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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故事]《溺罪3:巴纳姆的诅咒》——本格推理,疑凶在密闭仓库里瞬间消失……[第1页]

作者:付燕青  更新时间:2017-12-30 23:5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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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

    人们常认为一种笼统的人格描述,
    准确地揭示了自己的特点,
    尽管这种描述空洞,
    也认为反映了自己的人格面貌,
    哪怕自己根本不是这种人。
    
    心理学“巴纳姆效应”,
    诠释了人被深度洗脑而犯下罪恶的诅咒。
    


    
    序章

    烛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亮。
    一双戴着黑手套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从密封的透明塑料袋里取出了两样奇怪的东西。
    
    一个布艺人偶。
    
    一个木雕十字架。
    
    男子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将这两件“法器”放到地上。
    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在胸口画了一个无形十字。
    
    随后,男子掏出了一张卡片,大小跟两张标准尺寸的名片差不多。
    卡片上有一个手绘的心形图案。
    黑色。
    造型也设计的有些诡异,看上去像一个长了羊角的魔鬼。
    
    男子的头发垂下到了耳根处,刚好挡住了他的五官和主体轮廓,只露出尖尖的下巴,以及带着一丝揶揄笑容的嘴角。
    
    他将卡片翻转了一面,诅咒般念叨着上边写的字:
    “柳恒誉。
    逍遥法外的人间恶魔。
    ”
    夜雨在室外稀里哗啦作响,烛光在潮湿的地上摇曳,往昔痛苦记忆的片段,不断在男子脑海中闪回——男子被四名“盟友”强行按在钢丝床上,遭受一次比一次痛不欲生的疯狂电击。
    脑子里不断闪现“4号房”的门牌号。
    
    “柳教授,以前就连直呼你的名字都要受到惩罚——丑陋的魔鬼,下地狱去吧!”
    男子随手将卡片弹到地上,昏暗的光线下,嘴角的笑容更显邪恶狰狞。
    
    ……
    数日后,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化学品检测专家前去一座废弃仓库做勘测。
    他开车到达的时候,正值太阳当头的正午。
    他下车后并没有立即拿上仪器,而是直接朝仓库走了过去。
    
    他见到仓库卷帘门上那道小门并没有锁上,而且门敞开着。
    
    走近一看,门锁已经坏了。
    
    检测专家把脑袋凑近门内,鹰钩鼻嗅了嗅,两个鼻孔张合了几下,里边有股难闻的味道,但闻着不像化学品泄漏的气味,而是像死老鼠般的尸臭味。
    
    他戴上一早就挂在胸前的专业过滤性口罩,推门而入后,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具人的尸体,周围是一大滩早已凝固的深褐色的血渍,不禁联想起先前貌似血流成河的恐怖情景。
    
    一堆苍蝇蚊虫正盘旋在上边嗡嗡盘旋……
    年轻的化学检测员不敢靠近尸体,尽管带着口罩,还是捂着嘴跑出了仓库。
    他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却并没有拨打报警电话,而是给自己那位在一间网站新媒体担任主编的女友打了电话。
    
    这之后,检测专家才在女友的授意下拨打了报警电话。
    
    案发现场不在市局的直接管辖范围,而是地处偏远的镇乡结合部,辖区的刑侦中队最早派人赶了过去。
    
    辖区刑警目测尸体是名男性,穿着和相貌大约四十——五十岁之间,死状及为惨烈。
    头部后脑勺上开了一个洞,刑警拍了特写,透过摄像头的特写焦距看,伤口像一滩深褐色的死水潭,血水和损伤的骨肉混合在一起黏糊糊的,白色的脑浆在黑红色里分外显眼,血浆和血渣令头发凝固在一起,像是死水潭边的杂草丛。
    
    尸体的胸腔也遭到了开膛,伤口正好是心房所在的胸腔骨下方一点,从血迹看来,体内去似乎少了什么内脏,连拍照的刑警也控制不住胃里的酸水往嘴里涌……
    不久,一大堆各级媒体记者蜂拥而至。
    小地方上的刑侦中队人少力单,没法第一时间控制住所有的记者,一两个老练的记者竟然谎称是赶来支援的便衣技术队人员,成功混入现场浑水摸鱼。
    
    这起案子似乎命中注定没法第一时间对外界封锁。
    
    命案现场离奇诡异的氛围,以及尸体惨不仍睹的情况,辖区中队的人立即向上级部门汇报请求支援。
    几乎与此同时,网络新媒体和自媒体上流传出了各种即时的新闻报道,省刑侦总队架空了市局的支队,直接介入了本案的侦破。
    
    专案组由省队侦查处处长黄予良担任组长。
    
    黄予良曾是我的警校同学。
    在我印象中他一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对破案本身的专业水平似乎不怎么样,虽然曾经关系不错,但近些年我跟他倒是没什么往来。
    别人混得风生水起,生活工作两不误,而我除了工作和写作以外,生活几乎一塌糊涂。
    
    这一次,我所在的市局刑侦支队没能第一时间介入本案……
    故事所需,正文采用第三人称的讲述方式。
    文中人物均使用了化名,事件皆为破案后的客观还原。
    
    第一章

    汤学礼走出公司财务室,手上领到了九千元整的月薪。
    工资虽然比在刑警队的时候翻了两倍多,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容。
    
    曾是名牌公安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一心想到省刑警总队,成为一名警队精英,可毕业以后偏偏被分到了市刑侦支队的“冷案组”。
    这是四年前的事。
    在悬案组待了四年,由于案件的卷宗都超过二十年,而且信息不全,四年来竟然一桩案子都没有破过。
    悬案组解散后,汤学礼收到的调令是某郊县的镇派出所。
    
    堂堂名牌公安大学的刑侦精英,竟然沦落到跟那些杂牌警校出身,或者是部队转业的野路子们一起镇守派出所,这令他倍感屈辱,冲动之下,他脱下了警服。
    辞职。
    
    两个月前,他加入了这间“盛大国际调查咨询有限公司”,成为了一名“事务调查员”,这个称谓,不过是顺应我国国情对“私家侦探”的另一种称呼而已。
    打法律的擦边球。
    而这间调查公司的网站名字,就大张旗鼓地称自己为“盛大侦探社”。
    
    离职后,学礼也一直遵守“警容警貌”的要求,依然留着圆圆的寸头,古铜色的皮肤看着阳光俊朗,他每天都会刮胡子,而且坚持锻炼,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给人一种铁骨铮铮的军人气质。
    虽然是新入行的私家侦探,可他却很快赢得了行内的认同。
    
    这两月下来,学礼顺利完成了两个“案子”。
    第一起案子是受雇于一个老头,帮儿媳妇让亲儿子净身出户。
    这案子本身简单,但汤学礼却体会到了不一样的人间冷暖,对他触动挺大。
    第二起案子是替人收账,追查一个欠债跑路的企业老板。
    
    离开财务室,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汤学礼打开了电脑显示器。
    浏览器页面上,全是关于一个多月前轰动全国的那起谋杀案报道。
    
    他坐到转椅上,一只手灵活地操作鼠标,全神贯注地盯着显示屏,时不时提笔在便携本上记录着信息。
    
    下午五点多,办公室里只剩下汤学礼和同组的搭档苏伟。
    别的人领了薪水都早早离开了公司。
    
    搭档是个理工科大学的应届毕业生,原本留着齐耳的长发,最近烫成了大背头梳到头顶上去了,两边的头发剃的较短,模样长得斯斯文文的,但个头看起来也挺强壮有力,而且资历比二十七岁的汤学礼还要老。
    苏伟还没毕业就在公司实习,已经过了试用期,而且他人从小热爱侦探文学。
    
    “汤哥——我看你最近一直在关注这个案子,该不是想拿条子的奖金吧?”
    “我是很想,可那帮人根本不信我,从来就没信任过我。
    ”汤学礼表情复杂,无奈和不屑并存。
    
    苏伟看了看汤学礼,他那浓眉之间氤氲着浩然正气,时刻保持着令人肃然起敬的英姿。
    
    “我听老大提过你的遭遇——那帮条子不用你,是他们的损失,你犯不着跟自己怄气。
    ”
    汤学礼淡淡一笑。
    
    “不说那些倒胃口的了——对了,你小子不是很喜欢看推理小说吗,怎么看这个案子?”指了指显示屏。
    
    “唉……你可能不知道,死的这个人我认识。
    ”苏伟表情变得阴郁,“第一次看到新闻时,我心情还挺复杂的。
    ”
    “是吗?怎么回事?”学礼蹙眉,眯眼看着搭档。
    
    “我刚上高中的时候,也是个网瘾少年,我爸当年也把我送去过柳恒誉那里……”苏伟表情痛苦,身体也微微有些颤抖。
    
    “网上说的那个四号病房,真有那么恐怖?”汤学礼疑惑道。
    
    苏伟消瘦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算啦,”他似乎有太多的难言之隐,“都过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才走出阴影,实在是不想去回忆。
    ”
    汤学礼点了下头,也就不再勉强。
    
    他搜集过案件死者柳恒誉的一些资料,网友对这个人的评价褒贬不一。
    柳恒誉创办了一间治疗网瘾的机构,采用“电击治疗法”将染上网瘾的未成年人当精神病人治疗,中途被国家叫停制止过,但是仍换汤不换药地如法炮制。
    关于此人的负面报道不断,同时,上门求助于他的家长和孩子也络绎不绝。
    一时间分不清这个人是好是坏。
    
    “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苏伟接着说,“杀他的那个变态杀手,八成是被他折磨过的人。
    ”
    “是吗?”
    “我看是被他折磨到脑子出了问题的人,为了报复他,所以才用这种残忍的方式。
    ”
    汤学礼深沉地点点头。
    
    苏伟接着说:“如果不是这种残忍的杀人方式,那魔鬼死了,我也一定会拍手叫好。
    ”
    汤学礼注意到年轻搭档的脸上,多了一团暗沉的阴影。
    
    “这案子的凶手——”汤学礼说话有些犹豫,“我那天差点就亲手逮到了,但万没想到,竟然从我眼皮底下跑了,而且当时明明是密室,又没什么暗道……”他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惶恐不安。
    
    “是吗?”苏伟一副好奇的样子,挪动转椅靠过来了几步,“怎么回事,跟我说说怎么样?”
    “我跟那帮条子说过,他们却以为我在吹牛,说我眼花了,还说那个人说不定也是个碰巧在案发现场的人,而且还反过来怀疑我……”汤学礼沉重地叹了口气,泄气一样冷冷地说,“我今天也没心情谈这事。
    ”
    苏伟感觉到汤学礼像是受过什么屈辱一样。
    听侦探社社长说过,汤学礼之所以在警队处处受排挤,是因为他爸的原因。
    传闻他爸是个有污点的警察,也是个有名的吹牛皮大王,最后晚节不保被当作败类给踢出了警队,还坐过几年牢。
    私人侦探在我国目前是摆不上台面的,假如汤学礼辞职后以侦探身份主动去协助警方,一定会被人当做笑话,甚至是反过头来怀疑他。
    
    苏伟似乎从搭档的脸上看出了沮丧的原因。
    
    “这案子一个多月了,媒体炒得火热,条子那边一点进展没有,已经够他们受了,汤哥,你没必要浪费时间,再说了,死的本来就是个人渣败类……”
    “你不明白的。
    ”汤学礼叹了口气。
    
    苏伟也跟着叹了口气。
    心想,我当然能明白。
    你有个那样的爹,最后自己还是当了警察,一定是从小就想做个优秀的民警,想洗清父亲的耻辱,只可惜事与愿违,所以内心才始终也放不下警察这份情怀吧。
    
    黄昏时分,汤学礼离开“侦探社”以后,一个人漫步在街头。
    车水马龙穿行不息,街道上的一排行道树光秃秃的,似乎在宣告深秋已经来临。
    
    他来到一个自动存取款机面前,存了六千元到银行卡里,剩下的三千元现金装入一个信封中。
    然后给二房东转了三千六。
    下一季度的房租。
    
    随后,他背着双肩包继续在街上走,像一个漫步在都市中的行者。
    下班高峰期降临后,随即被淹没在打工一族的回家潮中。
    电动车、自行车有的齐头并进,人行道上的好些人还擦肩而过,可谁也不认识谁。
    
