尸没有了,住宿的其他三个客人已死了,人们正议论纷纷。
    衙役向老翁说了缘故,老翁便跟随衙役来到庙前,把女尸抬回。
    

    客人哭着对县官说:“我们四个人一起出来的,现在我一人回去,怎么能让乡亲们相信我呢?”县官便给他写了一封证明信,并给了他些银子送他回去了。
    
    卷一 喷水:
    莱陽有个叫宋玉叔的先生,当部曹官的时候,租赁了一套宅院,很是荒凉。
    有一天夜里,两个丫鬟侍奉着宋先生的母亲睡在正屋,听到院里有扑扑的声音,就像裁缝向衣服上喷水一样。
    宋母催促丫鬟起来,叫他们把窗纸捅破个小孔偷偷地往外看看。
    只见院子里有个老婆子,身体很矮、驼着背,雪白的头发和扫帚一样,挽着一个二尺长的发髻,正围着院子走;一躬身一躬身像鹤走路的样子,一边走一边喷着水,总也喷不完。
    丫鬟非常惊愕,急忙回去告诉宋母。
    宋母也非常惊奇地起了床 ,让两个丫鬟搀扶着到窗边一起观看。
    忽然,那老婆子逼近窗前,直冲着窗子喷来,水柱冲破窗纸溅了进来,三个人一齐倒在地上,而其他家人们都不知道。
    

    清晨日出时,家人们都来到正屋,敲门却没有人答应,才开始害怕。
    撬开门进到屋里,见宋母和两个丫鬟都死在地上。
    摸一摸,发现其中一个丫鬟还有体温 ,随即扶她起来用水灌,不多时醒了过来,说出了见到的情形。
    宋先生闻讯而来,悲愤得要死。
    细问了丫鬟那老婆子隐没的地方,便命家人们在那地方往下挖。
    挖到三尺多深时,渐渐地露出了白发。
    继续往下挖,随即露出了一个囫囵尸首,和丫鬟看见的完全一样,脸面丰满如同活人。
    宋先生命家人砸她,砸烂骨肉后,发现皮肉内全都是清水。
    
    卷一 瞳人语:
    书生方栋,在长安城里很有点名气,但他为人很轻佻,不守礼节。
    每在郊外遇到游玩的女子,就很不礼貌地尾随在后头。
    

    清明节的前一天,他偶然到城郊游玩,见到一辆小车子,挂着朱红色的穸帘,周着绣花簇锦的车帷,几位女婢骑着马跟在车后。
    其中一个婢女,骑着匹小马,容貌美丽极了。
    方栋稍向前凑近,偷眼一看,见车的帷幔拉开着,车里坐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女郎,她妆梳非常艳丽,真是生平从未见到过。
    方栋目光缭乱,神志昏昏,跟在车的前前后后,舍不得离开,这样跟着走了好几里。
    忽听车中女郎把婢女叫到车边,说:“给我把帘子放下来。
    哪里来的这么一个狂妄书生,频频地来偷看。
    ”婢女把穸帘放下,回过头愤怒地看着方栋说:“这是芙蓉城里七郎的新妇回娘家,不是一个乡下女子,随便让秀才偷看的。
    ”说完,就从车道上捧起一把土,朝着方栋扬去。
    

    方栋眯眼睁不开,刚刚用手擦试眼睛,女郎的车马已经远去了。
    他惊恐疑惑地回到家里,总觉得眼睛里不舒服。
    请人扒开眼睑一看,眼球上生出了一层薄膜。
    过了一宿,越发严重,眼泪不止地簌簌流下来。
    白色的翳膜渐渐大起来,又过了几天,就像个铜钱那么厚。
    右边的那个眼球上,起了如同螺旋状的厚翳膜,用各种药物医治,都不见效。
    这时,方栋心中懊悔极了,很愧悔自己作法不当。
    他听说佛家的《光明经》能消除灾难,就手拿一卷,请别人教诵。
    最初,读时心情很烦躁,时间久了,渐渐地就习惯了。
    一天早晚无别的事可作,只盘腿坐着捻珠诵经。
    就这样他持续了一年,什么杂乱的念头也没有了。
    忽然,听到左边眼睛中,有如小蝇的声音,说:“黑如漆,真难受死了。
    ”右边眼睛中应声说:“可以一同出去游玩一会儿,出出这口闷气。
    ”方栋渐渐觉得两鼻孔中,蠕蠕动弹,很痒,好像有东西从鼻孔里面爬出来。
    过了一段时间,又返回来,又从鼻孔进到眼眶里。
    它们又说:“好长时间没能看看园中的亭台了,那珍珠兰快要枯死了。
    ”

    方栋生平很喜欢兰花,园中种植了许多兰花,以前自己常去灌水,自从两眼失明,长久没再过问。
    忽然听到这话,急忙问他的妻子:“兰花怎么弄得快干死了?”妻子问方栋怎么知道的,方拣就把实情告诉妻子。
    妻子到花园中一看,果然兰花枯萎了。
    妻子感到惊异,静静躲在屋里看个究竟,见有小人从方栋的鼻子中出来,大小不如一粒豆子,转转悠悠地竟到门外去了,越走越远,接着就看不清了。
    一会儿,两个小人又挎着胳膊回来,飞到方栋的脸上,好像蜜蜂和蚂蚁回窝一样。
    就这样倒腾了二三天。
    

    方栋又听左眼中小人说:“这条隧道弯弯曲曲,来来去去很是不方便,还不如自己另开一个门。
    ”右眼睛中小人说:“我这里的洞壁太厚,要开门不太容易。
    ”左边的说:“我来试试看,若能开开,咱俩就住到一块算了。
    ”方栋接着感到左眼眶内隐隐地痛似抓裂一样。
    一会,睁开眼一看,突然屋里的桌椅等物看得很清楚。
    方栋很高兴地告诉妻子。
    妻子仔细查看,左眼中那层小脂膜破开一个小孔,露出亮晶晶的黑色眼球,才有半个胡 椒粒大。
    过了一宿,那层翳膜全消退了。
    细细一看,竟然是两个瞳人。
    而右眼厚厚的翳膜,仍是老样子,这才知两个瞳人合居在一个眼眶里了。
    方栋虽然瞎了一只眼睛,但比以前两个眼睛时看东西更清楚。
    自这以后,他对自己的行为,就更检点约束了,乡亲们都称赞他的品德好。
    
    卷一 画壁:
    江 西的孟龙潭,与朱举人客居在京城。
    他们偶然来到一座寺院,见殿堂僧舍,都不太宽敞,只有一位云游四方的老僧暂住在里面。
    老僧见有客人进门,便整理了一下衣服出来迎接,引导他俩在寺内游览。
    大殿中塑着手足都作鸟爪形状的志公像。
    两边墙上的壁画非常精妙,上面的人物栩栩如生。
    东边墙壁上画着好多散花的天女,她们中间有一个垂发少女,手拈鲜花面带微笑,樱桃小嘴像要说话,眼睛也像要转动起来。
    朱举人紧盯着她看了很久,不觉神摇意动,顿时沉浸在倾心爱慕的凝思之中。
    

    忽然间他感到自己的身子飘飘悠悠,像是驾着云雾,已经来到了壁画中。
    见殿堂楼阁重重迭迭,不再是人间的景象。
    有一位老僧在座上宣讲佛法,四周众多僧人围绕着听讲。
    朱举人也掺杂站立其中。
    不一会儿,好像有人偷偷牵他的衣襟。
    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垂发少女,正微笑着走开。
    朱举人便立即跟在她的身后。
    过了曲曲折折的栅栏,少女进了一间小房舍,朱举人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
    少女回过头来,举起手中的花,远远地向他打招呼,朱举人这才跟了进去。
    见房子里寂静无人,他就去拥抱少女,少女也不太抗拒,于是和她亲热起来。
    不久少女关上门出去,嘱咐朱举人不要咳嗽弄出动静。
    夜里她又来到。
    这样过了两天,女伴发觉了,一块把朱举人搜了出来,对少女开玩笑说:“腹内的小儿已多大了,还想垂发学处女 吗?”都拿来头簪耳环,催促她改梳成少妇 发型。
    少女羞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女伴说:“姊妹们,我们不要在这里久待,恐怕人家不高兴。
    ”众女伴笑着离去。
    朱举人看了看少女,像云一样形状的发髻高耸着,束发髻的凤钗低垂着,比垂发时更加艳绝人寰。
    他见四周无人,便渐渐地和少女亲昵起来,兰花麝香的气味沁人心脾,两人沉浸在欢乐之中。
    

    忽然听到猛烈的皮靴走路的铿铿声,并伴随着绳锁哗哗啦啦的声响。
    旋即又传来乱纷纷的喧哗争辩的声音。
    少女惊起,与朱举人一起偷偷地往外看去,就见有个穿着金甲的神人,黑脸如漆,手握绳锁,提着大槌,很多女子围绕着他。
    金甲神说:“全到了没有?”众女回答:“已经全到了。
    ”他又说:“若有藏匿下界凡人的,你们要立即告发,不要自己找罪受!”众女子同声说:“没有。
    ”金甲神反转身来像鱼鹰一样凶狠地看着周围,像要进行搜查。
    少女非常害怕,吓得面如死灰,慌张失措地对朱举人说:“赶快藏到床 底下。
    ”她自己则开开墙上的小门,仓皇逃去,朱举人趴在床 底下,大气不敢出。
    不久听到皮靴声来到房内,又走了出去。
    一会儿,众人的喧闹声渐渐远去,朱举人的心情才稍稍安稳了一点。
    然而门外总是有来往说话议论的人。
    他心神不宁地趴了很久,觉得耳如蝉鸣,眼里冒火,几乎没法忍耐。
    但也只有静静听着,等待少女归来,竟然不再记得自已是从哪里来的了。
    

    当时孟龙潭在大殿中,转眼不见了朱举人,便很奇怪地问老僧。
    老僧笑着说:“去听宣讲佛法去了。
    ”孟龙潭问道:“在什么地方?”老僧回答说:“不远。
    ”过了一会儿,老僧用手指弹着墙壁呼唤说:“朱施主游玩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归来?”立即见壁画上出现了朱举人的像,他侧耳站立,像是听见了。
    老僧又呼唤说:“你的游伴久等了。
    ”朱举人于是飘飘忽忽从墙壁上下来,灰心呆立,目瞪足软。
    孟龙潭大为吃惊,慢慢问他。
    原来朱举人刚才正伏在床 下,听到叩墙声如雷,因此出房来听听看看。
    这时他们再看壁画上那个拈花少女,已是螺髻高翘,不再垂发了。
    朱举人很惊异地向老僧行礼,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老僧笑着说:“幻觉生自人心,贫僧怎么能解呢!”朱举人胸中郁闷不舒,孟龙潭心中则惊骇无主。
    两人立即起身告辞,顺阶而下出门离去
    卷一 山魈:
    孙太白曾说过这么件事,他的曾祖父以前在南山柳沟寺读书,麦秋时节回家,过了十天又返回寺里。
    孙公打开他住的房门,见桌案上满是尘土,窗户上也有了蜘蛛网,便命仆人打扫清除。
    到了晚上才觉得清爽些,可以休息休息了。
    于是他扫扫床 ,铺开被褥,关门睡觉。
    

    这时,月光照满窗,他躺在床 上翻来复去多时,没睡着,觉得万籁俱寂。
    忽然间听到风声呼啸,山门被风刮得咣当咣当直响,孙公心想可能是和尚没关好门。
    他正寻思间,风声逐渐接近住房,一霎时,房门也被刮开了。
    他更心疑了,还设想过来是怎么回事,风声已入屋内,并伴有铿铿的靴声,逐渐靠近卧室门口。
    这时他心里才害怕起来。
    霎时门开了,他急忙一看,一个大鬼弓着身子塞了进来,矗立在床 前,头几乎触着梁,面似老瓜皮色,目光闪闪,向屋内四面环视。
    张开如盆大口,牙齿稀疏,长三寸多。
    哇啦哇啦乱叫,声音震得四面墙壁山响。
    

    孙公害怕极了,心想在这咫尺的小房子里,势必无法逃避,不如与它拼了。
    于是暗暗去抽枕下的佩刀,猛地拔出向大鬼砍去,正砍中了它的肚子,发出像砍石头样的声音。
    鬼大怒,伸出大爪子抓他。
    孙公稍微缩了缩身子,被鬼抓住了被子,揪着忿忿地走了。
    孙公随被子掉到了地上,趴在地上大叫。
    家人都拿着火把赶来,见门依然关着,如以前一样,只得推开窗户进来。
    一见孙公的样子,众人都很惊讶。
    把他抬到床 上,他才把事情的前后说了一遍。
    共同检查一下,才看到被子夹在寝室的门缝里。
    开门用火把照着检查,见有爪痕,大如簸箕,五个指爪碰到哪里哪里就被穿透。
    天明,孙公再也不敢留在这里,于是便背起书箱回家了。
    后来再问寺里的和尚,他们说再没有异常事情发生。
    
    卷一 咬鬼:
    沈麟生说:他的朋友某翁,夏天午睡,朦朦胧胧之中,见一个女子掀帘进屋,头上裹着白布,穿着丧服,竟向里屋走去。
    老翁心想,可能是邻居家妇女来找自己妻子。
    可又一想,为什么穿着不吉利的衣服到人家里去呢?正自疑惑间,那女子已从里屋走出。
    他仔细一看,这女子大约有三十多岁,脸色发黄膨肿,眉眼很不舒展,神情可怕。
    女子犹豫着不走,渐渐靠近老翁的床 前。
    老翁假装睡着,看要发生什么事。
    

    不多时,女了穿着衣服上了床 ,压在老翁的肚子上,老翁感觉有几百斤重。
    心里虽然什么都明白,但想举手,手如被捆绑;想抬脚,脚无力不能动。
    急得想呼喊求救,又苦于喊不出声来。
    接着,女子用嘴去嗅他的脸,腮、鼻、眉、额,都嗅了一遍。
    老翁觉得她的嘴如凉冰,寒气透骨。
    他急中生智,想等她嗅到腮边时,狠狠咬她一口。
    没有多大会儿,果然嗅到腮边,老翁趁势猛力咬住了她的颧骨,牙都咬进肉里去了。
    女子觉得疼,想赶紧离开,一面挣扎,一面哭叫。
    但老翁越是使劲咬住,直觉血水流过面颊,浸湿了枕头。
    

    正在两相苦挣之际,听到院子里妻子的声音,老翁急喊:“有鬼!。
    ”一松口,女子已飘然逃走。
    妻子跑进屋里,什么也没看见,笑他做了个恶梦罢了。
    老翁详细说了这件怪事,并说有枕头上的血迹为证。
    两人查看,果然有像屋上漏的水一样的东西,淌湿了枕头和席子。
    趴下嗅一嗅,腥臭异常。
    老翁恶心得大吐,过了几天,口中还有残余的臭味。
    
    卷一 捉狐:
    孙老翁,是我亲家孙清服的伯父,一向很有胆量。
    一个白天,他正躺着休息,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床 ,接着感觉身子摇摇晃晃,如同腾云驾雾。
    他心中暗想,难道是被狐狸精魇住了?便眯缝着眼悄悄地偷看,见一物大如猫,一身黄毛,却长着绿色的嘴巴,正从脚边慢慢地爬来。
    它轻轻地蠕动着,像是怕惊醒了老翁似的。
    一会儿,就贴到孙老翁的身上,挨着脚,脚瘫;靠着腿,腿软。
    待它刚刚爬到腹部,孙老翁突然坐了起来,猛地按下,把它捉住,两手掐住它的脖子。
    它急得嗥叫,却不能挣脱。
    

    孙老翁急忙把夫人喊来,用绳子捆起它的腰,勒紧绳子两头,笑着说:“听说你善于变化,今天我在这里盯着你,看你怎么个变法。
    ”说话间,它忽然把肚子缩得像细管,几乎把绳子脱去逃掉。
    孙老翁大惊,急忙用力勒紧绳子。
    可它又鼓起肚子,像碗口一样粗,再也勒不下去。
    孙老翁气力稍一松,它又缩了下去。
    

    孙老翁怕它跑了,叫夫人赶快拿刀来把它杀掉。
    老夫人惊慌地四处寻找,竟不知刀放在什么地方。
    孙老翁向左摇头,目示放刀的位置。
    等回过头来,手中只剩下一个如环样的空绳套子,而那狐狸已经不知去向了。
    
    卷一 荞中怪:
    长山县有一个老翁,姓安,生性喜欢务农。
    有一年秋天,他种的荞麦熟了,割了堆到地边。
    因怕邻村偷庄稼的贼,安老翁就命令佃户趁着月光用车运到场上。
    等佃户装车推走后,他自己留下守护还没运走的庄稼,头下枕着长矛,露天躺在地上,稍稍闭着眼休息。
    

    猛然间他听到有人踏着荞麦根走来,吱吱咯咯地响。
    他心想可能有贼,猛一抬头,见一个大鬼,身高一丈多,红头发,乱胡 须,已走到身前。
    安老头很害怕,来不及想别的办法,猛地跳起用长矛狠狠刺去。
    鬼大叫一声,如打雷一般,随即不见了。
    他怕鬼再回来,就扛起矛回村。
    走到半路,遇到佃户们,安老翁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并告诫他们不要再去了。
    大伙还有点不大相信。
    

    到了第二天,把荞麦晒在场上,忽然听到空中有声。
    安老翁大惊,喊道:“鬼来了!”喊罢就跑,大伙也跟着跑。
    过了一会儿,没有事,又纷纷回来。
    安老翁命大伙多准备一些弓箭,等候鬼来。
    又过了一天,鬼果然又来了,大伙乱箭齐发,鬼被吓跑了。
    此后两三天没有再来。
    

    荞麦晒打完毕入了仓,场上仍有乱麦秸杆。
    老翁命佃户收积起来堆成垛,他在垛顶上用脚踩实。
    等垛高数尺时,他忽然在垛顶上望着远处高呼:“鬼来了。
    ”大伙急着找弓箭时,鬼已到老翁身边,老翁倒在了垛上,鬼啃了他的前额一口就走了。
    大伙都到垛上去看时,老翁的前额已被那鬼啃去了手掌大的一块皮肉。
    老翁昏迷不醒人事,大伙抬他回家,很快就死了。
    以后那怪物没有再来,也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怪物。
    

    
    卷一 宅妖:
    长山县李公,是李大司寇的侄子,他家里经常有妖异出观,一次,李公见厅上有条长板凳,呈肉红色,非常细润。
    他因为以前没有见过这东西,所以走近摸了摸。
    一摸,板凳随手弯曲起来,和肉一样软。
    李公吓了一跳,拔腿就走。
    边走边同头看,那东西四腿动了起来,渐渐地隐入墙壁中去了。
    又有一次,李公见墙壁上竖着一根白色细长的木杖,非常光滑干净。
    他走近用手一扶,木杖便软绵绵地倒下,像蛇一样弯曲地钻向墙内,一会儿也看不见了。
    

    康熙十七年,有一个书生王俊升在李公家教书。
    一日黄昏时候,刚点上灯,王先生穿着鞋躺在床 上。
    忽然看见一个小人,长三寸多,从门外进来,稍微打了个转就又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人拿了两只小凳来,放在屋正中,像小孩用高梁秸做的玩具小凳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小人抬了一口棺材进来,不过四寸多长,放在两只小凳上。
    安排还没就绪,又见一女子带领几个丫鬟佣人进来,都像先前小人一样的细小。
    女子身穿孝服,腰扎麻绳,头裹白布,用袖子捂着嘴,细声细气地啼哭,那声音就象大苍蝇叫一般。
    王先生偷看了很长时间,吓得毛骨悚然,浑身像霜打了一洋凉。
    他大叫一声,拔腿就跑,可是没能跑掉反而跌倒在床 下,浑身颤抖,站不起来。
    当馆里的人们听到喊叫声急忙跑来看时,屋里的小人和小物全都不见了。
    
    卷一 王六郎:
    有个姓许的,家住淄川县城北,以打鱼为生。
    他每天傍晚总要带酒到河边去,边喝酒边打鱼。
    而喝酒前,又总是先斟上一盅祭奠一下,并祷告说:“河中的溺鬼,请来喝酒吧!”这样便习 以为常。
    其他人往往打鱼很少,而他每天都打满筐的鱼。
    

    一天傍晚,许某刚刚独自饮酒,见一少年走来,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许某让他同饮,少年也不推辞,二人便对饮起来。
    这一夜 竟连一条鱼也未能打到,许某很有些丧气。
    少年起立躬身说:“我到下游为你赶鱼。
    ”说罢,朝下游飘然走去。
    一会儿,少年回来说:“大群鱼来了!”果然听到有许多鱼吞吃饵食的声音。
    许某便撒网,一网捕了十数尾尺把长的大鱼。
    他非常高兴,对少年深表感谢。
    少年欲走,许送鱼给他,少年不要,并说:“屡次喝你的好酒,这点小事怎能提到感谢呢?如您不嫌麻烦,我将常来找您。
    ”许某说:“才相见一晚,怎说多次?你如愿来相助,我是求之不得,可我怎样报答你的情意呢?”于是便问少年姓名。
    少年说:“我姓王,没有名字,你见面就叫我王六郎吧。
    ”说罢,便告辞而去。
    

    次日,许某将鱼卖掉,顺便多买了些酒。
    当晚,许某来到河边时,六郎早已先在等候,二人便开怀畅饮。
    饮几杯后,六郎便为许某赶鱼。
    就这样半年过去了。
    一天,六郎忽然对许说:“你我相识,情同手足,可是,咱们马上就要分别了。
    ”说得很是悲伤。
    许某甚为诧异,问六郎为何这样,六郎考虑再三,才说:“你我既然亲如兄弟,我说了你也不必惊讶。
    如今将要分别,无妨如实告知:我实际是一鬼,只因生前饮酒过量,醉后溺水而死,已经好几年了。
    以前你之所以捕到比别人更多的鱼,都是我暗中帮你驱赶,以此来酬谢奠酒之情。
    明日我的期限已满,将有人来代替我,我将要投生于人间,你我相聚只有今晚了,所以我不能平静。
    ”许某听了起初了分害怕,然而,因为长期相处,不再恐怖,反而难过起来。
    于是,他满满斟了一杯酒捧在手中说:“六郎,我敬你这杯酒!望你饮了不要难过。
    你我从此不能相见,虽很伤心,但你由此解脱灾难,我应该祝贺你。
    不要悲伤,应该高兴才是!”于是,二人继续畅饮。
    许问六郎:“何人来相替?”六郎说:“兄长明天可在河边陰处等候,正当午时,有一女子渡河,溺水而死,即是替我之人。
    ”二人听到村鸡鸣叫,方洒泪而别。
    

    次日,许在河边暗暗观看,会发生什么事情。
    中午时,果有一怀抱婴儿的妇女,到河边便坠入水中。
    婴儿被抛在岸上,举手蹬脚地啼哭。
    妇女几次浮上沉下,后竟又水淋淋地爬上河岸,坐在地上稍稍休息后,抱起婴儿走了。
    

    当许某看到妇女掉入水中时,很不忍心,想去相救,但一想这是六郎的替身,才打消救人的念头。
    当又看到妇人未溺死,心中怀疑六郎所言有些荒唐。
    

    当晚,许某仍到原地去打鱼,而六郎早已在那里,说:“现在又相聚了,可暂先不说分别的事。
    ”许某问六郎白天的事,六郎说:“本来那女子是替我的,但我怜她怀中婴儿,不忍心为了自己一人而伤两个人的性命。
    因此,我决定舍弃这个机会,但又不知何时再有替死的人。
    也许是你我缘分未尽啊。
    ”许某慨叹地说:“你这种仁慈之心,总可感动上帝的。
    ”从此,二人一如既往,饮酒捕鱼。
    

    过了几天,六郎又来向许某告别,许以为又有替六郎之人。
    六郎说:“不是的,我前次之好心果然感动了上帝,因而招我为招远县邬镇的土地。
    明日要去赴任,如你不忘咱俩的交 情,不要嫌路远,去招远看我。
    ”许某祝贺说:“贤弟行为正直而做了神,我感到十分欣慰。
    但人和神之间相隔遥远,即使我不怕路远,又怎样才能见到你呢?”六郎说:“只管前往,不要顾虑。
    ”再三嘱咐而去。
    

    许某回到家,便要骨办行装东下招远。
    他妻子笑着说:“这一去几百里路,即使有这个地方,恐怕和一个泥偶象也无法交 谈。
    ”许某不听,竟然去了招远。
    问当地居民,果然有个邬镇。
    他找到了邬镇,便住进一个客店,向主人打听土地祠在什么地方。
    主人惊异地说:“客人莫非姓许?”许某说:“是的,但是您怎么知道?”店主人又问:“客人莫非是淄川人?”许某说:“是的,然则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店主人并不回答,很快地走出去。
    过了一会,只见丈夫抱着小儿,大姑娘小媳妇在门外偷看,村里人纷纷到来,围看许某,如四面围墙一般。
    许某更为惊异。
    大家告诉他说:“前几夜,梦见神人来告知:有一个淄川姓许的人将来此地,可以给些资助。
    因而在此等候多时。
    ”许某甚为奇怪,便到土地祠祭祀六郎,祷告说:“自从与你分别后,睡梦中都铭记在心,为此远道而来赴昔日之约。
    又蒙你托梦告知村里人,心中十分感谢。
    很惭愧我没有厚礼可赠,只有一杯薄酒,如不嫌弃,当如过去在河边那样对饮一番。
    ”祷告毕,又烧了些纸钱。
    顷刻见到一阵旋风起于神座之后,旋转许久才散去。
    

    当夜,许某梦到六郎来到,衣冠楚楚的,与过去大不相同。
    六郎致谢道:“有劳你远道而来看望我,使我又欢喜又悲伤。
    但我现在有职务在身,不便与你相会,近在咫尺,却如远隔山河,心中十分凄怆。
    村中人有微薄的礼物相赠,就算代我酬谢一下旧日的好友。
    当你回去的时候,我必来相送。
    ”

    许某住了几天,打算回家,大家殷勤挽留,每天早晚都轮流作东道主为许某饯行。
    许坚决告辞,村中人争着送来许多礼物,为他充实行装。
    不到一天,送的礼物装满行囊,男女老少都聚集来进许出村。
    忽然刮起一阵旋风,跟随许某十余里路。
    许对着旋风再拜说:“六郎珍重,不要远送了。
    你心怀仁爱,自然能为一方百姓造福,无需老朋友嘱咐了。
    ”旋风又盘旋许久,才离去。
    村中的人也都嗟叹着返回了。
    

    许某回到家里,家境稍稍宽裕些,便不再打鱼了。
    后来见到招远的人,向他们打听土地的情况,据说灵验得像传说的那样,远近闻名。
    
    卷一 偷桃:
    我童年的时候,一次到济南府参加考试,正巧遇到过春节。
    接旧风俗,春节的前一天,城里的各行各业作生意的,要抬着彩楼,吹吹打打地到布政司衙门去祝贺春节,这叫做“演春”。
    我也跟着朋友到那里去看热闹。
    

    那天,游人很多,人们把四面围得像堵墙,水泄不通。
    大堂上坐着四位官员,身上都穿着红袍,东西面对坐着。
    那时我年纪还小,也不懂得堂上是什么官。
    只听得人声嘈杂,鼓乐喧天,震耳欲聋。
    忽然有一个人,领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童子,挑着一副担子,走上堂来,好像说了一些话,只是人声鼎沸,也听不见他说了些什么,只见大堂上的人在笑。
    接着,就有个穿黑色衣服的衙役传话说,让他们演戏。
    那人答应了,刚要表演,又问道:“耍什么戏法?”堂上的人相互商量了几句,就见有个衙役走下堂来,问他有什么拿手的好戏法。
    那人回答道:“我能颠倒生物的时令,生长出各种各样的东西。
    ”衙役回到堂上禀报后,又走下来,说叫他表演取桃子。
    

    耍戏法的点头答应了,脱下衣服盖在竹箱上,故意装出一副埋怨的样子说:“官长们委实不明白事理,眼下冰还没有化,叫我哪里去取桃子呢?不去取吧,怕惹得官长生气,这可叫我怎么办?”他的儿子说:“父亲已经答应了,又怎么好推辞呢?”耍戏法的人为难了一阵子,说道:“我认真想过了,眼下还是初春天气,冰雪还未融化,在人间哪里能找到挑子啊?只有王母娘娘那蟠桃园里,四季如春,兴许会有桃子。
    可是,必须到天上去偷,才能得到桃子。
    ”儿子说:“嘻!天可以像有台阶似地走上去吗?”耍戏法的说:“我自有办法。
    ”说完,就打开竹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团 绳子,大约有几十丈长。
    他理出一个绳头,向空中一抛,绳子竟然挂在半空,好像有什么东西牵着似的。
    眼看着绳子不断上升,愈升愈高,隐隐约约地升到云端,手中的绳子也用完了。
    这时,他把儿子叫到身边,说:“孩子你来,我老了,身体疲乏、笨拙,上不去,你替我走一趟吧。
    ”接着就把绳子头交 给儿子,说:“抓着这根绳子就可登上去。
    ”

    儿子接过绳子,脸上显出很为难的样子,埋怨说:“爹爹真是老糊涂了,这样一条细细的绳子,就叫我顺着它爬上万丈高天。
    假若中途绳子断了,掉下来也是粉身碎骨。
    ”父亲哄着而又严肃地说:“我已经出口答应人家,后悔也来不及了,还是麻烦儿子去走一趟。
    不要怕苦,万一能偷得来桃子,一定能得到百金的赏赐,那时我一定给你娶个漂亮的媳妇。
    ”儿子无奈,用手拉住绳子,盘旋着向上攀去;脚随着手向上移动,活像蜘蛛走丝网那样,渐渐没入云端,看不见了。
    过了一会,从天上掉下一个桃子,像碗口那么大。
    耍戏法的很高兴,用双手捧着桃子,献到堂上。
    堂上的官员看了老半天,也说不清是真是假。
    这时,绳子忽然从天上落下来,耍戏法的惊惶失色地喊道:“糟了!天上有人把绳子砍断了,我儿子可怎么下来啊?”又过了一会儿,又掉下个东西来,一看,原来是他儿子的头。
    他捧着儿子的头哭着说:“这一定是偷桃时,被那看守人发现了,我的儿子算完了。
    ”正哭得伤心时,从天上又掉下一只脚来;不一会,肢体、躯干都纷纷落下来。
    

    耍戏法的人很是伤心,一件一件地都捡起来装进箱子,然后加上盖说:“老汉只有这么个儿子,每天跟我走南闯北。
    今天遵照官长的严命,没有料到遭到这样的惨祸,只好把他背回去安葬。
    ”于是,他走到堂上,跪下哀求说:“为了去偷桃子,我儿子被杀害了!大人们可怜小人,请赏给几个钱,也好收拾儿子尸骨。
    日后,我死了也当报答各位官长的恩情。
    ”

    堂上的官员很惊骇,各自拿出许多银钱赏他。
    他接过钱缠到腰上,从堂上走下来,用手拍打着箱子,招呼说:“八八儿啊,不赶快出来谢谢各位大人的赏钱,还等到什么时候!”忽然,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孩用头顶开箱盖,从箱子里走出来,朝堂上叩头。
    一看,原来就是他的儿子。
    

    因为这个戏法耍得太神奇了,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深刻。
    后来听人说,白莲教能表演这个法术。
    我想,这可能就是他们的后代吧?