    汤学礼自打高考后,从小县城来到了这座全国一线省城,已经过了八年,自己却始终没法适应现代化都市的节奏。
    他眼中的这些路人,宛若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终日不停地奔波,到头来,却在这座现代化的都市中毫无归属感。
    
    一股寒气迎面而来。
    
    穿过旧城区繁华的商业街,对面一间“恒福”金店门外的霓虹灯亮起了,尽管天还没完全黑下来。
    汤学礼驻足,隔着一条街望着金店,脑子里想起了女友。
    不,是前女友才对。
    
    恋爱四年,原本计划在明年结婚的,女友当时就相中了“恒福”金店的一对铂金钻戒,她还说过,要在戒指上刻下两人名字的拼音字母缩写。
    然而,就在汤学礼从警队离职后的第二天,空姐女友从海南归来就向他劈腿。
    
    “这段时间我想清楚了,趁我们都年轻,感觉没了就分吧,免得以后彼此伤害更深。
    ”
    前女友这番分手宣言说的很干脆,汤学礼虽然感觉理由太牵强,毕竟四年感情说分就分竟然轻描淡写成“感觉没了”,但他深知爱情不能勉强,也就选择了好聚好散。
    后来的某一天,汤学礼就是在目前所站的位置,目睹了女友劈腿的真相。
    
    那天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点,汤学礼也是步行经过这儿,他看见金店里出来了一男一女。
    男的竟然是学礼的大学同学,目前在南城区刑警大队担任大队长,也是学礼曾经的好朋友,但自从学礼离职后,对方再也没联系过他。
    
    那女的就是自己的空姐前女友。
    
    学礼那时候才想起来,前女友对正牌刑警有一种特殊的情结,对野路子私家侦探却完全淡漠。
    
    老同学当时看见了汤学礼,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老同学神情傲慢,还故意伸手搂住身旁女子的柳腰,回过头一边走,一边在女子耳边窃窃私语,女子捂着嘴娇羞地笑了,两人无比亲密。
    
    老同学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汤学礼,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望着前女友和老同学的背影,汤学礼的脸苍白又僵硬,内心正被千万条爬虫啃噬。
    回想起有一次同学聚会,自己得意洋洋把空姐女朋友介绍给了老同学认识,可惜到头来竟然是自己亲手为他们做了嫁衣。
    
    汤学礼紧握住拳头,恨不得把空气都给捏碎。
    可毕竟是受过纪律部队系统训练的人,超强的自控力一直拽住了学礼内心那头愤怒的野兽。
    
    汤学礼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看了看表,六点三十五分。
    再等二十五分钟,就是自己二十七岁生日。
    一阵秋风袭来,夹带着丝丝孤独和寒冷。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来到了父母家的小区门口。
    念大学的时候,母亲把县城老家的房子卖了,到市区二环路外买了一套九十平米的电梯公寓,还贴了不少差价。
    毕业后,父亲也出了狱,而学礼一个人搬到了市中心,跟几个年轻人一起合租了一套公寓。
    
    深秋,这个时间段天色已经黑透了。
    学礼坐电梯到了八楼,然后步行来到了家门口。
    他正想要敲门,由于房门不隔音,里边传出男人大呼小叫的声音。
    他站在外边听得很清楚。
    
    “老太婆,你把我的酒给我整哪儿去了?”
    “今天是儿子生日,你就不要喝酒了,喝了酒又要闹得不欢而散。
    ”
    “老子喝点酒咋啦,当爹的就算喝醉了骂儿子,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慈母多败儿!不当警察跑去当什么侦探,蠢货,简直丢死人了!”
    学礼放下手,闭上双眼,表情有些沉重。
    深呼吸一口,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装着现金的信封,将它卡在门锁把手中。
    
    肚子“咕咕”响了起来,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转身朝电梯间走去。
    
    转身瞬间,他的表情渗透出淡淡的不舍和哀愁。
    
    离开小区以后,学礼把卫衣的连体帽戴在头上,背着双肩包行走在深秋的寒风中。
    
    随后在街边找了一家小餐馆。
    叫了一碗骨头汤面,用手机支付了二十元。
    看了看餐馆,这时候吃东西的全都是年轻人,每个人都低着头,一边瞪着手机屏,一边吃东西。
    端盘子的几个服务员也趁着间隙,时不时用大拇指拨弄着手机触摸屏。
    
    学礼环顾四下,几乎人人手上都拿着智能手机,这一刻,他忽然打了一个冷颤。
    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人类或许也是“人工智能”的一部分,早已分不清是谁在控制谁了吧。
    
    人作为个体存在时,在有生之年如何风光辉煌,有过何种成就,最终也难逃一死,到头来终将化作宇宙中的一粒尘埃,从这个名为地球的行星上消失。
    什么宗教信仰,什么理想抱负,甚至是活在当下拼了命的享乐,不都是为了逃避死亡的结果而自欺欺人吗?
    学礼心想。
    
    我又何必在乎当下的我,是做什么职业的——刑警也好,私家侦探也好,只要做的事是正确的,又何必在乎他人的目光?就连正确和错误本身,也不过是留给他人和后世去评判的而已,我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嘟——嘟——
    桌上的手机震动。
    
    “喂,妈……啊,我今天不回来了,公司的同事非给我过生……对,我正跟同事们一块儿吃饭,很开心……”
    挂了电话以后,学礼的脸色如同店外的秋夜般阴寒。
    店内几个陌生人,脸上也都是同样的孤寒。
    至少在学礼眼中是如此。
    
    吃完面以后,看了看手机上的“健康助理”,今天的步行数已超过30000步,卡路里燃烧值也已经达成了目标。
    汤学礼每天都坚持锻炼,为的就是让体型和思维时刻保持着良好状态。
    
    他随即利用手机平台叫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沿着三环路走了一段,然后横穿市中心,最后在学礼租住的公寓楼对面停了下来。
    他下车走上天桥,横跨马路,正好撞见一对吵架的年轻男女。
    男子身材壮如牦牛。
    女子打扮得很时尚。
    
    “你干什么你,放手!”
    女子不耐烦甩开男子的手,打算往前走,却被男子一把抓住手腕。
    
    “你要敢跟我分手,我就杀了你全家!”男子的模样和语气都像是失去了理智。
    
    汤学礼原本已经从这对男女身旁走过,但是听到男子这话就停下了脚步,然后走向了男子。
    
    “放手。
    ”他指了指男子那只抓住女子手腕的手。
    
    “你他妈谁啊,管什么闲事?”男子怒怼道。
    
    汤学礼下意识伸手到荷包里掏证件。
    原来自己已经不是警察了。
    反应过来后,手指不停跟掌心揉搓在一起。
    
    “我叫你放手。
    ”他犀利的双眼中正气凌人。
    
    “孙子,你还没完了是吧?”男子松了手,凶神恶煞地逼近汤学礼,上手一记直拳打过来,学礼一个躲闪,紧接着一个擒拿手将男子制服在地上。
    
    汤学礼抬头冲女子使了个眼神,女子会意,感激地点了点头,高跟鞋发出的“噔噔”声急匆匆由近到远,学礼才松了手,站起了身。
    
    男子咒骂着站起身,“你他妈多管闲事,知道我是谁吗,你给我等着!”男子掏出电话叫人。
    
    汤学礼不屑地瞪了瞪男子。
    
    “你真要是个爷们儿,就不会说那种蠢话吓唬女人。
    ”说完转身就走。
    男子站在原地,嘴里依旧用脏话咒骂着,声音却颤抖的厉害。
    
    学礼下了天桥,路过一个灯光透亮的报刊亭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眼睛瞥到晚报上的头条大字新闻——《驱魔杀人案令警方束手无策》。
    
    汤学礼买了一份报纸,只保留了这个版面的内容,折叠好以后放入了背包,其余的页面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走到了小区门口,抬头看了看高楼公寓,他却没有进去。
    熟悉的房子而已,根本不是“家”,每日早出晚归,到底为了什么?侦探、刑警,以及破案的荣耀光环,这些东西到头来又有什么意义?
    他没有进小区,沿着冷清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忽然间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突然间有一辆车冲出来把我撞死了,我会觉得害怕和遗憾吗?
    不,没什么好害怕的,人固有一死。
    要说遗憾,唯一放不下的人只有日渐苍老的母亲,至于其他的,工作也好,女人也罢,美食或者旅行,甚至是向来热衷的破案本身,竟然都感觉不到一丝羁绊。
    
    回首这些年一路走来,自己太过于执着了,甚至钻了牛角尖,脱掉警服后的一系列经历,却令自己慢慢“参透”了,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太累了,不想再走下去了……
    可是,人,有的选吗?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还不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学礼停下脚步,捋了捋背包肩带,转身往租住的公寓走去。
    
    第二章

    一辆白色“三菱”越野车,在行驶缓慢的三环路上蜿蜒蛇行。
    草婷粗鲁地拍打着车喇叭,见缝插针般,见车超车。
    副驾座的罗志文既生气又无奈,圆滚滚的大脸上,小眼珠子也瞪得圆圆的。
    
    “我说长腿妹,你这么着急,是想送叔叔一程,是吧?”
    “我也是为了工作嘛,你如果真走了,也算是因公殉职了。
    ”
    “呸呸呸!”罗志文额上冒汗,一手抓紧了车窗上方的扶手,“童言无忌!”
    草婷扬了扬柳眉,黑宝石般的眼珠子水汪汪的,露出一副俏皮的模样。
    怎么看她也不像三十岁的女刑警。
    头发比以前剪得更短了,像个二十出头的英俊小生。
    
    “开稳点,甩来甩去把我头都给甩晕了,什么老司机。
    ”罗志文皱起肉嘟嘟的鼻头。
    
    “既然有人报案,我们必须得争分夺秒。
    ”
    “我说腿妹,故意气我是吧,你晚点到,尸体难道跑了不成?变得跟付燕青一个德行,怎么不学学你罗叔这份淡定。
    ”罗志文拍了拍厚实的胸口。
    
    “这就叫跟好人学好人——不知道以前带你的师傅是个什么人。
    ”草婷揶揄道。
    
    “我师傅……”罗志文欲言又止。
    好些年都没见过面了。
    
    “哟,怎么了?你师父死了?”草婷伶牙俐齿,习惯性口无遮拦。
    
    “别胡说。
    活得好好的。
    ”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唉……”罗志文叹了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说了,不说了。
    ”
    停好车,两名刑警坐电梯上了“中澳广场”写字楼的第九层。
    出电梯门以后,根据楼道指示牌,来到了一间名为“友人之家”的办公室门口。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前台坐着一名年轻的女接待员。
    
    草婷按了门铃,前台女接待员走过来打开了门。
    
    “请问你们找谁?”
    “刑警队的。
    ”
    草婷出示了证件,不等接待员回应便走了进去,动作十分干练,同时,扫视室内的情况。
    除了前台和两间关上门的独立办公室,一百平米左右的开放式办公区域,却不见一张办公桌,也不见一个员工。
    
    罗志文看看表,九点三十分。
    不是节假日,正是上班时间,怎么一个员工也不见?他进屋后,见到办公区域空荡荡的,心里也觉得很奇怪。
    从“友人之家”的标志上也看不出究竟,不知道这间公司是干嘛的。
    
    “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女接待员再次询问。
    态度十分友善。
    
    “小妹儿,你们是什么公司啊?做什么的?”罗志文询问道。
    
    “我们不是公司。
    ”
    “不是公司?”租了写字楼不是公司?罗志文“呵”地笑了一声,觉得挺有意思。
    
    “我们这儿是家庭教会。
    ”女接待员说这话时显得特别有自信。
    
    草婷满脸惊愕,快速地眨了几下眼,长长的眼睫毛上下跳动了几次。
    
    “什么家庭教会?”她好奇道。
    
    罗志文随即让她去检查那两间关上的独立办公室,草婷会意以后便立即行动起来。
    
    “小妹儿,为什么租写字楼搞家庭教会啊?”
    “这大概就是上帝的旨意吧。
    ”女接待员理直气壮道。
    
    这他娘的丫头片子,一看就是被洗脑了。
    罗志文很熟悉所谓的“家庭教会”。
    在这一点上,他跟毕业后直接进了刑警队的草婷不一样。
    罗志文曾经在郊县的派出所干过很长一段时间,那个地方便是基督教的教区,那里没有教堂,教会便是以“家庭聚会”的形式存在,搞集会的时候,派出所的人经常得去维持治安。
    罗志文为此没少折腾过。
    
    “那你们怎么赢利呢?租这么贵的写字楼。
    ”
    “上帝已经做了安排。
    ”女接待员微笑着说。
    
    看来病得不轻啊。
    罗志文心想,跟这样的人是没办法讲普通人的道理的,而作为警方的人来讲,无论在哪个国家,对任何宗教势力都有三分忌惮,搞不好就要出政治问题。
    罗志文四十多岁的人了,他内心很清楚,在我国宗教的力量虽比不上国外,但同样不可小觑。
    
    草婷分别推开了那两间独立的办公室门。
    其中一间有办公桌和电脑,室内摆设也一目了然,不可能有藏尸的地方。
    另一间办公室内堆满了可折叠的塑料椅子,也是一目了然。
    她回到开放式办公区域,检查了一下,确定这间办公室不可能藏尸。
    
    长腿女刑警走过来,看着矮胖的中年大叔,微微耸肩。
    什么都没有。
    
    “请问你们到底要找什么呢?”
    前台女接待员态度依旧十分温和,反而让罗志文觉得不太自然。
    人如果连正常的喜怒哀乐都没有了,即便通过信仰得了永生,那跟机器人有他娘的分别吗?矮胖子心里咕哝道。
    
    “有人举报你们这里藏了具尸体。
    ”草婷严肃道。
    
    “有这种事?”女接待员的表情并非受了惊吓,而是十分的无奈。
    草婷看出端倪,随即向她询问,得知了原因。
    大致内容如下。
    
    这间“友人之家”家庭教会办在写字楼,为的就是吸纳一些年轻的白领阶层入会。
    这栋写字楼里有上百家公司,经过两年多的发展,“友人之家”已经在这里成功发展了一百五十多名会员,也就是说每间公司至少有一名员工加入了教会。
    
    辖区派出所多次接到过匿名投诉,称有人非法集会。
    但是派民警来了解情况过后,发现
    他们只是利用午休和礼拜天休息日的时间,聚在一起听福音和传道。
    虽然有些狂热分子晚上也会自发聚在这里开展活动,但他们聚会属于自发性质,没有限制人身自由,聚会的内容也没有违法行为,也从不噪音扰民,物管方和警方也就没有办法。
    
    了解清楚情况以后,两名刑警坐电梯去了地下车库。
    草婷满脸不悦地说:“报假案的人真是可恶,抓到人一定要严惩。
    ”
    罗志文不为然地摇摇头。
    
    “腿妹,你还是太年轻了。
    报假案的人是可恶,可这些宗教狂热分子难道不可恶吗?”
    “我哪有机会接触什么宗教,也就在电视里看过,我一直认为基督教跟咱们中国不沾边。
    ”
    “所以说你无知了吧——”罗志文煞有介事地说,“我们国家信耶稣的可不少,全国有那么多的教堂,你以为里边供的都是菩萨?”
    “也是,对了,什么天主教、基督教,有什么区别吗?”草婷边走边说。
    
    “当然有。
    我简单给你说吧,十字架上有耶稣雕像的就是天主教,这群人一般都在教堂活动。
    还有一种十字架,光秃秃的,上边没有人像雕塑,在中国就叫基督教,这个教派的人,大多数都不去教堂,而是以家庭教会的形式出现。
    ”
    “那不就是非法集会?”
    “说是非法吧,但人家处在三不管地带——宗教局管不了,工商局也管不了,集会规模基本也就几十人,顶多百来号,警察也就管不了,对吧,难不成人家朋友聚会、结婚请客,人数多点也要劳烦警方去管?是这道理吧。
    ”
    “这倒没错。
    ”
    “这些人聚在一起,其实也就是灌点心灵鸡汤,读读圣经什么的,用今天流行的话来讲,就叫人畜无害。
    ”
    “照你这么说,也没什么啊,你刚才为什么要说可恶呢?”
    罗志文冷冷地“哼”了一声。
    
    “你既然看过不少外国电影,你回忆一下,电影里那些信仰宗教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啊。
    ”草婷不以为然道。
    
    “是吗?那你看到的都是假象。
    ”
    “什么意思?”
    “你是城里长大的,越发达的地方宗教势力越弱,可那些落后的地方,很多人都有宗教信仰。
    人越穷越需要被洗脑。
    ”
    “你也太偏激了吧,大叔。
    ”草婷嗤之以鼻
    “本来有信仰吧,也是好事,不过,我还在派出所那会儿,算是亲眼目睹过一些揪心的惨事,比如孩子病了不送医院,给喝什么圣水……”罗志文神色变得沉重,“得了得了,我跟你有代沟,有些事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
    “少倚老卖老了,你爱说不说,反正我对宗教一点兴趣也没有,再说了,人家有自己的宗教自由,你的尊重!”草婷不耐烦道。
    
    罗志文无奈地摇摇头。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人三番五次投诉这个‘友人之家’?”
    “这我倒没想过。
    ”草婷摇摇头。
    
    “有些东西,不是那么表面化的。
    ”罗志文深沉道,“总之宗教这种玩意儿,水很深的。
    ”
    “不管怎么样,我们必须把报假案的人给抓起来。
    ”草婷来到了车面前,掏出车钥匙按下按钮,越野车的车灯闪烁了两下。
    
    “你吃饱了撑的,交给派出所去管。
    ”罗志文敷衍道。
    
    “你……”草婷对中年大叔的偷懒态度感到不满。
    
    这时候,一名穿着保安制服的人从他们车前经过。
    男子大约五十多岁,膀大腰圆,粗脖子大脑袋。
    
    “师傅。
    ”罗志文试着叫了一声。
    
    老保安停住脚步回过头,眯缝着眼上下打量了罗志文一番。
    
    “你是……”
    “我呀——”矮胖子走上前,见对方还没反应,指了指自己的上嘴唇,“‘西村派出所波洛’!”
    “罗志文——是你,想起来了,外号还是我给你取的。
    ”男子露出久别重逢的欣喜之色。
    
    “师傅,你现在在这儿上班?”罗志文掏出香烟,递了一根给对方。
    
    “嗯。
    ”老保安接过烟,表情有些尴尬,立即又解释道,“无聊嘛——闲得慌,儿子倒是孝顺,但我这人就是闲不住。
    ”
    “师傅,我们有十五年没见过了吧?”罗志文双手替对方点烟。
    
    “我记性不好,不过算算也差不多。
    ”老保安吐出一口蓝色烟雾。
    
    “儿子现在怎么样啊?”
    “从省公安大学毕业都好几年了——”老保安自信神气的样子,可话没说完,顿时又露出尴尬的表情。
    
    “牛啊——那留在省上还是市上?”
    老保安咽了口唾沫。
    
    “之前……在市公安局。
    ”
    “哟,巧了,我这些年一直都在市局的支队,你儿子在哪个部门?”
    老保安犹豫了一下。
    “几年前那个部门解散了……”声音越来越小。
    
    是他?罗志文瞪了瞪眼珠子。
    
    “我早该想到了啊!你儿子叫什么?”
    老保安不情愿地说出了“汤学礼”这个名字。
    硬生生挤出来的声音。
    
    “果然是他——长得牛高马大的,外形跟你年轻时很像,只不过性格嘛……”罗志文欲言又止。
    父子俩性格完全不一样。
    
    草婷在车上按了一声喇叭,罗志文举起右手冲草婷摇晃了两下。
    马上。
    
    “师傅,你手机号多少,空了约着,我请你吃个饭,好好叙叙旧。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了手机。
    
    “哪能你请,这顿饭必须我来——”老保安语气又变得强势,从裤兜里掏出智能手机,“我电话你记一下……”
    罗志文上车以后,从车窗伸出手,冲老保安挥了挥。
    草婷踩下了油门,汽车驶出了地下车库。
    
    “我听你叫那人师傅,怎么回事?”
    “我当年派出所的所长,对我特别照顾。
    ”
    “所长?那怎么在城里当保安,看样子还不到六十吧?”
    罗志文眼珠子转了转。
    很想吹牛皮说因伤内退。
    想起了什么,还是算了。
    
    “事情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
    ”
    草婷撅起嘴,有些疑惑。
    
    “我刚听到他提起汤学友的名字,我耳朵没毛病吧?”
    “是汤学礼!”罗志文戏虐道,“你耳朵没毛病,可脑子坏掉了,偏偏得了这种记不住人名的怪毛病——汤学礼是他儿子。
    ”
    “难怪这么眼熟,你师父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警队败类汤献忠?”
    “够啦!”罗志文生气道,“没大没小的!还有,我师傅叫汤伯忠。
    ”
    “我就记得嘛,宣传科那边的反面教材上有这个人。
    ”
    “是是是。
    ”罗志文不耐烦地掏出一根香烟。
    
    草婷做了个鬼脸。
    
    “汤学友真是可惜了,那么优秀的一个人,结果毁在他爹身上了。
    ”
    “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罗志文大口大口地抽着闷烟。
    
    “好了嘛,罗叔,很少看你这么认真——”草婷摇下车窗,坏笑着说,“生气了?”
    “我怎么可能跟你一个后辈计较,叔这人就这么大气。
    ”罗志文拍了拍胸口。
    
    “是,是,没想到你还真有‘乡村波洛’这个外号。
    ”草婷笑得古灵精怪。
    心想,什么样的师傅就教出什么样的徒弟。
    不靠谱。
    
    “是西村。
    想当年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推理破案一点不比你男人差。
    ”
    “什么男人男人的,真难听。
    ”草婷生气道,“省上要是肯把那个变态杀人案交给咱们来办,贺嘉出马肯定早就给破了。
    ”
    “瞧你那护短心切的样——以前破那些案子,可不全是你男人的功劳,那是在组织领导之下的团队功劳。
    ”
    “少来。
    ”草婷不耐烦道,“我不想跟你打口水仗——对了,说起那个案子,刚才我就想问你的。
    ”
    “问什么?”
    “我没怎么关注最新的案情,不过从媒体的报道来看,感觉那个变态杀手像是在搞什么宗教仪式,会不会跟那些家庭教会有关?”
    罗志文轻蔑地“哼”了一声。
    
    “你没看最近的新闻,难道还没看过外国恐怖电影吗?
    “什么意思?”
    “没听过驱魔?”
    “真的是……驱魔……吗?”
    第三章

    中年男子走进了刑警队大楼。
    寸头国字脸,两条浓眉下双眼极为犀利,黑黑的皮肤看上去跟黑咖啡一个色,虽然四十出头了,不过看上去要显的年轻几岁。
    
    “付队,这是今天的报纸。
    ”
    收发室的老何递给他一份报纸,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我就是不习惯用手机,还是觉得看报纸才像是正八经读新闻!”
    “那可不,咱们这一代人哪能跟年轻人一样,是吧……”
    付燕青看了看老何那头“地方支持中央”的秃头,以及厚厚的双下巴,顿时尴尬地苦笑了一下。
    
    ——你都快奔五的人了,我有你那么老吗?
    他回到办公室以后,泡了一杯绿茶。
    然后坐到真皮转椅上,打开了报纸。
    首先还是查看关于“变态杀人案”的后续报道。
    案子由省刑警总队负责侦办,距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依旧没什么突破性进展。
    
    付燕青所在的市刑侦支队虽然没有参与本案,但他本人还是时刻都在关注着案情。
    本案的受害人是一名社会公知人物,著名的戒网瘾专家柳恒誉。
    “恒誉网瘾治疗研究所”的创始人。
    
    不久前,柳恒誉被人杀死在郊外某河边的废弃化学品仓库中。
    由于媒体第一时间介入,本案的案情已无保密可言。
    据媒体报道,柳恒誉死状惨烈。
    脑部被钝器击打身亡,死后还惨遭开膛挖心。
    媒体还报道了案发现场的大致情况。
    