    
    卷一 种梨:
    有个乡下人,在集市上卖梨。
    梨的味道非常香甜,但价钱很贵。
    有个道士,戴着破头巾,穿着破烂道袍,在车前伸手向乡下人乞讨。
    乡下人呵斥他,他也不走。
    乡下人生气了,大声地辱骂起来。
    道士说:“你这一车梨有好几百个,贫道只讨你一个,对你来说没多大损失,为什么还要发这么大的脾气呢?”观看的人劝乡下人拿一个不好的梨给老道士,打发他走算了,乡下人坚决不肯。
    路旁店铺里的一个伙计,见他们吵得不成样子,就拿出钱买了一个梨,给了道士。
    道士拜谢,然后对着众人说:“出家人不知道吝惜东西。
    我有好梨,请大家品尝。
    ”有人问:“你既然有梨,为什么不吃自己的?”道士说:“我是需要这个梨核做种子。
    ”于是捧着梨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道士吃完梨,把核放在手里,取下背在肩上的小铁铲,在地上挖了个几寸深的坑,然后放进梨核,盖上土,向旁边的人要点热水浇灌。
    有好事的人便到路边店铺中提来一壶滚开的水,道士接过开水浇进了坑里。
    大家都瞪着眼看着,见一棵嫩芽儿冒了出来,并渐渐长大,一会儿就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转眼间开花、结果,又大又香的梨子挂满了枝头。
    道士从树上摘下梨子,分给围观的人吃,一会儿功夫就吃光了。
    然后,道士就用铁铲砍树,叮叮当当地砍了好长时间方才砍断。
    道士把满带枝叶的梨树扛在肩上,不慌不忙地走了。
    

    一开始,道士做戏法时,那个乡下人也杂在人群中,伸着脖子瞪着眼看,竟忘记了自己的营生。
    道士走了以后,他才回来去看顾他车上的梨,却已经一个也没有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道士刚才分的梨子都是他的;再细细一看,一根车把没有了,碴口是新砍断的。
    乡下人心里非常气愤,急忙去追赶道士。
    转过一个墙角,见砍断的车把扔在墙角下,这才知道道士刚才砍的那棵梨树,就是他的车把,而道士却已经不知去向了。
    满集市上的人都笑得合不上嘴。
    
    卷一 劳山道士
    县里有个姓王的书生,排行第七,是官宦之家的子弟,从小就羡慕道术。
    他听说崂山上仙人很多,就背上行李,前去寻仙访道。
    

    他登上一座山顶,看见一所道观,环境非常幽静。
    有一个道士坐在蒲团 上,满头白发披肩,两眼奕奕有神。
    王生上前见过礼并与他交 谈起来,觉得道士讲的道理非常玄妙,便请求道士收他为徒。
    道士说:“恐怕你娇气懒惰惯了,不能吃苦。
    ”王生回答说:“我能吃苦。
    ”

    道士的徒弟很多,傍晚的时候都集拢来了。
    王生一一向他们行过见面礼,就留在道观中。
    

    第二天凌晨,道士把王生叫去,交 给他一把斧头,让他随众道徒一起去砍柴。
    王生恭恭敬敬地答应了。
    过了一个月,王生的手脚都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他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苦累,暗暗产生了回家的念头。
    

    有一天傍晚,他回到观里,看见两个客人与师傅共坐饮酒。
    天已经晚了,还没有点上蜡烛。
    师傅就剪了一张像镜子形状的纸,贴在墙了。
    一会儿,那纸变成一轮明月照亮室内,光芒四射。
    各位弟子都在周围奔走侍候。
    

    一个客人说:“良宵美景,其乐无穷,不能不共同享受。
    ”于是,从桌上拿起酒壶,把酒分赏给众弟子,并且嘱咐可以尽情地畅饮。
    王生心里想,七八个人,一壶酒怎么能够喝?于是,各人寻杯觅碗,争先抢喝,惟恐壶里的酒干了。
    然而众人往来不断地倒,那壶里的酒竟一点儿也不少。
    王生心里非常纳闷。
    

    过了一会儿,一个客人说:“承蒙赐给我们月光来照明,但这样饮酒还是有些寂寞,为什么不叫嫦娥来呢?”于是就把筷子向月亮中扔去。
    只见一个美女 ,从月光中飘出,起初不到一尺,等落到地上,便和平常人一样了。
    她扭动纤细的腰身、秀美的颈项,翩翩地跳起“霓裳舞”。
    接着唱道:“神仙啊,你回到人间,而为什么把我幽禁在广寒宫!”那歌声清脆悠扬,美妙如同吹奏箫管。
    唱完歌后,盘旋着飘然而起,跳到了桌子上,大家惊奇地观望之间,已还原为筷子。
    师傅与两位客人开怀大笑。
    

    又一位客人说:“今晚最高兴了,然而我已经快喝醉了,二位陪伴我到月宫里喝杯饯行酒好吗?”于是三人移动席位,渐渐进入月宫中。
    众弟子仰望三个人,坐在月宫中饮酒,胡 须眉毛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像人照在镜子里的影子一样。
    

    过了一会儿,月亮的光渐渐暗淡下来,弟子点上蜡烛来,只见道士独自坐在那里,而客人已不知去向。
    桌子上菜肴果核还残存在那里。
    那墙上的月亮,只不过是一张像镜子一样的圆的纸罢了。
    道士问众弟子:“喝够了吗?”大家回答说:“够了。
    ”道士说:“喝够了就早去睡觉,不要耽误了明天打柴。
    ”众弟子答应着退了出去。
    王生心里惊喜羡慕,回家的念头随即打消了。
    

    又过了一个月,王生实在忍受不了这种苦累,而道士还是连一个法术也不传授,他心里实在憋不住,就向道士辞行说:“弟子不远数百里来拜仙师学习 ,即使不能得到长生不老的法术,若能学习 点小法术,也可安慰我求教的心情。
    如今过了两三个月,不过早上出去打柴,晚上回来睡觉。
    弟子在家中,从没吃过这种苦。
    ”道士笑着说:“我本来就说你不能吃苦,现在果然如此。
    明天早晨就送你回去。
    ”王生说:“弟子在这里劳作了多日,请师傅稍微教我一点儿小法术,我这次来也算没白跑一趟。
    ”道士问:“你要求学点什么法术?”王生说:“平常我见师傅所到之外,墙壁也不能阻挡,只要能学到这个法术,我就知足了。
    ”道士笑着答应了。
    于是就传授他秘诀,让他自己念完了,道士大声说:“进墙去!”王生面对着墙不敢进去。
    道士又说:“你试着往里走。
    ”王生就从容地向前走,到了墙跟前,被墙挡住。
    道士说:“低头猛进,不要犹豫!”王生果然离开墙数步,奔跑着冲过去,过墙时,像空虚无物;回头一看,身子果然在墙外了。
    王生非常高兴,回去拜谢了师傅。
    道士说:“回去后要洁持自爱,否则法术就不灵验。
    ”于是就给他些路费,打发他回去了。
    

    王生回到家里,自己夸耀遇到了仙道,坚固的墙壁也不能阻挡他。
    他的妻子不相信。
    王生便仿效起那天的一举一动,离墙数尺,奔跑着冲去,头撞到坚硬的墙上,猛然跌倒在地。
    妻子扶起他来一看,额头上鼓起大包皮,像个大鸡蛋一样。
    妻子讥笑他,王生又惭愧又气愤,骂老道士没安好心。
    

    作者(异史氏,即清朝小说家蒲松龄在其著作《聊斋志异》中的自称。
    《聊斋志异》许多篇目最后一段都以“异史氏曰:”开头,这是指蒲松龄发表自己的意见。
    )说:听到此事,没有不大笑的。
    可是象王生这样的人,世上正经不少。
    现在有一个卑鄙无聊的家伙,喜欢嗜欲,得了病,却怕用药。
    接着又有吮痈舔痔的人,进来告诉他有治病的法术,来迎合他的意思,骗他说:“拿了这个法术去,可以百病治愈。
    ”当初试验了一下,不能没有小的效果,于是认为天下的事都可以这样行了。
    看来,他们不到撞墙壁而疼痛时,是不能停止的。
    
    卷一 长清僧
    山东长清地方,有位道业高深、品行纯洁的老僧,八十多岁了还很康健。
    一天,他突然跌倒起不来了,寺是的僧人跑过去抢救,一看已经圆寂了;而他并不知道自己已死,灵魂飘然而去,到了河南地界。
    

    河南有个旧官宦世家的子弟,这天率领十几个骑马的侍从,架着猎鹰打兔子。
    忽然马受惊狂奔不止,公子从马上掉下来摔死了。
    这时老僧的灵魂恰好与公子的尸体相遇,倏忽而合,公子竟然渐渐苏醒过来。
    奴仆们围着他问讯,他睁开眼说:“怎么来到这里!”众人扶着他回了家。
    

    公子进门,搽粉描眉的姬妾们,纷纷聚集过来看望慰问。
    他大惊说:“我是僧人,怎么来到了这里!”家人以为太荒唐,都扯着他的耳朵恳切开导,促使他醒悟。
    他也不自我辩解,只是闭着眼不再说话。
    给他粗米饭才吃,凡是酒肉却拒绝。
    夜里他独自睡觉,不和妻妾在一起。
    几天后,他忽然想稍微走动一下。
    家人都很高兴。
    出了房门后,他刚刚站定,就有几个仆人来到,拿着钱粮帐册,纷纷请他审理收支情况。
    公子推托因为有病倦怠,全都拒绝办理,惟独问道:“山东的长清县,知道在哪里吗?”仆人们都回答说:“知道。
    ”公子说:“我烦闷无聊,要去那里游览一下,快备办行装。
    ”众人说他病才痊愈,不应出远门,但他不听,第二天就出门上路了。
    

    到了长清,他见当地的风光景物犹如昨天一样。
    不用烦劳问路,竟然到了佛寺。
    那老僧的好几个弟子见贵客来到,都非常恭敬地前来拜见。
    公子就问道:“原来的老僧到哪里去了?”他们回答说:“我们的师父前些时候已经去世了。
    ”公子又问老僧的墓地。
    众僧引导着他前去,看了看那三尺孤坟,荒草还没长满。
    僧人们都不知这位公子是什么意思。
    不久公子备马要走,嘱咐说:“你们的师父是个恪守戒律的僧人,他遗留下的手迹,应当谨慎地守护好,不要使它受到损害。
    ”众僧很恭敬地答应了,公子这才离去。
    回到家后,他木然呆坐,一点也不过问家务。
    

    过了几个月,公子出门自己走去,直到长清旧寺。
    他对弟子们说:“我就是你们的师父。
    ”众僧怀疑他说得荒唐,相视而笑。
    老僧于是叙述了他还魂的经过,又说了自己生前的所作所为,全都符合事实。
    众僧这才信以为真,让他睡在原来的床 上,仍像过去那样侍奉他。
    

    后来公子家里屡次派车马来,苦苦地请他回家,他丝毫都不理会。
    又过了一年多,公子的夫人派管家来到长清寺院,赠送了很多东西。
    凡是金银绸缎他一概不要,只收下一件布袍而已。
    公子的朋友中有人到了长清,去寺院拜访他。
    见他默然处之,心志坚定;虽年仅三十多岁,却总说他八十多年所经历的事情。
    
    卷一 蛇人
    东郡有个人,以耍蛇为生。
    他曾经驯养着两条蛇,都是青色的,把大的叫大青,小的叫二青。
    二青的前额上长有红点,尤其聪明驯服,指挥它盘旋表演无不如意。
    因此,蛇人对它的宠 爱,超过了其它的蛇。
    

    过了一年,大青死了,蛇人想再找一条来补上空缺,但一直没顾得上。
    一天晚上,他寄宿在山里的一所寺院。
    天明,打开竹箱一看,二青也不见了。
    蛇人懊恼得要死,明处暗处搜寻呼叫,始终连个影子也没见到。
    先前每到草木丰盛的地方,就把蛇放出去,让它们自由 自在一番,不久自己就会回来。
    由于这个原因,蛇人还希望它自己能回来,便坐着等待。
    直到太陽升起很高,自己也绝望了,才怏怏不乐地离开。
    

    出门刚走了几步,蛇人忽然听见杂乱的草丛中,传米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惊愕地一看,是二青回来了。
    蛇人非常高兴,像得了无价之宝似的。
    把担子放在路边,二青也停下来。
    再一看它的后边,还跟着一条小蛇。
    他抚摸着二青说道:“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那小家伙是你推荐来的吗?”说着就拿出饲料来喂它,同时也给小蛇一些。
    小蛇虽然不离开,但畏缩在那里不敢来吃。
    二青用嘴含着饲料喂它,好像主人招待客人似的。
    蛇人再喂它,它才吃了。
    吃完,小蛇跟随二青一块钻进了竹箱中。
    

    蛇人挑回去训练,小蛇盘旋弯曲都合要求,与二青没有多少差别。
    因此给它取名叫小青。
    蛇人带着它俩,四方表演献技,赚了不少钱。
    

    一般耍蛇人耍弄的蛇,不超过二尺,再大就太重了,就得更换一条。
    因为二青很驯良,所以蛇人没有马上把它换掉。
    又过了二三年,二青已长到三尺多长了,卧进竹箱里,竹箱被塞得满满的,于是蛇人决定把它放走。
    

    一天,蛇人来到淄川县东山里,拿出最好的食物喂二青,向它祝福一番后便把它放了。
    二青走了,一会儿却又回来了,围着竹箱蜿蜒地爬。
    蛇人挥手赶它说:“走吧!世上没有百年不散的宴席。
    从此以后,你隐身在深山大谷中,将来一定能修练成一条神龙。
    竹箱怎么可以长期居住呢?”二青才离去,蛇人目送它离开。
    但一会儿二青又回来,蛇人怎么赶它也不走,还用头碰竹箱,小青在竹箱里也不停地窜动。
    蛇人恍然大悟说:“你是不是想和小青告别呀?”说着就打开竹箱。
    小青从竹箱里径直窜出来,二青与它交 头吐舌,好像互相嘱咐话语。
    接着两条蛇依偎着一起走了。
    蛇人正在想小青不会回来了,一会儿小青却又独自回来,爬进竹箱卧下。
    

    从此,蛇人随时都在寻找物色新蛇,但一直没有合适的。
    而小青也渐渐长大,不便于表演了。
    后来蛇人得到一条蛇,也很驯服,然而到底不如小青出色。
    这时小青已经长得比小孩的胳膊还要粗了。
    

    先前,二青在山中,打柴的人经常见到它。
    又过了几年,二青长得好几尺长,碗口那么粗,渐渐地出来追赶人。
    因此,行人旅客都互相告诫,不敢从它出没的那条路走。
    一天,蛇人经过那里,一条蛇猛然窜出,行如骤风。
    蛇人大为惊恐,拼命奔跑。
    蛇追得更急。
    他回头一看已经快追上了,突然看见蛇头上俨然有一个红点,这才明白这就是二青。
    他放下担子,高声叫道:“二青,二青!”那蛇顿时停住,昂起头来呆了很久,纵身上前把蛇人缠住,就像以前表演的样子。
    蛇人察觉到二青并没有害他的意思,只是身躯太重,自己经不起它缠绕。
    只好倒在地上高声祈祷,于是二青就放开了他。
    二青又用头去碰竹箱子。
    蛇人明白了它的意思,打开竹箱放出小青。
    两条蛇一相见,立即紧紧交 缠得像饴糖一样粘在一起,很久才分开。
    蛇人祝福小青说:“我早就想和你分别,今天你有伴了。
    ”又对二青说:“小青原本是你引来的,还可以领它走。
    我再叮嘱你一句话,深山里不缺你的吃喝,不要惊扰过路行人,免得遭受上天的惩罚。
    ”二条蛇都垂下头,好像接受了他的劝告,马上窜起离去,二青在前,小青在后,所过之处,树木草丛都被从中分开,向两边倒去。
    蛇人久久地站在那里望着,直到看不见了才离开。
    从此以后,行人经过那一带像先前一样平安无事,不知那两条蛇到哪里去了。
    
    卷一 斫蟒:
    胡 田村有家姓胡 的,兄弟二人到山上砍柴,无意中走到深山峡谷中。
    突然遇到一条大蟒,长兄走在前边,被大蟒咬住。
    弟弟在后面见了,最初惊吓得想逃跑,见到哥哥被蟒咬住向下吞,就奋不顾身地抽出砍柴的斧头,向大蟒的头砍去。
    大蟒虽然受了伤,但仍然咬住不放。
    长兄的头虽说被吞进去,幸而肩膀吞不下去。
    弟弟在紧急中,没有别的办法可施,就用两只手攥住兄的两只脚,用力与蟒争夺,竟然把兄从蟒的口中拖了出来。
    大蟒也因受伤负痛走了。
    细细一看长兄,鼻子耳朵都已经化掉,气息奄奄,很是危险。
    他用肩扛起长兄往回走,一路上歇息了十几次,才背回家。
    请医生给医治,在家养了半年才好。
    到现在,满脸上全是瘢痕,长鼻子耳朵的地方,只有窟窿了。
    哎,在农人中,竟有这样的弟弟!有的说:“大蟒没有杀死他的长兄,那是被他弟弟的德行与义气所感化。
    ”的确是这样!

    卷一 犬奸
    青州有一个商人,经商在外,经常一年都不回家一次。
    家里养着一只白狗,他的妻子就引着它与自己性交 ,狗便习 以为常了。
     一天,丈夫回来,与妻子同睡一床 。
    白狗突然进屋窜上床 ,竟把商人咬死了。
    

    后来,邻居们稍稍听到一点这事的经过,都抱不平,于是告了官。
    官府拷打这妇人,妇人就是不招供,便将她押进了监牢。
    接着官府又命衙役把狗牵来,狗来了又把妇人叫出来。
    狗见了妇人,径直跑到妇人身前撕碎衣服做出性交 的姿势。
    这时,妇人才没有话可说了。
    

    官府差两个衙役押着妇人和狗上解部院,一个押解妇人,一个押着狗。
    一路上有愿看人、狗性交 的,就敛钱贿赂差役,差役便叫狗与那妇人交 配。
    所到处,看的人常有几百之多,差役因此也大发其财。
    后来,妇人和狗都判了刑,被一寸一寸地割死了。
    

    唉!天地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但是长着人样却与狗相交 的,又岂止这妇人一个呢?
    卷一 雹神
    太史唐济武,到日照去为一姓安的人送葬。
    路经雹神“李左车祠”,便进去游览眺望。
    祠前有个水池,池水清澈见底,里面有几条红鱼正安详地游动;其中一条斜尾巴的游上水面吃食,见人也不害怕。
    唐济武便拾起块小石子,要打它玩,一个道士急忙阻止。
    唐济武洵问缘故,道士说:“池里的鱼都是龙类,打它会招致风雹。
    ”唐济武讥笑道士太穿凿附会,不听他的话,还是打了鱼。
    

    从祠里出来后,唐济武继续坐车往东赶去。
    不一会儿,一块黑压压的云彩,像盖子一样,罩在唐济武头顶上,随他一块前行,棉子大小的冰雹簌簌地落下来。
    又走了一里多路,天才放晴。
    唐济武的弟弟唐凉武走在后面,追上哥哥询问,唐济武竟不知下过冰雹;又问走在前面的人,都说不知。
    唐济武笑着说:“这难道是广武君在作怪吗!”心中还没感到有多奇怪。
    

    日照安家村外有座关圣祠,一个小商贩正在祠门外放下担子休息,忽然抛了两个篓子,直奔入祠中,拔下架子上的大刀挥舞起来,口里说道:“我是李左车,明天将陪同淄川的唐济武前来帮助安家送葬,先敬告主人一声。
    ”说完,便清醒过来,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认识唐济武是什么人。
    安家闻知,十分恐惧,村里离关圣祠四十多里路,急忙恭敬地备下祭品,到祠里哀恳祈祷,只求雹神怜悯,千万别屈驾前来。
    

    唐济武赶到后,奇怪安家如此敬奉李左车,询问主人,主人说:“雹神一向最灵,常借活人的口说话,没一次不灵验的。
    如不虔减祷告阻止他来,那明天这里就要有大风雹了。
    ”

    
    卷一 狐嫁女
    山东历城的殷尚书,年轻时家里很贫寒,但是他却很有胆量才略。
    县里有个世族大家的宅院,方圆几十亩地,楼房相连成片。
    因为经常出现怪异现象,所以被废弃,无人再住。
    时间长了,里面渐渐长满了蓬蒿,即使是大白天也没人敢进去了。
    

    正巧殷公和同窗学友们一起饮酒,其中有人开玩笑说:“有能在这个院子里睡上一宿的,咱们大家共同出钱请客。
    ”殷公一跃而起,说道:“这有什么难的!”便带上一张席子去了。
    众人把他送到那家大门口,戏弄地说:“我们暂时在这里等着你,如果见到妖怪,就赶紧喊叫。
    ”殷公笑着说:“若有鬼狐的话,我一定捉住它作个证明。
    ”说完就进了门。
    

    走进院子,见长长的莎草掩没了路径,艾蒿如麻一样多。
    这时正是月初,幸好有昏黄的月光,门户还能辨认出来。
    殷公摸索着过了几重院落,这才到了后楼。
    登上月台,见上面光洁可爱,就停住了脚步。
    看了看西边的月亮,已落到山后,只剩下一线余辉。
    坐了很久,见没出现什么怪事,便暗笑传言的荒谬。
    就地枕着块石头,仰面躺着观赏起天上的牛郎织女星来。
    

    一更将尽的时候,殷公迷迷糊糊想睡。
    忽然听见楼下有脚步声,纷纷从下面上来。
    他便假装睡着,斜眼看去,见一个穿青衣的人,挑着一盏莲花灯上来。
    突然发现了殷公,她大吃一惊往后退却,对后边的人说道:“有生人在上边。
    ”下面的人问:“是谁呀?”青衣人回答说:“不认识。
    ”顷刻间一个老翁上来,对着殷公仔细看了看,说:“这是殷尚书,他已经睡熟了。
    只管办我们的事,殷相公不拘俗礼,或许不会责怪。
    ”于是便领着人相继上了楼,把楼上的门都打开了。
    过了一会儿,进出往来的人更多了。
    楼上灯火辉煌,就像白天一样。
    殷公略微翻了翻身,打了个喷嚏。
    老翁听见他醒了,于是出来,跪下说道:“小人有个女儿,今夜出嫁。
    没想到触犯贵人,万望不要怪罪。
    ”殷公起身,拉起老翁说:“不知今夜贵府有大喜事,很惭愧没有贺礼奉上。
    ”老翁说:“贵人光临,压除凶神恶煞,就很有幸了。
    麻烦您陪坐一会儿,小人全家倍加光荣。
    ”殷公很高兴,便答应了。
    

    殷公进楼一看,里面摆设得很华丽。
    这时就有个妇人出来拜见,年纪约有四十多岁。
    老翁说:“这是我的妻子。
    ”殷公向她拱手还礼。
    顷刻间听到笙管鼓乐震耳齐鸣,有人跑上来说:“来了!”老翁急忙出门去迎接,殷公也站起来等候。
    不一会儿,有好多纱灯引导着新郎进来了。
    新郎大约有十七八岁,相貌俊雅。
    老翁让他先给殷公行了礼。
    新郎两眼看着殷公。
    殷公就像婚礼主持人一样,还了半主礼。
    紧接着翁婿互拜,拜完后,就入席。
    一会儿,年轻的丫鬟侍女们一个接着一个,送来热气蒸腾的佳肴美酒,玉碗金杯,映照得桌子发亮。
    酒过数巡,老翁叫侍女去请小姐来。
    侍女应声而去。
    过了很久没见出来。
    老翁起身,自己掀开帏幔去催促。
    

    过了片刻,几个丫鬟仆妇,簇拥着新娘子出来,环佩叮当作响,兰麝熏香四散。
    老翁叫女儿向上面行礼。
    起来后,她就坐到了母亲的旁边。
    殷公稍微看了一眼,只见她髻插翡翠凤钗,戴着明珠耳坠,容貌艳丽,绝世无双。
    

    尔后改用金爵斟酒,金爵很大,能盛数斗。
    殷公自思这东西可以拿给同学作证,就偷偷地放进衣袖中。
    他假装酒醉趴在桌子上,像是睡着了。
    席上的人都说:“殷相公醉了。
    ”不多时,听新郎说要走。
    笙管鼓乐猛然间响了起来,人们纷纷离席下楼走了。
    随后主人收拾酒具,发现少了一只金爵,怎么找也找不到。
    有人暗中议论金爵可能在醉卧的殷公手里。
    老翁听说急忙告诫人们不要乱讲,惟恐殷公听见。
    过了一阵,内外都没了动静,殷公才起来。
    四周围暗无灯光,只有脂粉的芳香和浓郁的酒气,充满整个屋内。
    见东方已经发白,殷公便慢慢地下了楼。
    伸手摸了摸袖中,金爵仍然还在里面。
    

    殷公到了大门口,学友们先在那里等候了,都怀疑他是夜里出来早晨又进去的。
    殷公拿出金爵让大家看。
    众人惊讶地询问来历,殷公就把夜里的情形说了一遍。
    大家都认为这样贵重的东西不是贫寒的读书人所能有的,于是就相信了他的话。
    

    后来殷公考中了进士,被派到河北广平府肥丘县当县令。
    当地的官宦世家朱某宴请殷公,叫家人去拿大酒杯,过了很久没拿来。
    有个小僮捂着嘴小声和主人说了些什么话,主人脸上有了怒色。
    不一会儿捧来金爵劝殷公喝酒。
    殷公仔细看去,金爵的样式和上面雕刻的图象,与狐狸的金爵毫无区别,大为惊奇,便问是什么地方制造的。
    朱某回答说:“这样的金爵家里共有八只,是先父当京官时找精巧的匠工监制的。
    这是家传的贵重物品,层层包皮裹珍藏已经很久了。
    因为县尊大人光临,刚才从竹箱里取出来,竟然仅存七只,怀疑是家人偷了去,但包皮裹上十年来的尘土厚积着,依然是原样没动过,实在没法解释。
    ”殷公笑着说:“你那只金爵成仙飞升了。
    然而世传的珍宝不可丢失,我也有一只,和您的金爵非常近似,一定奉赠给您。
    ”

    散了席殷公回到官署,找出金爵差人速送朱家。
    朱某拿着反复查看后,大为惊异。
    他亲到官署感谢殷公,并问金爵的来历。
    殷公于是叙述了事情的始末。
    这才知道千里以外的物品,狐狸也能摄取到手,但是却不敢最终留在自己的手里。
    
    卷一 娇娜
    书生孔雪笠,是孔圣人的后裔,为人宽厚有涵养,善于作诗。
    他有位挚友在浙江 天台当县令,来信请他去。
    孔生应邀前往,而县令恰恰去世了。
    他飘泊无依,穷困潦倒,回不了家,只好寄居在菩陀寺,被寺僧雇佣,抄录经文。
    

    菩陀寺西面百步开外,有单先生家的宅院。
    单先生是世家子弟,因为打了一场大官司,家境败落,人口也少了,便迁移到乡下居住,这座宅子于是空闲起来。
    有一天,大雪纷飞,道上静悄悄的没有行人。
    孔生偶然经过单家门口,看见一个少年从里面出来,容貌美好,仪态风雅。
    少年看到孔生,便过来向他行礼,略致问候以后,就邀请他进家说话。
    孔生很喜欢他,非常高兴地跟他进了门。
    见房屋虽然不太宽敞,但是处处悬着锦缎帏幔,墙壁上挂着许多古人的字画。
    案头上有一册书,封面题名《瑯嬛琐记》。
    他翻阅了一下,内容都是过去从未见过的。
    

    孔生见少年住在这座宅院,以为他是单家的主人,也就不再问他的姓氏家族了。
    少年详细地询问了孔生的经历,很同情他,劝他设馆教书。
    孔生叹息道:“我这流落在外的人,谁能推荐我呢?”少年说:“如果不嫌弃我拙劣,我愿意拜您为师。
    ”孔生大喜,不敢当少年的老师,请他以朋友相待。
    便问少年说:“您家里为什么老关着大门?”少年回答道:“这是单家的宅子,以前因为单公子回乡居住,所以空闲了很久。
    我姓皇甫,祖先住在陕西。
    因为家宅被野火烧了,暂且借居安顿在这里。
    ”孔生这才知道少年不是单家的主人。
    当晚,两人谈笑风生,非常高兴,少年就留下孔生和他同床 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个小书僮进屋来生着了炭火。
    少年先起床 进了内宅,孔生还围着被子在床 上坐着。
    书僮进来说:“太公来了。
    ”孔生大惊,急忙起床 。
    一位白发老人进来,向孔生殷切地感谢说:“先生不嫌弃我那愚顽小子,愿意教他念书。
    他才初学读书习 字,请不要因为朋友的关系,而按同辈看待他。
    ”说完后,送上一套锦缎衣服,一顶貂皮帽子,鞋和袜子各一双。
    老人看孔生梳洗完了,于是吩咐上酒上菜。
    房内摆设的桌椅和人们穿着的衣裙光彩耀眼,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成的。
    酒过数巡,老人起身告辞,提上拐杖走了。
    

    吃完了饭,皇甫公子送上所学的功课,都是些古文诗词,并无当时的八股文。
    孔生问他是何缘故,公子笑着回答说:“我不是为了求取功名。
    ”到了傍晚,公子又摆上酒菜说道:“今夜尽情欢饮,明天便不允许这样了。
    ”又喊书僮说:“看看太公睡了没有?如果睡了,可悄悄把香奴叫来。
    ”书僮去不久,先用绣囊把琵琶带了回来。
    过了片刻,一个侍女进来,身穿红装,艳丽无比。
    公子让她弹奏《湘妃》曲,香奴用象牙拨子勾动琴弦,旋律激扬哀烈,节拍不像以前所听到的。
    又让她用大杯斟酒,二人一直喝到三更天才罢。
    

    第二天,两人早起一同读书。
    公子非常聪慧,过目成诵。
    两三个月后,下笔成文,令人惊叹叫绝。
    他们约好每五天饮酒一次,每次饮酒必定叫香奴来陪。
    一天晚上,喝到半醉的时候,孔生的两只眼睛紧紧地盯住了香奴。
    公子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说:“这个侍女是老父亲抚养的。
    您离家既远又无妻室,我替您日夜筹划已经很久了,想为您找一位美貌的妻子。
    ”孔生说:“假若真要帮我的忙,必须找一个像香奴这样的。
    ”公子笑着说:“您真正成了‘少见而多怪’的人了,要是认为香奴漂亮的话,那您的心愿也太容易满足了。
    ”

    过了半年多,孔生想到郊野去游玩,到了大门口,见两扇门板外边上着锁,便问公子是什么原因,公子说:“家父恐怕结交 一些朋友扰乱心绪,所以闭门谢客。
    ”孔生听说后也就安下心来。
    

    当时正值盛夏湿热季节,他们便把书房移到园亭中。
    孔生的胸膛上突然肿起一个像桃样的疮疖,过了一夜 竟然长得像碗一样大了,他疼痛难忍,呻吟不止。
    公子朝夕探望,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
    又过了几天,孔生痛得更加厉害,渐渐不能吃喝了。
    太公也来探望,父子相对叹息。
    公子说:“我前天夜里考虑,先生的病情,只有娇娜妹妹能冶疗。
    已派人到外祖母家去叫她了,怎么这么久还没到来?”话刚说完,书僮进来说道:“娜姑到了,姨婆和松姑也一同来了。
    ”父子俩急忙进了内宅。
    一霎时,公子领着妹妹娇娜来看孔生。
    娇娜年约十三四岁,美艳聪慧,窈窕多姿。
    孔生一见到她的美貌,顿时忘记了呻吟,精神也为之一爽。
    公子便对妹妹说:“这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不亚于同胞兄弟,妹妹要好好为他医治。
    ”娇娜于是收起自己的羞容,垂着长袖,靠在床 上为孔生诊断病情。
    手把手之间,孔生闻到娇娜身上散发着的芳香胜于兰花。
    娇娜笑着说:“应该得这种病,心脉都动了。
    病情虽然危急,但是还可医治;只是皮肤疮块已经凝结,非割皮削肉不可。
    ”说完就脱下手臂上的金镯安放到孔生的患处,慢慢压了下去。
    疮疖突起一寸多,高出金镯以外,而疮根的红肿部位,都被收在镯内,不像以前如碗那样大了。
    娇娜又用另一只手掀起衣襟,解下佩刀,刀刃比纸还薄。
    她一手按镯一手握刀,轻轻沿着疮根割去。
    紫血顺着刀流出来,沾染了床 席。
    孔生贪恋娇娜的美姿,不仅不觉得疼痛,反而还怕早早割完,没法再和她多偎傍一会儿。
    不多时,把疮上的烂肉都割了下来,圆团 团 的就像树上削下来的瘤子。
    娇娜又叫拿水来,把割开的伤口洗净。
    然后从嘴里吐出一粒红丸,像弹丸一样大小,放到割去了疮疖的肉上,用手按着它旋转。
    才转了一圈,孔生就觉得热火蒸腾;再一圈,便觉得习 习 发痒;转完三圈,已是浑身清凉,透入骨髓。
    娇娜收起红丸放回嘴里,说:“治好了!”说完便快步走了。
    孔生一跃起身追出门外感谢,觉得长时间的病痛像是一下子全没了。
    而心里却挂念苦想着娇娜的美貌,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从此孔生闭卷呆坐,百无聊赖。
    公子已经看出他的心事,说:“我为您物色了很久,终于选得一位好姑娘。
    ”孔生问:“是谁呀?”公子回答说:“也是我的亲属。
    ”孔生苦想了好长时间,只是说:“不必要了。
    ”然后面对墙壁吟诵元稹的诗句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公子领会了他的意思。
    说:“家父仰慕您的大才,常想联为婚姻。
    只是我仅有一个小妹娇娜,年龄又太小。
    我还有个姨表姐阿松,已十八岁了,长相不俗。
    如果不信的话,松表姐天天都来游园亭,您等候在前厢房,可以望见她。
    ”孔生便按公子说的到了那里,果然见娇娜和一个美人一起来了。
    这女子画眉弯如蚕蛾的触须,纤瘦的小脚穿着凤头绣鞋,与娇娜难分上下。
    孔生大喜,便求公子作媒。
    