    一个浑身上下扎满针的布艺人偶。
    一个木雕十字架。
    一张被网友们疯传为“驱魔卡”的手绘卡片,上边有柳恒誉的名字,并写着“逍遥法外的人间恶魔”。
    卡片的另一面有个“黑心”标志,设计诡异像一个抽象的魔鬼。
    警方推定的凶器和作案细节等对外进行了封锁,非本案负责的刑警也不了解内情。
    
    媒体报道以来,网络上已经炸开了锅。
    网友们将残酷的杀手称作“驱魔师”,把柳恒誉比作“人间恶魔”,还信誓旦旦把这场残忍的谋杀称作驱魔仪式。
    许多网友拍手称快,称柳恒誉该死。
    网上流传着柳恒誉生前干过的种种坏事,但这些事均为自称受害者的网友们的私下发言。
    
    但是也有不少网友谴责这种杀人行为,正规的媒体报道上仅仅是针对柳恒誉的治疗手段进行过批判,治疗机构也并未传出过违法行为。
    
    值得关注的是,还有一帮网友自发组织起来,声讨凶手和谴责那些骂死者的网友。
    这些人称自己多年前也是接受过治疗的网瘾少年,对柳恒誉却一直怀有感恩之心,对他遭遇的不幸深感心痛。
    这些人联合请愿,不仅希望公安机关早日破案抓住凶手,还要对那些攻击柳恒誉的网友进行惩罚。
    
    专家学者也出来高谈阔论。
    虽然一致谴责凶手杀人的行为,但部分专家学者也公开质疑柳恒誉生前的治疗手段。
    一些曾经暗访过“恒誉研究所”内幕的记者,也站出来发表了观点,声称柳恒誉的治疗手段并非人道,当中的一些管理行为其实已经涉嫌违法。
    
    这些声音一出来,立即又遭到一群家长的抨击,这些家长声称治疗所的管理行为,都是由患者和患者家长来实施的,大家相互监督,并不存在违法行为。
    
    最近的后续报道,全都是些关于死者生前的争议性内容。
    
    付燕青撇着嘴,似乎对新闻报道不太满意。
    他对这个案子也感到十分纳闷。
    前段时间,一个本地知名的富二代在家里被人割肾杀死,网上是一片的叫好声。
    现如今又死了一个具有争议的公知人物,网友们的态度却分成了正反两派,关于死者是天使还是恶魔,一时间竟然没有定论。
    
    关于杀手“驱魔师”的身份,大部分网友都给出了自己的见解,称凶手是柳恒誉曾经治疗过的患者。
    正反两方的意见倒是一致。
    据媒体的不完全统计,到目前为止,柳恒誉治疗过的人超过了6000,如果凶手真是其中一员,侦破难度也不小。
    
    看来这一个半月,省队的专案组应该在重点排查这6000多号人。
    付燕青心想。
    这的确会比较费时。
    
    咚——咚——咚——
    “请进。
    ”付燕青嗓音浑厚。
    
    推门而入的也是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方方正正的脸,头发又黑又浓,一双胀鼓鼓的金鱼眼显得很精明。
    
    “老付,好久不见了。
    ”
    付燕青抬起头见到来人,立即放下手中报纸,站起身笑脸相迎。
    
    “老黄,真是稀客。
    ”
    两人热情地握手。
    
    “什么风把黄处长给吹来了?”付燕青眼里闪过一道白光。
    
    黄予良是省刑警总队侦查处处长,柳恒誉的案子正是他领导的专案组在负责。
    
    “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来市局办点事,顺便跟你打个招呼。
    ”
    “请坐。
    ”付燕青招呼来人坐下,自己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
    
    “老付,最近挺忙的吧?”
    “还好,手上暂时没什么大案子。
    ”付燕青把水杯放到茶几上,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留意着对方的表情,“你们挺忙吧?”
    黄予良笑得有些生硬。
    “还行,按部就班地查。
    ”
    付燕青坐回到办公桌旁的转椅上。
    心想,这个黄予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时候来找我肯定是为了那个案子。
    这小子一定是见我这组人刚破了个疑案,接受了内部表彰,所以跑来找帮手。
    
    “老付,怎么没见到你那几个得力干将啊?”黄予良端起水杯呷了一口。
    
    付燕青满意地笑了。
    果然被我猜中了。
    
    “他们几个哪是什么干将,跟你手下的正规精英比起来,就是些野路子。
    ”
    “老付,我知道你为人直爽,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这次来是希望你帮我个忙。
    ”黄予良放下水杯,掏出香烟,走到付燕青跟前递给他一根,还给他亲自点燃了火。
    
    付燕青吸了一口烟。
    多少年了,你小子终于要开口求我了。
    
    黄予良和付燕青毕业于同一间警校,同人不同命。
    黄予良毕业后就去了本市一个县的刑警大队,中途也都是在本市的刑侦系统内部调任。
    最后一路升职,坐稳了省刑警总队侦察处处长的位置。
    家庭事业两不误,老婆漂亮,一儿一女也都品学兼优。
    算得上是一个成功男士。
    
    付燕青则坎坷了半身。
    毕业后被调去了山区的派出所,竟然是遭情敌暗算,最后还是通过老丈人帮忙才调回市区。
    为了证明自己拼了命的工作,又疏忽了家庭。
    三岁女儿夭折后,妻子跟他离了婚,后来精神还出了问题,现在在国外定居接受疗养。
    虽然坐上了市刑侦支队副队长的位置,但对人生而言,即将四十二岁的付燕青算是一个彻底失败的男人。
    为了打发孤独,闲暇时还在写作,出版过两本并不畅销的推理小说。
    
    “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
    “有关驱魔师的报道,你应该知道吧?”黄予良神色变得沉重。
    
    “了解了一些。
    ”
    “你们前一阵子破的那个案子,堪称是一个经典的案例啊,这不,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所以……”
    这小子真是婆婆妈妈。
    付燕青忍不住抢白道:“你要我带人加入专案组的话,我是义不容辞的,手上暂时也没什么重案。
    ”
    黄予良的脸色有些尴尬。
    
    “老付,我不是这个意思。
    ”
    什么?难道不是请我带人加入专案组?
    “那你是……”
    “关于这个案子,我是有些问题想请教你,暂时还不用劳烦你亲自出马。
    ”
    付燕青很尴尬,大口大口地抽烟,然后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伸手开窗户,却发现窗户一直都开着。
    二度尴尬。
    
    “只要能帮到你们,什么样的形式都可以。
    ”他故作深沉道,特意强调“帮”这个字眼。
    
    “好,事情是这样,你们支队先前有个叫汤学礼的,你有印象吧?”
    “汤学礼?”付燕青点点头,“当时的悬案组虽然不归我直接管,但那个小伙子我还记得。
    ”
    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付燕青看汤学礼就像是看年轻时候的自己,一心为了实现内心的抱负,拼了命努力工作,而且容易钻牛角尖,是那种为了破案连家人朋友全都可以不顾的人。
    正因为对他有这种看法,所以付燕青当时并未“重用”这个年轻人,而是“提拔”了悬案组另一名“问题刑警”。
    但听说汤学礼辞职后,付燕青还是感到惋惜。
    毕竟也是一个有刑侦天赋的年轻警察。
    
    “案子跟汤学礼有什么干系?”
    “他干起了私家侦探的买卖,还私下跑去调查……”黄予良接着说。
    
    案子发生后一个月左右,已经离职的汤学礼调查一桩私人案件,竟然在案发现场见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他追上去以后,那个人却莫名其妙消失了。
    
    “消失了?”付燕青愕然道,一脸的疑惑。
    
    “那个废弃的化学品仓库,里边还堆放着一些危险化学品,好些个都用密闭的箱子封的完好无损。
    仓库虽然有一些通风口,但是都安装了防盗纱窗,窗户也是完好的,当时只有一道大门可以出入,汤学礼称亲眼见到一个人跑了进去,而他当时相隔一百米左右,随即便大步朝仓库跑去,这期间花的时间不到半分钟。
    可当他跑进仓库后,那个人不见了。
    不见了。
    ”黄予良习惯性重复着最后一句。
    
    “有没有可能是躲起来了?”付燕青质疑道。
    
    “那间仓库能够藏身的只有装化学品的箱子,汤学礼称检查过那些已经开过封的箱子,人没有躲在里边,而那些没开过封的箱子,至今都还密封完好。
    ”
    “那个人躲进了箱子,伪装出箱子密闭完好的吧?”付燕青也越来越好奇。
    
    “这点我们的人也不是没考虑过,但是据汤学礼所说的,他仔细检查过那些箱子。
    ”
    “仓库里的箱子有多少个?”
    “有上百个,不过因为是叠放的,所以堆放在下方的那些,人是没法钻进去的。
    ”
    “如果是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是那人躲在仓库门后,或者躲在箱子背后,趁汤学礼去检查箱子的时候,悄悄从那道门跑出去了呢?”
    “问过,汤学礼说自己追进仓库后,第一时间关上了仓库门,那门是卷帘门上开的一道小门,开关都会发出很大的响动。
    ”
    “这么说应该是躲进了某个箱子,汤学礼检查的时候给漏掉了。
    ”
    “我们的人带汤学礼去过现场,他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检查过所有箱子。
    ”
    “记忆这种东西有时候会出错吧?”
    黄予良谈了一口气,一边说,一边掏出宽屏智能手机。
    
    “应该错不了——汤学礼检查的时候,也是怕自己遗漏,所以每检查一个箱子,都做了记号,你看这些照片。
    ”
    照片上是废弃的仓库,放大后,那些装化学品的箱子上都有记号。
    用阿拉伯数字按次序标记好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仓库四周,还有屋顶这些,都检查过吗?”
    “我们的人都检查过,仓库四周和屋顶都不可能有通道,也没有掩体,人出不去也藏不起来。
    ”
    “那可真是神了,难道会隐身?”付燕青想起了前段时间告破的那个案子,当时有人声称有个血衣人离开了凶案房间在眼皮底下消失。
    
    “老付,你是不是也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如果真的是凶手重回案发现场,无意中被汤学礼撞到,这种几率有多小——暂且都不讨论,假如凶手没有躲起来,或者说用了什么超能力跑了出去的话,看来就是汤学礼撒谎了——你看,照片上用来做记号用的应该是马克笔,汤学礼难道随身携带这种笔?还有他那天为什么要跑去案发现场?我看应该是他撒谎,只不过动机还不知道,甚至……”
    汤学礼干脆就是杀人凶手,或者是共犯。
    付燕青没把话说出来。
    
    “你想到的我也都分析过。
    ”黄予良接着说,“我们的人下来都了解清楚了。
    汤学礼那天去那个仓库,其实是去查案的。
    他当时正在追一个携款私逃的企业老板,那个废弃的化学品仓库就是那个跑路老板的,汤学礼去那儿是找线索。
    同时,他受委托人的嘱咐,帮忙点算一下那些化学品的数量,所以他随身携带着做标记的马克笔。
    ”
    “有这种事?也太巧合了吧?”付燕青皱起了眉头,“的确,我记得那个屯放危险化学品的仓库被媒体报道过,前不久各大头条都在报。
    ”
    “没错。
    我们也查过了,汤学礼案发时间不在本市,应该跟案子没什么关联。
    不过当时我手下的人去过现场,经过专业的分析后,得出的结论只能是汤学礼撒谎,至于动机嘛,他可能是想找借口协助警方破案,为日后再回警队做好铺垫。
    ”
    “你是说……他故意撒谎,是想协助警方破案?”付燕青认为这个动机很牵强。
    
    “我们当时也只能这么认为——但是我们国家从来没有让私家侦探参与破案的先例,虽然现在法律对私家侦探的限制放宽了,但我们也不敢冒着个'大不违',对吧老付,我历来缺乏你那种不拘一格用人的魄力。
    ”
    臭小子,这时候还不忘挖苦我。
    
    “老黄,你把我给说糊涂了,你说这么多究竟想说什么呀?”付燕青有些不耐烦。
    
    “你别急,这事还有下文——”黄予良熄灭了手中的烟蒂,“我跟你说,前两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
    “又有怪事?”
    “汤学礼跟我们形容过——他见到的那个疑凶的大致长相和穿着打扮。
    ”
    “是吗?长什么样?”付燕青好奇道。
    
    “二十多岁,身材消瘦,穿着黑体恤,侧面看,头发遮住了耳根。
    ”
    “这种描述很空洞嘛。
    ”
    “虽然是空洞,但是我们前两天找到了目击者——附近有个捡破烂的中年男人,案发前几天,在那仓库附近见到过这么一个人,跟汤学礼的描述一致。
    齐耳的长发——对男人来讲算长头发了。
    那时候那座仓库门的锁还是好的,捡破烂的说,那个消瘦的长发男在仓库门前转悠,鬼鬼祟祟的。
    ”
    黄予良凝神屏气。
    
    “不止这样,目击者说还有一天下午,又见到了那个长发消瘦的男子,从他住的那间破屋子前匆匆跑过,确定是同一个人,时间就是汤学礼去仓库那天。
    ”
    “什么?”付燕青惊愕道,“这么说还真有这么回事,可是人在密闭的仓库里是怎么消失的呢,地面有没有暗道之类的?”
    “没有。
    ”
    黄予良摇摇头。
    
    “我们昨天再次进行了分析——也找了汤学礼询问,他说自己在检查那些箱子的时候,大脑曾经有过一阵短暂的晕厥,当时以为是那些化学品可能释放出某种有毒的分子,但是我们找专家检测过,仓库里边的空气没有危险有毒的成分。
    ”
    “眩晕时间有多长?”
    “他说几秒钟。
    也记不清楚了,感觉五秒左右吧。
    ”
    “那会不会是疑凶搞鬼,然后趁着这几秒钟开门逃走了呢?”
    “所以我们昨天又去了现场,发现这个解释很牵强,毕竟那道门开和关都要发出很大的声音,汤学礼头虽然眩晕,却并没失去意识,他不可能没听见。
    ”
    “我记得那仓库周边是砂石地,有没有脚印留下?”
    “最近晚上都在下暴雨,早破坏了。
    ”
    “这么说,疑凶不知道用了什么东西,可以令人晕厥五秒钟左右,说不定是让人短暂失去了听力,甚至出现了幻觉?”
    “你还真是脑洞大开,我看你是小说写多了——我们咨询过专家,目前科学界根本没有这种东西,而且五秒钟,就算跑出去了也总会有动静,汤学礼肯定会追出去的。
    ”
    “这可真是怪事了。
    ”付燕青倒是反常地露出一丝笑容,“我手下倒是有个怪人擅长对付这种'不可能犯罪诡计'。
    ”
    “你真是童心未泯——还用这种小说里的称谓,我还真羡慕你啊,能够自由支配休息的时间,现在我想静下来看两本侦探小说都是一种奢侈啊。
    ”
    你小子就得瑟吧!付燕青心里不悦。
    有空都带着老婆孩子到处旅游去了,要不然就忙着应酬领导,或者被人应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
    读小说的都是些心思纯净的人。
    
    “老付,说这么多,其实……还真有个请求。
    ”黄予良故作难言状。
    
    “你呀,绕一大圈,还不是要我带人协助你,大家认识了这么久,你绕什么圈子嘛,破了案还不是你功劳最大。
    ”
    黄予良有些尴尬。
    
    “老付,其实——真不用劳烦你亲自出马,你只需把你手下那个贺嘉,借我用一段时间就行。
    ”
    什么?看不起我吗?付燕青整张脸都僵硬了。
    为什么我总是不经意间把别人跟自己都整得这么尴尬呢?
    第四章

    黄予良离开付燕青的办公室以后,开车去了附近一个新建成的高层楼盘。
    停好车以后,坐电梯上了二十楼。
    顶楼。
    出电梯左转,再左转,来到2003号门口,按下了门铃。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付燕青,他实在不能理解这位昔日同窗的内心世界。
    一个人宁愿将自己封闭起来,沉浸在写小说中的虚幻中,也不愿放下曾经的心理包袱,踏踏实实再找个对象结婚生子。
    才四十二岁而已,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怪人?
    门开了,一位睡眼朦胧的年轻男子映入了黄予良眼中。
    
    仔细一看,男子除了颓废的黑眼圈,以及微卷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胡渣子外,身上的浅蓝色睡衣套装和露出来的皮肤,看起来倒是干干净净的。
    五官轮廓线很深,像个混血儿,还有点明星相,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上去似乎特别敏锐。
    
    “请问是贺嘉同志吧?”黄予良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颓废的年轻人,由于发型和胡子的缘故,看上去要比真实年龄二十七岁显得要更成熟些。
    
    “黄处长好。
    ”贺嘉淡淡地说,不禁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要放在平时,黄予良一定会狠狠批评一番。
    对待上级领导,这种态度也太儿戏了吧?还有这副颓废男明星的造型,竟然留着倒长不短的卷发,还学艺术家留胡渣子,每一项都违反了警容警貌规定。
    
    ——要是我的手下,非得亲手给你改造,如果不听话就直接踢出警队,民警的精神面貌何在……
    “看来老付给你打电话说过了。
    ”黄予良生硬地微笑着,心里却指责付燕青——也就是这朵奇葩才能带出这种邋遢形象的下属。
    
    “请进,不用脱鞋。
    ”贺嘉很有礼貌地请客人进屋,“我今天还没擦地板。
    ”他今天上午补休,原本打算大扫除的。
    
    黄予良“嗯”了一声。
    走进屋一看,有种目瞪口呆的感觉。
    
    房间是一间很大的通屋,看上去有个七十平米左右。
    客厅、卧室、饭厅、生活阳台,全都一目了然,除了卫生间,全都是开放型的。
    屋里摆设极为简单。
    每堵墙上都是书架,上面堆放了各种书籍,叠放的整整齐齐,每排书架上的书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几张沙发椅,几个造型简洁的衣柜和储物柜,还有些艺术品一样的东西。
    没有电视墙,没有电视机,屋子虽然简洁,但有种独特的艺术气质,而且收拾得十分整洁。
    
    这小子到底是搞刑侦的还是搞艺术的?看来似乎还有强迫症和洁癖。
    黄予良打量着正在冲咖啡的贺嘉。
    这小子看起来颓废,屋子却收拾的很干净,人又很懂礼貌,屋里也没有女人居住的痕迹,难道性取向不正常?
    “黄处长,请随便坐。
    ”
    贺嘉端过来一杯咖啡,放在一根树桩一样的东西上。
    黄予良分不清是凳子还是桌子,还是什么艺术品。
    
    “我刚搬过来,咖啡机还没洗,就冲了壶速溶的,请别见怪。
    ”
    “没事。
    ”
    黄予良坐到“树桩”旁的一张沙发椅上。
    他很少喝咖啡,也就是跟太太和儿女们旅游住酒店的时候,跟家人一起喝喝,什么速溶还是咖啡豆之类的根本分不清,也一点不在乎。
    
    贺嘉坐到了另一张沙发椅上,样子感觉十分安静和淡定。
    
    这小子也不主动问问我来找他干什么?黄予良接着说:
    “贺嘉同志,老付电话里应该跟你说了吧——我这次来呢,主要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看你愿不愿意协助我们。
    ”
    你真要进了我的专案组,必须得把胡子刮干净,民警起码的精神面貌得拿出来,不然怎么能摆得上台面。
    心里念叨道。
    
    “我不刮胡子行不行?”贺嘉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不刮胡子?”
    黄予良愕然重复道,这小子会读心术吗?
    “呵呵,这都是小问题,毕竟现在时代不同了嘛,警队内部也不能完全照搬部队那套,是不是,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个性追求,只要工作认真有效率,原则上我们也不应该过多干预个人私隐,对吧。
    ”
    贺嘉礼貌地点点头。
    
    “实不相瞒,我这么问是因为市局有几个领导,都说过要给我亲自理发剃须这种话,所以我才多嘴问了一句。
    ”
    “呵呵,还有这种事。
    ”黄予良故作笑颜,心想,臭小子是不是仗着破了几起疑难案子就恃宠而骄?不过话说回来,每次出镜接受表彰的都是你们局里的领导,你这形象只要不被外界舆论抓把柄,倒是让领导们乐意用你。
    可你自己这又是何苦呢?不想升职吗?
    “小贺,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愿意刮胡子呢?你要把形象捯饬得更精神一点,早就升职了……”
    贺嘉欠身道,“我之所以留胡子,就是怕宣传科那边逼我出镜——我这人身上有些毛病,怕人多,还有社交恐惧。
    ”
    社交恐惧?你这都工作了四年多了吧,还跟我胡扯什么社交恐惧!
    “理解,我能理解,新一代的年轻人嘛,我们不能按老一套思维来。
    ”黄予良口是心非。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多少年了,付燕青始终是个副科级,终日闷着头傻做事,上次那案子要是被我破了的话,我早升副厅级了。
    怪人。
    一群怪人。
    
    “小贺,你在咱们内部可是声名大噪,不过年轻人难得这么低调,真是难得。
    难得。
    ”
    我还是赶紧进入正题吧,省的跟着小子寒暄啰嗦。
    黄予良接着说:
    “案子现在在网上炸开锅了,你应该知道吧?”
    “了解不多。
    ”贺嘉态度看起来倒是挺端正。
    
    “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专案组的一员了,回去我就叫人给你们队上发公文。
    ”
    黄予良很注重仪式感,见贺嘉依旧面无表情,他有些尴尬。
    随即从公文包中拿出厚厚一叠资料,放在“树桩”上,接着说:
    “你下来再仔细看——我先把案子的一些基本情况告诉你……”
    柳恒誉死于钝器砸头,法医推定的凶器为普通的铁榔头,被连续击打超过了十次,导致颅内大出血而死。
    
    “人死以后,凶手还用木工专用的凿子,从胸腔骨下方,上腹部左季肋区开膛,死者心脏被取走,由于连接心房的主动脉和肺静脉外力受损,从伤口看,法医推定为是用手掏走了心脏。
    ”黄予良讲述得十分专业和详细。
    
    贺嘉依旧沉着冷静,也不着急发表什么观点和看法。
    
    黄予良倒是对颓废的年轻人有些刮目相看。
    
    他接着说。
    
    现场发现的木雕十字架做工精致,那个被扎满针的布艺人偶也是手工制作,就连那张被网友们盛传为“驱魔卡”的卡片,也是手工绘制,上边那个“黑心”标志,也都是手工绘画而成。
    
    “我们内部一致分析,凶手很大程度在艺术类院校读过书,根据目击者的描述,凶手应该是二十岁至三十岁年龄段之间的男性,身材消瘦,留着一头齐耳的长发,从黑体恤搭配牛仔裤来看,也像是文艺青年,这样我们大致锁定了排查的方向。
    ”
    贺嘉依旧面无表情,淡淡点了下头。
    
    “凶手用这样的杀人方式,应该跟死者之间有很深的恩怨才对,考虑到死者的身份,我们将重点排查的嫌疑人,初步锁定在死者那间“戒网研究所”的患者中。
    主要是过去的患者。
    ”
    黄予良喝了一口咖啡。
    
    接着讲述了报案人的情况。
    
    仓库的债权人派去的化学物检测专家,目的是去车测量那些危险化学品有没有泄漏之类的。
    时间是案发后的第三天上午。
    平时那个地方人烟罕至,根本没人去。
    这位专家最先发现了尸体。
    他本人背景清白,跟柳恒誉素无往来,目前已经排除了这位报案人的嫌疑。
    
    “当然了,目前这些排查工作,只要按部就班地查就行——之所以找你协助呢,主要是针对现阶段遇到的谜团。
    ”黄予良接着说。
    
    “什么谜团?”贺嘉终于开口问道。
    
    “是这样……”
    黄予良接着把对付燕青说的那些,毫无保留地讲了一遍。
    
    这个过程里,他抽了一根烟,把杯子里的咖啡也喝光了。
    贺嘉在这期间拿了个纸杯充当烟灰缸,还替黄予良续了一杯咖啡。
    
    “疑凶比汤学礼提早三十多秒进了仓库,而后却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不见了。
    那期间最诡异的是汤学礼有五秒钟左右的眩晕期,但是仅仅五秒钟左右,凶手如果从那道卷帘门跑出去,无论如何也会制造出声响,汤学礼并没昏迷,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
    黄予良停下来观察贺嘉的表情。
    