    第二天公子从内宅出来,向孔生祝贺说:“事情办好了。
    ”于是清扫另一个院子,为孔生举行婚礼。
    这天夜里,鼓乐齐鸣,热闹异常。
    孔生觉得好似月亮中的仙女忽然来和他同衾而卧,竟然怀疑广寒宫殿即在眼前。
    未必在云霄之上了。
    结婚之后,孔生心里非常满足。
    

    一天夜里,公子对孔生说:“您对我增长学问的指点我永远不会忘怀。
    只是最近单公子解除官司回来,索要宅子很急。
    我家想要离开此地西去。
    看样子已很难再相聚,因而离情别绪搅得心里非常难受。
    ”孔生愿意跟随他家西行。
    公子劝他还是回山东故乡,孔生感到很为难。
    公子说:“不用忧虑,可立即送您走。
    ”

    不多时,太公领着松娘来到,拿出一百两黄金赠送给孔生。
    公子伸出两手紧握着孔生夫妇的手,叮嘱二人闭上眼睛不要看。
    他们飘然腾空,只觉得耳边的风声呼呼地响。
    过了很久,公子说:“到了。
    ”孔生睁开眼,见果然回到了家乡。
    这才知道公子并非人类。
    他高兴地叫开家门。
    母亲出乎意料,又看到漂亮的儿媳,全家都非常喜悦。
    等到回头一看,公子早已无影无踪了。
    松娘侍奉婆母很孝顺,她的美貌和贤惠的名声,传诵远近。
    

    后来孔生考中了进士,被授予延安府司理官职,携带着家眷上任了。
    他的母亲因为路远没一同去。
    松娘生了个男孩,取名叫小宦。
    孔生后来因冒犯了御史行台而被罢官,受阻回不了家乡。
    有一次他偶然到郊外打猎,碰见了一位美貌少年,骑着匹黑马驹,频频回头看他,孔生仔细看了看,原来是皇甫公子。
    急忙收缰勒马,两人相认,悲喜交 加。
    公子邀请孔生跟他一起回家去。
    他们走到一村,树木茂密,浓荫蔽日。
    进了公子家,见门上饰有金色的泡钉,仿佛世族大家。
    孔生问娇娜妹子的近况,知道她已经出嫁了;又知岳母也已去世,非常感慨伤心。
    他住了一宿回去,又和妻子一同返回来。
    这时,正好娇娜也来了,她抱过孔生的儿子上下抛逗着玩,说:“姐姐乱了我家的种了。
    ”孔生拜谢她先前的恩德,娇娜笑道:“姐夫显贵了,疮口已经好了,没忘记疼吧?”她的丈夫吴郎,也来拜见。
    在这里住了两夜才离去。
    

    一天,皇甫公子忽带忧愁的神色,对孔生说道:“天降灾祸,您能相救吗?”孔生虽然不知将要发生什么事,但却立即表示自己甘愿承当。
    公子急忙出去,招呼全家人来到,排列在堂上向孔生礼拜。
    孔生大为惊异,急问缘故。
    公子说:“我们不是人类,而是狐狸。
    今有雷霆劫难,您愿意以身抵挡,我们就都能生存;不然的话,请您抱着孩子走吧,免得让您受牵累。
    ”孔生发誓与公子全家共存亡。
    于是公子让孔生手执利剑站立在门口,叮嘱他说:“霹雳轰击,也不要动!”孔生按公子说的去办。
    果然见陰云密布,白昼如夜,昏天黑地。
    回头一看住过的地方,宽大的房舍没有了,只有一座高大的坟冢,有个深不见底的大洞穴。
    正在惊异不定的时候,霹雳一声巨响,震撼山岳;狂风暴雨骤起,把老树都连根拔出。
    孔生虽然感到耳聋眼花,却依然屹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浓烟黑雾之中,忽见有个鬼样的怪物,尖嘴长爪,从深洞中抓出一个人来,随着烟雾上升。
    孔生瞥了一眼那人的衣裳鞋子,觉得很像娇娜。
    急忙一跃而起,用利剑向怪物剌去,随手堕落一物。
    突然又一个炸雷爆裂,孔生被震倒在地,竟然昏死过去。
    

    过了一会儿,天晴云散,娇娜自己慢慢苏醒过来。
    当她看到孔生死在身旁,便大哭着说道:“孔郎为我而死,我为什么还活着!”松娘也从洞内出来,一起把孔生抬了回去。
    娇娜让松娘捧着孔生的头,让公子用金簪拨开孔生的牙齿;她自己两手撮着孔生的腮,用舌头把口里的红丸送到他的嘴里,又口对口地往里吹气。
    红丸随着气进入孔生的喉咙,发出格格的响声。
    不一会儿,孔生竟苏醒过来。
    见亲属们都在面前,仿佛如梦中醒来。
    于是一家团 圆,不再惊慌,万分喜悦。
    

    孔生认为墓穴不可久住,提议让大家和他一同回自己的故乡。
    满屋的人都交 口称赞,只有娇娜不高兴。
    孔生请她与吴郎一起去,娇娜又怕公婆不肯离开幼子,一整天也没商量出结果。
    忽然见吴家的一个小仆人,汗流满面气喘吁吁地来到。
    大家惊慌地再三追问他,才知道吴郎家也在同一天遭难,全家都死了。
    娇娜听说,顿足悲伤,啼哭不止。
    大家一起慰劝她。
    直到这时,大家一同随孔生回归故乡的计划才算定下来。
    孔生进城料理了几天,回来就连夜催促整理行装。
    

    孔生回到家乡后,把自己的一处闲弃的园子给皇甫公子一家住,平常反锁着园门;只有孔生和松娘来到,才开门。
    孔生与公子、娇娜兄妹在一起,下棋、饮酒、谈天、聚会,亲密得就像一家人。
    孔生的儿子小宦长大了,容貌美好,有狐狸的神情。
    他到城里去游玩,人们都知道他是狐狸生的儿子。
    
    卷一 僧孽
    有一个姓张的人,突然死了,跟着鬼使去见阎王。
    阎王拿生死簿一查,训斥鬼使捉错了人,命令将他送回去。
    姓张的下了阎王殿,私下托请鬼使,请求他带自己在陰曹地府参观参观。
    鬼使领他游遍了九层地狱,刀山、剑树都一一指给他看。
    最后到了一处,见有一个僧人被绳子穿过大腿倒挂在那里,痛得直喊要死。
    走近一看,竟是他哥哥。
    姓张的见了很是害怕,问鬼使:“犯了什么罪能到这个地步?”鬼使说:“这个和尚,到处募捐钱财,供他嫖赌,因此罚他。
    要想摆脱此罪,必须改过自新。
    ”

    姓张的苏醒过来后,怀疑他哥哥已死,便去他哥哥当和尚的兴福寺里打听。
    进门,便听到有人喊痛的声音。
    进屋一看,见哥哥腚上生疮,脓血渍流,身子倒挂在墙上,就像在陰曹看到的一样。
    他惊问这是怎么回事,哥哥说:“挂着还可以忍受,不然就痛彻心肺。
    ”姓张的告诉哥哥他在陰曹所见的一切,他哥哥当真才害怕。
    从此,他戒酒、戒赌、戒嫖,虔诚地诵读经文。
    过了半月,身体才好了。
    此后,他就成了一个戒僧。
    

    
    卷一 妖术
    有位于公,年轻时行侠仗义,喜欢练拳比武,力气大得能把高脚的漏壶举起,旋风般地舞动。
    

    明朝崇祯年间,他在京都参加殿试,因仆人得病卧床 不起而十分忧虑。
    正好集市上有个精于算卦的人,能够算出人的生死命运。
    他准备替仆人去问一问病的吉凶。
    

    于公来到算卦人的跟前,还没有开口,算卦的就说:“你是不是想问仆人的病呀?”于公吃惊地点头称是。
    算卦的又说:“病人没事,而你却很危险。
    ”于公便请他给自己算一卦。
    算卦的卜完卦后惊愕地说:“你三天之内就会死。
    ”于公听了惊诧半天。
    算卦的从容地说:“我有小小的法术,送我十两银子,就可以替你消灾。
    ”于公自己思忖,生死已经注定,小小法术怎么能解除?他没有答应,起身要走。
    算卦的说:“吝惜这点钱,不要后悔,不要后悔!”爱护于公的人都为他担心,劝他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哀求算卦的人为他消灾,于公不听。
    

    转眼到了第三天,于公端端正正地坐在旅店里,静静地观察动静,但一整天都没什么意外。
    到了夜晚,于公关上门挑亮了灯,靠着宝剑端坐在室中。
    一更将过,根本没有死的征兆,就想躺下睡觉。
    忽然听到窗缝里有窸窸索索的响声,急忙一看,有一个小人肩上扛着矛戈进来,刚落地,就变得和平常人一样高。
    于公拔剑而起,急向小人砍去,但飘忽未能击中。
    小人急剧变小,又去找窗缝,想要逃跑。
    于公飞快地砍去,那小人应手而倒。
    拿灯一照,是个纸人,已被拦腰砍断。
    于公不敢睡了,坐在那里等待。
    

    过了一会儿,一个怪物穿窗进来,面目狰狞如鬼。
    刚落地,于公急忙向它击去,砍为两截,都在地上蠕动。
    恐怕它再起来,又连连击去,剑剑都中。
    发出的声音,不像是软的肉体,仔细一看,是个泥偶,一片片碎落在地上。
    

    于是于公就移坐到窗下,眼睛注视着窗缝。
    过了很长时间,听到窗外有像牛喘一样的声音,有个怪物来推窗棂,房间的墙壁被震摇,看上去像是要被推倒的样子。
    于公害怕被压倒在墙下,心里合计不如冲出去和它斗,便猛然打开门,飞奔而出。
    只见一个巨鬼,有房檐一样高。
    在昏暗的月光中,面孔黑得像煤炭,眼睛里闪烁着黄光,上身没穿衣服,脚下没穿鞋子,手持一张弓,腰里插着箭。
    于公正在惊愕间,鬼已经弯弓射来一箭,于公急忙用剑拨开,箭落到地上。
    刚要奔过去,鬼又射来一箭,于公急忙跳跃躲开,箭穿透墙壁,咔咔作响。
    鬼非常恼怒,又拔出佩刀,挥舞如风,向于公猛力劈来。
    于公像猴子似地纵身往前一跃,刀砍在院中的石头上,石头立刻断裂。
    于公乘机钻到鬼的两腿间,挥剑砍削鬼的脚脖子,发出铿然之声 。
    鬼更加愤怒,吼声如雷,转身再剁。
    于公又伏身向前一钻,鬼的刀落下来,砍下一截他的裙袍。
    而于公已到了鬼的肋下,挥剑猛砍,也是铿然作响,鬼仆倒在地不动了。
    于公又挥剑乱砍,声音脆裂像砍木头一样。
    用灯一照,原来是个木偶,高大如同平常人一样。
    弓箭还缠在腰间,脸谱刻画得狰狞可怖,凡是被剑砍的地方,都有血流出。
    于公怕再来鬼物,便手持烛灯坐等天明。
    这才悟出鬼物都是那个算卦的人派来的,想把人吓死,以证明他的法术神灵。
    

    第二天,于公遍告所有的朋友,约好了一起去算卦人的住所。
    算卦的人老远看见于公,转眼间就不见了。
    有人说:“这是隐形术,用狗血可破。
    ”于公按那人说的准备好了再次前往。
    算卦人又像上次那样隐匿起来。
    于公急忙用狗血浇他站的地方,只见算卦人头上脸上狗血模糊,目光一闪一闪的像个鬼一样站在那里。
    于是就把它押送到衙门处死了。
    
    卷一 野狗
    于七之乱,杀人很多。
    乡下人李化龙,从山中逃回来,正碰上晚上过大兵。
    为以免被大兵杀害,他急切间无处藏身,便僵卧到死人堆里佯装死人。
    大兵过完后,李化龙还没敢爬起来,睁眼一看,忽然见掉了头断了胳膊的尸体,都站了起来,像小树林一样。
    其中一具尸体,已经断了的头仍连在肩膀上,嘴里说道:“野狗子来了,怎么办?”其它尸体也一起乱嘈嘈地说:“怎么办?”一霎时,都扑哧扑哧倒下了,随即一点声音也没了。
    

    李化龙战战兢兢地才想爬起来,就见一个兽头人身的怪物,正趴在死尸堆里吃人头,挨个吸人的脑子。
    他害怕被吃,便把头藏在尸体底下。
    怪物来拨弄他的肩膀,想吃他的头,李就用力趴在地上。
    怪物几次都没能得到他的头,就推去盖在李头上的尸体,使他的头露了出来。
    李害怕万分,慢慢用手摸索腰下,摸到一块石头,有碗那样大,握在手里。
    怪物找到了李的头趴下就想啃。
    李突然跳起,大喊一声,用石头猛击怪物的头,结果打中了它的嘴。
    怪物像猫头鹰那样大叫了一声,捂着嘴负痛跑了。
    它路上吐了一些血,李化龙就地查看,在血里找到了两颗牙齿,中间弯曲,末端锐利,长四寸多。
    拿回村给别人看,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怪物。
    

    
    卷一 三生
    湖南有个人,姑且称之为湖某,能记得前生三世的事。
    第一世是县令,乡试中作同考官,负责阅卷。
    有个叫兴于唐的名士,在考试中落第,冤愤而死,拿着自己的考卷到陰司里状告湖某。
    兴于唐的诉状一投,和他患同一种病死去的冤鬼,成千上万,共同推兴于唐为首领,结成同伙以作响应。
    湖某便被摄到陰司中,和众鬼对质。
    阎王问他道:“你既然负责评阅文章,为什么革除名士而录取平庸的人?”湖某叫屈说:“我上面还有主试官,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阎王便发签,命小鬼去拘拿主考官。
    过了很久,将主考官拘来,阎王告诉他湖某的辩解,主考官说:“我不过最后汇总,即使有好文章,簾官不推荐,我又怎么知道呢?”阎王道:“这件事你们不能互相推卸责任,都算失职,按律应受笞刑。
    ”刚要施刑,兴于唐不满意,大声鸣起冤来,两阶下的众鬼,万声响应。
    阎王问兴于唐缘故,兴于唐大声说:“笞刑太轻,应该挖出他们的双眼,以作为不识文章优劣的报应!”阎王不同意,群鬼号叫越发猛烈。
    阎王说:“他们不是不想得到好文章,只是见识太鄙陋罢了。
    ”众鬼又请求剖出他们的心,阎王迫不得已,只得命小鬼剥去考官的衣服,用刀剖胸剜心。
    两人滴着鲜血,嘶呀痛叫,众鬼方才高兴。
    纷纷说:“我们终日在陰间里气愤烦闷,没有一个能出这口气的人。
    现在多亏兴先生,才消了这口怨气!”于是哄然散去。
    

    湖某受刑毕,被押投到陕西,托生为普通百姓的儿子。
    长到二十多岁,正赶上家乡闹土匪,他被掳入贼寇中。
    官兵前去剿捕,俘虏了很多人,湖某也夹在里边。
    心里还想自己不是贼,希望官府能辨认出来释放。
    等看到大堂上坐着的审判官,年龄也是二十多岁,仔细一看,却是兴于唐。
    湖某大惊道:“我合该死了!”不长时间,被俘虏的人全部释放了;最后是湖某,审判官不容他申辩,立命杀了。
    

    湖某冤魂到陰司中,状告兴于唐。
    阎王没有立即拘拿兴于唐,等到他官禄享尽,迟至三十年后才勾来陰司,两人当面对质。
    兴于唐因乱杀人命,被法托生为畜牲;考察湖某生前的行为,曾打过父母,罪行和兴于唐均等,也罚作畜牲。
    湖某恐怕来世再遭报应,清求托生个大畜牲。
    阎王便判他托生为大狗,兴于唐为小狗。
    大狗生在顺天府的一个市场中。
    一天,大狗卧在街头,有个南方来客牵着一条金毛狗,只有狐狸那样大。
    大狗仔细一看,正是兴于唐。
    心里轻视它小,一口咬住了它。
    没想到小狗反咬庄了大狗的喉咙,吊在大狗的脖子底下,像个铃铛一样。
    大狗嗥叫着翻滚扑腾,市场上的人怎么也分解不开,不一会,两条狗都死了,又一块到陰司打官司,各说各理。
    阎王说:“像这样冤冤相报,何时算了!现在我为你们和解。
    ”于是判兴于唐来世做湖某的女婿。
    

    此后,湖某又托生到庆云。
    二十八岁时,考中举人,生了一个女儿,长得十分文静漂亮。
    世族大家争着提亲,湖某一概不答应。
    一次他偶然经过邻郡,正赶上学使定等公布岁试考卷,一个姓李的列一等卷第一名,就是兴于唐。
    湖某将李生请到旅舍,殷勤招待。
    打听他的家庭情况,知道还没成亲,便将女儿许给了他。
    人们都说湖某爱才,却不知这是前世的姻缘。
    不久,李生将湖某的女儿娶了去,两个人感情很好。
    但李生常常依仗着自己的才气,慢待老丈人,经常一年都不到丈人门上。
    湖某也忍了下来。
    后来,李生中年失意,屡考不中,湖某千方百计替他夤缘,才使他科考得志,如愿以偿。
    从此以后,翁婿和好亲如父子一般
    卷一 狐入瓶:
    万村石家的媳妇,被狐狸精缠上,一家人很但担忧,却打发不走它。
    妇人门后有个瓶,每次听见妇人的公公回来,狐精就藏入瓶内。
    妇人多次看在眼里,便记在心里,也不吭气。
    

    一次,狐又钻入瓶内,妇人急忙用棉絮塞住瓶口,把瓶放到锅里煮。
    瓶热后狐狸在瓶内喊:“太热了,别胡 闹!”妇人不答话,继续煮。
    狐精在瓶里喊得更急,时间一长就听不到动静了。
    妇人拔开塞子看时,仅有一堆毛和几滴血而已。
    
    卷一 鬼哭:
    谢迁造反时,官宦人家的宅第都被贼占据着,成了贼窝子。
    有个叫王七襄的学使,家里住的贼尤其多。
    官兵破城后,扫荡群贼,死尸都填满了台阶,血顺门而流。
    

    王学使进了城,回到家里,命人把盗贼的尸首抬出去,把血迹洗刷干净,这才住下。
    但是大白天就往往见到鬼,夜晚床 下磷火乱飞,墙角还时常有鬼哭,很不安宁。
    

    一天,有个叫王皡迪的书生,借住在王公家。
    夜里听到床 下有小声连连叫:“皡迪!皡迪!”过了一会儿,声音渐大,并说:“我死得好苦呀!”随后就哭起来,接着满院子里都有哭声。
    王公听见后,手持宝剑到王生屋里,大声说:“你们不知道我是王学院吗?”只听见众鬼嗤嗤冷笑。
    

    王公不得已,于是设了水陸道场,命和尚、道士念经超度,夜里做了饭抛到院子里让群鬼吃。
    这时就见院子里磷火点点,到处都是。
    

    先前一个为王公看大门的姓王的人,病得很厉害,已经昏迷几天不知人事了。
    闹鬼的这天,他忽然伸了伸身子,像是醒过来了。
    他老婆见这情形就给他端来饭,他却说:“刚才主人不知为什么在院子里施饭,我也跟大伙一块吃,这不才吃饱了回来,所以不觉得饿。
    ”

    自此以后,鬼都绝迹了。
    难道道士奏乐,和尚超度,施舍饭食,果然灵验吗?
    卷一 真定女:
    真定界内,有一个孤女,年纪方六七岁,就当了童养媳。
    一两年后,丈夫引诱她同了房,此后就怀孕了,肚子渐渐胀大。
    自己以为得了病,便告诉婆母。
    婆母问:“动不动?”回答说:“动。
    ”婆母觉得很奇怪,但因女孩年纪太小,不敢断定。
    没多长时间,果然生了个男孩。
    婆母叹口气说:“没料想拳头大的小母亲竟生了个锥子大的小孩子!
    卷一 焦螟
    董默庵在朝中当侍读官。
    他家里被狐精扰乱,砖瓦石沙经常像下雹子一样从天上落下来。
    全家人拖老带小纷纷奔逃躲藏,等平静了才再出来干活。
    董公对此深感忧虑,于是借了司马孙怍庭的宅子暂住,然而狐精仍旧扰乱,和在家时一样。
    

    一天,董公在待漏院等待上朝时,与同事们说出这件奇怪的事。
    有一位大臣说:“关东道士焦螟,现在内城住着,主持降妖的法术,听说很灵验。
    ”于是董公就登门拜访焦道士请他帮助降妖。
    焦道士用朱笔写了一道符,叫董公回家贴到墙上。
    董公回家照办后,狐精一点不怕,抛掷砖石反而更加厉害了。
    不得已,董公只好又去告诉道士。
    焦道士大怒,亲自去董府,筑坛台作法术。
    他作法不多时,见一个大狐趴在坛下。
    董府家人受害很长时间了,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一个丫鬟上去就打了狐狸一下,这丫鬟却忽然倒在地上断了气。
    道士说:“这个东西很猖獗,我都不能一下子降服它,这女子怎敢轻易冒犯它呢?”接着又说:“正好,我可以借这女子之口向狐狸问话。
    ”便用手指着丫鬟,口中念咒,丫鬟忽地起来跪在坛下。
    道士问它住哪里?丫鬟口里说出狐狸的话:“我是西域生的,来京城已十八辈子了。
    ”道士又说:“这是朝廷住的京城,怎么能容你们这些东西长久住下去?赶快走吧!”狐狸不回答。
    道士大怒,拍着桌子说:“你还想违抗我的命令吗?若再迟延,道法可不容你!”狐狸这才皱起眉头有点害怕的样子,表示愿奉教命。
    道士又催它快走。
    这时丫鬟又倒下没气了,过了很长时间,才苏醒过来。
    接着见四五块白团 滚滚如圆球,顺着屋檐滚动,一个跟着一个,一转眼的功夫就都滚走了。
    从此,董公家才安定无事。
    
    卷一 叶生
    河南淮陽有个姓叶的秀才,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的文章词赋,在当时首屈一指;但是命运不济,始终未能考中举人。
    

    恰巧关东的丁乘鹤,来担任淮陽县令。
    他见到叶生的文章,认为不同寻常,便召叶生来谈话,结果非常高兴,便让叶生在官府读书,并资助他学习 费用;还时常拿钱粮救济他家。
    到了开科考试的时候,丁公在学使面前称赞叶生,使他得了科试第一名。
    丁公对叶生的前途寄予极大的希望。
    乡试考完,丁公要叶生的文稿来阅读,拍案叫好。
    没料想时运限人,文章虽好命不佳,发榜后,叶生仍旧名落孙山。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家,感到辜负了丁公的期望,很惭愧,身形消瘦,呆如木偶。
    丁公听说,召他来劝慰了一番,叶生泪落不止。
    丁公很同情他,约好等自己三年任满进京,带着他一起北上。
    叶生非常感激。
    辞别丁公回家,从此闭门不出。
    

    没过多久,叶生病倒在床 上。
    丁公经常送东西慰问他;可是叶生服用了一百多副药,根本不见效。
    丁公正巧因冒犯上司被免了官职,将要离任回乡。
    他给叶生写了封信,大致意思说:“我东归的日期已经定了,所以迟迟不走的原因,是为了等待您。
    您若早晨来到,我晚上就可以上路了。
    ”信被送到了病床 上,叶生看着信哭得非常伤心,他让送信人捎话给丁公说:“我的病很重,很难立即痊愈,请先动身吧。
    ”送信人回去如实说了。
    丁公不忍心就走,仍慢慢等着他。
    

    过了几天,看门的人忽然通报说叶生来了。
    丁公大喜,迎上前来慰问他。
    叶生说:“因为小人的病,有劳先生您久等,心里怎么也不安宁。
    今天有幸可以跟随在您身边了。
    ”丁公于是整理行装赶早上路。
    

    丁公回到家,让儿子拜叶生为师,并让好好伺候,早晚都和他住在一起。
    丁公子名叫再昌,当时十六岁,还不能写文章。
    但是却特别聪慧,文章看上两三遍,就不会再忘记。
    过了一年,公子便能落笔成文。
    加上丁公的力量,于是他进了县学成为秀才,叶生把自己过去考举人的范文习 作,全部抄下来教公子诵读。
    结果乡试出的七个题目,都在准备的习 作中,无一脱漏,公子考了个第二名。
    

    一天,丁公对叶生说:“您拿出自己学问的剩余部分,就使我的儿子成了名。
    然而您这贤才却被长期埋没,有什么办法呢!”叶生说:“这恐怕是命中注定的吧。
    不过能托您家的福为文章吐口气,让天下人知道我半生的沦落,不是因为文章低劣,我的心愿也就足了。
    况且读书之人能得一知己,也没什么遗憾了。
    何必非要穿上官服,抛掉秀才衣裳,才说是发迹走运呢!”丁公认为叶生长期客居外省,怕他耽误了参加岁试,便劝他回家。
    叶生听说后脸上现出了凄惨不乐的神色。
    丁公不忍心强让他走,就叮嘱公子到京城参加会试时,一定要为叶生稍纳个监生。
    

    丁公子考中了进士,被授部中主政。
    上任时带着叶生,并送他进太学国子监读书,与他早晚在一起。
    过了一年,叶生参加顺天府乡试,终于考中了举人。
    正遇上丁公子奉派主管南河公务,他就对叶生说:“此去离您的家乡不远。
    先生已经功成名就,衣锦还乡该何等令人高兴。
    ”叶生也很喜悦。
    他们择定吉日上路。
    到了淮陽县界,丁公子派仆人用马车护送叶生回了家。
    

    叶生到家下车,看见自己的门户很萧条,心里非常难过。
    他慢慢地走到院子里。
    妻子正好拿着簸箕从屋里出来,猛然看到叶生,吓得扔了簸箕就走。
    叶生凄惨地说:“我现在已经中了举人了。
    才三四年不见,怎么竟不认识我了?”妻子站在远处对他说:“您死了已经很久了,怎么又说显贵了呢?之所以一直停放着您的棺木没有埋葬,是因为家里贫穷和儿子太小的缘故。
    如今儿子阿大已经成人 ,正要选择墓地为您安葬。
    请不要作怪来惊吓活人。
    ”叶生听完这些话,显得非常伤感和懊恼。
    他慢慢进了屋,见自已的棺材还停放在那里,便一下扑到地上没了踪影。
    妻子惊恐地看了看,只见叶生的衣帽鞋袜说落在地上。
    她悲痛极了,抱起地上的衣服伤心地大哭起来。
    儿子从学堂中回来,看见门前拴着马车。
    他问明赶车人的来历,吓得急忙跑去告诉母亲。
    母亲便流着眼泪把见到的情景告诉了儿子。
    娘俩又仔细询问了护送叶生的仆人,才得知事情的始末。
    

    仆人返回,如实报告了主人。
    丁公子听说,泪水浸湿了胸前的衣服。
    他立即乘着马车哭奔到叶生的灵堂祭拜;出钱修墓办理丧事,用举人的葬礼安葬了叶生。
    又送了很多钱财给叶生的儿子,并为他请了老师教读。
    后来丁公子向学使推荐,使叶生的儿子第二年入县学成了秀才。
    
    卷一 四十千
    新城王大司马,家里有管家仆人,很是富有。
    一天,他忽然梦见一个人进来对他说:“你欠我四十千钱,现在应该还我了。
    ”他惊讶地询问缘故,那人也不回答,径直向里屋走去。
    他一下子醒来,妻子正好生了一个男孩。
    他知道这孩子是来要前生的帐的,就拿出四十千钱单独放在一个房间。
    凡是孩子的一切衣食、医药费用,都从这四十千里开支。
    

    过了三四年的功夫,看看那四十千钱只剩七百了。
    这天,奶娘正抱着孩子在一边玩耍,王大司马便叫过孩子来,对孩子说:“四十千快用完了,你该走了。
    ”话刚说完,小孩的脸色就变了,接着头向后一仰就瞪了眼,摸了摸鼻子,已经没气了。
    于是就把剩下的钱买了治丧的物件,把小孩埋了。
    

    这件事,欠帐的人可以引以为戒。
    从前曾有个老来无子的人,询问高僧这是为什么?高僧回答说:“你不欠人家的债,人家也不欠你的债,哪能得孩子?”所以说:生好孩子是来报恩的;生坏孩子,是来讨帐的。
    生死由命,生了孩子的不要过于欢喜,孩子死了也不要过于悲哀。
    
    卷一 成仙
    文登一个姓周的书生,与一个姓成的书生小时候在一个书桌上读书、写字,成为知己好友。
    成生家中贫穷,一年到头都依靠周生接济。
    周生比成生大,所以成生管周生的妻子叫嫂嫂。
    逢年过节都去拜访,像一家人一样。
    

    后来,周生的妻子因生孩子,产后得急病死了,周生接着又娶了个后妻王氏。
    成生因为新嫂嫂比自己年纪小,所以从没要求周生让自己见见她。
    

    一天,王氏的弟弟来看望姐姐,周生便在卧室里设宴招待。
    正好成生来了,仆人来通报,周生坐在宴席上命人快请他进来。
    成生不进,告辞要走。
    周生便将酒席移到外间,将成生追了回来。
    刚刚坐下,就有人来禀告,一个庄园里的仆人被县太爷重打了。
    原因是黄吏部家有个放牛的,放牛时踩了周家的田,两家仆人发生争吵、谩骂。
    黄家放牛的回去告诉了主人,周家仆人就被捉去送官,所以挨了重打。
    周生听说,很气愤地骂道:“黄某这个放猪奴,怎敢这样!他前辈是我家祖上的奴才,刚得志就目中无人了!”周生气满胸膛,忿忿地起来要去找黄家。
    成生按住他制止说:“强梁世界,本来没有青红皂白!况且今日的官府一半是不打旗子的强盗呢!”周生不听,成生再三劝说,以至掉了泪,周生才勉强忍下。
    

    但是,周生的怒气终不能消除,一夜 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对家人说:“黄家欺侮我们,是我们的仇家,这先不说,县官是朝廷的命官,并不是有势力人家的官,就是互有争端,也应传两家对质,何至于像哈叭狗一样跟着叫?我也去告他家的仆人,看县官怎么处置他们?”家人们也鼓动他,于是他就写了呈子送到县衙。
    可是县官只看了一眼就把呈子撕了扔在地下。
    周生气极了,顺口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冒犯了县官。
    县官恼羞成怒,就把周生拘捕了。
    

    这天早饭后,成生又去找周生,才知道周生去县城告状去了。
    他急忙追去想劝止,不料周生却已在监狱里了。
    急得他直跺脚,无计可施。
    

    这时,官府正抓了三个海盗。
    县官与黄吏部用钱买通了海盗,让他们捏造周生是同党 ,然后根据假证词,革去了周生的功名,更加残酷地拷打他。
    成生来看他,两人抱头痛哭。
    他二人偷着商量还得上告。
    周生说:“我身在监牢,像鸟在笼子里。
    家里虽有一个弟弟,也只能给我送点饭来,谁能替我上告呢?”成生表示愿一人承担,说:“这是我应尽的责任,朋友有难而不能急救,还算什么朋友?”说罢就走。
    周生的弟弟打算送路费给他时,他已经走远了。
    

    成生到了京城,上告无门,正急得不得了的时候,听人传说皇帝要出城打猎。
    成生就暗藏在木市中。
    待了不多时,皇帝的大队人马果然从这里经过。
    成生趴在地上大声喊冤,皇帝问明了原因,准了他的状,叫他等着,并把他的状子批到部院,命部院复审上奏。
    

    此时,距周生入狱已十多个月了,周生已受刑不过,屈打成招,定了罪名。
    部院官员接到皇上御批,非常惊惧,打算亲自复审。
    黄家知道后也很害怕,就计划暗中谋害周生。
    首先买通看监的狱卒不给周生饭吃。
    周生的弟弟来送饭,也不让他们见面。
    成生又到部院喊冤,部院才提审。
    这时周生已饿得站不起来了。
    部院宫员见了大怒,喝令将狱卒打死。
    黄吏部更害怕,就拿几千两银子托人为他说情。
    部院官员才打了个马虎眼,免了黄吏部的罪。
    县官因为枉法,被判流放。
    

    周生被放归,越发对成生感激不尽。
    成生经过这场官司,也厌世了。
    因此,就与周生商量一起隐居。
    然而周生因为有年轻的妻子,不忍离去,一直以言笑推托。
    成生见周生态度不明,虽然没再说什么,自己决心已定,准备出走。
    

    两人分别以后,成生一连几天没有来找周生。
    周生就派人到成生家去打听。
    而成家还认为在周家呢,这才知道成生不见了。
    周生心里明白,急忙派人到处找,所有远近寺观、沟谷都找遍了,还是不见成生的踪影。
    周生只好经常送钱、送粮给成的儿子,帮助成家过日子。
    

    又过了八九年的工夫,成生忽然自己回来了。
    他头戴黄冠,身穿大氅,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周生见了,亲热得不得了,一把拉住成生的胳膊说:“你到哪里去了,让我们到处找?”成生笑着说:“孤云野鹤,哪有一定的地方?分别后幸亏还康健就好。
    ”周生赶快命家人摆酒席招待,略说几句客套话以后,周生就催着成生换下道服来。
    成生只笑不说话。
    周生说:“你真傻!为什么不要老婆孩子,把他们像旧鞋一样扔掉呢?”成生笑着回答说:“不对!是别人抛弃了我,哪里是我抛弃别人呢?”周生又问成生住哪里,成生说在崂山清宫。
    

    两人当夜就抵足睡了。
    正睡间,周生梦见成生光着身子压在自己胸上,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惊讶地问这是为什么,成生也不回答。
    忽然就醒了,喊成生不答应,坐起来找成生,却不知哪里去了。
    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是在成生睡的地方,他惊骇地自言自语:“昨晚没有喝醉,为什么糊涂到这个地步?”于是叫家人拿灯来照,家人只见成生坐在那里,周生不见了。
    周生本来胡 子很多,此时他用手一捋,稀稀拉拉地没有几根了。
    拿镜子一照,周生大惊失色地说:“成生在这里,我哪里去了呢?”接着一想,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成生用幻术招他去隐居。
    他想进卧室去找妻子,他弟弟因他已变为成生了,不让他进去。
    他自己也无法说明白,只好不进去。
    

    别无它法,周生只好叫仆人备了马,主仆二人前去崂山找成生。
    走了好几天,才到了崂山。
    周生骑马走得快,仆人在后面一时没有跟上来,他就坐在树下休息。
    但见这里道士来去不断,内中一个道士看了他一眼,周生就顺势问他知不知道成生。
    道士笑着说:“听说过这个人,好像是在上清宫。
    ”说罢就走了。
    周生目送那道士,见他走出一箭地之外,又与另一人说话,也不过说了几句,那人就走了过来。
    一看,原来是同学。
    那人见了周生以为是成生,吃惊地说:“几年不见了,听别人说你已在名山学道,为什么还游戏在人间呢?”周生知道他把自己当成成生了,于是就把自己的事说了一遍。
    那人惊讶地说:“我刚才还遇见他,以为是你呢!才走了不多时,或者没有走远。
    ”周生觉得很奇怪,说:“怪呀!我为什么见了自已的面目还不认得呢?”