    “汤学礼撒谎了吗?”贺嘉的反应跟常人一样。
    
    “起初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有目击者见到过那个疑凶……”黄予良又把捡破烂的人前后两次见到过疑凶这事说了一遍。
    
    “仓库确定没有其他通道?汤学礼仔细检查过每一个可能藏身的地方吗?没有任何遗漏吗?”
    “目前来看应该没有。
    ”
    “五秒钟眩晕期……”
    贺嘉自言自语,像是陷入了深思。
    
    “黄处长,关于这一点我去现场看一看再说吧——对了,既然有目击者和现场留下的线索,疑凶也锁定了范围,即便解不开仓库消失的谜团,也未必破不了案,你为什么还这么关心这个谜团呢?”
    黄予良佩服地点点头。
    小子的确有两下子,那我就考考你。
    
    “你能不能猜到这个原因呢?”中年刑警露眼里多了一丝诡诈。
    
    “这些信息最早是汤学礼提供的,你们既然证实了他见到疑凶这件事并非谎言,却还要反复弄清楚当中的谜团,我想还是因为你们对汤学礼不信任吧?”
    “那你说说,我们为什么不信他呢?”
    “因为——”
    贺嘉起身走过去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黄予良拭目以待地注视着年轻人的动作。
    
    “黄处长,你们应该有另一种假设——假设汤学礼无意中撞见了疑凶,但是他故意知情不报,甚至是他有意放走疑凶,故意撒谎什么离奇消失,而他手上可能掌握着关于疑凶的重要线索,而他这么做的目的,你们认为是他想以此作为交易条件,希望破案以后能够重回警队。
    我也认识汤学礼,他是省公安大学毕业的正牌科班,他也一直都想加入省刑警总队。
    ”
    “果然有两把刷子。
    ”
    黄予良赞叹道。
    难怪,这样的人才,有点怪癖也是情有可原的,人也比那个汤学礼单纯多了,而且还挺低调,换作是我也更愿意要你这样的。
    
    “没错。
    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爹汤伯忠是警队的败类,万一真的是汤学礼藏了一手,整个警队不就都被他给耍了吗?”
    贺嘉深深地叹了口气。
    什么话也没有说。
    
    “另一方面,我们如果按部就班排查,那份疑犯名单好几千人,其中学过画画,雕塑,艺术,木工,设计的都有挨边一千人,更何况凶手有可能是故意以此来误导我们,说不定他就是个普通人,什么手艺都没有,毕竟那些玩意儿花钱就能找人做。
    所以我们现在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相信汤学礼——他要还是警察的话,或者说他爹不是宣传部门的反面教材的话,我都会毫不犹豫就用他,毕竟也是个人才,他真要破了案,让一个人才到省队也不是不可以,但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黄处长既然找到了我,也就是说你们已经做了决定了吧。
    ”贺嘉脸色有些暗淡。
    
    “是啊——比起破案来讲,有一些政治错误可是万不能犯的,那个汤学礼万一要真耍了什么花招,以后被人追究起来,谁当得起这个责任?小贺,我就直说了,你当初在冷案组待过四年,然后转正了,说穿了你出身清白,经过四年的磨练,也算得到了组织的一致认可,而汤学礼之所以还要被调到外边继续考察,那就是组织上还对他犹豫,可他缺乏毅力选择辞职,这事本身就是个污点——我个人就算欣赏他有些才干,可又怎么敢跟组织的意见相左呢?”
    贺嘉面无表情,依旧没有说话。
    
    “经过内部的意见,我们希望用你的才能,替代汤学礼手上可能掌握的情报,即便他手上握着什么重要线索,咱们也不用他——我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这案子迟早能告破。
    ”
    贺嘉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贺嘉同志,你有没有信心?”黄予良提高音量,像是在做战前鼓动。
    
    “嗯。
    ”颓废的年轻人呢喃了一声。
    
    中年刑警满意地笑了笑。
    
    “好,很好。
    对了,问个题外话——”黄予良接着说,“付燕青写的那两本小说,是他自己写的吗?”
    “啊?”贺嘉的表情终于从“面瘫”状变为了诧异,“怎么会问这个?”
    “我跟他是同班同学,在学校的时候两人关系就属于那种亦敌亦友,互为假想敌。
    ”黄予良回忆起了什么似的,模样就像一张泛黄却又暖心的老照片。
    
    “假想敌?”
    “你看不看足球?就像当今足坛的梅西和C罗那样。
    ”
    贺嘉的表情感觉有点尴尬。
    
    “当年那小子动不动就爱动拳头,也没看出有什么文学细胞——”黄予良的神色中氤氲着一丝孩子气的嫉妒,“最关键是他那两本书里竟然提都没提过我——那小子!”
    贺嘉尴尬地瞪大了眼珠子,额上感觉全是被雷到的冷汗。
    
    第五章
    许娇自从加入家庭教会以后,渐渐地感受到了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念力,能将曾经的那些心理阴影给控制住。
    她也终于相信上帝原来真的是存在的,只是普通人看不见而已。
    
    晚上也很少做那些噩梦了。
    有一两次虽然梦见自己被人按在钢丝床上,听到电流的“吱吱”声,但她却不像从前那样,拼了命哭喊却始终喊不出声,而是在梦中清醒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了。
    我不过是在做梦而已,站在门外视而不见的父母也只是我虚构出来的而已,父母对我操碎了心,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梦醒的时候,她感触良多。
    但唯一不可原谅的,还是自己的父母。
    在教会里她什么都可以跟别人分享,甚至从内心原谅了那个“戒网狂魔”柳恒誉。
    唯独成长期时对父母埋下的那份怨恨,始终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里。
    
    不能跟人分享,连上帝也不能。
    如果上帝能听到我的心声,我相信他也会理解我。
    
    许娇一早就骑“共享单车”去了公司。
    她在一间广告公司担任平面设计师,每个月的收入有五千块左右,在这座欲望都市中,这份收入只能算是白领层的中下游。
    许娇不用养家糊口,也不贪恋名牌,日子倒也过的宽裕。
    
    公司里人越来越多,可谁也不跟谁打招呼,自顾自坐在电脑面前,各自埋头吃早餐看手机。
    
    “昨晚谁加班?谁动了我的电脑,真是讨厌……”一个微胖的四眼妹生气地环顾四周,见没人打理自己,又气急败坏地弄出各种声响。
    时不时,还斜眼瞪了瞪邻桌。
    
    许娇也不说话,两耳塞着耳机。
    素颜没有化妆的扁平脸上,小巧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更显平庸,不美也不丑,毕竟丑也具备特定的“吸引力”,而她的外貌和身材都显得极为平庸,经常都被人忽略她的存在。
    
    乘主管还没到的时候,她想多听几首歌。
    她一边听歌,一边浏览电脑上的新闻。
    
    她曾经做梦都害怕的恶魔柳恒誉死了,还被人挖走了心脏。
    按理说自己一向胆小,见到这种凶杀新闻立即就会“转台”,可这次竟然从头到尾都在关注,包括媒体报道的所有细节。
    她每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网友们把至今未落网的凶手称作“驱魔师”。
    对于加入家庭教会已有半年经验的许娇来说,她对这件事也有自己独特的视角。
    
    柳恒誉死之前,教会的兄弟子妹聚会,一起看了一部名为《驱魔》的老片子。
    片子讲述了美国一偏远地区,一名少女被邪灵附体,杀死了自家养的牲畜饮血,还生吃蜘蛛和虫子,连父母亲人也认不得。
    后来,一名牧师对少女进行了驱魔。
    整个过程里,少女用各种不同的语言念出同一个名字——撒旦,即魔鬼的意思,离奇的是少女根本不懂那么多国家的语言。
    影片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该家庭教会的主要负责人,李远牧师和康华,当场对“驱魔”进行了讲解,大概意思就是魔鬼附体以后,需要由特定的人对其进行驱逐,而这个特定的人必须是上帝选定的子民,才能具备驱魔的法力。
    十字架和圣水是驱魔仪式不可或缺的两样法器。
    
    康华是一名基督教文化研究的学者,取得过国外宗教学文凭,他提到了一种古老的驱魔仪式,还说这种仪式曾经在历史上出现过,而这段历史就发生在中国晚清时期。
    
    当时义和团运动杀了很多洋人和传教士,而传教士曾对被抓住的义和团士兵进行过驱魔,其中一个环节就是开膛挖心。
    基督教里有句专业术语,叫“人被魔鬼钻了心”,即魔鬼就藏在心里。
    
    当时很多年轻的教友,都对这个所谓的古老驱魔仪式十分感兴趣。
    
    许娇看到凶案新闻后,便认为杀死柳恒誉的凶手,其实就是被上帝选中的人,而柳恒誉就是逍遥在人间的魔鬼。
    或者说他是被魔鬼钻了心。
    许娇还有种直觉,她认为自己可能认识“驱魔师”。
    或许是网友传闻“驱魔师”也曾经是被柳恒誉折磨过的患者吧。
    
    九点钟以后,许娇按部就班地继续完成手上的工作。
    一个地产商的户外广告牌设计。
    原本昨天就可以完成的,但是年轻的打工族都有自己的一套打工哲学,凡是该明天完成的工作,绝不在今天完成。
    反正不管是哪种结果,老板都会让你加班。
    
    做完手上的工作后,离吃午饭还有一段时间。
    这时候有几名同事聚在一块,谈论起同层楼的另一间园林设计公司,好像是负责人因为报假案而被民警带走了。
    
    许娇乘机偷偷做起了私活。
    家庭教会周末的活动宣传海报。
    活动主题是“念力”——通过诚心的祈祷获得某种精神上的力量,而当这种力量蓄积到一定程度时,便可转化为物质方面的具象存在。
    许娇不理解当中的意思。
    她认为自己可能入会时间不长,修行尚浅吧。
    
    周围的同事都在八卦着隔壁的园林公司,还时不时调侃起“上帝”。
    许娇有些烦躁。
    
    还不到十二点,许娇便去了“中澳广场”上一间西式快餐店。
    过了一会儿,快餐店人越来越多,一名男子朝许娇走了过来,看上去朝气蓬勃的样子。
    
    他叫张旭同,在一个画家的工作室里担任助理。
    他跟许娇是在家庭教会中认识的,两人正在发展男女关系,张旭同算是许娇的准男友,也是她在教会的“导师”。
    
    “不好意思,我晚到了。
    ”张旭同说话时有些腼腆。
    
    “没有,是我早到了——不想在公司听那些人八卦。
    ”
    “怎么了?”
    许娇把脸凑近些,捂着嘴小声说:
    “说是上午有警察去‘友人之家'搜查,好像说藏尸什么的,结果是我们隔壁园林公司的老板报假案,我公司那帮俗人,竟然拿上帝来开玩笑,让我有些生气。
    ”
    “你放宽心,不要跟普通人一般见识。
    话说回来,幸亏你当初没加入‘友人之家',那帮人本来就是乌合之众,在写字楼里沽名钓誉,居心不良。
    ”张旭同煞有介事地说。
    
    “你说的对,还是咱们‘心灵家园'更纯粹。
    ”许娇露出幸福的笑颜。
    
    许娇和张旭同加入的家庭教会名叫“心灵家园”,位于旧城区一个老式居民楼里。
    
    “说的没错,对了,你点东西没?”张旭同语气温柔。
    
    “还没呢。
    ”许娇萌萌地摇摇头。
    
    “那我们点一份套餐吧。
    ”张旭同有些害羞。
    
    这间快餐店新推出了情侣套餐,中午还做特价。
    许娇会意,露出娇羞的笑颜。
    
    张旭同去收银台排队。
    才一瞬间,便排起了长龙。
    他皱了下眉头,尖尖的下巴拉得更长了,然后闭上了两只像圆圈一样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精神集中起来。
    他似乎打算使用念力。
    
    不,怎么能在日常生活中随便使用念力呢?看来我的修为还是不够,排个队而已,竟然也想到使用念力。
    请天父原谅我的罪过。
    阿门。
    
    “后面有没有人需要情侣套餐……”收银员突然喊话道。
    
    “我!”张旭同出列,第一时间走到了收银员面前。
    一位顾客买单后临时想取消单子,但是快餐店已经出了小票,因此便私下转让给了张旭同。
    
    感恩上帝。
    阿门。
    张旭同捧着一个大托盘,面带微笑回到了座位上。
    
    “这么快?”许娇感觉很惊喜,她的两只小眼睛似乎没法再瞪得大一些,但两条眉毛倒是拉开了不少距离。
    
    “我们有上帝庇佑嘛。
    ”张旭同自信地笑了,尖尖的下巴稍微变得圆润一些。
    
    “你剪了短发以后精神多了。
    ”
    “是吧。
    ”张旭同淡淡一笑,消瘦的脸颊看上去有些僵硬,圆圆的眼珠子不太自然地抖动。
    
    两人一边用餐,一边聊起了各种话题。
    
    “对了——念力到底是不是超能力呢?”许娇突然冒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应该是。
    ”张旭同其实也拿捏不定。
    
    “能够像超人那样飞吗?”
    “应该能。
    只不过每个人掌握的念力应该都不一样。
    打个比方,就像电影《X战警》里那些变种人吧,每个人的能力都不一样。
    ”
    “太玄乎了——我总觉得现实中不可能会存在超能力。
    ”许娇无意中吐露了心声。
    
    “许娇姐妹——”张旭同语气变了,目光也变得严厉,“你入会都半年多了,难道还质疑上帝的存在?”
    “不是啦——”许娇连忙解释,意识到自己嘴快说错了话,“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相信上帝的存在,而且自从有了信仰以后,我真的感觉整个人像是重生了一样,但是关于超能力这种东西,或许是跟学的知识有些矛盾,所以我才提出疑问的。
    ”
    “唉……这也不能怪你,你的信仰还没有得到巩固,还有我刚才打的比喻也不恰当——算啦,我跟你也一样,也经常迷失在人类渺小的科学知识中。
    怪我刚才没解释好,其实对于念力,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李牧师和康华兄弟都说过,让我们自己用心去感悟,感悟到什么,念力就是什么。
    ”
    “他们说的话都好深奥啊,不过感觉很有道理。
    ”
    “没错。
    他们是上帝选中的人,引领我们死后重返伊甸园,所以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人。
    其实……”张旭同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
    张旭同环顾四下,然后欠身低语道:“其实我也是被上帝选中的人,而且我也感悟到了我的念力。
    ”
    “啊?”许娇将信将疑。
    
    张旭同捂着嘴小声说:
    “我正在完成上帝交付给我的任务。
    ”
    “任务?”许娇更为惊讶。
    
    “赶在末日审判前,将人内心的魔鬼驱走,拯救大多数的人类。
    ”张旭同说话时,消瘦的脸上氤氲着一团可怕的暗影。
    
    将人内心的魔鬼驱走?不就是驱魔?许娇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这时候,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消瘦男生的男子很陌生,对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只听说他曾经也戒网所接受过治疗,两人因此才慢慢走到了一起。
    
    此刻,许娇感觉张旭同身上除了某种文艺气质外,似乎还多了一丝可怕的神秘。
    
    第六章

    “汤哥,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上帝吗?”
    “我不信。
    ”
    “那你有信仰吗?”
    “如果你指的是宗教,那我就没有。
    ”汤学礼一边开车一边说。
    
    “你什么都不信吗?”苏伟歪着脑袋说。
    
    “我信我自己。
    ”
    “那你比我好,我连自己都不信——”苏伟无奈地冷笑了一下,“我只信钞票,一定要在三十岁以前多赚点钱。
    ”
    “为什么?”汤学礼有些不解,“你小时候家里很穷吗?”
    苏伟摇摇头。
    脸色变得暗淡。
    
    “你别看我才刚刚大学毕业,我可算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
    ”
    “是吗?”
    “有钱和没钱,同样的人对你的态度和脸色也完全不一样,哪怕是亲戚朋友——我也是托父母的福,从小就受够了。
    ”
    “空抱怨可没有用,想要多赚钱那就得比别人付出更多才行。
    ”汤学礼冷冷地说,似乎不愿意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道理我明白。
    ”苏伟在内心喟叹道,对我这种人而言,即使想要比别人付出更多,却也一点门路都没有,连努力的方向都没有。
    
    “汤哥,其实你以前还帮过我,你真的是个很优秀的警察。
    不过你肯定忘了。
    ”
    “哦?还有这种事?”
    “两年前的事了,只不过当时你没留意到我。
    你第一天来这儿面试我就认出了你。
    ”
    “难怪你当时很热心帮我熟悉公司环境。
    ”汤学礼淡淡地说,“对了,我都不记得帮过你什么了,看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不记得就算了,这件事我也不想再提,至今都觉得很丢人。
    ”苏伟尴尬地笑笑,挠了挠后脑勺。
    
    学礼也不想再提两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整天都在查悬案,接触过的人很多,但是根本搜集不到有用的信息,全都是徒劳的工作。
    苏伟提到自己帮过他,自然是在查案的过程中。
    自己经常路见不平抓小偷、斗流氓,还强行驱散过一些斗殴的小混混,鸡毛蒜皮的好人好事做过许多,具体想不起是在那件事上帮过苏伟。
    反正也不在乎这些事。
    
    汽车驶出了匝道,道路变得越来越来狭窄,萧条的城市街景却逐渐被另一番景象所替代。
    
    两旁绿油油的秧苗在微风中划过一道道波浪,显得生机勃勃。
    同样的深秋,同样的午后,景色在市区和郊外却截然不同。
    
    汤学礼靠边停下车。
    
    “汤哥,为什么在这儿停车?”
    “分界点就是这儿了。
    ”
    “分界点?”苏伟疑惑不解。
    他看了看前方,主干道上多了两条岔路,“去案发现场该走哪条路呢?”他说的案发现场,是指柳恒誉遇害的废弃化学品仓库。
    
    “都可以。
    ”汤学礼注视着前方。
    
    “啊?怎么会这样?”
    “所以警方的人根本没法从道路上的监控提取到有用信息的。
    ”汤学礼弯着嘴角,冷冷地笑了一下,“凶手精心挑选那个作案地点,应该事先就考虑到了警方事后会根据法医验尸推定案发时间,然后排查路况上的监控信息,找出符合时间点的可疑车辆。
    ”
    厉害!不愧是公安大学毕业的正牌刑警。
    苏伟露出敬佩的神情。
    
    “三条路都能到现场吗?”
    “我来这儿好多次了,三条路我都走过——沿着主路直行,在前边的芦苇镇有个分叉,然后可以到河边的公路,为了避开河边马路上的监控,可以用自行车或者步行,走小路去那个仓库……”
    汤学礼接着解释。
    同样的道理,前边两条岔路也都能通往河边,停好车步行或者骑自行车也都能到那个仓库,警方根据道路监控排查可疑车辆,顶多也就排查到这里就没法进行下一步了。
    
    “原来是这样。
    那帮臭条子不信任汤哥,真是活该,等咱们私下把这个案子给破了以后,他们一定会后悔!”
    “他们后不后悔我不在乎——不过我一定要亲手抓住那个驱魔师,我要成为中国第一个被警方公开承认的私家侦探!”汤学礼眼中渗透出一股可怕的坚毅。
    
    “哇哦!到时候汤哥就算是名留青史了。
    ”
    “不要高兴太早,那帮条子请了个厉害的帮手。
    ”汤学礼脑子里再度浮现出贺嘉那张颓废又睿智的面孔。
    
    “什么人?”
    “是我以前的搭档。
    ”
    “是不是以前跟你一起调查的时候,站在一旁一句话都不说,看上去像个衰神的那个?”
    “你见过贺嘉?”汤学礼想起来了,“你说我两年前曾帮过你,那时候我跟贺嘉应该是在一起查案——没想到你记性这么好。
    ”
    “那个人看上去怪怪的,一点都不像警察,真有那么厉害吗?”
    “富二代在家里被人割肾那案子,实际上就是全靠他,现在那小子在警队内部可是个大红人。
    ”
    “我知道那个案子。
    果然是个强劲的对手,不过我会全力支持汤哥。
    ”
    汤学礼淡淡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搭档的肩膀。
    
    随后,学礼开车去到河边新修的那条路,把车停在了路边。
    两人下车后步行插小路朝那间废弃的化学品仓库走去。
    
    靠近河边是一片丘陵地,周围仿若一片原生态的绿林。
    原本有几户村民都已迁走。
    两人穿过杂木林以后,前方是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
    荒地挺平整,一直延伸至河岸。
    由于上游修建水电站以后,河中的水流越来越小,即便是夏日暴雨天,也再不会发生涨水淹没这片荒地的事。
    
    一个蓝色集装箱式的仓库耸立在荒地上,十分醒目。
    荒地上的杂草过了人的膝盖,不过有一条人和车通行的砂石路。
    仓库自从废弃大半年后,砂石路也大有被杂草掩盖的迹象。
    
    “我那天就是在这个位置,看见了那个人——”汤学礼指着前方一百米左右的仓库,“我亲眼看见那个人跑进去以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像老鼠一样消失了。
    ”
    “你说起老鼠,有一次我在家,老鼠明明被我赶到了阳台,当我关上阳台的门和窗,将阳台上的杂物箱一一腾空后,搜遍了整个阳台,老鼠却无影无踪。
    都说老鼠会打洞,但是短短时间,它根本来不及啊,至今我都纳闷。
    ”
    “那天我就是遇到了这种情况。
    ”汤学礼皱着眉头,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汤哥,我记得你先前说,你在仓库里有几秒钟时间感觉大脑晕厥,疑凶会不会是那个时间跑了?”
    “虽然很牵强,但目前为止,我也只好这么认为了——看你样子,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杀手既然是搞驱魔仪式,会不会用了什么法力?”苏伟很认真地说。
    
    “如果你是认真的话——我会后悔叫上你跟我一起查案。
    ”汤学礼不屑地说。
    
    “开玩笑啦——我其实是想起了以前我在戒网所,”苏伟脸上仍有后怕的恐惧,“我被电击的时候,脑子就产生了幻觉,虽然当时人还是清醒的,但我眼前只有雪花点,耳朵也听不到别人说什么。
    ”
    “电击?”汤学礼想到了什么,“仓库里连电源都没有,电流哪来的呢?我当时检查过那里,地上也没有什么蓄电池之类的装置,一瞬间对我发动电击的话,现场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啊?”
    “我记得戒网所第二代改良的低频脉冲疗法,其实就是把电流进行了精准控制,反而能让人的精神出现各种反应——兴奋,安静,脑子一片空白等等,网上都在传凶手曾经也是网瘾患者,说不定改造了电击设备,对柳恒誉以牙还牙。
    ”
    汤学礼表情像是在专注地思考。
    
    “你是说——凶手杀人前,曾用脉冲电流电击柳恒誉,所以提前就在仓库里准备好了变频电压器和蓄电池等设备——这些设备就藏在那些已经开过封的箱子里,而我当时检查的时候,主要是找人,所以才忽略了。
    凶手其实就躲在那些叠放起来的箱子背后,趁我不备时,对我使用了电击——我人虽然没昏迷,但实际上大脑已经不清醒了,甚至产生了幻觉,我以为只有几秒钟,其事可能过了有一阵子,凶手有足够时间逃离现场。
    ”
    “没错。
    应该就是这样。
    ”苏伟满意地笑着点头,挥手扇了扇盘旋在头上成群的小飞蚊。
    