    过了一会儿,仆人追上来,他们急忙快走。
    可是走了半天,路上连个人影也看不见。
    前面的路一望无际,遥远得很,拿不定主意是走还是回去。
    可是转又一想,已经没有回去的可能了,只有向前走追上成生才行。
    但路却越发险恶难行,马也不能再骑了。
    周生就把马交 给仆人,叫他转回去,自己沿着崎岖的山道一步步走去。
    

    走了一段路,远远看见一个小道童坐在那里,周生便走向前去问路,并说来找什么人。
    道童说自已是成生的弟子,并帮周生拿着行李,领他一块走。
    他们一路风餐露宿,往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去。
    

    走了三天三夜,才到一个地方,但这里又不是世上传说的上清宫。
    当时是十月天气,可山路两边却山花烂漫,一点不像是初冬。
    道童进去禀报,成生很快就出来迎接,周生这才认出自已的面貌。
    两人手拉手进了大殿,接着就摆上酒席,饮酒谈心。
    但见珍奇的小鸟,飞来飞去,一点也不怕人,叫的声音像音乐一样好听,不时还到桌上叫几声,周生心里非常惊奇。
    然而他仍然思念尘世返乡心切,无意在这里呆下去。
    饮完了酒,见地上有两个蒲团 ,成生拉周生并坐在上面。
    约二更以后,万籁俱寂,周生忽然打了一个盹,觉得自己与成生换了个位置,心里很奇怪。
    自己随便用手摸了一下下颔,胡 子已和从前一样了。
    

    天亮了,周生回家心切,要求走,成生坚持留他多住几天。
    又住了三天后,成生对周生说:“请你稍闭一下眼,我送你回家。
    ”周生刚一合眼,就听见成生叫着说:“行装都已齐备。
    ”于是周生起来跟着就走。
    一路走的并不是原道,但走了不多时,就看到家乡了。
    成生坐在路旁等着,叫周生自己回家。
    周生强邀成生一块回家,成生执意不肯。
    周生就一个人回到了家门。
    他见大门关着,就叫了几声,里面没有答声。
    刚想跳墙,就觉自己的身子像树叶一样,轻飘飘进了院子。
    又跳了几道墙才到了卧房。
    见卧室内灯光昏暗,妻子还没有睡觉,听到屋里咕咕哝哝好像有人说话。
    他悄悄舔开窗纸往里一看,见妻子正与一个仆人用一个杯子喝酒,样子非常亲密。
    周生大怒,想立即进屋捉住他们。
    可又怕自己一人难以对付他们两人,就悄悄出门回去请成生来帮忙。
    成生慷慨答应,立即跟周生一直到了卧室。
    周生拿石头砸门,屋内二人吓慌了神,砸得越急门关得越紧。
    成生用剑拨门,一下两扇门都开了。
    周生跑进去捉人,那个仆人冲出门向外跑。
    成生在门外一剑砍去,砍下了仆人一条臂膀。
    周生进屋捉住妻子拷问,才知道刚娶她进门时她就与仆人私通了。
    周生拿过成生的剑,割下妻子的头,挑出她的肠子挂在院里的树上,才跟着成生原路返回。
    周生忽然一觉醒来,原来身子还在床 上,惊异地说:“怪梦七长八短,真使人怕死了!”成生一旁笑着说:“是梦,兄却以为是真;而真,兄却以为是梦。
    ”周生不明白是什么道理,就问成生。
    成生拿出剑来给他看,剑上的血迹仍在。
    周生吓得要死,暗暗疑惑成生已会幻术了。
    成生也知道周生的心思,就催他整理行装,送他回家去。
    

    二人辗转走到了家门,成生对周生说:“那天夜里我倚着剑等你,不是在这里吗?我厌恶看见污浊,还在这里等你。
    如果过了申时不回来,我就自已回去了。
    ”

    周生到了家门,门庭冷冷清清,好像没有人住一样。
    又到了弟弟家里,弟弟见了他,双泪交 流,对他说:“哥哥你走后,贼夜里来杀了嫂嫂,还把肠子挂在树上,真是可怕。
    至今官府还没有破案。
    ”周生才大梦方醒,把一切事情告诉了弟弟,并嘱咐他不要再追究了。
    他弟弟吓呆了很长时间。
    周生问起孩子,弟弟叫奶妈抱来。
    周生看了说:“这孩子是咱家的后代,请你好好照看,兄要告辞人世了。
    ”说罢起身就走。
    弟弟哭着追出挽留,周生笑着走了,连头也没回。
    到了郊外,见了成生,二人一起上了路,远远地回过头来说:“能忍就是最大的乐事。
    ”他弟弟追着想再说几句话,成生一举袖子,就无影无踪了。
    弟弟呆立多时,哭着回了家。
    

    周生的弟弟忠厚老实,但没有能力,不会治理家务。
    过了几年,家里越发穷了。
    周生的孩子渐渐长大,没有钱请老师教学,他就亲自教侄子读书。
    

    一天,清早到书房里,见桌子上放着一封信,封口粘得很结实,信封上写着“二弟启”。
    细看是他哥哥的笔迹。
    拆开信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爪甲,有二指来长,心里觉得很奇怪。
    他把爪甲放在砚台上,出来问家人这信是哪里送来的,家人们都不知道。
    回到屋里一看,砚台闪闪发光,已变成了黄金。
    他更加惊奇,又放在铜铁上试试,都变成了黄金。
    从此,他家大富起来。
    他拿出千金给成生的孩子。
    后来相传两家都有点石成金的法术。
    
    卷一 新郎
    江 南有个孝廉,名叫梅耦长,他说他同乡有个孙翁,在德州当官的时候,审问了一桩奇案。
    

    事情是这样的:当初,有个村民为儿子娶媳妇。
    新媳妇过了门,庄里乡亲都来贺喜。
    喜酒喝到一更多天,新郎出房,看到新娘子穿着耀眼的衣服走向屋后。
    新郎好生怀疑,就跟在后面看是怎么回事。
    宅子后面有一条长长的小河,上面有一小桥可以通过。
    他看见新娘子过了桥一直走去,越发怀疑,就在后面喊她。
    新娘也不答应,只是远远招手。
    新郎急忙赶过去,相距也就有尺多远,但手却一直捉不到她。
    

    走了几里路,进了一个村子。
    新娘站住了,对女婿说:“你家寂寞,我住不惯,请郎君暂住我家几天,咱们再一起回家看望二老。
    ”说罢,抽出簪子敲门,门吱呀一下就开了。
    有个女僮出来迎接。
    新娘先进去,新郎不得已也跟着进去。
    一进门,岳父岳母部在堂上坐着,对女婿说:“我女儿从小娇惯,没有一时离开过我。
    一旦离开家,心里总是不痛快。
    今日与你一起回来,我们很放心,住几天就送你们回去。
    ”于是就叫丫鬟扫屋子、铺被褥,两人就住下了。
    

    新郎家中的客人,见新郎出去多时不回来,就到处找。
    新房里只有新娘子在等待,新郎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大家就四处查询,一点消息也没有。
    公公、婆婆都哭得很伤心,说是必死无疑。
    

    过了半年,媳妇娘家怕女儿守寡,就与新郎家父母商量,打算给女儿另找婆家。
    新郎父母越发悲伤,说:“尸骨衣物,都还没有找到,怎么知道我儿一定死了呢?就算死了,过一年再另嫁也不晚,为什么这么急呢?”新娘父亲更加怨恨,于是告了官府。
    孙公受理了这个案子,他觉得十分奇怪,但又没有头绪,暂判女家等待三年再说。
    案卷存档,人们先各自回家。
    

    再说新郎住在另一个新娘家,全家人都对他很好。
    他时常与媳妇商量回家,媳妇也满口答应,就是迟迟不动身。
    住了半年多,新郎心里就犯了嘀咕,整天焦虑不安。
    想自己单独回家,媳妇又坚决不让。
    一天,她们全家惶惶不安,似乎有大难临头。
    新娘父母急匆匆地对女婿说:“本来打算三两日内叫你们夫妇一起回家,没想到行李用具还没有准备齐全,忽然碰到点麻烦事。
    不得已,就先送你一人回去吧。
    ”说罢就把新郎送出门来,转身急忙回去了,虽周旋了几句话,也很匆忙草率。
    

    新郎出了大门,刚想找路行走,回头一看房子、院子都没有了,只有—个高大的坟墓,心里非常害怕,急急忙忙找路回家。
    到了家里,从头到尾说了他的经过,并到官府与孙公说明情况。
    孙公传新娘的父亲到案,令他送女儿回婆家,于是才正式合婚。
    
    卷一 灵官
    朝天观有一个道士,喜欢吐纳法术。
    有一个老翁借住在他的观中,正巧与他爱好相同,于是他俩便成了道友。
    住了几年,每逢香火大会祭祀神灵的时候,老翁头十天就走开;祭祀完了,他才回来。
    道士怀疑地问他,老翁说:“我们两人已是莫逆之交 ,不妨与你实说。
    我是个狐,祭祀的时候,诸位神仙下界清理污秽,我没处去,只好到别处去藏身。
    ”

    又一年,到了祭祀的时候,老翁又走了,这次很久没有回来,道士很怀疑。
    一天他忽然回来了,道士问他是什么原因,老翁说:“我差点见不到你了。
    上次祭祀时,本应照样远避,但又懒得走,见陰沟很隐蔽,就暂时藏在卷瓮底下。
    想不到灵官清除到了这里,一下看见了我,气得就要用鞭打我。
    我很害怕,急忙逃跑,灵官追我很急。
    到了黄河沿岸,眼看就追到水边,我没办法,就一头扎进一个大厕坑里,灵官嫌脏,才返身走了。
    我爬了出来,沾了一身臭气,不能再游历人世间,就到水里洗了一下,隐藏在洞里。
    过了几百天,一身脏东西才干净了。
    今天我来告别,并且告诉你,你也应到别处去躲躲,大劫的日子就要到了,这里不是福地。
    ”说完,就告辞而去。
    

    道士依照老头的话也搬到别处去了。
    没过多长时间,便发生甲申之变。
    
    卷一 王兰
    利津县有个叫王兰的人,生急病死了。
    阎王复查生死簿,王兰不该死,是鬼卒错把他抓了来的,就责令鬼卒送他还生。
    但王兰的尸体已经腐烂,鬼卒怕他不能还生阎王治罪,就与王兰商量说:“人成了鬼受苦,鬼成了仙就享乐。
    只要有乐享,何必再还生为人呢?”王兰认为很对,就同意了。
    小鬼对王兰说:“这地方有个狐,成天炼丹,现在已经炼成。
    我领你去偷那丹来吃,你的魂就不会散,可以长存于世,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没有办不到的事。
    你愿意不愿意?”王兰听了表示同意。
    

    那鬼卒就领王兰走进一个高大的院落。
    见院内楼阁整齐,清静幽雅,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一只狐,在月光下仰头朝天,从口中呼出一粒丹丸,径直飞入月中;一吸气,那丹丸又落入狐口中。
    这样一呼一吸接连不断。
    鬼卒悄悄等在狐的身旁。
    等狐又呼出时,急忙用手抢来,交 给王兰叫他赶快咽下去。
    狐大吃一惊!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一看是两个鬼,怕斗不过他们,就气愤地走了。
    

    王兰与鬼卒告别,回到自己家中。
    他的妻子见了他就跑,王兰叫住她,告诉妻子前后经过,他妻子才渐渐不害怕了。
    从此他夫妻住在一起,和往常一样生活。
    

    王兰有个朋友,姓张,听说王兰回来了,就来看他。
    见面后互相问好,王兰便对张说:“我与你家素来都很穷,现在有办法可以发财了。
    你能跟我出去游历一番吗?”姓张的没有表态。
    王兰又说:“我能不用药就治病,不用卜算就知道人的吉凶。
    我想现原形,又恐认识我的人害怕。
    所以,我只有附在你身上,咱两人在一起,才能办事。
    你说行不行?”姓张的这才答应了。
    于是两人当天就打点行装出发了。
    

    他俩到了山西地界,听说当地一个财主的女儿生了急病,眼看要死了,前后不知请过多少医生术士都没治好。
    姓张的带了王兰的魂访到财主家,自称有办法治病,保证起死回生。
    这个财主只有一个女儿,爱如掌上明珠,治病心切,愿出千金报答。
    张要求看看小姐的病,随财主到小姐房里,见女子躺在那里,双眼紧闭。
    掀开被子,用手摸摸身子,也没有知觉,和死了一样,只剩一口气。
    王兰附在张身上说:“这女子的魂已出舍了,应快找回来。
    ”于是姓张的就告诉财主:“你女儿十分危险,但能治好。
    ”财主问他:“需要什么药?”张说:“什么药也不要,是小姐的魂跑了,我已派神仙去找了。
    ”

    过了一个时辰,王兰回来,附在张的耳朵上说,女子魂已找回来了。
    姓张的请财主再进屋看看,他又摸了一下女子,一会儿,女子伸了伸腰,一下就睁开眼了。
    财主大喜,马上安慰女儿,并问她情况。
    女子说:“前几天我去园子里玩,见一个少年用弹弓打麻雀;几个人牵着高头大马跟在他后面。
    我急着想躲起来,被他们挡住了。
    少年拿弓给我,教我打弹弓,我觉得害羞,说了他几句,他就捉我上了马,笑着对我说:‘我乐意与你玩,你不要害羞。
    ’走了几里路,进了山。
    我在马上一面喊一面骂,少年生气,把我从马上推下来。
    我想回家,又找不到路。
    正没办法时,一个人来捉住我的胳膊一路小跑,转眼就到了家,只觉恍恍忽忽像做了个恶梦。
    ”财主一听,认为太神奇了,果然拿出千金作为报酬。
    

    王兰与姓张的当夜商量,把得到的千金报酬留下二百两作为他俩的路费,余下的全部由王兰送回家去,交 给王兰的儿子,再命儿子给姓张的妻子三百两。
    王兰办完了当夜又返回来。
    第二天与财主告别时,财主不见姓张的带着那千金,觉得他更加神奇,又送了些重礼给他。
    

    过了几天,姓张的在郊外遇到同乡贺才。
    这个贺才整日喝酒赌博 ,不务正业,穷得和要饭的一样。
    贺才听说姓张的有发财的法术,得了许多金钱,就到处找他。
    王兰暗中劝姓张的稍稍给贺才几个钱打发他走。
    可是贺才改不了老毛病,十天就把钱用光了,还要来找张。
    王兰已经知道了,就再次对张说:“贺才放荡疯狂,不能长与他相处。
    只宜给些钱叫他走,恐惹祸还少。
    ”过了几天,贺才果然又来找张,强要和张合作。
    张就对贺才说:“我就知道你还会来找我!你天天酗酒、赌博 ,千金也满足不了你的无底洞。
    你要真心改过自新,我就给你一百两银子,你自谋生路。
    ”贺才高兴得满口答应。
    张就倒了倒口袋的钱,都给了贺才。
    贺才有百两银子,反而赌得更厉害,又添了嫖妓的毛病,挥金如土。
    县里的衙役见他花钱那么容易,怀疑他的钱来路不明,就逮捕了他。
    贺才到大堂被拷打审问,受刑不过就说了实话,供出钱的来历。
    县官派人带着贺才去捉姓张的。
    几天后贺才棒伤溃烂,死在路上。
    但贺才的魂还没有忘记姓张的,又去找到他附在他身上,与王兰在一起。
    

    一天,张、贺、王三人聚在烟墩喝酒,贺才醉了大喊大叫,王兰制止他,他不听。
    正遇上巡方御史从这里经过,听到有人大叫就命人搜查,抓住了姓张的。
    张害怕,就说了实话。
    御史听了大怒,打了张一顿板子,并写了牒文报告神灵。
    御史当夜做了个梦,见金甲神人告诉他:“经查王兰是无辜而死,今为鬼仙,从医也是仁术,不能按妖魅治罪。
    今奉上帝旨意,授为清道史。
    贺才邪荡,已罚他到铁围山。
    张某无罪,应即释放。
    ”御史醒来,觉得好生奇怪,就按梦中神人所说,放了姓张的。
    

    张某治理行装回到家里,口袋还存着几百两银子,把一半恭送到王兰家。
    王兰家的儿孙们从此就富了起来。
    
    卷一 鹰虎神
    郡城东岳庙,在南郊。
    庙的大门两边有神像,身高一丈多,面目狰狞可怕。
    人们称他鹰虎神。
    

    这个庙里住着一个道士,姓任。
    他每天鸡叫时就起来烧香念经。
    这天,有一个小偷一早就藏在走廊里,等道士起来去烧香后,他就进入道士的寝室,到处搜找财物。
    怎奈这道士很穷,屋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可偷。
    小偷找了一遍,只在草垫子底下找到三百钱,就掖在腰里,拨开门闩逃出来,准备爬上千佛山。
    向南跑了多时,才到了千佛山下。
    

    正走间,遇到一个巨人正从山上走下来,右胳膊上站着个苍鹰,正好与小偷走了个对面。
    小偷走近前一看,这巨人面如青铜色,模模糊糊好像庙门里常见过的神像一样。
    小偷大为害怕,蹲在地上直打颤。
    大神责备他说:“你偷了钱要往哪里去?”小偷更加害怕,不住地叩头。
    大神伸手揪住他叫他回庙,让他倒出所偷的钱,并叫他跪在那里守着。
    道士念完经,回头一看,大吃一惊!小偷自己清清楚楚说了是怎么回事。
    道士收起钱来,打发小偷走了。
    
    卷一 王成
    王成,原是平原县一个旧官僚家的子弟。
    他生性懒惰,生活越来越没着落。
    后来只剩下几间破屋,与妻子睡在破草席上,经常互相怨骂,难以度日。
    

    当时正是炎热的夏季,村子外边原来有个周家的花园,已经墙倒屋塌,只剩下一个亭子。
    村里有许多人来这里住宿乘凉,王成也在其中。
    有一天,天亮后,睡在这里的人都走了。
    太陽升起三杆高了,王成才起来,摇摇晃晃地想要回家。
    忽然看见草丛中有一股金钗,他拾起来一看,上面刻着“仪宾府造”一行小字。
    王成的祖父原来是衡恭王府的仪宾,家里的旧物,很多都是这种款式,因此王成拿着金钗踌躇了半天。
    这时有个老婆婆来寻金钗,王成虽然很穷,但秉性耿直,急忙拿出来交 给了她。
    老婆婆很高兴,极力称赞王成的品德,说:“金钗不值几个钱,可这是已故丈夫的遗物。
    ”王成问:“您夫君是谁呀?”老婆婆回答说:“是已故仪宾王柬之。
    ”王成吃惊地说:“那是我祖父!你们怎么认识的?”老婆婆也惊讶地说:“你就是王柬之的孙子吗?我是狐仙。
    一百年前,我同你祖父相好。
    你祖父死后,我就隐居起来了。
    今天经过这里时遗失了金钗,恰好被你拾到,这不是上天的安排吗!”王成也曾听说过祖父有个狐妻,便相信了老婆婆的话,邀请她到家中坐。
    老婆婆跟他去了。
    王成叫妻子出来相见,只见她穿着破烂衣服,面黄肌瘦。
    老婆婆叹息说:“咳!王柬之的孙子,竟然穷到这种地步!”又见破锅旧灶没有一丝烟火,老婆婆说:“家境如此,你们靠什么生活呢?”王妻就把贫苦的状况细细地述说给老婆婆听,忍不住呜呜咽咽哭泣起来。
    老婆婆把金钗交 给王妻,让她到市上当了钱买些米来暂且度日,三天以后再来相见。
    王成挽留她,老婆婆说:“一个妻子你还养活不了,我在这里,你只能仰望屋顶,无可奈何,有什么用呢?”说完径自去了。
    王成对妻子讲了老婆婆的来历,妻子很害怕。
    王成称颂她的仁义,让妻子像待婆母那样侍奉她,妻子答应了。
    三天后,老婆婆果然来了。
    拿出一些银子,让王成买米、面各一石。
    夜里她就同王成的妻子一块睡在短床 上。
    妻子开始很害怕,但后来看到她心意诚恳,就不再疑心了。
    

    第二天,老婆婆对王成说:“孙子不要再懒惰了,应该做点小买卖。
    坐吃山空怎么能长久呢?”王成告诉她没有本钱。
    老婆婆说:“你祖父在时,金银绸缎任凭我取。
    我因自己是世外之人,不需要这些东西,所以没有多拿过。
    只积攒下买花粉的四十两银子,至今还存着。
    长久放在我那儿也没用处,你可以拿去全买成葛布,立即赶到京城卖掉,可赚点利钱。
    ”王成听从了她的话,买了五十多匹葛布回来。
    老婆婆让他马上收拾行装,估计六七天就可以到京城。
    并嘱咐王成,“要勤不要懒;要快不能慢。
    如果晚到一天,后悔就晚了。
    ”王成恭敬地答应了,带着货物上了路。
    

    王成中途遇雨,衣服鞋子全湿透了。
    他平生从未经历过风霜之苦,疲倦不堪,就决定暂时在旅店歇息。
    不想大雨下了一整夜,房檐雨流如绳。
    过了一夜 ,道路更加泥泞难走。
    王成见来往的行人,积水没过脚脖,心中怕苦。
    等到中午,雨才不下了。
    但一会儿,陰云密布,又下起大雨,王成只好又住了一宿才走。
    快到京城时,听说葛布价格飞涨,王成心中暗暗高兴。
    进京后,来到客店解下行装,店主非常惋惜他来晚了。
    原来,南方的道路刚开通,葛布运至京城的极少;贝勒府又急着购买,价格顿时上涨,比平时贵三倍,前一天才刚购满数额。
    后来的人都很失望。
    店主人把缘故告诉王成,王成闷闷不乐。
    过了一天,葛布运到京城的越来越多,价格更下跌了。
    王成因为没有利润不肯出售,迟延了十余天,算计食宿花费很多,更加烦闷忧愁。
    店主人劝他把葛布贱卖掉,改作别的买卖,王成只好听从了,亏了十几两银子,把布全部脱了手。
    早晨起来,王成准备回去,打开行囊一看,银子全没了。
    王成惊慌地告诉店主人,主人也没有办法。
    有人让王成报告官府,要店主偿还。
    王成叹息说:“这是我命该如此,和店主有什么关系?”店主听说后很感激他,赠送他五两银子,劝慰他让他回去。
    王成自己考虑着没脸回去见祖母,里里外外地犹豫徘徊,进退两难。
    

    一天,王成恰好看见有斗鹌鹑的,一赌就是几千文钱。
    每买一只鹌鹑,常常花费不止一百文。
    他忽然心中一动,算了算行囊中的钱,仅够贩卖鹌鹑的,就回去同店主人商议。
    店主人极力怂恿他,并且约好让他借住店中,管饭吃,不收他钱。
    王成很高兴,就上路了。
    他买了满满一担鹌鹑,又回到京城。
    店主人很高兴,祝他早点卖光。
    到了夜里,大雨一直下到天明。
    天亮后,街上水流如河,雨还是没停。
    王成只好住在店里等待晴天。
    可是雨一连下了好几天不停。
    看看笼中,鹌鹑慢慢死了一些。
    王成害怕极了,不知怎么办才好。
    又过了一天,死的更多,仅剩下几只,合并到一个笼子内养着。
    过了一夜 又去看,只有一只还活着。
    王成告诉了店主人,忍不住泪流满面。
    店主人也为他振臂叹息。
    王成觉得银两亏尽,有家难回,只想寻死。
    店主人劝慰他,同他一块去看那只活下来的鹌鹑。
    店主人仔细审视一番后说:“这只鹌鹑好像不同寻常。
    那些死了的鹌鹑,未必不是被它斗杀的。
    你现在也闲着没事,就训练训练它,如果是个良种,用它来赌博 也可以谋生。
    ”王成遵照店主人的意思去做了。
    驯好以后,店主人让他拿着到街头,赌些酒饭吃。
    这只鹌鹑十分健壮,几次都赢了。
    店主人很欢喜,交 给王成些银子,让他去与富家子弟赌,又是屡赌屡胜。
    过了半年多,王成积攒了二十两银子,心里渐感宽慰,把这只鹌鹑看作性命一般。
    起先,有个大亲王好斗鹌鹑。
    每逢元宵节,就放民间养鹌鹑的进王府与他的鹌鹑角斗。
    店主人告诉王成说:“现在发财可以说很容易,所不知道的就是你的运气如何了。
    ”于是就把大亲王府斗鹌鹑的事告诉他,带他一起前去,嘱咐说:“如果败了,就自认丧气出来;倘若万一斗胜了,大亲王肯定要买下来,你不要答应。
    如果他强买,你看我的脸色行事,等我点头后再答应他。
    ”王成说:“行。
    ”

    来到王府,来斗鹌鹑的人已经拥挤在殿阶下。
    不一会儿,亲王走出御殿,左右随从宣告说:“有愿斗的上来。
    ”立即有一个人手把鹌鹑,快步上去。
    亲王命令放出王府的鹌鹑,客人也放出自己的,两只鹌鹑刚一搏斗,客方已经败了,亲王大笑。
    不一会儿,登台败下来的已有好几个人。
    店主人说:“可以了。
    ”和王成登上台。
    亲王端详了一下王成的鹌鹑,说:“眼睛里有怒脉,这是只凶猛善斗的鸟,不可轻敌!”命取一只叫铁嘴的鹌鹑来对阵。
    经过一番跃腾搏斗,王府的鹌鹑败下阵来。
    又选出更好的,但换一只败一只。
    亲王急忙命取来宫中的玉鹑。
    片刻功夫,有人把着这只鹌鹑出来。
    只见它全身雪白,像鹭鸟一样,神骏不凡。
    王成胆怯了,跪下请求罢体,说:“大王的鹌鹑是神物;我怕伤了我的鸟,砸了我的饭碗。
    ”亲王笑着说:“放出来吧!如果你的斗死了,我会重重地赔偿你的。
    ”王成这才放出鹌鹑,亲王的玉鹑直扑过来。
    这时王成的那只正像怒鸡一样伏在那里严阵以待。
    玉鹑猛地一啄,王成的鹌鹑突然飞起,像仙鹤似地攻击它。
    两只鹌鹑上下飞腾,相持了很久,玉鹑渐渐不支了。
    而王成的却更加气盛勇猛,越斗越急,不一会儿玉鹑雪白的羽毛纷纷被啄落,垂翅而逃。
    周围观看的上千人无不赞叹羡慕王成的鹌鹑。
    

    亲王于是把这鹌鹑要过来放在手上亲自把着它,从嘴到爪,审视一遍,问王成说:“你的鹌鹑卖吗?”王成回答说:“小人没什么产业,与它相依为命,不愿卖它。
    ”亲王说:“赐你好价钱,中等人家的财产马上可以到手,你愿意吗?”王成低头思索了许久说:“本来不愿意卖,大王既然这么喜欢它,如大王真能让我得到一份衣食不愁的产业,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亲王便问价钱,王成回答说一千两银子。
    亲王笑着说:“痴男 子!这是什么珍宝,能值一千两银子?”王成说:“大王不认为它是宝,臣民我却认为价值连城的宝玉也没它值钱。
    ”亲王说:“为什么?”王成说:“小人拿着它到市上去赌斗,每次能得几两银子,换成米,一家十几口人指望它吃饭,没有挨饿受冻之忧,什么宝物能比得上它?”亲王说:“我不亏待你,给你二百两银子”。
    王成摇头。
    亲王又加百两。
    王成看了店主人一眼,见店主人没动声色,便说:“承蒙大王愿买,我愿减一百两,九百两银子卖了。
    ”亲王说:“算了吧,谁肯用九百两银子换一只鹌鹑!”王成装起鹌鹑就要走,亲王忙喊:“养鹌鹑的人回来!养鹌鹑的人回来!我实实在在给你六百两银子,肯就卖,否则就算了!”王成又看店主人,店主人仍没什么表情。
    王成心中已非常满足,惟恐失掉这次机会,说:“以这个数卖给你,心中实在不情愿。
    但讨还了半天价买卖若不成,得罪了王爷 我担当不起。
    没别的办法,只好按王爷 的意思办!”王爷 很高兴,立刻秤出银子交 给他。
    王成装好银子,拜谢赏赐出来。
    店主人埋怨说:“我怎么说的?你这样急着自己作主卖了。
    再还一下价,八百两银子到手了。
    ”王成回去后,把银子扔在桌上,请店主人自己拿,店主人不要。
    王成再三相让,店主人才把他的饭钱算清收下。
    

    王成整治好行装回到家,详细述说了自己的经历,拿出银子让大家共享快乐。
    老婆婆让他买了三百亩良田,盖房子置家具,居然又恢复了祖上的世家景象。
    老婆婆每天很早就起床 ,让王成督促佣工耕种;王成的妻子督促家人纺织。
    稍有懒惰,老婆婆就斥责他俩。
    夫妇两人安守本分,不敢有怨言。
    过了三年,家里更富了,老婆婆辞别要走。
    夫妻二人共同挽留她,直到难过地流泪,老婆婆才留了下来。
    可第二天早晨,夫妻二人去问安时,老婆婆已经杳无踪影了。
    
    卷一 青凤
    山西太原耿家,原来是官宦世家,宅院宽阔,气势弘大。
    后来家势衰落,接连成片的楼房瓦舍,大多都空废着,于是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情。
    屋门总是自开自关,家人常常半夜里惊醒呼喊。
    耿家房主对此很担忧,便搬到别墅里去住,只留下一个老翁看着门。
    从此宅院更加荒凉败落,有时还能听到里面说笑唱歌吹奏乐器的声音。
    

    耿家房主的侄子叫耿去病,性格狂放不羁。
    他嘱咐看门的老翁只要听见或看到了什么,就跑去告诉他。
    到了夜里,老翁见楼上灯光闪烁,就去告诉了他。
    耿生要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作怪,老翁劝阻他,不听。
    耿生本来就很熟悉院内的房屋门户,便手拔蓬蒿,顺着曲折的路径进了院子。
    他登上楼房,没看见有什么奇怪的情景。
    穿过这座楼再往后走,听见有轻微的说话声。
    偷偷看去,见两只巨大的蜡烛燃烧着,照得四周通明如同白昼。
    一位头戴儒冠的老头朝南坐着,一位老妇人坐在他的对面,二人都在四十以上的年纪。
    朝东坐着一位年轻人,约有二十多岁;右边坐着一位女郎,才刚十五六岁的样子。
    酒菜摆了满满一桌。
    四人正围坐着说笑。
    

    耿生突然走进房内,笑着喊道:“有一个不速之客来到!”里面的人大为惊慌,奔逃躲避。
    只有老头出来喝叱道:“是谁闯进人家的内室来了?”耿生说:“这是我家的内室,却被您占了。
    美酒自己饮,也不邀请主人,岂不有点太吝啬?”老头仔细看了看他说:“你不是这里的主人。
    ”耿生说:“我是狂生耿去病,主人的侄子。
    ”老头致敬说:“久仰大名!久仰大名!”作揖请耿生入坐,喊家人撤换酒肴。
    耿生不让他换,老头就为耿生斟上酒。
    耿生说:“咱们是老世交 了,刚才酒席上的人没必要回避,还请他们来一起喝酒吧。
    ”老头喊道:“孝儿!”不一会儿,年轻人从外面进来了。
    老头对耿生说:“这是我的儿子。
    ”孝儿行了个拱手礼坐下。
    耿生大致问了一下他们的家族姓氏,老头说道:“我叫义君,姓胡 。
    ”耿生一向豪爽,谈笑风生。
    孝儿也很超脱,不同凡俗。
    两人倾怀畅谈,意气相投,非常喜悦。
    耿生二十一岁,比孝儿大两岁,就称他为弟。
    胡 叟说道:“听说您的祖父曾经编纂过一部《涂山外传》,您知道吗?”耿生回答说:“知道。
    ”胡 叟说:“我是涂山氏的后裔。
    自唐朝以后的家谱世系我仍然记得,五代以上的就失传了。
    希望公子能够指教。
    ”耿生大致叙述了涂山女嫁给大禹并帮助他治水的功劳,言谈中丽词妙语,犹如泉涌。
    胡 叟听了大喜,对孝儿说道:“今天有幸听到了以前从未听到过的事情。
    公子也不是外人,可请你母亲和青凤一起来听听,也好让她们知道我们祖宗的功德。
    ”孝儿便走进了帐幔里面。
    

    一会儿,老妇人带着女郎出来了。
    耿生仔细看去,女郎柔弱的身姿现出万般娇态,美丽的眼睛流露出聪慧的神色,人间再也找不出比她更漂亮的女子了。
    胡 叟指着妇人说:“这是我的老妻,”又指着女郎说:“这是青凤,是我的侄女,很聪明,所见所闻总是牢记不忘,因此叫来让她听听这些事。
    ”耿生叙述完了又喝酒,两眼紧紧盯着青凤,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青凤察觉了,就低下了头。
    耿生暗中去踩青凤的脚,青凤急忙把脚往后缩,脸上也没有怒色。
    耿生神摇意动,控制不住自已,拍案大声说道:“若得到像青凤这样的妻子,南面为王都不换!”妇人见耿生渐醉越狂,便急忙和青凤一同起身,撩开帏幔走了。
    耿生很失望,便辞别了胡 叟出来。
    但心里老挂念着青凤,时刻都忘不了。
    到了夜里,耿生又登上楼去,里面兰麝芳香仍存。
    凝神等待了一整夜,始终寂静无声。
    他回家和妻子商议,想把家搬到楼上去住,盼望能再遇见青凤。
    妻子不同意,耿生于是自己前去,住在楼下读书。
    

    夜里,耿生刚刚靠在桌子上,只见一个鬼披头散发地进了门,脸黑如漆,瞪着两眼看着耿生。
    耿生笑了笑,用手指蘸着墨汁涂黑自己的脸,目光灼灼地和鬼对视,那鬼很羞惭地走了。
    第二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耿生吹灭了蜡烛正想睡觉,忽然听见楼后面的门插销发出呯的一声响。
    耿生急忙起来过去探看,原来门扇半开了。
    不一会儿听到细碎的脚步声,有人拿着点燃的蜡烛从房子里出来。
    一看,竟是青凤。
    青凤猛然看见耿生,吓得往后便退,急忙回去把两扇门关上。
    耿生直挺挺地跪下,对门内的青凤说:“小生冒着险恶而来,确实是为了您的缘故。
    幸好这里没有别人,您能让我握一下手,我死了也不遗憾了。
    ”青凤远远地隔着门说:“您对我情深意挚,我岂能不知道!只是叔父管束得很严,我不敢答应您的要求。
    ”耿生苦苦哀求说:“我现在也不敢再有和您握手的奢望了,只想见您一面就满足了。
    ”青凤好似同意了,开门出来,抓着耿生的胳膊拉他起来。
    

    耿生喜出望外,两个携手到了楼下。
    耿生把青凤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上。
    青凤说道:“幸好有缘分,过了今夜,就是相思也没有用了。
    ”耿生问:“为什么?”青凤回答说:“阿叔畏惧您太狂,所以变成厉鬼来吓唬您,您却纹丝不动。
    现在他已另找好了别的住处,全家人都搬东西到新居去了。
    我留下看守,明天就走了。
    ”说完就想离去,说:“恐怕叔叔回来。
    ”耿生硬不让她走,想和她亲热。
    正在相持不下的时候,胡 叟不声不响地进来了。
    青凤又羞又怕,无地自容,低着头倚在床 上,手拈衣带不说话。
    胡 叟愤怒地说:“贱丫头辱没了我的门户,再不快走,就用鞭子抽你了!”青凤低着头急忙走了,胡 叟也跟了出去。
    耿生尾随在后面,听见胡 叟不住地怒骂,又听见青凤嘤嘤的小声抽泣。
    耿生心如刀割,大声说:“罪在小生身上,于青凤有什么关系?倘若饶了青凤,任你刀砍斧剁,小生甘愿自身承受!”过了很长时间,一点动静也没有了,耿生这才回去睡觉。
    

    从此以后,宅院里再也没出现过怪异的声息。
    耿生的叔叔听说后认为耿生不同寻常,愿意把房子卖给他住,也不计较价钱多少。
    耿生很乐意,便把家口搬了过来。
    住了一年多,耿生觉得非常舒适,但一刻也没忘记青凤。
    

    正巧清明节上坟回来,耿生见到两只小狐狸被大狗追逼。
    一只钻进荒草丛中逃窜了;另一只惊慌失措,沿路奔跑,看见耿生,便依依不舍地哀啼着,很温 顺地伏首垂耳,好似求他援救。
    耿生很可怜它,便解开衣襟,把它提起来抱回了家。
    关上门,把它放在床 上,一看竟是青凤。
    耿生大喜,赶忙慰问她。
    青凤说:“刚才和丫鬟在外面游玩,遭此大难。
    如果不是郎君相救,我必定葬身狗腹无疑。
    希望您不要因为我不是人类而厌恶我。
    ”耿生说:“我天天都思念你,真是魂绕梦想。
    现在见到你,如获至宝,怎会厌恶呢!”青凤说:“这也是天数,不是因为遭此大难,怎么能够跟随您呢?而且这真是太幸运了!丫鬟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这样正好可以和您终生在一起了。
    ”耿生很高兴,便整理好另一间屋让青凤住下。
    

    过了二年多,一天夜里耿生正在读书,孝儿忽然进来了。
    耿生放下书卷,惊讶地问他来干什么。
    孝儿跪在地上,悲伤地说:“家父将遭横难,非您不能拯救。
    他本想亲自来求您,又恐怕您不愿见他,所以只好让我来了。
    ”耿生问:“什么事?”孝儿说:“您认识莫三郎吗?”耿生说:“他是我同窗学友的儿子。
    ”孝儿说:“明日他将经过您的门前。
    倘若他携带着猎来的狐狸,希望您能把它要过来留下。
    ”耿生说:“那一年楼下的羞辱,我至今耿耿于怀,他的事我不想过问。
    若非要我效微劳的话,非让青凤来求不可!”孝儿落泪说:“凤妹已死于荒野三年了!”耿生气愤地用袖子一拂衣服,说:“既然如此,那怨恨就更深了!”说完拿起书卷高声朗读起来,再也不去理他。
    孝儿从地上爬起来,失声痛哭,用衣袖遮掩着脸走了。
    耿生到了青凤那里,把事情告诉了她。
    青凤大惊失色说:“你究竟救不救他?”耿生说道:“救是肯定救他;刚才之所以没答应,是想报复一下他以前的蛮横罢了。
    ”青凤这才高兴地说:“我小时候就失去了父母,依靠叔叔才长起来。
    过去虽然受到他的责罚,按照家规也是应该那样的。
    ”耿生说:“的确是这样,只是使人不能不耿耿于怀罢了。
    假若你那次真死了,我决不会救他。
    ”青凤笑着说:“你的心可真狠啊!”

    第二天,莫三郎果然来到,他骑着胸带饰金的骏马,佩带着绣有猛虎的弓套,侍从众多,很有声势。
    耿生出门迎接他,见他猎获的禽兽 非常多。
    其中有一只黑狐狸,伤口流出的血把皮毛都染红了;用手摸了摸它,身上还温 和。
    耿生便假说自己的皮衣破了,请求要这只狐狸的皮来补缀。
    莫三郎很慷慨地解下它相赠。
    耿生把狐狸交 给了青凤,这才去与客人欢饮。
    客人走了以后,青凤把狐狸抱在怀里,过了三天它才苏醒,一转身又变成了胡 叟。
    胡 叟一抬眼看见了青凤,怀疑这不是在人间。
    青凤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说给他听。
    胡 叟于是向耿生下拜,面色羞惭,对以前的过失表示歉意,又很高兴地看着青凤说:“我本来就说你不曾死,今天果真证实了。
    ”青凤对耿生说:“您若爱怜我的话,还求您把楼房借给我家住,好让我能够对老人尽点孝心。
    ”耿生答应了她的要求。
    胡 叟面带愧色道谢告别而去。
    

    到了夜里,胡 叟全家果然搬来了。
    从此两家亲如家人父子,不再互相猜忌。
    耿生在书房居住,孝儿经常来与他交 谈。
    耿生的正妻生的儿子渐渐长大了,就让孝儿作他的老师;孝儿循循善诱,很有老师的风范。
    
    卷一 画皮
    太原的王生,清晨早起赶路,遇到一个女子,怀里抱着个包皮袱,独自在路上奔跑,露出很吃力的样子。
    王生急忙赶上一看,是一个十几岁的漂亮女子。
    王生心中很爱慕她,问道:“你怎么天不亮就独自一人赶路?”女子说:“你一个走路的人,又不能解除别人的愁闷,问我干什么?”王生说:“你有什么忧愁?如果我能效力,决不推辞!”女子很悲伤地说:“父母贪财,把我卖给一家有钱人家做小老婆。
    那家的大老婆非常妒恨我。
    每天早上骂,晚上打,折磨得我实在受不了了,想逃到远处去。
    ”王生问:“你要到哪里去?”女子说:“逃亡的人,哪有一定的去处?”王生说:“我家离这里不远,就委屈你到我家去吧。
    ”女子听了很高兴,答应了。
    王生替她背着包皮袱,领着她一块回家。
    

    女子进了门,看到屋里没人,问:“先生怎么没有家口?”王生回答说:“这是我的书房。
    ”女子说:“这地方很好。
    你如果可怜我,想救我,就要保守秘密,别让别人知道。
    ”王生答应了,于是二人便睡在了一处。
    女子藏在书房里,过了许多天也没人知道。
    王生把这事稍微向妻子陈氏露了点风,妻子怀疑这女子是大户人家的陪嫁女,劝王生打发她走,王生不听。
    

    有一天,王生偶然到集市上,遇见一位道士。
    道士看见王生,露出很惊愕的样子,问道:“你遇到什么了?”王生回答说;“没遇到什么。
    ”道士说:“你周身邪气围绕,怎么说没有?”王生又竭力辩白,道士只好走了,说:“真蠢啊!世上竟有死到临头还不醒悟的人。
    ”王生听了道士的话很诧异,不禁怀疑起那个女子。
    转念一想,明明是个美妙女郎,怎么会是妖怪?肯定是道士要假借镇邪祛灾骗饭吃。
    不一会儿,来到书房门口,发现门从里面关着,进不去,王生心中疑虑,便从墙缺处跳进院子;见房门也紧紧关着,他就悄悄地靠近窗口往屋里瞧,只见一个狰狞的恶鬼,面色青绿,吡着锯齿般的尖牙,拿着彩笔,正在往一张铺在床 上的人皮上绘画。
    画完后,恶鬼扔掉彩笔,举起人皮,像抖衣服那样抖了抖,披在了身上,就立即变成了个女子。
    王生见此情景,恐惧万分,像狗一样悄悄地爬了出来,急忙去追赶道士,可道士已经不知哪里去了。
    王生到处寻找,最后在野外碰见道士。
    王生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求道士搭救。
    道士说:“让我替你赶走它吧。
    这东西也费了不少苦心,才找到个替身,我也不忍心伤害它的性命。
    ”说完,把一柄拂尘交 给王生,叫王生挂在卧室门上。
    临别时,道士约他第二天在青帝庙会面。
    

    王生回到家,不敢进书房,就睡到妻子屋里,把拂尘挂到门上。
    到一更时,王生听到门外有动静,自己不敢去看,叫妻子从门缝里瞧瞧。
    只见一个女子走过来,女子看见房门上的拂尘,不敢进来,站在门外气得咬牙切齿,过了很久才离去。
    不一会儿,女子又回来了,骂着说:“道士吓唬我!总不能把吃到嘴里的东西再吐出来吧!”说着,摘下拂尘,弄得粉碎,打破房门来到屋里,径直登上王生的床 ,撕裂开王生的肚腹,抓出心来捧着走了。
    王生的妻子大声哭叫,女仆听到声音进来,用灯一照,王生已经死了,到处溅满了污血。
    陈氏吓得不敢哭出声,只淌眼泪。
    

    第二天,陈氏让弟弟二郎跑去告诉道士,道士发怒地说:“我本来可怜它,鬼东西竟敢这样!”就跟着二郎来到家,那女子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道士抬头四下里看了看,说:“幸亏没逃远,”问:“南院是谁家?”二郎说:“是我的住处。
    ”道士说:“那鬼现在你家。
    ”二郎吃了一惊,认为不在他家。
    道士问他说:“你家可曾有一个不认识的人来?”二郎回答说:“我一早就到青帝庙去了,实在不知道。
    等我回家问问。
    ”去了不多时又返回来,说:“果然有这事。
    早晨有一个老妇人来过,她想给我们家当仆人,操持家务,我妻子留下了她,现在还在家中。
    ”道士说:“就是这个东西。
    ”于是同二郎一块去了南院。
    进了院子,道士手握一把木剑,站在院当中,大喝道:“孽障!赔我的拂尘来!”那老妇人在屋里,吓得惊慌失措,面无血色,窜出门想逃。
    道士追赶上一剑砍去,老妇人倒在地上,身上的人皮哗的一声脱落下来,变成了一个恶鬼,躺在那里像猪一样嗥叫着。
    道士用木剑砍下恶鬼的头,鬼的身子化成一股浓烟,在地上旋成一堆。
    道士取出一个葫芦,拔下塞子,放在烟中,只听嗖嗖地像吸气一样,眨眼间浓烟便都被吸进葫芦里去了。
    道士把葫芦口塞严,装进口袋里。
    大家看那张人皮,眉眼手脚,一样不缺。
    道士卷起人皮,发出像卷画轴一样的声音,也装在口袋里,便告辞要走。
    陈氏迎门跪拜着,哭求道士救活王生。
    道士推辞无能为力,陈氏更悲伤了,趴在地上不起来。
    道士沉思了一会,说:“我法术浅薄,确实不能起死回生。
    我指给你一人,他或许能救活你丈夫,你去求他,肯定会有办法。
    ”陈氏问:“是什么人?”道士说:“集市上有个疯子,时常躺在粪堆里。
    你去求他试试,他若侮辱你,你也不要生气。
    ”二郎也听说过这个疯子,于是告别了道士,同陈氏一块去了。
    

    到了集市上,见一个疯乞丐在路上颠颠倒倒地唱着歌,拖着三尺长的鼻涕,脏得让人不敢靠近。
    陈氏跪着爬到他跟前,疯子笑着说:“美人喜欢我吗?”陈氏讲了缘故,疯子又大笑着说:“人人都可以作丈夫,何必非得救活他?”陈氏苦苦哀求,疯子叫道:“怪哉!人死了,求我救活他,我是阎王爷 吗?”生气地用木棒打陈氏。
    陈氏忍痛挨打,集市上的人渐渐围拢过来,像堵墙一样围着他们。
    疯子咳了口痰,吐了满满一把,举到陈氏嘴前说:“吃了它!”陈氏脸涨得通红,面有难色。
    继而又想到道士的嘱咐,只得硬着头皮吃了。
    咽到喉中,觉得像团 棉絮,叽哩咕噜咽下去,最后堵在了胸口间。
    疯子大声笑着说:“美人喜欢我哟!”接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氏在后面跟着,见他走进庙里。
    陈氏进去一看,不知到哪里去了;前前后后仔细搜寻,竟没一点踪影。
    陈氏又惭恨又羞愧地回去了。
    

    回家后,陈氏既痛心丈夫死得惨,又悔恨吞痰的羞辱,哭得前仰后台,只求一死。
    她想给丈夫擦洗血污,收尸入棺,家里人都远远地站着看,没有敢靠近的。
    陈氏抱着丈夫的尸体收拾肠子,一边收拾一边哭,哭得声嘶力竭。
    忽然想呕吐,觉得胸中那块堵着的东西,猛劲冲出来,来不及回头,已经掉进丈夫的腹腔中。
    陈氏吃惊地一看,原来是颗人心,在腹腔中突突地跳动,热气蒸腾像冒烟一样。
    陈氏大为惊异,急忙用两手合起丈夫的腹腔,用尽力气挤抱着;稍一松劲,就有热气从缝中冒出来。
    于是她便撕了幅绸子捆扎起来,用手抚摸着尸体,觉得渐渐温 暖起来。
    又盖上被子,半夜里打开被子一看,鼻中有了气息。
    天亮后,王生竟然活了,自己说:“恍恍惚惚地像做了场梦,只觉得肚子隐隐约约有点痛。
    ”看看原来的伤口,结了个铜钱大的痂,不久就全好了。
    
    卷一 贾儿
    湖北有个老翁,在外地经商,只剩妻子一人在家。
    一次,他妻子梦见与别人睡觉,醒了后一摸,是一个又矮又小的男人,看样子不像是人,她心知是狐狸。
    不一会儿,狐狸下床 ,门没开,就消失不见了。
    

    到了第二天晚上,妇人叫来给自己做饭的仆妇做伴。
    妇人有个儿子才十岁,平时在别的床 上睡觉,这时也把他叫了来。
    夜深后,仆妇和孩子都睡着了,狐狸又来了。
    妇人梦中喃喃地说起梦话来,仆妇惊醒,大声喊叫,狐狸才走了。
    

    从此后,妇人神智恍惚,整天像丢了东西一样。
    到了夜晚,她不敢熄灯睡觉,告诉儿子不要睡得太死。
    夜深后,孩子和仆妇都靠着墙壁打盹。
    一觉醒来,不见了妇人,还以为她去厕所了。
    等了很久也没回来,才开始怀疑起来。
    仆妇害怕,不敢出去寻找,孩子独自一人端着灯到院子里到处照了一遍。
    来到另一间屋子,只见母亲赤裸着身体躺在里面。
    孩子上前扶起她来,妇人也不知害羞退缩。
    从此后妇人便疯了,整天又哭又唱,连喊带骂。
    一到夜晚,就讨厌和别人住在一起,让儿子去别的床 上睡,仆妇也被她赶走了。
    孩子每晚听到母亲笑语,就起来端着灯察看,母亲反愤怒地痛骂他,孩子也不介意。
    大家因此都夸孩子胆大。
    

    此后,孩子忽然变得无节制地戏耍,天天模仿泥瓦匠,用砖头石块堵窗户,劝阻他也不听。
    有人如从窗上拿下一块石头,他就在地上打滚,撒娇地啼哭,人们没有敢惹他的。
    几天后,两个窗子都被他堵死了,没一点光亮。
    然后又和泥堵墙壁上的洞。
    整天忙忙碌碌,也不嫌累。
    墙洞堵完了,没事可干,他又把菜刀拿来霍霍地磨个不停。
    看见的人都厌恶他太顽皮,没人愿意理他。
    

    一天半夜,孩子把菜刀揣在怀里,用个瓢扣着灯。
    等到母亲又说起梦话来,他急忙把瓢拿开,用灯照着明,把身子堵住门口,大声叫喊起来。
    过了很久,没有动静。
    便离开门口,扬言要搜,还做出要搜的样子。
    忽然,有个像野猫般的东西倏地窜向门口,孩子急忙挥刀砍去,只砍掉了它的尾巴。
    约二寸来长,还滴着鲜血。
    起初,孩子一端灯起来,他母亲便骂个不停,孩子充耳不闻。
    既而没砍死狐狸,孩子非常懊恨,只得去睡下了。
    自己想虽然没宰了那东西,但庆幸它从此后不会再来了。
    

    天明后,孩子见狐狸滴下的血迹越墙而去,便一路追踪,见血迹一直通向何家园子。
    到了夜晚,狐狸果然没来,孩子暗暗喜欢。
    只是母亲依旧痴痴地躺着,像死了一般。
    不久,老翁回来。
    到床 前询问妻子的病情。
    妇人对他谩骂不止,像是对待仇人一般。
    儿子把经过一说,老翁大惊,请来医生用药治疗。
    妇人把药泼了,还是大骂。
    老翁便把药掺和在汤水里让她喝下,几天后,渐渐安定下来。
    父子二人都很高兴。
    一夜 ,父子睡醒后,不见了妇人,二人重又在另一间屋子里找到了她。
    从此妇人又发疯了,不愿跟丈夫住在一起,一到天黑,就自己跑到别的屋子。
    想拉住她,她骂得更厉害。
    老翁无计可施,便把别的屋子的门全部锁死。
    但妇人一跑了去,门就自己打开了。
    老翁很忧虑。
    请来法师作法驱赶狐狸,一点效验也没有。
    

    一天,孩子在天快黑的时候,偷偷地进入何家园子里,藏在乱树丛中,要探查狐狸的踪迹。
    月亮刚升上来,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孩子拨开树枝往外一瞧,见两个人正坐在地上喝酒,有个长胡 子的奴仆捧着酒壶在一边伺候。
    他们穿着深棕色的衣服,谈话声很低很细,隐隐约约,听不太清楚。
    一会儿,听见一人说:“明天可去取瓶白酒来!”接着,二人都走了。
    只剩下长胡 子奴仆,脱下衣服,睡在庭院石头上。
    孩子仔细端详了一下,见那奴仆四肢都跟人一样,只是有条尾巴垂在后面。
    孩子想回去,又恐怕仆人发觉,便在乱树丛里蹲了一夜 。
    天还没明,又听见前次那二人相继走来,叽叽咕咕地说着话,进入竹丛中走了。
    孩子于是回了家,老翁问他晚上去哪了,他回答说:“睡在阿伯家。
    ”

    一次,孩子跟着父亲到街市上去。
    见帽店里挂着狐狸尾巴出售,便恳求父亲买一条。
    老翁不同意,孩子拉着父亲的衣服撒娇,吵闹着非要买。
    老翁不忍过于违了孩子,便买了一条。
    父亲在市场上做着买卖,孩子在一边玩耍,乘父亲没看见,偷了钱跑了。
    他先去买了瓶白酒,寄存在酒店的廊下。
    他有个舅舅在城里住,以打猎为生。
    孩子跑到舅舅家,正好舅舅不在。
    舅母询问他母亲的病情,孩子回答说:“这几天稍好一些。
    但又因为老鼠啃破了衣服,惹得她恼怒地啼哭不止,所以让我来讨猎药。
    ”舅母便打开箱子,取了一钱猎药,包皮起来交 给了他。
    孩子觉得太少。
    舅母要包皮水饺给他吃,孩子乘她出去,屋里没人,自己打开药包皮,偷了满满一捧藏在怀里。
    然后急忙跑去告诉舅母,让她不要做饭了,说:“父亲正在街市上等着我,来不及吃了。
    ”说完便走了。
    去到酒店,把偷的猎药全都暗暗地掺在买来的酒里。
    又在街上东游西逛了一阵子,直到天晚了才回家。
    父亲问他去哪里,他假说是在舅舅家。
    

    孩子从此后天天在街上店铺里转来转去。
    一天,他见那个长胡 子仆人也杂在人群里。
    孩子认准了是他,悄悄地跟着,渐渐和他搭上了话。
    孩子便询问他住在哪里,仆人回答说:“北村,”又询问孩子,孩子假称:“住山洞。
    ”仆人奇怪他住在洞里,孩子笑着说:“我祖祖辈辈都住在洞里,您难道不是吗?”那人越发吃惊,又询问孩子的姓名。
    孩子说:“我是胡 家的儿子。
    好像曾在哪里见过你跟着两个年轻人,你忘了吗?”仆人仔细看了看孩子,半信半疑。
    孩子微微拉开下衣,稍露出一截假尾巴,说:“我们混迹在人群中,只是这东西去不掉,真是可恨啊!”仆人便问:“你在市上干什么?”孩子回答说:“父亲让我来买酒。
    ”仆人告诉他自己也是出来买酒。
    孩子问:“买到了吗?”仆人回答:“我们大都很贫穷,所以偷的时候多。
    ”孩子同情地说:“这差使也太苦了,耽惊受怕的。
    ”仆人也说:“受主人支使,不得不干。
    ”孩子乘机问他主人是谁,仆人回答说:“就是过去你曾见过的那两个年轻兄弟。
    一个迷上了北城王家的媳妇,另一个睡在东村某老翁家。
    老翁家的孩子太可恶,我的那个主人被他砍掉了尾巴,十天后伤才好。
    现在主人又去他家了。
    ”说完,便要告辞,说:“不要耽误了我的事!”孩子说:“偷酒难,不如买酒容易。
    我已先买了一瓶,寄存在酒店的廊下,就把这瓶酒送给你吧。
    我口袋里还有点钱,不愁再买一瓶。
    ”仆人惭愧没东西报答,孩子说:“我们本是同类,吝惜这么点东西干吗?空闲时,我还要请你痛饮一场呢!”仆人跟着孩子去到酒店,孩子取出那瓶酒来交 给他,自己便回来了。
    

    到了夜晚,孩子的母亲竟睡得很安稳,不再往外跑。
    孩子心知定有缘故,告诉父亲,一同去何家园子里察看,只见有两只狐狸死在亭子里,另一只死在草丛中,嘴里还在嘀嘀嗒嗒地淌着血。
    酒瓶子还在一边,拿起来摇了摇,里面还有剩酒。
    父亲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孩子说:“狐狸最有灵性,一旦泄露,它就知道了。
    ”老翁高兴地说:“我儿真是讨伐狐狸的陈平啊!”于是父子二人扛着狐狸回了家,见其中一只尾巴是秃的,刀痕还很明显。
    

    从此以后,老翁家终于太平下来。
    妇人病得非常瘠瘦,心里渐渐明白。
    但接着又咳嗽,痰一吐就是几升,不久就死了。
    北城王家媳妇,过去一直被狐狸迷住,现在又去问了问,狐狸绝迹了,她的病也渐渐好了。
    老翁由此很珍奇儿子,教他骑马射箭。
    后来,孩子长大做官,一直做到总兵。
    
    卷一 蛇癖
    我的同乡王蒲令的仆人吕奉宁,有吃蛇的嗜好。
    他每次得到小蛇,总是整个吞下,就像吃葱一样。
    遇见大蛇,就用刀切成一寸一寸的,然后用手捧着吃,嚼得清脆有声,血水沾满两腮。
    他的嗅觉非常敏锐,曾有一次,他隔墙闻到蛇的香味,急忙奔到墙外,果然抓了条一尺多长的蛇。
    当时恰好没带刀,他就先吃蛇头,蛇的尾巴还在口边蜿蜒扭动。
    
    卷二 金世成
    金世成,是长山县人。
    平时行为不检点,忽然出家做了个行脚和尚,样子疯疯颠颠的,专爱吃脏东西,吃起来像吃美味佳肴一样。
    有狗、羊在前面屙了屎,他就跑过去趴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吃掉。
    还自称是“佛”,那些愚蠢的百姓妇人,惊异他的行为与众不同,自愿拜他为师的人成千上万。
    金世成呵斥她们让她们吃屎,没有一个敢违抗的。
    他给自己盖了座宫殿,花了数不清的钱,都是人们自愿捐献的。
    县令南公憎恶金世成行为怪诞,将他逮到县衙,打了顿板子,让他出钱去修文庙。
    金世成的徒弟们奔走相告,说:“佛遭难了!”都争着募钱搭救他。
    结果文庙没出一个月就修好了。
    费用的筹集,远比酷吏追逼还快。
    
    卷二 董生
    董生,字遐思,青州西郊人。
    一个冬天的傍晚,董生铺好被褥,点上炉火,刚要掌灯时,有朋友来请他喝酒,董就关好门去了。
    到了朋友家里,在座的有个医生,擅长以诊脉来辨人贵贱吉凶。
    他给大家挨个诊评了一遍,最后对董生和一个名叫王九思的书生说:“我诊看的人不计其数,但脉象的奇特没人和你俩相同:要说富贵脉吧,又伴有低贱的征兆;要说长寿脉吧,又杂有短命的征状,这都不是我所能知道的。
    但董君的这种脉象确实很明显。
    ”众人听罢很吃惊,一齐问为什么。
    医生回答说:“我诊评到这程度也没有办法了,别的不敢随便下结论。
    愿二位各自慎重行事。
    ”起初,两人听后很害怕,继而一想,又觉得医生的话模棱含糊,也就没放在心上。
    

    半夜时,董生回到家,见房门虚掩着,大为疑惑。
    醉意朦胧中想了想,一定是走时慌忙急促忘了上锁。
    进屋后,没顾上点灯,便先伸手摸被窝暖和没有。
    一下触摸到一个赤身的人躺在里面,董生大吃一惊。
    抽回手来急忙点灯一看,竟是个红颜少女,美如天仙。
    董生狂喜万分,上前戏摸她的下身,却意外地摸到条毛茸茸的长尾巴。
    董生害怕起来,转身想跑。
    女子已醒过来,一把抓住董生的胳膊,问:“你往哪里跑?”董生越发害怕,战战兢兢地哀求仙人可怜饶恕。
    女子笑着说:“你见到什么把我当仙人?”董生说:“我不畏首而畏尾!”女子又笑着说:“你搞错了,哪里有尾?”说完就拉过董生的手,硬要他再摸。
    董生只觉她大腿滑嫩、尾部光秃。
    女子仍然笑着说:“怎么样?你醉意朦胧,不知看见了什么,这样胡说八道诬赖人!”董生本来就喜欢女子的美貌,这时越发被她迷住了,反自责刚才不该错怪她;然而还是怀疑女子来路不明。
    女子说:“你不记得东邻的黄毛丫头了吗?算来我家搬走十年了。
    那时我未成人 ,你也是个孩子。
    ”董生一下想起来了,说:“你是周家的小阿锁吗?”女子说:“是啊。
    ”董生说:“经你提醒,我这才想起来了。
    十年不见,你竟出落得这样苗条漂亮。
    可是你为什么突然来这里呢?”女子说:“我出嫁才四五年,公婆就相继去世,又不幸成了寡妇 ,孤苦伶仃,没有依靠。
    想起小时认识的人中只有你了,因此才来投奔你。
    进门时天已黑了,碰巧有人来请你去喝酒,我就躲在一边等你回来,时间一长,浑身寒冷,就钻到你的被窝里取暖。
    希望你不要见怪。
    ”董生很高兴,就解衣共枕,尽情欢乐,且十分庆幸自得。
    

    一个月后,董生渐渐形容枯瘦,家人觉得奇怪,就问他原因,他总推说不知道。
    时间长了,他面目瘦得吓人,才感到害怕,忙又去找原来那位医生,恳请治疗。
    医生说:“这是妖脉,上次你脉象上的死兆现在已经出现。
    这病不能治了。
    ”董生大哭,不肯走。
    医生不得已,只好给他针手灸脐,并送他一包皮药,嘱咐说:“若再碰到女人,必须坚决拒绝她。
    ”董生也知道自己危险了。
    回到家里,女子嬉笑着又来勾引 他。
    董生满脸不高兴地说:“不要再来纠缠我,我快要死了!”说完拂袖而去。
    女子恼羞成怒,生气地说:“你还想活?”晚上,董生服药后独自躺在床 上,刚要合眼,就梦见与女子交 欢,醒后就遗精了。
    董生越发惊慌害怕,便搬到内室去睡,让妻子亮着灯守着他,但是仍旧梦遗,看那女子已不知去向了。
    过了几天,董生就吐了一大盆血死了。
    

    另一个书生王九思一天在书房里读书,忽见一个女子进来。
    王恋其美貌就和她私通。
    问她从哪里来,女子说:“我是董遐思的邻居,过去他与我很要好,不料被狐精迷住丧了命。
    这些狐类的妖气很可怕,读书人应该小心提防。
    ”王听后越发钦佩她,于是两相欢好。
    日子不长,王便觉得精神恍惚,如染重病。
    忽然梦见董生对他说:“和你相好的那个女子是个狐精,她害死了我,又要来害你!我已向陰曹地府告了她,以报仇雪恨。
    七天之内,你必须每天晚上点好香插在室外,千万不要忘了!”王九思醒后觉得这事很奇怪,便对女子说:“我病得很重,恐怕要弃尸于山沟荒涧中。
    有人劝我不要再行房事了。
    ”女子说:“命里注定你长寿,行房事也活着;没有寿限,就是不行房事也得死。
    ”说着便勾引 挑逗。
    王九思心旌摇动,不能克制,又与她苟合。
    事后又很悔恨,但总不能摆脱她。
    到了晚上,王把香插在门上,女子来到后就把香拔下扔了,夜间,王九思又梦见董生来,指责他不该不听话。
    第二天晚上,王九思暗中嘱咐家人,等他睡后,偷着将香点着插在门上。
    女子在床 上,忽然吃惊地说:“又插上香了!”王推说:“不知道。
    ”女子急忙起身,找到香把它掐灭了,回来说:“谁教你这么干的?”王九思说:“可能是内人担心我的病,听信巫婆的话,给我祛病消灾吧。
    ”女子彷徨不定,闷闷不乐。
    家人在暗处见香熄灭,又点上插好。
    那女子叹了口气说:“你福大命好。
    我不该误害了董遐思又再来害你,的确是我的错。
    我将和他到陰曹地府对质。
    你若不忘咱俩过去的感情,就别弄坏我的皮毛。
    ”说完,挣扎下床 ,扑倒地上死了。
    王九思点灯一看原来是只狐狸。
    怕它再复活害人,便招呼家人,剥下它的皮悬挂起来。
    王九思病得很重,见狐来说“我已向地府提出申诉,地府判决董生见色动心,罪当该死;但又追究我不该诱惑 人,没收了我的金丹,命我还生。
    我的皮毛在哪里”?王九思说:“家人不知有用,已把它剥下扔了。
    ”狐神色凄惨地说:“我害死的人太多了,现在死已经很晚了。
    然而你也太狠心了!”说完,怀恨而去。
    王九思这场病几乎送命,半年后才康复。
    
    卷二 龁石
    新城王钦文老先生家有个姓王的马夫,幼年时入崂山学道。
    日子一长,就不再食人间烟火,只拣松子和白石头充饥,浑身长满了毛。
    

    过了几年,这个马夫因挂念母亲年老,就返回故里。
    渐渐又恢复了吃熟食的习惯,但仍然爱吃白石头。
    他只要把石头对着太陽看看,就能知道石头的酸甜苦辣,吃起石头来就像吃芋头那样津津有味。
    母亲去世后,他又回到崂山,至今大约又过了十七八年了。
    
    卷二 庙鬼
    新城秀才王启后,是布政使王象坤的曾孙。
    有一天,王秀才看见一个又胖又黑,其貌不扬的妇人走进屋里,嬉笑着靠近他坐到床 上,样子很放荡。
    王秀才忙往外赶她走,妇人却赖着不走。
    从此,王秀才不论坐着躺着,总看见那妇人在跟前。
    他拿定主意,决不动心。
    那妇人恼羞成怒,抬手将王秀才的脸打得劈叭作响,王也没觉得怎么痛。
    妇人又将带子系在粱上,揪住王秀才的头发,逼他与自己一起上吊。
    王秀才身不由己地跟到梁下,将头伸进吊扣,做出上吊的姿势。
    有人目睹王秀才脚不沾地,直挺挺地立在半空,却吊不死。
    

    从此,王秀才就患了疯颠病。
    一天,他忽然说:“她要和我跳河了!”说完就朝河边猛窜,幸亏有人发现才把他拖回来。
    天天如此,百般折腾,一天发作数次。
    家中人请巫抓药,都不见效。
    一天,忽见有个武士拿着铁锁链,怒气冲冲地进来,对那个妇人呵斥道:“你怎敢欺扰这样朴实忠厚的人!”随后就用铁链套住妇人的脖子,硬把她从窗棂中拉了出去。
    才拖到院子里,妇人就变成一个目如闪电、血盆大口的怪物。
    有人忽然想起城隍庙里的四个泥鬼中,有一个很像这个怪物。
    从此王秀才的病便好了
    卷二 陆判
    陵陽人朱尔旦,字小明,性情豪放。
    但他生性迟钝,读书虽然很勤苦,却一直没有成名。
    

    一天,朱尔旦跟几个文友一块喝酒。
    有人跟他开玩笑说:“你以豪放闻名,如能在深夜去十王殿,把左廊下那个判官背了来,我们大家就做东请你喝酒。
    ”原来,陵陽有座十王殿,殿里供奉着的鬼神像都是木头雕成的,妆饰得栩栩如生。
    在大殿东廊里有个站着的判官,绿色脸膛,红色胡 须,相貌尤其狰狞凶恶。
    有人曾听见夜间两廊里传出审讯拷打声。
    凡进过殿的人,无不毛骨悚然。
    所以大家提出这个要求来为难朱尔旦。
    朱听了,一笑而起,径自离席而去。
    过了不久,只听门外大叫:“我把大胡 子宗师请来了!”大家刚站起来,朱尔旦背着判官走了进来。
    他把判官放在桌子上,端起酒杯来连敬了三杯。
    众人看见判官的模样,一个个在座上惊恐不安,忙请朱尔旦再背回去。
    朱又举起酒杯,把酒祭奠在地上,祷告说:“学生粗鲁无礼,谅大宗师不会见怪!我的家距此不远,请您什么时候有兴致了去喝两杯,千万不要拘于人神有别而见外!”说完,仍将判官背了回去。
    

    第二天,大家果然请朱尔旦喝酒。
    一直喝到天黑,朱尔旦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中。
    酒瘾没过,他又掌上灯,一个人自斟自饮。
    忽然,有个人一掀门帘走了进来。
    朱尔旦抬头一看,竟是那个判官!他忙站起身说:“咦!看来我要死了!昨晚冒犯了您,今晚是来要我命的吧?”判官大胡 子一动一动的,微笑着说:“不是的。
    昨晚承蒙你慷慨相邀,今晚正好有空,所以特来赴你这位通达之人的约会。
    ”朱尔旦大喜,拉着判官的衣服请他快坐下,自己起来刷洗酒具,又烧上火要温 酒。
    判官说:“天气暖和,我们凉喝吧。
    ”朱尔旦听从了,把酒瓶放在桌子上,跑了去告诉家人置办菜肴、水果。
    他妻子知道后,大吃一惊,劝阻他躲在屋里别出去了。
    朱尔旦不听,立等她准备好菜肴,然后端了过去,又换了酒杯,两个人便对饮起来。
    朱尔旦询问判官的姓名。
    判官说:“我姓陆,没有名字。
    ”朱尔旦跟他谈论起古典学问,判官对答如流。
    朱尔旦又问他:“懂得现时的八股文吗?”判官说:“好坏还能分得出来。
    陰间里读书作文跟人世差不多。
    ”陆判官酒量极大,一连喝了十大杯。
    朱尔旦因为已喝了一整天,不觉大醉,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等到一觉醒来,只见残烛昏黄,鬼客已经走了。
    

    从此后,陆判官两三天就来一次,两人更加融洽,经常同床 而眠。
    朱尔旦把自己的文章习 作呈给陆判官看,陆判官拿起红笔批改一番,都说不好。
    一夜 ,两人喝过酒后。
    朱尔旦醉了,自己先去睡下了,陆判官还在自饮。
    朱尔旦睡梦中,忽觉脏腑有点疼痛,醒了一看,只见陆判官端坐床 前,已经给他剖开肚子,掏出肠子来,正在一根一根地理着。
    朱尔旦惊愕地说:“我们并无仇怨,为什么要杀我呢?”陆判官笑着说:“你别害怕,我要为你换颗聪明的心。
    ”说完,不紧不慢地把肠子理好,放进朱尔旦的肚子里,把刀口合上,最后用裹脚布把腰缠起来。
    一切完毕,见床 上一点血迹也没有,朱尔旦只觉得肚子上稍微有些发麻。
    又见陆判官把一团 肉块放到桌子上,朱尔旦问是什么东西,陆判官说:“这就是你原来的那颗心。
    你文思不敏捷,我知道是因为你心窍被堵塞的缘故。
    刚才我在陰间里,从千万颗心中选了最好的一颗,替你换上了,留下这个补足缺数吧。
    ”说完,便起身掩上房门走了。
    

    天明后,朱尔旦解开带子一看,伤口已好了,只在肚子上留下了一条红线。
    从此后,他文思大进,文章过目不忘。
    过了几天,他再拿自己的文章给陆判官看,陆判官说:“可以了。
    不过你福气薄,不能做大官,顶多中个举人而已。
    ”朱尔旦问:“什么时候考中?”“今年必考第一!”陆判官回答。
    不久,朱尔旦以头名考中秀才,秋天科考时又中了头名举人。
    他的同窗好友一向瞧不起他,等见了他的考试文章,不禁面面相觑,大为惊讶。
    仔细询问朱尔旦,才知道是陆判官给他换了慧心的结果。
    众人便请朱尔旦把陆判官给大家介绍介绍,都想结交 他。
    陆判官痛快地答应了。
    众人便大摆酒席。
    等着招待陆判官。
    

    到了一更时分,陆判宫来了。
    只见他红色的大胡 子飘动着,炯炯的目光像闪电一样,直透人心。
    众人脸上茫然失色,牙齿不禁格格作响。
    过了不久便一个跟着一个地离席逃走了。
    朱尔旦便请陆判官到自己家去喝。
    二人喝得醉醺醺的时候,朱尔旦说:“你替我洗肠换心,我受你的恩惠也不少了!我还有件事想麻烦你,不知可以吗?”陆判官请他说。
    朱尔旦说:“心肠既能换,想来面目也可以换了。
    我的结发妻子身子倒还不坏,只是眉眼不太漂亮,还想麻烦你动动刀斧,怎么样?”陆判官笑着说:“好吧,让我慢慢想办法。
    ”

    过了几天,陆判官半夜来敲门。
    朱尔旦急忙起床 请他进来。
    点上蜡烛一照,见陆判官用衣襟包皮着个东西,朱尔旦问是什么。
    陆判官说:“你上次嘱咐我的事,一直不好物色。
    刚才恰巧得到一个美人头,特来履行诺言来了!”朱尔旦拨开他的衣襟一看,见那脑袋脖子上的血还是湿的。
    陆判官催促快去卧室,不要惊动鸡犬。
    朱尔旦担心妻子卧室的门晚上闩上了。
    陆判官一到,伸出一只手一推,门就开了。
    进了卧室,见朱尔旦的妻子侧身熟睡在床 上。
    陆判官把那颗脑袋交 给朱尔旦抱着,自己从靴子中摸出把匕首,一手按住朱妻的脖子,另一只手像切豆腐一样用力一割,朱妻的脑袋就滚落在枕头一边了。
    陆判官急忙从朱尔旦怀中取过那颗美人头,安在朱妻脖子上,又仔细看了看是否周正,用力按了按,然后移过枕头,塞到朱妻脑袋下面。
    一切完毕,命朱尔旦把割下的脑袋埋到一处无人的地方,自己才离去了。
    

    朱妻第二天醒来,觉得脖子上微微发麻,脸上干巴巴的。
    用手一搓,有些血片,大吃一惊,忙喊丫鬟取水洗脸。
    丫鬟端水进来,见她一脸血污,惊骇万分。
    朱妻洗了脸,一盆水全变成了红色。
    她一抬头,丫鬟猛然见她面目全非,更加吃惊。
    朱妻自己取过镜子来照了照,惊愕万分,百思不得其解。
    朱尔旦进来后,告诉了妻子陆判官给换头的经过,又反复打量妻子,见她秀眉弯弯,腮两边一对酒窝,真像是画上的美人。
    解开衣领一看,脖子上只留下了一圈红线,红线上下的皮肤颜色截然不同。
    

    在此以前,吴侍御有个女儿,非常漂亮。
    先后两次订亲,但都没过门丈夫就死了,所以十九岁了还没嫁人。
    上元节时,吴女去逛十王殿,当时游人又多又杂,内中有个无赖窥视到她容貌艳丽,便暗暗访查到她的家,夜晚用梯子翻墙进院,从她卧室的门上打个洞钻进去,先把一个丫鬟杀死在床 下,然后威逼要奸婬吴女。
    吴女奋力抗拒,大声呼救,无赖发怒,一刀把她脑袋砍了下来。
    吴夫人隐约听见女儿卧室里有动静,喊丫鬟去察看,丫鬟一见房间里的尸体,差点吓死过去。
    全家人都起来了,把尸体停放在堂屋里,把吴女的头放在她的脖子一侧。
    一家人号啕大哭,乱了一整夜。
    第二天黎明,吴夫人掀开女儿尸体上的被子一看,身子在,头却不见了。
    气得她将看守尸体的侍女挨个痛打了一顿,还以为是她们看守不严,被狗叼去吃了。
    吴侍御立即把女儿被杀的事告诉了郡府。
    郡守严令限期缉捕凶手,可三个月过去了,凶手仍没抓到。
    

    不久,朱尔旦的妻子换了脑袋的奇异消息,渐渐传入吴侍御的耳朵里。
    他起了疑团 ,派了一个老妈子借故去朱家探看。
    老妈子一见朱夫人的模样,立刻惊骇地跑回来告诉了吴公。
    吴公见女儿尸体还在,心中惊疑不定,猜测可能是朱尔旦用邪术杀了女儿,便亲自去盘问朱尔旦。
    朱说:“我妻子在睡梦中被换了脑袋,实在不知是怎么回事!说我杀了你女儿,真是冤枉!”吴公不信,告了郡府。
    郡守又把朱尔旦的家人抓了去审讯,结果和朱说的一样,郡守也判断不清。
    朱尔旦回家后,向陆判官求计。
    陆判官说:“这不难,我让他女儿自己说清楚。
    ”到了夜晚,吴侍御梦见女儿跟自己说:“女儿是被苏溪的杨大年杀害的,与朱举人没有关系。
    朱举人嫌妻子长得丑,所以陆判官把女儿的头给朱妻换上了。
    现在女儿虽然死了,但脑袋还活着,愿我们家不要跟朱举人为仇。
    ”吴侍御醒后,忙把梦告诉了夫人,夫人也做了个同样的梦。
    于是又告诉了郡府,郡守一问,果然有个杨大年。
    立即抓了来一拷问,杨大年供认了罪行。
    吴侍御便去拜访朱尔旦,请求见一见朱夫人。
    又认了朱夫人为女儿,和朱尔旦结成了翁婿。
    于是把朱夫人的脑袋安在吴女尸体上埋葬了。
    

    后来,朱尔旦又三次进京考进士,都因为违犯了考场规矩而被黜名。
    他由此灰心丧气,不再想做官。
    过了三十年,有一晚,陆判官告诉朱尔旦说:“你的寿命快到头了。
    ”朱尔旦询问死的日期,陆判官回答说五天后。
    “能挽救吗?”陆判官说:“生死全由天定,人怎能改变呢?况且在通达人看来,生和死是一样的,何必活着就认为是快乐,而死了就觉得悲哀呢?”朱尔旦听了,觉得很对,便置办起寿衣棺材。
    五天后,他穿着盛装去世了。
    

    第二天,朱夫人正在扶着灵柩痛哭,朱尔旦忽然飘飘忽忽地从外面走来了。
    朱夫人害怕,朱尔旦说:“我确实是鬼,但和活着时没什么两样。
    我挂念着你们孤儿寡母,实在是恋恋不舍啊!”夫人听了,号啕大哭,泪水一直流到胸前。
    朱尔旦爱抚地劝慰着妻子,夫人说:“古时有还魂的说法,你既然有灵,为什么不再托生呢?”朱尔旦说:“天数怎能违背呢?”妻子又问:“你在陰间干些什么?”朱尔旦回答说:“陆判官推荐我掌管文书,还封了官爵,也没什么苦处。
    ”妻子还想再问,朱尔旦说:“陆公跟我一块来了,快点准备酒菜吧。
    ”说完便出去了。
    朱夫人立即按丈夫吩咐的去准备。
    一会儿,便听见陆判官和朱尔旦二人在室内饮酒欢笑,高腔大嗓,宛如生前。
    到了半夜,再往屋里一看,二人已都不见了。
    

    从此后,朱尔旦几天就来一次,有时就在家里和妻子同宿,顺便料理料理家务事。
    当时,他的儿子朱玮才五岁。
    朱尔旦来了后,就抱着他。
    朱玮长到七八岁,朱尔旦又在灯下教他读书。
    儿子很聪明,九岁能写文章,十五岁考进了县学,还依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早已去世多年。
    但此后,朱尔旦来的次数渐渐少了,有时个把月才来一次。
    

    又一天晚上,朱尔旦来了,跟妻子说:“现在要和你永别了!”妻子问:“你要去哪里?”朱回答说:“承蒙上帝任命我为太华卿,马上就要去远方赴任。
    公务繁忙,路途又遥远,所以不能再来了。
    ”妻子和儿子听了,抱着他痛哭。
    朱尔旦安慰说:“不要这样!儿子已长大成人 ,家境也还过得去,世上哪有百年不散的夫妻?”又看着儿子嘱咐说:“好好做人,不要荒废了父亲教给的学业。
    十年后还能见面。
    ”说完,径直出门走了。
    从此再没来过。
    

    后来,朱玮二十五岁时考中了进士,做了行人官,奉皇帝令去祭祀西岳华山。
    路过华陰的时候,忽然有支打着仪仗的人马,急速冲来,也不回避朱玮的队伍。
    朱玮十分惊异,细看对方车中坐着的人,竟是父亲!朱玮忙跳下马来,跪在路边痛哭。
    父亲停下车子,说:“你做官的声誉很好,我可以闭目了。
    ”朱玮哭着跪在地上不起来。
    朱尔旦不顾,催促车辆飞速驰去。
    刚走了不几步,又回头望了望,解下身上的佩刀,派个人回来送给朱玮,远远地喊道:“佩上这把刀,可以富贵!”朱玮要追着跟去,只见父亲的车马从人,飘飘忽忽地像风一样,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朱玮怅痛了很久,无可奈何。
    抽出父亲送给的刀看了看,制作极其精细,刀上刻着一行字:“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
    ”

    后来,朱玮做官一直做到司马。
    生了五个儿子,依次是:朱沉、朱潜、朱沕、朱浑、朱深。
    有一晚,朱玮梦见父亲告诉自己说:“佩刀应赠给朱浑。
    ”朱玮听从了。
    后来朱浑官至总宪,很有政声。
    
    卷二 婴宁
    莒县罗店的王子服,很早就死了父亲。
    他非常聪明,十四岁时考中了秀才。
    母亲十分疼爱他,平时不让他到野外去玩。
    王子服先是聘了萧家的女儿为妻,但萧女还没过门就死了,所以他一直还没娶亲。
    

    一次,正赶上上元节,王子服一个舅舅家的儿子吴生,来邀请他出去游玩。
    二人刚走到村外,舅家来了一个仆人,把吴生叫走了。
    王子服见四处游玩的女子很多,便乘兴独自游逛。
    只见一个女郎带着个丫鬟,手里拈着一枝梅花走过来。
    那女郎生得艳丽无比,脸上笑容可掬。
    王子服呆呆地注视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竟忘了顾忌。
    女郎走过去几步后,回头看着丫鬟说:“这小伙子目光灼灼,像贼一样!”便把花扔到地上,说笑着迳自走了。
    王子服捡起花来,惆怅了很久,像丢了魂一样,怏怏不乐地走回来。
    回到家中,他把花藏到枕头底下,垂着头,一声不响地睡下了,饭也不吃。
    他母亲十分忧虑,以为他着魔了,请来和尚道士驱邪,王子服却病得更厉害,不久就消瘦下来。
    母亲又请来医生,开方吃药,还是不管用,整天迷迷糊糊。
    母亲抚摸着问他得病的缘由,他默默不语。
    正好吴生来了,王母便嘱咐他暗中询问儿子。
    吴生来到床 前,王子服见了他,流下泪来。
    吴生近前,说了些安慰的话,渐渐盘问起他的病由。
    王子服全部实说了,并请他替自己想想办法。
    吴生笑着说:“你也太痴了!这有什么难办的,我替你查访查访那女子。
    她既然徒步在野外走,必定不是大家闺秀。
    如果她还没订亲,事情当然好办;就是订了亲,咱们豁出去多花点彩礼,也会办成。
    只要你病好了,这事包皮在我身上!”王子服听了,脸上露出了笑容。
    吴生出来告诉王母经过,便开始四处探访那女郎的下落。
    但虽多方查找,仍没一点头绪。
    王母大为忧虑,一筹莫展。
    

    王子服自吴生走后,心情舒畅,也肯稍稍吃点饭了。
    过了几天,吴生又来了,王子服便问他事情怎样了。
    吴生哄他说:“已打听明白了!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我姑姑家的女儿,还是你的姨表妹呢!还没订亲,虽说是内亲不宜通婚,但实话告诉他们,没有不成的!”王子服喜笑颜开,问:“她家住在哪里?”吴生骗他说:“住在西南山中,离这里有三十多里路。
    ”王子服又再三嘱咐,吴生大包皮大揽地应承着走了。
    从此后,王子服饭量日增,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摸摸枕头底下的那枝梅花,虽然枯萎了,但并没有凋落。
    王子服凝神摆弄着花枝,如同那女郎就在面前。
    

    又过了很久,王子服奇怪吴生再不来了,便写了封请柬,让人去请。
    吴生借故推托,不肯来。
    王子服十分生气,郁郁不欢。
    母亲担心他又要犯病,急急忙忙地给他提亲。
    但每次和他商量,他都摇头不愿,只是天天盼着吴生来。
    吴生一直没有音讯,王子服更加怨恨。
    转而一想,那女子的家离这里只三十里路,何必仰仗他人呢?于是把那枝梅花掖到袖子里,也不告诉家人,自己一人负气去了。
    

    王子服孤孤单单地走着,也无处问路,只是望着南山走去。
    大约走了三十多里,已进入山中。
    只见乱山重叠,满目葱绿,令人神清气爽。
    山中静悄悄的,没有一个行人,只有弯弯曲曲的山路无声地伸向山深处。
    远远望见谷底,在丛花乱树中,隐隐约约有个小村庄。
    王子服便走下山,进入村中。
    村里房屋不多,都是茅屋,但非常干净整洁。
    朝北的一家,大门掩映在丝丝垂柳中,墙内的桃花杏花开得繁杂茂盛,中间夹杂着几棵修竹,野鸟在花丛中欢快地鸣唱着。
    王子服以为是谁家的花园,不敢冒然进去。
    回头见对门有块巨石,非常光滑洁净,他便走过去坐在上面歇息。
    一会儿,听见墙内有个女子拉长着声音叫“小荣——”,声音娇媚清细。
    王子服正在凝神谛听,只见一个女子手拿一枝杏花,自东往西走来,边走边低着头,正在往头上插花。
    一抬头看见王子服,便不再插,含着笑走进院里去了。
    王子服仔细一看,正是上元节遇到的那个女郎!他心中大喜,想进去又没个理由,想称呼姨母,担心从没来往,怕弄错了。
    门口也没个人可以问问,急得他坐立不安,徘徊犹豫,从早晨一直挨到太陽西斜,真是望眼欲穿,连饥渴都忘记了。
    不时见一个女子从院内露出半张脸来窥探,似乎惊讶他还不走。
    

    忽然,一个老太太扶着拐杖走了出来,看着王子服说:“哪里来的小伙子,听说从早晨就在这里,一直呆到现在,要干什么?莫不是饿了吗?”王子服急忙起身作揖,回答说:“我是来探亲的。
    ”老太太耳朵聋,没听清,王子服又大声说了一遍,老太太才问:“你的亲戚姓什么?”王子服答不上来。
    老太太笑着说:“真稀奇啊!姓名都不知道,还探什么亲?我看你这小伙子,也是个书呆子。
    不如跟我回家,吃点粗茶淡饭,家中有床 ,住上一晚,等明早回家问清姓氏,再来探亲也不迟。
    ”王子服正好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而且进去又能接近那美人,所以十分高兴,于是跟着老太太走进院子。
    只见院内白石砌路,路两边都是红花,花片乱纷纷地布满了路面、石阶。
    顺白石路曲曲折折地往西走,又开了一个门,院子里满是豆棚瓜架。
    老太太将客人请进室内,只见粉白的墙壁,光明如镜;窗外有棵茂盛的海棠花,花枝从窗子里伸进屋里。
    室内桌椅床 褥,都非常洁净。
    刚坐下,便隐约见有个人在窗外窥视。
    老太太喊道:“小荣,快去做饭!”外面有个丫鬟高声答应。
    坐下后,王子服详细讲了自己的家世。
    老太太问:“你的外祖父莫非姓吴吗?”王子服回答说:“是的。
    ”老太太惊讶地说:“你原来是我的外甥!你母亲是我妹妹。
    这些年来,因为我们家很穷,又没个男子撑家,所以和你家很少来往,渐渐就断了音讯。
    外甥长这么大了,我还不认识。
    ”王子服说:“我这次来就是探望姨母,急匆匆地忘了姓氏。
    ”老太太说:“我家姓秦。
    我一辈子没有生育,只有个女儿,也是侍妾生的。
    她母亲改嫁走了,把她留给我抚养。
    她人倒不笨,只是缺少教训,整天嘻嘻哈哈的,也不知愁。
    过会儿,我让她来见见你,你们认识认识。
    ”过了不久,丫鬟端上饭来,还有只熟鸡。
    老太太一个劲让王子服多吃。
    吃完,丫鬟收拾起餐具,老太太吩咐说:“去叫宁姑来!”丫鬟答应着去了。
    

    过了很久,听见门外隐隐约约有笑声。
    老太太喊道:“婴宁,你姨表兄在这里!”门外仍是嗤嗤地笑。
    丫鬟将她推进屋来,她还捂着嘴,笑个不停。
    老太太嗔怪地说:“有客人在,你嘻嘻哈哈的,像什么样子!”婴宁强忍住笑站着,王子服朝她作了一揖。
    老太太说:“这位王郎,是你姨家的孩子。
    一家人还不认识,也太可笑了。
    ”王子服问道:“妹子多大了?”老太太没听明白他的问话。
    王子服又问了一遍,婴宁忍不住又笑得前仰后合。
    老太太对王子服说:“我说她少教训,你也看见了。
    十六岁了,又傻又痴,还像个小孩。
    ”王子服说:“妹子小我一岁。
    ”老太太说:“外甥已十七岁了?莫不是庚午年生属马的吗?”王子服点头答应。
    老太太又问:“外甥媳妇是哪家的?”回答说:“还没有。
    ”老太太说:“像外甥这样的才貌,怎么十七岁了还没娶亲?婴宁也没婆家,你们俩倒挺般配,可惜是内亲。
    ”王子服默默不语,只管盯着婴宁看。
    丫鬟小声跟婴宁说:“目光灼灼,贼腔没改!”婴宁听了又大笑起来,回头看着丫鬟说:“去看看碧桃开了没有?”便急忙起身,用袖子捂着嘴,迈着碎步匆匆地出去了。
    刚到门外,就纵声大笑。
    老太太也站起身,唤丫鬟抱了被褥来,替王子服整理床 铺。
    又对他说:“外甥来一趟不容易,就住三五天吧,慢慢再送你回去。
    如嫌幽闷,屋后有个小花园,可以去消遣消遣,还有书读。
    ”

    第二天,王子服来到屋后,果然有个半亩大的小花园。
    地上细草如毡,鲜艳的杨花点缀在草地里。
    有三间草房,四周全是花草树木。
    王子服穿过花丛,信步走着,忽听树上传来簌簌的声音,仰头一看,原来是婴宁在树上。
    她看见王子服,哈哈大笑起来,像要从树上掉下来。
    王子服急忙喊道:“别这样,当心掉下来!”婴宁边笑边往下爬,快到地的时候,一失手摔了下来,才住了笑声。
    王子服扶起她来,暗暗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腕,婴宁笑声又作,倚在树上笑得不能走路了,过了很久才住了声。
    王子服等她笑够了,从袖子里拿出那枝梅花给她看,婴宁接过去说:“都枯干了,还留着干吗?”王子服说:“这是上元节时妹子扔下的,所以保存着。
    ”婴宁问:“保存它有什么意思?”王子服说:“以表示相爱不忘之意。
    自从上元节遇见你,我天天思念,得了重病,自以为活不成了。
    没想到今天竟见到了你,求你可怜可怜我!”婴宁说:“这算什么大事。
    我们是至亲,吝惜什么?等你回去时,我让老仆把园里的花折一大捆,给你背去。
    ”王子服说:“妹子傻吗?”“怎么是傻呢?”“我不是爱花,是爱拿花的人!”“我们这样疏远的亲戚,谈什么爱?”王子服说:“我所谓的爱,不是亲戚之间的爱,是夫妻之间的爱。
    ”婴宁不解地问:“有什么不同吗?”王子服说:“夜里同床 共枕啊。
    ”婴宁低头想了半天,说:“我不习惯和生人睡一起。
    ”还没说完,丫鬟悄悄地走了过来,王子服惶急地逃走了。
    

    过了会儿,王子服和婴宁同到老太太处。
    老太太问:“你们去哪儿了?”婴宁回答说在园里一起说话来着。
    老太太说:“饭熟了这么久了,有什么说不完的话,说了这么长时间!”婴宁说:“大哥想和我一块睡觉。
    ”话没完,王子服大窘,急忙拿眼瞪她。
    婴宁微微一笑,不说了。
    幸亏老太太耳朵聋,没听见,还在絮絮叨叨地追问,王子服忙用别的话掩饰。
    过了会儿,王子服小声责备婴宁。
    婴宁说:“刚才的话不该说吗?”王子服说:“这是背人的话。
    ”婴宁说:“背别人,怎能背老母呢?况且睡觉也是常事,有什么可忌讳的?”王子服恨她不开窍,又没办法让她醒悟。
    刚吃完饭,家里有人牵了两头驴来找他。
    

    原来,王子服的母亲见他出去后,过了很久没回来,才开始怀疑。
    村里搜了好几遍,竟没有踪影,因此去问吴生。
    吴生想起自己过去说过的话,便让王母派人去西南山村中寻找。
    一连找了好几个村子,才找到这里。
    王子服走出大门,正巧碰上。
    王子服便回去告诉老太太,而且请求带着婴宁一块回家。
    老太太喜欢地说:“我早就有去看妹的心愿,但我老了,走不得远路。
    你能带你表妹去,认识认识阿姨,这很好。
    ”于是呼唤婴宁,婴宁笑着来了。
    老太太说:“有什么喜事,总是笑不够?如果不笑,就是完美的人了!”说着生气地瞪了她一眼。
    又说:“你大哥要带你去姨家,快去收拾收拾。
    ”招待王家的来人吃过酒饭,老太太才送他们出门,嘱咐婴宁说:“你姨家田产很多,能养活闲人。
    去后不忙回来,学点诗文礼节,将来也好伺候公婆。
    就便麻烦你姨,替你找个好女婿。
    ”王子服和婴宁一块上了路;直到山坳,回头一望,还依稀看见老太太倚着门朝这边眺望。
    

    回到家中,王子服的母亲见儿子领来个美丽的姑娘,惊讶地问是谁。
    王子服回答说是姨家的女儿。
    母亲说:“过去吴生告诉你的话,都是骗你的。
    我并没有妹妹,哪来的外甥女儿?”又询问婴宁。
    婴宁说:“我不是现在的母亲生的。
    我父亲姓秦,他死时,我还在怀抱中,不记事。
    ”母亲说:“我有个姐姐嫁给了姓秦的,倒是真的。
    但她已死了很久了,哪能还在人世上呢?”又问婴宁她现在母亲的模样、身上的标记,都一一符合。
    母亲怀疑说:“是我姐姐的模样。
    但她已死了多年了,怎么可能还活着?”正疑虑间,吴生来了,婴宁忙避入内室。
    吴生问知缘故,茫然不解。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这个女子是不是叫婴宁?”王子服说是。
    吴生连称怪事。
    问他怎么了,吴生说:“我嫁给秦家的那个姑姑去世后,姑丈单身被狐狸迷住,得病死去。
    狐狸生了个女儿,名字就叫婴宁,当时睡在床 上,家里人都见过。
    姑丈去世后,狐狸还经常来。
    后来求天师在墙壁上贴上符,狐狸才带着女儿走了。
    这女子莫非就是那个狐狸生的女孩吗?”三人都在猜疑。
    只听屋里一片嘻嘻哈哈,全是婴宁的笑声。
    母亲说:“这姑娘也太憨了!”吴生要求看看她。
    母亲走进屋,婴宁还在大笑不顾。
    母亲催促她出去见客,她才极力憋住笑声,又面对着墙忍了好一会儿,才走出屋子。
    刚一施礼,返身就跑进屋内,放声大笑,一屋子的人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吴生便自报奋勇,到西南山中看个究竟,就便作媒提亲。
    寻到那个小村庄所在的地方,只见房屋全没有了,只有山花零落而已。
    吴生想起秦家姑姑下葬的地方,好像就在这一带,但坟墓湮没,辨认不出来,只得又惊奇、又叹息地返了回来。
    王母怀疑婴宁也是鬼,便进去将吴生的寻访结果告诉婴宁,婴宁一点也不害怕;王母又怜惜她没有家,婴宁却一点也不悲伤,整天只是憨笑,众人都猜不透她。
    王母叫她和自己的小女儿一块住。
    婴宁每天早晨都来请安,做的针线活,精巧无比。
    只是好笑,谁也禁不住。
    她的笑,虽然狂放,但不损美,众人都爱看她笑。
    邻居的姑娘媳妇,争着结交 她。
    

    王母选了个好日子,要为儿子和婴宁成亲,但终究还是怕婴宁是鬼。
    一次,王母偷偷地在太陽底下观察婴宁,见她的影子和正常人的一样。
    到了吉日,王母便让婴宁穿上华丽的服装,行新妇礼。
    婴宁笑得弯着腰直不起来,只得作罢。
    王子服因为她憨痴,生恐她泄露了房中隐事,但婴宁却十分保密,不肯对外人多说一句话。
    每当王母生气或忧愁时,婴宁来到,一笑就化解了。
    有时奴婢们犯了过错,恐怕遭到鞭打,也总是求婴宁先到母亲房里说话,然后奴婢再去见王母,总是免了处罚。
    

    婴宁爱花成癖,寻遍了亲戚家,到处物色佳种,还偷偷地典当金钗首饰买花。
    不几个月院里院外到处是鲜花。
    院后有棵木香树,紧挨着西邻家。
    婴宁常常爬到树上,摘花插到头上玩。
    婆母每次碰见,总要斥责她一番,婴宁还是不改。
    一天,婴宁又爬树时,被西邻家的儿子看见。
    西邻子见到她的美貌,不禁神魂颠倒。
    婴宁也不回避,还笑了笑。
    西邻子以为她看上了自己,样子更加狂荡。
    婴宁指了指墙根,笑着走了。
    西邻子以为是指给他约会的地方,大喜过望。
    到了傍晚,西邻子到婴宁指给的地方,果然见婴宁在那儿,便扑上去抱在怀里。
    忽觉下身像被锥子刺了一下,痛彻心肺,他大声号叫着跌倒在地。
    仔细一看,哪里是婴宁,原来是一根枯木桩子躺倒在墙边,刚才他交 接的地方是桩子上一个被水淋烂的孔洞。
    他父亲听到叫声,急忙跑过来询问。
    儿子只是呻吟着,也不言语。
    妻子来了,才讲了实情。
    点上灯往孔洞里照了照,见里面有个巨大的蝎子,像小螃蟹一样。
    老头劈碎了木桩,捉住蝎子杀了,把儿子背回家中,半夜就死了。
    老头向官府告了王子服,揭发婴宁是妖异。
    县令素来仰慕王子服的才华,深知他是个老实厚道的书生,认为老头是诬告,要打他棍子。
    多亏王子服求情,县令才免了责打,将老头赶出了大堂。
    婆母对婴宁说:“你平时那样痴狂,我早知会乐极生悲的,幸亏县令神明,没有牵累我们。
    如果碰上那种糊涂官,一定会逮了媳妇去公堂对质,那时,我儿还有什么脸面见亲戚邻居啊!”婴宁听了严肃地发誓:今后决不再笑了!母亲说:“人哪有不笑的,只是要看时候。
    ”但婴宁从此后竟不再笑,有时故意逗她,她也不笑,但脸上也没忧愁的样子。
    

    一晚,婴宁忽然对着王子服哭泣起来。
    王子服很诧异,婴宁哽咽着说:“过去我因为跟你的日子还少,说了怕让你惊骇奇怪;现在婆母和你对待我都十分爱怜,没有二心,我就实说了,谅不会有碍吧?我本是狐狸生的,母亲临走时,把我托付给鬼母,相依十多年,才有今天。
    我又没有兄弟,能依靠的只有你。
    我的鬼母孤寂地住在山中地下,没人怜惜她,让她和我父亲合葬,她在九泉之下也是遗恨的。
    你若不嫌麻烦和破费,让地下的人消除了悲痛,那么天下养女孩儿的人,也许不再忍心将女孩溺死或丢弃了!”王子服答应下来,但担心坟墓迷失在荒草里,不好寻找。
    婴宁说不必担心。
    

    到了商定的那天,王子服和婴宁用车载着棺材去了。
    婴宁在一片乱草丛里,指了指坟墓的地方,发掘后,果然找到了那老太太的尸体,还没腐烂。
    婴宁抚着尸体,悲哀地痛哭起来。
    王子服把尸体拉回来,寻到秦某的坟墓,把他们合葬了。
    这天夜晚,王子服梦见老太太来向他致谢,醒后,跟婴宁讲了这事。
    婴宁说:“我昨夜见到她了,嘱咐她不要惊吓了你。
    ”王子服后悔没有挽留住她。
    婴宁说:“她是鬼,这里活人多,陽气盛,她怎能久住呢?”王子服又问起小荣,婴宁说:“她也是狐,最聪明,是我狐母留下她照顾我的,常摄来食物喂养我,所以我总是在想念着她。
    昨晚问我鬼母,说是她已嫁人了。
    ”

    从此后,每年的寒食,王子服夫妻二人都要到秦家墓地祭扫,从不间断。
    婴宁过了一年,生了个儿子,还在怀抱中时,就不怕生人,见人就笑,真像他的母亲啊。
    
    卷二 聂小倩
    宁采臣,是浙江 人,性情慷慨豪爽,品行端正。
    常对人说:“我终生不找第二个女人。
    ”有一次,他去金华,来到北郊的一个庙中,解下行装休息。
    寺中殿塔壮丽,但是蓬蒿长得比人还高,好像很长时间没有人来过。
    东西两边的僧舍,门都虚掩着,只有南面一个小房子,门锁像是新的。
    再看看殿堂的东面角落,长着丛丛满把粗的竹子,台阶下一个大水池,池中开满了野荷花。
    宁生很喜欢这里清幽寂静。
    当时正赶上学使举行考试,城里房价昂贵,宁生想住在这里,于是就散步等僧人回来。
    

    太陽落山的时候,来了一个书生,开了南边房子的门。
    宁采臣上前行礼,并告诉他自己想借住这里的意思。
    那书生说:“这些屋子没有房主,我也是暂住这里的。
    你如愿意住在这荒凉的地方,我也可早晚请教,太好了。
    ”宁采臣很高兴,弄来草秸铺在地上当床 ,支上木板当桌子,打算长期住在这里。
    这天夜里,月明高洁,清光似水。
    宁生和那书生在殿廊下促膝交 谈,各自通报姓名。
    书生说:“我姓燕,字赤霞。
    ”宁生以为他也是赶考的书生,但听他的声音不像浙江 人,就问他是哪里人,书生说:“陕西人。
    ”语气诚恳朴实。
    过了一会儿,两人无话可谈了,就拱手告别,回房睡觉。
    

    宁生因为住到一个新地方,很久不能入睡。
    忽听屋子北面有低声说话的声音,好像有家口。
    宁生起来伏在北墙的石头窗下,偷偷察看。
    见短墙外面有个小院落,有位四十多岁的妇人,还有一个老妈妈,穿着暗红色衣服,头上插着银质梳形首饰,驼背弯腰,老态龙钟,两人正在月光下对话。
    只听妇人说:“小倩怎么这么久不来了?”老妈妈说:“差不多快来了!”妇人说:“是不是对姥姥有怨言?”老妈妈说:“没听说。
    但看样有点不舒畅。
    ”妇人说:“那丫头不是好相处的!”话没说完,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好像很漂亮。
    老妈妈笑着说:“背地不说人。
    我们两个正说着,小妖精就不声不响悄悄地来了,幸亏没说你的短处。
    ”又说:“小娘子真是漂亮得像画上的人,老身若是男子,也被你把魂勾去了。
    ”女子说:“姥姥不夸奖我,还有谁说我好呢?”妇人同女子不知又说些什么。
    宁生以为她们是邻人的家眷,就躺下睡觉不再听了。
    又过了一会儿,院外才寂静无声了。
    宁生刚要睡着,觉得有人进了屋子,急忙起身查看,原来是北院的那个女子。
    宁生惊奇地问她干什么,女子说:“月夜睡不着,愿与你共享夫妇之乐。
    ”宁生严肃地说:“你应提防别人议论,我也怕人说闲话。
    只要稍一失足,就会丧失道德,丢尽脸面。
    ”女子说:“夜里没有人知道。
    ”宁生又斥责她。
    女子犹豫着像还有话说,宁生大声呵斥:“快走!不然,我就喊南屋的书生!”女子害怕,才走了。
    走出门又返回来,把一锭黄金放在褥子上。
    宁生拿起来扔到庭外的台阶上,说:“不义之财,脏了我的口袋!”女子羞惭地退了出去,拾起金子,自言自语说:“这个汉子真是铁石心肠!”

    第二天早晨,有一个兰溪的书生带着仆人来准备考试,住在庙中东厢房里,夜里突然死了。
    脚心有一小孔,像锥子刺的,血细细地流出来。
    众人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第二天夜里,仆人也死了,症状同那书生一样。
    到了晚上,燕生回来,宁生问他这事,燕生认为是鬼干的。
    宁生平素刚直不阿,没有放在心上。
    到了半夜,那女子又来了,对宁生说:“我见的人多了,没见过像你这样刚直心肠的。
    你实在是圣贤,我不敢欺负你。
    我叫小倩,姓聂,十八岁就死了,葬在寺庙旁边,常被妖物胁迫干些下贱的事,厚着脸皮伺候人家,实在不是我乐意干的。
    如今寺中没有可杀的人,恐怕夜叉要来害你了!”宁生害怕,求她给想个办法。
    女子说:“你与燕生住在一起,就可以免祸。
    ”宁生问:“你为什么不迷惑燕生呢?”小倩说:“他是一个奇人,我不敢靠近。
    ”宁生问:“你用什么办法迷惑人?”小倩说:“和我亲热的人,我就偷偷用锥子刺他的脚。
    等他昏迷过去不知人事,我就摄取他的血,供妖物饮用;或者用黄金引诱,但那不是金子,是罗刹鬼骨,人如留下它,就被截取出心肝。
    这两种办法,都是投人们之所好。
    ”宁生感谢她,问她戒备的日期。
    小倩回答说明天晚上。
    临别时她流着泪说:“我陷进苦海,找不着岸边。
    郎君义气冲天,一定能救苦救难。
    你如肯把我的朽骨装殓起来,回去葬在安静的墓地,你的大恩大德就如同再给我一次生命一样!”宁生毅然答应,问她葬在什么地方。
    小倩说:“只要记住,白杨树上有乌鸦巢的地方就是。
    ”说完走出门去,一下子消失了。
    

    第二天,宁生怕燕生外出,早早把他请来。
    辰时后就备下酒菜,留意观察燕生的举止,并约他在一个屋里睡觉。
    燕生推辞说自己性情孤癖,爱清静。
    宁生不听,硬把他的行李搬过来。
    燕生没办法,只得把床 搬过来,并嘱咐说:“我知道你是个大丈夫,很仰慕你。
    有些隐衷,很难一下子说清楚。
    希望你不要翻看我的箱子包皮袱,否则,对我们两人都不利!”宁生恭敬地答应。
    说完两人都躺下,燕生把箱子放在窗台上,往枕头上一躺,不多时鼾声如雷。
    宁生睡不着,将近一更时,窗子外边隐隐约约有人影。
    一会儿,那影子靠近窗子向里偷看,目光闪闪。
    宁生害怕,正想呼喊燕生,忽然有个东西冲破箱子,直飞出去,像一匹耀眼的白练,撞断了窗上的石棂,倏然一射又马上返回箱中,像闪电似地熄灭了。
    燕生警觉地起来,宁生装睡偷偷地看着。
    燕生搬过箱子查看了一遍,拿出一件东西,对着月光闻闻看看。
    宁生见那东西白光晶莹,有二寸来长,宽如一韭菜叶。
    燕生看完了,又结结实实地包皮了好几层,仍然放进箱子里,自言自语说:“什么老妖魔,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弄坏箱子!”接着又躺下了。
    宁生大为惊奇,起来问燕生,并把刚才见到的情景告诉他。
    燕生说:“既然我们交 情已深,不能再隐瞒,我是个剑客。
    刚才要不是窗户上的石棂,那妖魔当时就死了。
    虽然没死,也受伤了。
    ”宁生问:“你藏的是什么东西?”燕生说:“是剑。
    刚才闻了闻它,有妖魔的气味。
    ”宁生想看一看,燕生慷慨地拿出来给他看,原来是把莹莹闪光的小剑。
    宁生于是更加敬重燕生。
    天亮后,发现窗户外边有血迹。
    宁生出寺往北,见一座座荒坟中,果然有棵白杨树,树上有个乌鸦巢。
    等迁坟的事情安排妥当,宁生收拾行装准备回去。
    燕生为他饯行送别,情谊深厚。
    又把一个破皮囊赠送给宁生,说:“这是剑袋,好好珍藏,可以避邪驱鬼。
    ”宁生想跟他学剑术,燕生说:“像你这样有信义、又刚直的人,可以作剑客;但你是富贵中人,不是这条道上的人。
    ”宁生托词有个妹妹葬在这里,挖掘出那女子的尸骨,收敛起来,用衣、被包皮好,租船回家了。
    

    宁生的书房靠着荒野,他就在那儿营造坟墓,把小倩葬在了书房外面。
    祭奠的时候,他祈祷说:“怜你是个孤魂,把你葬在书房边,相互听得见歌声和哭声,不再受雄鬼的欺凌。
    请你饮一杯浆水,算不得清洁甘美,愿你不要嫌弃。
    ”祷告完了就要回去。
    这时后边有人喊他:“请你慢点,等我一起走!”宁生回头一看,原来是小倩。
    小倩欢喜地谢他说:“你这样讲信义,我就是死十次,也不能报答你!请让我跟你回去,拜见公婆,给你做婢妾都不后悔。
    ”宁生细细地看她,白里透红的肌肤,如同细笋的一双脚,白天一看,更加艳丽娇嫩。
    于是,宁生就同她一块来到书房,嘱咐她坐着稍等一会儿,自己先进去禀告母亲。
    母亲听了很惊愕。
    这时宁生的妻子已病了很久,母亲告诫他不要走漏风声,怕吓坏了他的妻子。
    倒说完,小倩已经轻盈地走进来,跪拜在地上。
    宁生说:“这就是小倩。
    ”母亲惊恐地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小倩对母亲说,“女儿飘然一身,远离父母兄弟,承蒙公子照顾,恩泽深厚。
    愿意作婢妾,来报答公子的恩情。
    ”母亲见她温 柔秀美,十分可爱,才敢同她讲话,说:“小娘子看得起我儿,老身十分喜欢。
    但我这一生就这一个儿子,还指望他传宗接代,不敢让他娶个鬼媳妇。
    ”小倩说:“女儿确实没有二心,我是九泉下的人,既然不能得到母亲的信任,请让我把公子当兄长侍奉。
    跟着老母亲,早晚伺候您,怎么样?”母亲怜惜她的诚意,答应了。
    小倩便想拜见嫂子,母亲托词她有病,小倩便没有去;又立即进了厨房,代替母亲料理饮食,出来进去,像早就住熟了似的。
    天黑了,母亲害怕她,让她回去睡觉,不给她安排床 褥。
    小倩知道母亲的用意,就马上走了。
    路过宁生的书房,想进去,又退了回来,在门外徘徊,好像害怕什么。
    宁生叫她,小倩说:“屋里剑气吓人,以前在路上没有见你,就是这个缘故。
    ”宁生明白是那个皮囊,就取来挂到别的房里,小倩才进去。
    她靠近烛光坐下,坐了一会儿,没说一句话。
    过了好长时间,小倩才问:“你夜里读书吗?我小时候读过《楞严经》,如今大半都忘了。
    求你给我一卷,夜里没事,请兄长指正。
    ”宁生答应了。
    小倩又坐了一会儿,还是不说话;二更快过去了,也不说走。
    宁生催促她,小倩凄惨地说:“我一个外地来的孤魂,特别害怕荒墓。
    ”宁生说:“书房中没有别的床 可睡,况且我们是兄妹,也应避嫌。
    ”小倩起身,愁眉苦脸的像要哭出来,脚步迟疑,慢慢走出房门,踏过台阶不见了。
    宁生暗暗可怜她,想留她在别的床 上住下,又怕母亲责备。
    小倩清晨就来给母亲问安,捧着脸盆侍奉洗漱。
    操劳家务,没有不

    合母亲心意的。
    到了黄昏就告退辞去,常到书房,就着烛光读经书。
    发觉宁生想睡了,才惨然离去。
    

    先前,宁生的妻子病了,不能做家务,母亲累得疲惫不堪。
    自从小倩来了,母亲非常安逸,心中十分感激。
    待她一天比一天亲热,就像自己的女儿,竟忘记她是鬼了,不忍心晚上再赶她走,就留她同睡同起。
    小倩刚来时,从不吃东西、喝水,半年后渐渐喝点稀饭汤。
    宁生和母亲都很溺爱她,避讳说她是鬼,别人也就不知道。
    没多久,宁生的妻子死了。
    母亲私下有娶小倩作媳妇的意思,又怕对儿子不利。
    小倩多少知道母亲的心思,就乘机告诉母亲说:“在这里住了一年多,母亲应当知道儿的心肠了。
    我为了不祸害行人,才跟郎君来到这里。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因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下人所敬重,实在是想依靠他帮助三几年,借以博得皇帝封诰,在九泉之下也觉光彩。
    ”母亲也知道她没有恶意,只是怕她不能生儿育女。
    小倩说:“子女是天给的。
    郎君命中注定有福,会有三个光宗耀祖的儿子,不会因为是鬼妻就没子孙。
    ”母亲相信了她,便同儿子商议。
    宁生很高兴,就摆下酒宴,告诉了亲戚朋友。
    有人要求见见新媳妇,小情穿着漂亮衣服,坦然地出来拜客。
    满屋的人都惊诧地看着她,不仅不疑心她是鬼,反而怀疑她是仙女。
    于是宁生五服之内的亲属,都带着礼物向小倩祝贺,争着与她交往。
    小倩善于画兰花和梅花,总是以画酬答。
    凡得到她画的人都把画珍藏着,感到很荣耀。
    

    一天,小倩低头俯在窗前,心情惆怅,像掉了魂。
    她忽然问:“皮囊在什么地方?”宁生说:“因为你害怕它,所以放到别的房里了。
    ”小倩说:“我接受活人的气息已很长时间了,不再害怕了。
    应该拿来挂在床 头!”宁生问她怎么了,小倩说:“三天来,我心中恐惧不安。
    想是金华的妖物,恨我远远地藏起来,怕早晚会找到这里。
    ”宁生就把皮囊拿来,小倩反复看着,说:“这是剑仙装人头用的。
    破旧到这种程度,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我今天见了它,身上还起鸡皮疙瘩。
    ”说完便把剑袋挂在床 头。
    第二天,小倩又让移挂在门上。
    夜晚对着蜡烛坐着,叫宁生也不要睡。
    忽然,有一个东西像飞鸟一样落下来,小倩惊慌地藏进帷幕中。
    宁生一看,这东西形状像夜叉,电目血舌,两只爪子抓挠着伸过来。
    到了门口又停住,徘徊了很久,渐渐靠近皮囊,用爪子摘取,好像要把它抓裂。
    皮囊内忽然格的一响,变得有两个竹筐那么大,恍惚有一个鬼怪,突出半个身子,把夜叉一把揪进去,接着就寂静无声了,皮囊也顿时缩回原来的大小。
    宁生既害怕又惊诧。
    小倩出来,非常高兴地说:“没事了!”他们一块往皮囊里看看,见只有几斗清水而已。
    几年以后,宁生果然考取了进士,小情生了个男孩。
    宁生又纳了个妾,她们又各自生了一个男孩。
    三个孩子后来都做了官,而且官声很好。
    

    
    卷二 义鼠
    杨天一说:曾看见两只老鼠出洞,一只被蛇吞下,另一只瞪着眼睛如同花椒粒,非常怒恨,但它只是远远地盯着不敢向前。
    蛇吃饱了肚子,就蜿蜒地向洞内爬去;刚爬进一半,那只老鼠猛地扑来,狠狠地死咬住蛇的尾部。
    蛇怒,急忙退出洞来。
    老鼠本来就非常机灵敏捷,便飞快地跑了。
    蛇追不上,又入洞。
    老鼠又跑回来和上次一样咬住不放。
    就这样蛇入鼠咬,蛇出鼠跑,反复了好多次。
    最后,蛇爬出洞来把吞下的死鼠吐在地上,那只老鼠才作罢。
    它用鼻子嗅着自己的同伴,吱吱叫着悲鸣痛悼。
    继而,用嘴衔着死鼠去了。
    我的朋友张历友为此写了一篇《义鼠行》。
    
    卷二 地震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戍刻,发生了大地震。
    当时,我在稷下做客,正和表兄李笃之在灯下喝酒。
    忽然听见有种像打雷一样的声音,从东南方向过来,向西北方向滚去。
    大家都很惊骇诧异,不知是什么缘故。
    不一会儿,只见桌子摇晃起来,酒杯翻倒;屋梁房柱,发出一片咔咔的断裂声。
    众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过了好久,才醒悟过来是地震,急忙冲出屋子。
    只见外面的楼阁房屋,一会儿斜倒在地上,一会儿又直立起来;墙倒屋塌的声音,混合着孩子号哭的声音,一片鼎沸,震耳欲聋。
    人头晕得站不住,只能坐在地上,随着地面颠簸。
    河水翻腾出岸边一丈多远;鸡叫狗吠,全城大乱。
    过了一个时辰,才稍微安定下来。
    再看大街上,男男女女,都光着身子聚在一起,争相讲着刚才的事情,都忘了没穿衣服。
    

    后来,听说这次地震时,某处有口水井井筒倾斜了,不能再打水;某家楼台南北掉了个方向;栖霞山裂了道缝;沂水陷下了一个有几亩大的地穴。
    这真是少有的奇异灾变啊!
    卷二 海公子
    东海的古迹岛上,生长着一种五色的耐冬花,一年四季鲜花盛开。
    岛上自古以来无人居住,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登州人张生,好探奇寻幽,喜爱游猎。
    听说这里风景优美,就准备好酒饭,独驾扁舟前往。
    到时正繁花似锦,香飘数里。
    最粗大的树干,需十多人才围得过来。
    宜人的景色,令张生留连忘返,十分惬意。
    于是便开瓶自饮,后悔没带个伴来。
    忽然,从花丛中走出个身着红色衣裙、光彩照人的漂亮女子,见张生一个人喝酒,就嘻笑着说:“我自以为兴致不凡,没想还有比我兴致更高且捷足先登的人呢!”张生吃惊地问她是什么人,女子回答说:“我是胶东的娼妓,刚跟海公子来。
    他到别处游玩揽胜去了,我走不动,所以留在这里等他。
    ”张生正苦于寂寞,来了个美人作伴,非常高兴,连忙招呼她坐下一起喝酒。
    那女子言谈温 婉,荡人心神。
    张生很喜欢她,怕海公子来后,不能尽情欢乐,就抱住她亲热起来,女子欣然俯就。
    两人正在亲热,忽听狂风大作,草木折断发出响声。
    女子急忙推开张生站起来说:“海公子来了!”张生慌忙扎好腰带,吃惊地回头看时,女子已不知去向。
    接着,见一条比水桶还粗的大蛇,自树丛中窜出。
    张生惧怕,急忙躲到大树后面,希望蛇没看见他。
    那蛇窜近前来,用身子连人带树结结实实地缠了数匝。
    张生的两条胳膊被缠在两胯中间,一点也不能弯曲。
    这时,那蛇昂起头,用舌头刺破张生的鼻子,鼻血不断往下滴着,淌到地上形成个小洼,那蛇就俯首饮血。
    张生自料必死。
    忽然想起腰间系着的荷包皮袋中,装着毒狐的药。
    就用两个指头把药夹出,弄破堆在掌心;又转过头来眼看着手掌,让血滴到药上,转眼间滴满了一把血。
    那蛇果然就掌中饮血,还没喝完,突然伸直了身子,尾巴猛烈摆动起来,发出霹雳一般的响声,碰着的树都被拦腰扫断。
    不一会儿,便像一架屋梁那样倒在地上死了。
    张生被吓得魂飞魄散,倒在地上站不起来,过了一阵才醒过来,便将蛇用船载回去。
    

    到家后,他生了一场大病,一个月后才康复。
    他怀疑那女子也是个蛇精
    卷二 丁前溪
    丁前溪,诸城人。
    家中富有钱粮,好仗义疏财,抱打不平,最钦佩古侠客郭解的为人。
    御史行台听说后,要拜访他,丁前溪逃跑了。
    到安丘,遇上下雨,他就到一家旅舍暂避。
    一直到中午,雨仍下个不停。
    这时,有个少年过来,用丰盛的饭菜招待他。
    转眼天黑了,雨仍下得很大,丁前溪只好去少年家过夜。
    那少年既照顾他的食宿,又照料他的马,处处细心周到。
    问那少年的姓名,回答说:“我家主人姓杨,我是他的内侄。
    主人喜好交往,刚才有事出去了,现只有她的妻子在家。
    家中贫穷,拿不出更好的东西款待你,请多多包皮涵。
    ”丁前溪又问主人的职业,得知杨某并无资产,唯有靠开设赌场养家糊口。
    

    第二天,仍旧陰雨连绵,但主人供给丁前溪的饭食照样热情周到,无丝毫怠慢。
    傍晚铡草喂马时,丁前溪见饲料长短不齐,且一把干一把湿,觉得奇怪,就问少年。
    少年说:“实不相瞒,我家穷得无草喂马,这还是娘子让我从屋顶上撤下来的茅草呢!”丁前溪越发奇怪,以为这是主人借此向他要钱。
    天亮后,见雨已停,他便收拾好行李,拿出银子给少年,少年不要。
    丁前溪硬塞给他,少年无可奈何,拿着银子进屋请示女主人。
    一会儿出来把银子还给丁前溪,并说:“娘子说:我们不是靠这个来赚钱吃饭的。
    主人在外,常常好几天不捎回一文钱来;你是客人,怎么能向你索要报酬呢?”丁前溪听了很受感动,连声赞扬,叹服女主人的为人。
    临走再三嘱咐说:“我是诸城的丁前溪。
    主人回来后,请你转告他,让他闲暇时到我家一聚。
    ”

    丁前溪走后数年没有音信。
    这年碰上闹饥荒,杨家穷困到极点。
    没有办法,杨妻就劝丈夫去找丁前溪请求接济,杨某答应了。
    到了诸城,找到丁前溪的家,让看门人通报了姓名,可丁前溪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来。
    杨某就将当年的事对仆人说了一遍,丁前溪听后,慌得趿拉着鞋就跑出来迎客。
    见杨某衣着破烂,鞋子露着脚后跟,他就请杨某到暖和屋里,设宴盛情款待,礼仪隆重,非同寻常。
    次日,丁又为杨某赶制衣帽鞋袜,杨被打扮得表里一新,心里热乎乎的,很激动,觉得丁前溪很讲义气够朋友。
    但一想到家中断炊的情形,便增添了忧愁,只盼望主人能快点接济点钱粮赶回家去。
    又住了几天,见主人还没有送别的意思,杨某急得忍不住对丁前溪说:“我考虑再三,不能再瞒你了。
    我来时,家中米不满升。
    如今我受到你的盛情款待,当然很高兴,可家里的妻子怎么过呢?”丁前溪笑着说:“这些事你不用惦念,我已全部替你办妥了。
    请放心再住几天,让我给你凑点路费。
    ”丁前溪就派人去召集众赌徒来聚赌,让杨某向赢方抽头渔利,一夜 间就得到百两银子。
    丁前溪这才送杨某回家。
    

    杨某进家门一看,合家衣着焕然一新,妻子身边还有个丫鬟伺候。
    杨某吃惊地问妻子,妻子说:“你走后,第二天就有人赶着马车送来了布匹粮食,堆了满满一屋,说是丁客人让送的;还带来个丫鬟,供我使唤。
    ”杨某激动不已。
    从此,杨家过上了小康生活,再也用不着设赌场赚钱度日了。
    
    卷二 海大鱼
    东海的海边上,本来没有什么山。
    一天忽见海中峻岭重叠,连绵数里,大家都很惊讶奇怪。
    

    又一天,群山突然迁徙到别的地方去了,海边上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山全不见了。
    

    人们传说海中有大鱼,到清明时节,它们就携家带口,去祖坟祭墓,因此,在寒食时节经常见到。
    
    【张老相公】

    有个张老相公,是山西人。
    因女儿将要出嫁,就携带家眷到江南去,亲自为女儿置办嫁妆。
    船到金山时,张老相公欲先过江,嘱咐家人在船上切莫煎炒有腥膻气味的鱼肉。
    因为江中有只大鼋作怪,它闻到香味就要出来毁船吞人,在这里已经为害很久了。
    

    张老相公走了以后,家人忘记了他的嘱咐,在船上烤肉。
    忽然,江中巨浪滔天把船打翻,张老相公的妻女等人全落水沉没。
    张老相公乘小船回到大船停靠的地方,不见妻子女儿,痛不欲生,恨不得立刻报仇。
    他登上金山,拜见了金山寺的和尚,打听鼋怪为害的情况,想除鼋报仇。
    僧人听了非常害怕,惊讶地说:“我们整年整月住在它的近处,怕遭到祸害,只好将它当神仙供奉,祈祷它不要发怒。
    经常屠猪宰羊,半只半只地投入江中,鼋即跃出吞食而去。
    谁敢与它作对啊!”

    张老相公听后,立刻想出一个报仇的计谋。
    他找来几个铁匠,在金山的半腰处安起炉灶,炼成一块百余斤重的大铁块。
    问清了大鼋常出没的地方,叫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用大铁钳举起铁块投向江中。
    鼋跃出,疾吞而下。
    一会儿,江上波涌如山,顷刻又浪息波平,那大鼋的尸体已浮上水面。
    过往的商客和金山寺的僧人都为之欢快,修建了张老相公祠,在祠内悬挂了张老相公的像,并把他当做水神供奉。
    人们向他祈祷,都很灵验。
    
    【水莽草】

    水莽是毒草,像葛类一样蔓生,花是紫色的,像扁豆。
    人如误吃了这种毒草,就会立即死去,变成“水莽鬼”。
    民间传说,这种鬼不能轮回,一定得再有被毒死的代替,才能去投生。
    因此,楚中桃花江一带,这种水莽鬼特别多。
    

    楚中人称呼同岁的人为“同年”。
    往来拜访时,互称庚兄庚弟,子侄辈们则称他们为庚伯,这是本地的习俗。
    
    有个姓祝的书生,一次去拜访他的一个同年。
    途中非常干渴,很想喝水。
    忽然看见路旁有个凉棚,一个老婆婆在里面施舍茶水,祝生就跑了过去。
    老婆婆将他迎入棚内,端上茶来,十分殷勤。
    祝生一闻,有股怪味,不像是茶水,便放下不喝,起身要走。
    老婆婆忙拦住他,回头向棚里喊道:“三娘,端杯好茶来!”一会儿,便有个少女捧着杯茶从棚后出来,大约十四五岁年纪,容貌艳丽绝伦。
    指上的戒指、腕上的镯子,光亮得能照见人影。
    祝生见了少女,立即被吸引住。
    接过茶水一闻,只觉芳香无比,一饮而尽,还想再喝一杯。
    乘老婆婆出去,祝生一下抓住少女的纤纤手腕,从她手指上脱下一枚戒指。
    少女红着脸微微一笑,祝生更加着迷,便询问她的家世。
    少女说:“你晚上再来吧,我还在这里。
    ”祝生要了她一撮茶叶,连同那枚戒指,一块藏在身上走了。
    
    祝生赶到同年家,忽觉心头不适,怀疑是喝了那杯茶水的缘故,便将经过告诉了同年。
    那同年惊骇地说:“坏了!这是水莽鬼,我父亲就是被这样害死的。
    无药可救,这可怎么办呢?”祝生恐惧万分,忙拿出藏在身上的茶叶一看,果然是水莽草。
    又拿出那枚戒指,向同年描述了那少女的模样。
    同年冥想了一会,说:“那人必定是寇三娘!”祝生听他说的名字相符,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同年回答说:“南村富户寇家的女儿,叫三娘,以艳丽闻名。
    几年前误吃了水莽草死去,肯定是她在作怪害人!”有人说,碰到水莽鬼的人,如知道鬼的姓名,只要求到他生前穿过的裤子,煎水服用,就可以痊愈。
    祝生的同年急忙赶到寇家,讲明了实情,长跪在地,苦苦哀求帮忙。
    寇家却因为有人做女儿的替身,女儿从此可以超生,坚决不给。
    同年无可奈何,忿忿回去,告诉了祝生。
    祝生咬牙切齿地说:“我死后,绝不让他家女儿投生!”这时,祝生已走不动了。
    同年将他背回家,刚到家门就死了。
    祝生的母亲号啕大哭,只得把他埋葬了。
    祝生死后,留下一子,刚刚周岁。
    妻子不能守节,过了半年就改嫁走了。
    母亲一人抚养着小孙子,劳累不堪,天天哭泣。
    
    一天,祝生母亲正抱着孙子在屋里啼哭,祝生忽然无声无息地进来了。
    祝母大惊,抹着眼泪问他情况。
    祝生回答说:“儿在地下听到母亲哭泣,心里很感悲伤,所以来早晚伺候您。
    儿虽然死了,但已成家,媳妇也马上同来替母亲操劳,母亲不要难过了!”母亲惊疑地问:“儿媳妇是谁?”祝生回答说:“寇家坐视儿死不救,儿非常恨他们!死后,一心要去找寇三娘,但不知她住在什么地方。
    最近遇到一个庚伯,承蒙他告诉我寇三娘的去向。
    儿去了后,三娘已投生到任侍郎家。
    儿急忙又赶到任家,将她强捉了回来。
    现在她已成为儿的媳妇,跟儿相处得很融洽,没什么苦恼。
    ”过了会儿,一个女子从门外进来,打扮得非常漂亮,见了祝母,跪到地上拜见。
    祝生告诉母亲:“她就是寇三娘。
    ”虽然儿媳不是活人,但祝母也觉安慰。
    祝生便吩咐三娘干活,三娘对家务事很不习惯,但性情柔顺,让人爱怜。
    二人就这样住下,不走了。
    三娘请婆母告诉自己娘家一声,祝生不同意。
    但母亲顺从了三娘的心愿,还是告诉了寇家。
    寇老夫妇听了大惊,急忙备车赶来,看那女子果然是女儿三娘,不禁失声痛哭。
    三娘忙劝住了。
    寇老太太见祝生家非常贫困,心里很是忧伤。
    三娘安慰她说:“女儿已成了鬼,还嫌什么贫穷呢?祝郎母子待我情义深厚,女儿已决意在这里安居了。
    ”寇老太太又问:“当初和你一块施茶的那老婆婆是谁?”三娘回答说:“她姓倪。
    因她年老,自惭不能迷惑路人,所以求女儿帮助她。
    现在她已投生到郡城一个卖酒的人家。
    ”三娘说完,又看着祝生说:“既然已成了我家的女婿,却不拜见岳父母,让我心里怎好过啊?”祝生忙向寇老夫妇拜下去。
    三娘便进了厨房,代婆母做饭款待自己的父母。
    寇老太太见了,不禁伤心。
    回去后,派了两个奴婢来供女儿使唤,又送了一百斤银子,几十匹布。
    此后还不时送些酒肉等物,祝母的生活因此稍稍富裕些了。
    寇家也时常让三娘回去省亲,住不几天,三娘就说:“家里没人,应早送女儿回去。
    ”有时故意留住她不让走,三娘则总是飘然自回。
    寇老翁便替祝生盖了座大房子,很华丽宽敞。
    但祝生始终没到寇家去过。
    
    一天,村里有个中了水莽毒的人,忽然死而复生了。
    大家争相传说,都认为是怪事。
    祝生说:“是我让他又活过来的。
    他被水莽鬼李九所害,我替他将李九赶走了,才救了他。
    ”母亲说:“你怎么不找个人替自己呢?”祝生说:“儿最恨这些找人替死的水莽鬼,正想将他们全部赶走,自己又怎肯做这种害人的勾当!况且,儿侍奉母亲最快乐,不想再投生。
    ”从此后,凡中了水莽毒的人,都备下丰盛的宴席,到祝家祈祷,无不灵验。
    
    又过了十几年,祝母死了。
    祝生夫妇非常悲痛,但不接待来吊丧的客人,只命儿子穿着丧服,代为尽礼。
    埋葬母亲后,又过了两年,祝生为儿子娶了媳妇。
    新媳妇就是任侍郎的孙女。
    起初,任侍郎的爱妾生了个女孩,仅几个月就死了。
    后来任侍郎听说了三娘投生自己家被祝生捉回这件奇异的事,便驱车赶到祝家,认祝生为女婿。
    到现在,任侍郎又将孙女嫁给了祝生的儿子,两家更加来往不断。
    
    一天,祝生对儿子说:“上帝因为我有功于人世,任命我做‘四渎牧龙君’,现在就要走了。
    ”一会儿,便见院子里有四匹马,驾着一辆黄帷车,马的四肢上布满了麟甲。
    祝生夫妻盛装而出,一同上了车。
    儿子和儿媳都哭着拜倒在地。
    瞬间,车马便无影无踪了。
    同一天,寇家也见女儿来到,拜别父母,说的也和祝生说的一样。
    母亲哭着挽留她,三娘说:“祝郎已先走了!”出门后一下子就不见了。
    

    祝生的儿子名叫祝鹗,字离尘。
    他请求寇家同意后,将三娘的骸骨与祝生合葬了。
    
    【造畜】

    装神弄鬼欺骗人的巫术,可以说五花八门,不止一种。
    有的巫术,是以美味作诱饵,引诱你吃下去,便会神志不清,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走,这俗称“打絮巴”,江南一带叫“扯絮”。
    小孩无知,常常受骗上当,深受其害。
    还有一种巫术能把人变成牲畜,称为“造畜”。
    这种巫术江北一带很少见,黄河以南常有。
    
    一天,扬州某旅店中,进来一个人,牵着五头驴,顺手拴在马厩下,嘱咐店伙计说:“我一会儿就回来,”并嘱咐:“不要给它们水喝。
    ”说完就出去了。
    那些驴被太阳晒得暴躁不安,又踢又叫。
    店主人就把它们牵到阴凉处。
    驴一见水,挣扎着奔过去,店主就让驴饮足。
    转眼工夫,见驴在地上打滚,尘土飞扬中,立即变成了妇人。
    店主非常惊异,问那妇人是怎么回事,妇人舌根发硬,说不出话来。
    店主忙将妇人藏到屋里。
    一会儿,驴的主人回来了,把牵来的五只羊又拴到院子里。
    发现驴不见了,便惊慌地询问店主。
    店主忙上前拉他坐下,又命人端上饭菜,宽慰说:“你先吃饭,驴马上就来了。
    ”店主出去,让羊饮足水后,一打滚,又全都变成了小孩。
    于是将此事偷偷地告到郡里。
    官府立即派人捉拿住那巫士,一顿乱棒便将他打死了。
    
    【凤阳士人】

    凤阳县有个读书人,要出远门求学,临行前对妻子说:“我半年后就回来。
    ”没想到他一去十多个月,竟音讯全无。
    妻子天天思念着他。
    

    一夜,妻子上床躺下后,见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纱,照射进屋内,不禁勾起了她对丈夫的思念之情。
    正在辗转床头,难以入睡时,忽然有个头插珠花、身穿绛色裙子的美丽女郎,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笑着问她道:“姐姐,你莫不是想见见你丈夫吗?”妻子急忙答应着起床,女郎便请她跟自己走。
    妻子怕路远难走,女郎请她不要担忧。
    出门后,女郎挽着妻子的手,踏着月色,一起往前走去。
    约走了几十步,妻子见女郎走得非常快,自己又走不动,便喊她等等,要回去换双鞋子。
    女郎扶她坐在路边,从自己脚上脱下鞋子,借给她穿上。
    妻子大喜,穿在脚上竟很合适。
    于是,又起身跟着女郎,大步如飞地继续赶路。
    
    不一会儿,就见丈夫骑着一头白骡子迎面走来。
    他看见妻子,大吃一惊,急忙下骡问道:“你要去哪里?”妻子说:“正要去找你呢。
    ”丈夫又问那女郎是谁,妻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女郎已捂着嘴笑着说:“先不要问了吧。
    娘子奔波了一夜,很不容易;郎君又星夜赶路,想必人和牲口都很累了。
    我家距这里不远,请你们前去住宿,明天一早再走不迟。
    ”夫妻四下一看,见几步外就有一个村庄,三人便同行,进入村内一个院子里。
    女郎喊起已经睡下的奴婢,做饭招待客人。
    又说:“今晚月色明亮,我们不必点灯了,就坐在花台上的石凳上吧。
    ”丈夫将骡子拴在房檐前的一根大柱子上,就坐下了。
    女郎对妻子说:“我的鞋子大,可能不大合脚,路上穿着很不舒服吧?你回去时有骡子骑了,请把鞋还给我吧。
    ”妻子连声道谢,把鞋还给了她。
    一会儿,酒菜便摆了上来。
    女郎斟上酒说:“你们夫妻久别重逢,今晚团聚,我借这杯薄酒,表示庆贺!”丈夫也端起酒来回敬。
    主客欢声笑语,杯盏交错,十分投机。
    渐渐地,丈夫一双眼老盯着女郎,频频用话挑逗她;对久别重逢的妻子,却一句亲热的话也没有。
    女郎也秋波送情,娇笑着说些情意脉脉隐诲的话。
    妻子只好默默地坐着,装出听不懂的样子。
    
    又过了很久,丈夫和女郎酒意更浓,说的话越发轻薄起来。
    女郎又拿起个大杯劝客,丈夫推辞说喝醉了,女郎更加苦劝。
    丈夫便笑着说:“你如肯为我唱支曲子,我就喝了!”女郎答应,随即以象牙板拨弄琵琶,唱道:“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
    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
    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
    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
    ”唱完,笑着说:“这是市井里巷中的俗调,不配让你听。
    因现今流行这种调子,所以姑且模仿模仿。
    ”话声娇滴滴的,神态更加风骚。
    丈夫神魂颠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一会儿,女郎假装醉了,离席走开;丈夫也站起身,尾随着她去了。
    过了很久,二人还没回来。
    伺候三人的奴婢又累又困,都趴在廊下睡着了。
    只剩下妻子一人坐着,孤孤单单的,心里又羞又气,愤懑不堪。
    想要逃走,但夜色茫茫,又不记得来时的路。
    心中踌躇着,不知如何办好,便站起身,偷偷去看二人在干什么。
    刚走近窗子,便从屋里隐约传来男女狂荡的声音。
    又细听了听,只听见丈夫平时和自己在床上时说的亲热话,这时正向那女郎尽情倾吐,不禁气得手直哆嗦,心里发颤。
    可又没办法阻止他们,自己真恨不得跑出门去,跳到沟里死了算了!
    妻子气愤地刚走出门外,忽然看见弟弟三郎骑着马走来。
    三郎看见姐姐,急忙跳下马来询问怎么了。
    妻子向弟弟诉说了事情的经过。
    三郎大怒,立即跟姐姐回去,径直冲进那女郎家里。
    只见屋门紧闭,里面仍在传出咕咕哝哝的情话。
    三郎举起块斗大的石头,往窗子上猛力砸去,窗格子被砸碎,石头直飞了进去。
    只听屋里大声喊道:“郎君脑袋破了,怎么办!”妻子听了,惊愕万分,大哭起来,埋怨弟弟说:“我没有要你杀死我丈夫。
    现在可怎么办?”三郎瞪着眼说:“你呜呜哭着求我来,刚替你出了心中这口恶气,你就又护着丈夫,怨怪弟弟!我不愿供你支使!”说完返身就想走。
    妻子急忙拉住他的衣服,说:“你不带我一起走,要到哪里去?”三郎一挥手,把姐姐推倒在地上,自己脱身而去。
    妻子一下惊醒,才知道是做了个梦。
    
    第二天,丈夫果然回来了,骑着匹白骡子。
    妻子见了非常惊疑,心里嘀咕着嘴上没说。
    过后谈起来时,丈夫那一夜也做了个梦,梦中的所见所遇,和妻子做的梦完全一样,二人大感惊骇。
    不久,三郎听说姐夫从远方回来,也来探问。
    说话间,三郎对姐夫说:“昨夜我梦见你回来,今天果然就回来了,太奇怪了!”姐夫笑着说:“幸亏没被石头砸死!”三郎惊愕地询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姐夫便将自己和妻子做的梦告诉了他。
    三郎大吃一惊,原来这晚三郎也梦见姐姐向他哭诉,自已往窗子上抛石头。
    三个梦完全相符,只是不知那女郎是什么人。
    
    【耿十八】

    新城人耿十八,病势垂危,自知将不久于人世。
    弥留之际对妻子说:“早晚之间就要永别了,我死后,改嫁、守寡由你选择,请说明你的打算。
    ”妻子听了默不作声。
    耿十八坚持要她表态,说:“守寡当然好,再嫁也是人之常情。
    趁我还活着把事情挑明,有什么妨碍!马上与你诀别,你守寡,我感到安慰;你决意嫁人,我也就不再牵肠挂肚,了结了这份心事!”妻子神色凄然地说:“咱家穷得叮当响,你活着都吃不上饭,死后,我指望什么守寡啊?”耿十八听了,猛地抓住妻子的胳膊,恨恨地说:“你的心真狠啊!”随后便咽了气,可那死死抓住妻子胳膊的手却不松开,吓得她大喊大叫。
    家里人闻声赶来,连忙让两个有力气的人使劲将耿十八的手掰开,才将他妻子的胳膊抽出来。
    
    耿十八不知自己已经死了,信步走出家门。
    见门前有十几辆小车,每辆车上坐着十个人,每个人的名字都写在方纸上,贴在车上。
    一个押车的人看到耿十八,督促他快上车。
    耿十八上车后,见已经坐着九个人,加上自己正好十人。
    又见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后。
    听到车子吱吱咯咯地很响,声音刺耳。
    自己也不知要去什么地方。
    

    转眼来到一个场所,听见有人说:“这里是思乡地。
    ”听到这名字,耿十八疑惑不解。
    又听见押车人互相窃窃私语说:“今天铡了三个人。
    ”耿十八越发骇怕。
    再仔细听听他们说的,都是些关于阴曹地府的事情,他这才恍然大悟,自言自语地说:“我这不是变成鬼了吗?”立刻想到家中倒没有值得挂念的事,唯独老母年事已高,妻子嫁人后,撇下她无人侍奉。
    想到这里,不由难过得泪水涟涟。
    
    走着走着,忽看见前面有座数丈高台,游人很多。
    他们蓬头垢面,身带枷锁,哭着叫着,上去又下来,听人说这就是“望乡台”。
    众人来到这里,纷纷从车上跳下来,你争我抢地往台子上爬。
    押车人用鞭子抽打他们,禁止他们往台子上爬,唯独轮到耿十八时,催他上去看看。
    耿十八一气登了几十级台阶,才到台子的最顶端。
    抬头一看,自家的庭院、房屋如在眼前。
    但室内却看不清楚,好像是烟笼雾绕似的。
    耿十八触景生情,心里顿感凄恻难受,不能自制。
    回头看时,一个短衣打扮的人站在身边,询问耿的姓名。
    耿如实相告。
    那人自称是东海的匠人。
    他见耿十八伤心的样子,就问:“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吗?”耿十八就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他。
    匠人与耿十八商量,想跳台逃跑。
    耿十八胆小,怕小鬼来追拿他。
    匠人再三说没事。
    耿又怕跳台时跌着,匠人就让他学自己的样子,便率先纵身跳下去。
    耿十八果然也随着跳下,竟安然无恙地着了地,更庆幸无人察觉。
    看见来时乘坐的车仍停在台下,两人急忙拼命奔逃。
    刚跑出几步,耿十八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还贴在车上,怕被人发现按名捉回,连忙返回车旁,用手指沾上唾液把自己的名字擦去,这才放心地猛跑。
    
    两人跑得张口气喘,也不敢歇一歇。
    时间不长,就跑到了家。
    匠人把耿十八送到屋里,耿十八猛然看到自己的尸体,一下就苏醒过来,顿时感到精疲力竭,口干舌燥,急呼要喝水。
    家人大吃一惊,连忙给他端水来。
    耿十八一气喝了足足一大桶;随后就猛地站了起来,先是叩首作拜状,接着又到门外拱手作揖,回屋后就直挺挺地躺到床上不再动弹。
    家人被他怪异的行为弄懵了,怀疑他不是真活。
    然而再仔细观察一下,并没发现什么异样的地方。
    再靠到他身边询问,他才清清楚楚地说出事情的始末。
    问他:“你出门干什么?”回答说:“去和匠人告别。
    ”又问他:“你怎么喝那么多水?”他回答说:“先是我喝,后是匠人喝。
    ”家人喂他汤饭,不几天他就恢复了健康。
    经过这事,耿十八很讨厌、鄙视他的妻子,再也不与她同床共枕了。
    
    【珠儿】

    江苏常州有一富翁,名叫李化,田产很多,但五十多岁还没有儿子,只有个女儿名叫小惠,长得如花似玉,老两口十分疼爱她。
    不料小惠才十四岁就得急病死了,家中更显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李化便纳婢为妾,一年多后生了一子,李化待如掌上明珠,给他起名叫珠儿。
    珠儿渐渐长大,出落得结实英俊,一表人材。
    然而生性痴呆,五六岁了还五谷不分,说话也结结巴巴不清楚。
    即便如此,李化也不介意,反而越加疼爱。
    
    有一年,城里来了个化缘的瞎和尚,他能测知人家闺阁中的隐私,于是人们都惊讶地以为他是神仙。
    和尚还扬言能给人以生死祸福。
    他化缘时点名向人要成百上千的钱,没有一个敢违抗的。
    一天,和尚向李化索要一百串钱。
    李化很为难,给他十串,和尚嫌少不要;李化渐渐加到三十串,和尚声色俱厉地说:“必须给我一百串钱,少一文也不行!”李化也很生气,收起钱来就走了。
    和尚忿恨地说:“不要后悔,不要后悔!”不一会,珠儿突然心口剧疼,在床上滚来滚去,手抓脚蹬,面如灰土。
    李化害怕,忙带上八十串钱去拜求和尚,恳请救珠儿一命。
    和尚冷笑着说:“你拿出这么多钱,太不容易了!我一个瞎和尚能有什么法子呢?”李化无奈,回到家里一看,珠儿已经死了。
    李化很悲痛,写了状子告到县官那里。
    县里派人将和尚拘捕审讯。
    和尚极力抵赖狡辩,县官就命衙役像擂鼓似地揍了他一顿。
    又命人搜身,从他身上搜出了两个木人,一口小棺材,五面小旗子。
    县官大怒,出示和尚的罪证。
    和尚这才害怕,连连磕头求饶。
    县官不听,命令手下人一顿乱棒将他打死了。
    李化叩首拜谢了县官,回了家。
    
    李化到家,时已黄昏,正与妻子坐在床上说话。
    忽然一个小孩急急忙忙地走进屋里,对他说:“阿翁,你为什么走得那么快?我拼命追也追不上。
    ”细看他的长相,大约有七八岁。
    李化一惊,刚要问他,就见那小孩若隐若现、如烟似雾,转眼间已爬到床上。
    李化连忙将他推下床去,落地时一点声音也没有。
    小孩说:“阿翁,你这是干什么?”转眼间又爬到了床上。
    李化很害怕,拉着妻子就往外跑。
    小孩紧跟在他俩的后面,“阿翁”“阿婆”不停地叫喊。
    李化跑到他小妾的屋里,急忙关好门。
    回头看时,小孩已站在跟前。
    李化战战兢兢地问小孩要干什么,小孩回答说:“我是苏州人,姓詹。
    六岁那年父母双亡,哥嫂不容我,撵我到外婆家去住。
    一次在门外玩耍,被和尚施妖术迷住,把我带到桑树下杀害了。
    后来就强迫我供他驱使。
    从此,我冤沉九泉,不能超生。
    幸亏阿翁为我昭雪,我心甘情愿给您做儿子。
    ”李化说:“人与鬼不是一路人,怎么能共同生活呢?”小孩说:“只要给我一间小屋,放上床及被褥,每天浇上一碗冷粥,其它就没事了。
    ”李化答应了他的请求。
    小孩很高兴,独自在屋里住下来。
    早晨起床后,出入各屋,如同李化的亲生儿子一样。
    
    一天,小孩听到李化的妾哭孩子的声音,就问:“珠儿死了几天了?”回答说七天。
    小孩说:“天气寒冷,尸体应该不会腐烂。
    派人去扒开坟看看,如果没损坏,我就可以借尸还魂,再活过来。
    ”李化听后很高兴,拉着小孩到了珠儿的坟地。
    掘开坟,开棺一看,尸体完好。
    李化正在悲伤时,回头一看,那小孩不见了。
    李化心中很奇怪,就让人抬回珠儿的尸体。
    到家后,刚把珠儿的尸体放到床上,就见珠儿的眼珠能转动了;不一会便叫着要水喝;喝完水后出了一身汗,汗尽后竟站了起来,全家人都为珠儿的复活高兴。
    又加上他变得非常聪明,与以前大不一样。
    只是到了夜间,珠儿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毫无气息。
    翻转他的身子时,也闭着眼睛和死人一样。
    众人大吃一惊,以为他又死了。
    天将明,珠儿才做梦似地清醒过来。
    大家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回答:“以前我跟着妖和尚时,有我们两个人,那一个叫哥子。
    昨天追阿父没追上,是因我在后边与哥子告别呢!他现在阴间,给姜员外作义子,也很自在快活。
    昨夜来邀我玩耍,刚用白鼻子黄马把我送回来。
    ”李母问:“在阴间见到珠儿了吗?”回答说:“珠儿已转生了。
    他与阿翁没父子缘分,不过是替金陵的严子方来讨回百十吊钱的债罢了。
    ”当初,李化曾到金陵跑买卖,欠了严子方一笔债未还,严就死了,这事无人知道。
    李化听后心中很震惊。
    李母问:“孩子,见到你惠姐没有?”回答说:“不知道。
    再去时,一定打听打听。
    ”
    过了两三天,小孩对李母说:“惠姐在阴间很好,嫁给了楚江王的小公子,打扮得珠翠满头,一出门就有百十人前呼后拥地开路。
    ”李母说:“为什么不回娘家来看看呢?”回答说:“人一死,就与生前的父母没有关系了。
    若是有人细细地讲述生前的事,才能使她猛地想起来。
    昨天我托了姜员外,经他介绍见到了惠姐。
    姐姐叫我坐到她的珊瑚床上。
    我就把父母想念的话说给她,可她像睡着了一样。
    我又说:‘姐活着时,喜欢绣并蒂花。
    剪刀刺破了手,血滴在绫子上,姐姐就把它绣成红色的云霞。
    至今母亲仍将它挂在床头的墙上,看见那绫子,就想念你。
    姐姐您难道忘了吗?’说到这里,姐姐才想起生前的事,凄惨地说:‘见了丈夫我一定告诉他,我要回家探望母亲。
    ’”李母问什么时候来,回答说不知道。
    
    一天,小孩对李母说:“姐姐就要到了!随从很多,要多准备些酒饭。
    ”一会儿,他又跑回屋里说:“姐姐来了!”将坐椅搬到堂屋,并说:“姐姐先坐下休息一会,不要太伤心。
    ”可是别人却什么都看不见。
    小孩领着家人在门外焚纸祭酒,回来说:“随从车马先暂时回去了。
    姐姐说:‘以前我盖的绿绵被,曾被烛花烧了个豆粒大小的洞,还在吗?’”李母回答:“在。
    ”便开开箱子找了出来。
    小孩说:“姐姐让我把它放在以前她住的闺房中。
    她现在累了,要休息一会。
    明天再与母亲说话。
    ”
    东邻赵家的女儿,是先前与小惠在一起绣花的好朋友。
    这一夜,忽然梦见小惠戴着头巾,身着紫色披肩来看她,音容笑貌与生前一样。
    对赵女说:“我现在已不在人间了,与父母见面不亚于河山相逢。
    我想借你的形体去与家人聚谈,你别害怕。
    ”天刚亮,赵女正和母亲说话,忽然扑到地上,昏了过去。
    过了一会才慢慢醒过来。
    对赵母说:“小惠与婶婶才分别几年,你竟满头白发了!”赵母惊骇道:“你得了疯病吗?”女儿拜别赵母走了出去。
    赵母猜知有别的缘故,就尾随着她。
    一直走进李家,赵女进屋就抱住李母大哭。
    李母惊慌失措,不知缘由。
    赵女说:“我昨天回来,很疲劳,没顾上与母亲说句话。
    女儿不孝,半路上离弃二老,让你们相念,我怎么才能赎罪呢?”李母马上明白了,于是痛哭,随即问道:“听说孩儿如今享受荣华富贵,我心里很高兴。
    但你是王爷家中的人,怎么能来呢?”赵女说:“郎君与我感情很好,公婆也很疼爱,都不嫌我长得丑陋。
    ”小惠生前习惯用手托下颌,赵女边说边做这种姿势,神情动作酷似小惠生前的样子。
    过了不长时间,珠儿跑进来说:“接姐姐的人到了!”赵女起身拜别李母,哭着说:“孩儿走了。
    ”说完就扑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过了一会赵女才苏醒过来。
    
    又过了几个月,李化生了病,病情日益加重,求医吃药都不见效。
    小孩说:“这看来是早晚的事了,恐怕没有救了。
    两个鬼坐在床头,一个手执铁杖,一个拿着条四五尺长的麻绳。
    我白天黑夜地哀求他们,他们也不走。
    ”李母哭着给李化准备寿衣。
    黄昏时,小孩跑进来说:“家中的闲杂人和妇女都暂回避一下。
    姐夫来看望阿翁了!”待了一会,小孩拍掌大笑。
    李母问他笑什么,他说:“我笑那两个小鬼。
    听说姐夫来了,吓得躲到床下像个缩头乌龟似的。
    ”又过了不多时,见小孩对着空中寒暄了一番,并向姐姐问好。
    接着拍手笑道:“我苦苦哀求两个鬼离开,他们不走,现在真大快人心!”说完走出门去,又折身回来说:“姐夫走了,两个鬼被锁在马脖子的皮带上带走了。
    阿父的病马上就会好。
    姐夫说:他回去就求大王,为父母乞求百年寿限!”全家人欢天喜地。
    夜间,李化的病果然有了好转,几天后就康复了。
    
    李化病好以后,请了个教师教小孩读书。
    他很聪明,十八岁就考进县学,还能说些阴间的事情。
    见到乡亲中有生病的人,都能指出鬼在什么地方为害。
    用火烤,往往病人就好了。
    后来他突然得了场急病,肌肤青紫。
    自已说:因为鬼神怪他泄露了秘密,以示惩罚。
    从此,他再也不说阴间的事了。
    
    【小官人】

    某太史,忘了他的姓名。
    一天,他白天躺在书房里,忽然,一个小仪仗队,从屋子一角走出。
    马大如青蛙,人细如手指。
    小小的仪仗队由数十人组成。
    一个官,头戴乌纱帽,身穿绣花袍,坐在二人抬的轿上,纷纷出门而去。
    太史心中觉得奇怪,怀疑自己睡眼朦胧看花了眼。
    可接着又见一小人,返回屋来,手里携着个拳头大小的包,一直走到床下,自己介绍说:“我家主人备有薄礼,敬献太史。
    ”说完,对着太史站着,却不去打开包拿出东西。
    稍待了一会,又自己笑着说:“小小礼物,想太史也没什么用,不如送给小人。
    ”太史点了点头,小人高兴地携着包走了。
    以后再没见过他。
    可惜太史当时心里有点害怕,也不曾问小人是从哪里来的。
    
    【胡四姐】

    尚生,是泰山人,平日他独自一人在书房里读书。
    一个秋高气爽的夜晚,天上繁星闪烁,明月当空高照。
    他一个人徘徊在月影花阴之下,一时之间,心头遐想万千。
    忽然一个女子跳墙进来,对尚生说:“秀才,何以这样沉思呀?”尚生抬头一看,见这女子容貌美丽,犹如仙女。
    他十分惊喜,急忙拥抱着就进了屋。
    二人亲密温存之至,女子自我介绍说:“姓胡,叫胡三姐。
    ”尚生问她的住处,女子笑而不答。
    尚生也就不再追问,只希望永远欢好罢了。
    自此以后,胡三姐夜夜来会,从不间断。
    
    一夜,尚生与胡三姐对坐灯前。
    尚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越看越觉三姐美。
    三姐笑着说:“你眈眈地看着我做什么?”尚生回答说:“我看你长得像红叶碧桃,就是看一夜也看不够。
    ”三姐说:“我长得这样丑你都看不够,若见到我四妹,还不知神魂颠倒到什么样子?”尚生听了更加动心。
    恨不能马上见到四姐。
    接着就下跪请求三姐介绍四姐来相见。
    
    第二天晚上,三姐果然领着四姐来了。
    四姐年纪十五六岁,长得既像露水下的荷花,又像雾润下的杏花,嫣然含笑,妩媚动人。
    尚生一见,欣喜若狂,急忙请她坐下。
    这时三姐与尚生一起说话,四姐只是低头含羞,用手摆弄身上的绣带,一语不发。
    一会儿,三姐起身告辞,四姐也要一同走。
    尚生一手拉住四姐不放,眼睛看着三姐说:“请帮着说句话吧!”三姐说:“狂郎性急了,就请妹妹稍待一会儿吧!”四姐没说话,三姐便一人走了。
    
    尚生与四姐极为欢好,接着就互相倾吐自己的生平,越说越知己。
    四姐自己说是狐女,尚生贪恋她美貌,也不觉怪异。
    四姐说:“三姐也是狐女,但很狠毒,她已经杀了三个人了,只要被她引诱上了钩,没有不死的。
    承蒙你这样爱我,不忍心看着你死去,劝你早日与三姐断绝。
    ”尚生听了很害怕,请求四姐想个办法。
    四姐说:“我虽是狐,但得到了仙人的正法。
    我写一张符贴在你寝室的门上,就可以使她退去。
    ”随即写了一张符交给尚生贴在门上。
    天色将明时,三姐又来了,见了门上的符,恨恨地说:“小妮子真是负心人!倾爱新郎,就不想着引线搭桥的人了。
    你二人本来就有缘分,我又不嫉恨你们,何必这样对待我呢?”说罢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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