    汤学礼困惑地摇摇头。
    
    “不对——柳恒誉死后,警方搜查现场,肯定仔细检查过那些箱子,尤其是开过封的,如果里边藏着电击设备,警方不可能没发现。
    ”
    “凶手杀了人以后取走了,但碰巧你偶遇他当天,正好把设备带在身上呢?”
    “不符合常理。
    目前市面上还没有远距离发动攻击的袖珍电击设备——电棒之类的脉冲电击器必须近距离攻击,疑凶当时如果靠近我,以我每天都保持训练的反应来讲,他不可能得逞,而且电棒的滋味我是尝过的,绝对不是电棒——唯一可能的就是你所说的用来治疗精神疾病的低频脉冲电流,经过某种改良后,可以发动远距离攻击,但我猜这种设备不可能太小。
    ”
    苏伟看出了汤学礼也拿捏不准的表情,自己也有些气馁。
    
    “的确,我见过那套设备,两个电熨斗似的东西,即便可以改良为发射器,但是主体设备的和变压器之类的还是很庞大的,应该不可能随身携带。
    ”
    “你也别气馁,你倒是提醒了我——下一步调查的方向我心里也更有数。
    ”
    “真的吗?”苏伟以一种得到他人认可的激动眼神注视着搭档。
    
    汤学礼再一次拍了拍苏伟的肩膀。
    后者笑了,眼眶也红润了。
    
    突然,仓库周围出现了一个男人身影,像是从仓库背后蹿出来的一样。
    那人似乎也看到了学礼,快速跑进了仓库中。
    学礼迈开腿追了过去,苏伟慢了半拍,也快速跟了上去。
    
    学礼像上次一样飞奔起来,几乎是同样的情况再现。
    
    “是你?”汤学礼喘息着,望着眼前的人,表情有些复杂。
    
    贺嘉礼貌地打过招呼,“汤学礼,好久不见了。
    ”
    “看来你早就到了。
    ”汤学礼冷冷地说。
    
    “来了一会儿了,刚才在仓库背后,看有没有什么下水管道之类的。
    ”贺嘉习惯性面无表情地说。
    
    汤学礼不经意间露出轻蔑的神色。
    
    “我早就检查过了。
    ”
    贺嘉并不在意,若无其事地说:“有时间的话,一起找个地方喝杯东西?”
    “你车停在哪儿?”学礼注视着贺嘉的平底鞋周围的淤泥。
    
    “芦苇镇派出所。
    ”
    “这么说,你是开车走主干道到了河边的公路,然后再一路沿着河边的小路步行来的?”汤学礼眯缝着眼,心想,这小子平日颓废懒散,做起事来却一点不含糊。
    真是个强劲对手。
    
    “是啊——早知道有三条路都可以来这儿的话,也就不用步行走那一个多钟头了。
    ”贺嘉轻描淡写道。
    
    “那咱们回城里碰头,市局旁边那间星巴克怎么样?”
    贺嘉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下午四点半,贺嘉走进了“星巴克”,与靠窗坐着的汤学礼碰头。
    苏伟坐在旁边一桌。
    目不转睛注视着像个颓废艺术家的年轻刑警。
    
    “你想聊什么?”汤学礼带有警觉性地注视着贺嘉,“如果是劝我别私下调查,那我们也没什么可聊的了。
    ”
    贺嘉缓缓坐到凳子上,看了看对方脸上的冷漠,自己却露出困惑和犹豫的表情。
    
    “我只是想问——你在仓库晕厥的具体反应,都有什么症状?”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警察了吗?”学礼提到警察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有些不自在。
    
    “我听别人的转述很空洞,所以想当面问问你。
    ”贺嘉语气平淡,但态度十分坚决。
    
    汤学礼微微有些厌烦。
    
    “脑子突然不受控,思维好像停了。
    ”
    贺嘉愣了一下, “多久恢复过来的?”
    “我感觉只有几秒钟。
    ”
    “这么说,你并没有看过时间?”
    “没有。
    ”汤学礼不耐烦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恢复过来以后,有没有重新搜查过那些开过封的箱子?”
    汤学礼思索了一番,斜睨着贺嘉,目光有些挑衅。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作为训练有素的刑警,在当时那种追凶的情况下,一定时刻保持警觉性,如果有人靠近你,你不可能察觉不到,但是你却莫名的眩晕,事后一定会怀疑中了什么机关吧?我猜你肯定会再次搜查那些开过封的箱子。
    ”
    “没错。
    ”汤学礼不耐烦道。
    
    “那你有没有留意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没有。
    ”
    贺嘉目光也变得犀利,似乎对学礼这番话不太相信。
    
    “你感觉自己当时像被电击了吗?”
    “电击?当时并没觉得,不过现在想起来——有可能吧。
    ”
    “电棍之类的你应该不陌生吧?”
    “不是那种感觉。
    ”
    “有没有可能是电磁脉冲?”
    汤学礼一脸茫然。
    据说贺嘉上警校前曾是个理工学霸,他说的这些我一点都不懂。
    
    “那我换个说法,假设当时有人从背后隔着一段距离,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对你施展了隔空电击,你觉得有可能吗?”
    “嗯。
    ”汤学礼点了点头。
    
    贺嘉目光奇异地注视着学礼,时间稍稍显的有些长。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奇怪。
    ”贺嘉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奇怪?”
    “没想到你倒是挺配合我的。
    ”
    汤学礼皱了下眉头,厌恶道: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贺嘉再度莞尔一笑。
    
    “既然你接了这案子,那咱们就比比看谁先抓住凶手?”学礼目光如炬。
    
    贺嘉顿时很困惑,也有些不知所措。
    
    “我只想踏踏实实把事情做好就行了,我从小就缺乏竞争意识。
    ”
    “那你应该醒醒了,这个世界原本就遵循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再说了,你当初不也是为了破案不择手段吗?”
    学礼提到的是贺嘉还在警校没毕业的时候,当时为了抓住杀害他妹妹的元凶,在破案过程中涉嫌违纪行为,这才导致毕业后被送到悬案组接受组织考察这事。
    
    “正因为犯过错,所以才不能一错再错。
    ”贺嘉深沉道。
    
    “对错不过是留给别人或后世去评判的。
    ”学礼不以为然。
    
    贺嘉想起了黄予良提到的“假想敌”。
    难道汤学礼把我当成了“假想敌”吗?回想了一下过去四年的记忆。
    不应该啊。
    
    “你别当我是傻子——我看得出你心里装着事,大家是一类人,你查案一向不守规矩,而且你的锋芒早已经显露,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汤学礼的语气渗透着轻蔑和嘲讽。
    
    “我心里是有事,查案也确实不讲章法,但我跟你不是同一类人。
    ”贺嘉淡淡地说,起身礼貌性别过曾经的同事。
    连喝的都没点。
    
    苏伟手捧三杯咖啡走了过来,正好跟贺嘉擦肩而过。
    贺嘉淡淡一笑打过招呼。
    苏伟站在原地,疑惑地望着颓废刑警的背影。
    
    第七章

    草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虽然一个上午就把报假案的人给抓了起来,但她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还觉得挺无聊。
    
    “罪犯”是一间园林设计公司的老板,因为不满同一栋写字楼的家庭教会,多次与物管方和辖区派出所交涉无果后,恼羞成怒之下,竟然匿名报假案,说看见“友人之家”里有疑似尸体的东西。
    
    这位老板特意跑去了本市最古老的火车东站,那里还有本市为数不多的公话超市。
    进入4G通讯时代以后,电信公司虽然还保留着公用电话业务,但市场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了。
    
    草婷去公话超市调取监控以后,一眼就锁定了鬼鬼祟祟的“疑犯”。
    毕竟是普通人,“犯罪”的时候心里难免紧张,举止跟正常人不同。
    
    根据早上“友人之家”前台小姐提供的信息——他们曾多次被人投诉。
    草婷又去了写字楼物管中心,经查问,便查出了这位园林公司的老板,最近经常投诉那间家庭教会。
    再比对监控上的相貌,案子便告破了。
    
    审讯以后,“疑犯”交待了一切。
    动机却令人费解。
    
    “我就是看他们不顺眼。
    我这人信佛的。
    自从那个教会租了写字楼的房子后,我的生意就没有原来的好,一定是他们这些邪教徒,破坏了我公司的风水格局……”他在审讯室内这样说道。
    这位头发谢顶的老板其实还不到四十岁。
    
    草婷顿时无语。
    为什么这世上有这么愚蠢的人?这种人竟然还能开公司赚钱?
    罗志文当时私下“安慰”她,说:“长腿妹,迷信这玩意儿跟智商无关的。
    ”
    “蠢成这样了,还说跟智商无关?”
    草婷去给付燕青汇报情况后,这位主管凶案的刑侦副队长也从作家的角度,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什么破坏风水这些,都是表面原因,深层次的动机,就是人性的恶。
    有一些人总要把自己遭遇的不幸,推卸责任到他人头上,却又把斩获的成功归功于神明保佑,说穿了这种人典型认不清自己。
    ”
    我问的是这种人到底蠢不蠢啊?
    付燕青和罗志文却都没有正面回答。
    
    草婷不禁喟叹,最近越来越没法跟中年大叔们沟通了,啰嗦不说,说话老抓不住重点。
     她坚持自己的观点——如果迷信的人还不算蠢货的话,只能说明社会上还有更多更蠢的人。
    
    时间一晃就快五点了,草婷见贺嘉走进了办公室,两颗黑宝石般的眼珠子顿时闪着欣喜的光芒。
    
    “你怎么来了?”草婷听说贺嘉被借调去省上的专案组了,“来收拾东西?”
    “专程来找你的。
    ”贺嘉轻描淡写地说,脸上习惯性没什么表情。
    
    “吃饭?逛街?还是看电影?”草婷像个少女般萌萌地望着贺嘉。
    
    罗志文在旁边不远处敲了两下桌子。
    
    “办公室,注意点!”矮胖子煞有介事地模样。
    
    草婷回头冲他做了一个鬼脸。
    
    贺嘉坐到自己座位上,招呼正对面的草婷靠近些。
    
    “怎么啦?”草婷向前欠身,低声问道。
    
    “省上答应让我独立查案。
    ”贺嘉捂着嘴低声说。
    
    “这么说,你是想让我……”草婷扬起柳眉。
    这些年的合作,以及暧昧的关系,倒是让两人十分默契。
    交流起来也很流畅。
    
    贺嘉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草婷露出夹带着欣喜、困惑和无奈的表情。
    
    她清楚贺嘉身上的“毛病”。
    最近这几年,贺嘉越来越厌恶参与调查的过程,但是作为刑警,他又不可能完全像侦探那样,等别人把案情查的差不多了,该走的弯路也走的差不多了,最后就等他眼睛一睁,找出逆转案情的蛛丝马迹,推翻警方的调查,最后靠一番推理就把案子给破了。
    
    虽然贺嘉本人很想这样,他也具备这样的能力,但迫于刑警身份,他还是要介入冗长拖沓的调查过程。
    于是他想到一个折中,并且能时刻保持充沛精力和清醒头脑的办法,那就是调查过程中,他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关注,整个过程都很少说话,也不发表任何观点。
    这也就意味着他需要一个不可或缺的助手。
    凶案组很多人都轮流扮演过这个角色,包括直属上级付燕青。
    由于知道贺嘉的能耐,他们也就渐渐习惯了。
    
    “那你这次打算怎么报答姐?”草婷模样俏皮。
    
    “除了进电影院,别的都行。
    ”贺嘉很认真。
    
    “OK。
    ”草婷扬起了精致漂亮的鼻子。
    
    罗志文端着茶杯,无声无息走了过来,看上去就像个闲着没事的市井大叔。
    
    “我劝你俩还是早点把婚给结了吧,老是在办公室里秀恩爱,我鸡皮疙瘩都起了。
    ”
    草婷轻蔑地瞥了矮胖子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
    
    贺嘉依旧面无表情,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说名侦探——”罗志文走到贺嘉身旁,“省上那帮人,一个个的可都不是善茬,名牌大学科班出身,最看不起我们这种野路子,你这次好好给咱们长长脸啊!”
    “嗯。
    ”贺嘉淡淡地挤出来一个字。
    不温不火,不冷不热,完全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
    
    罗志文离开办公室后,贺嘉快速整理出一份资料,然后交给了草婷。
    她迅速过了一遍,然后提笔标注了重点。
    根据贺嘉提供的资料,她在网上反复查看了关于案子的新闻。
    
    六点四十分,办公室内只剩下了草婷。
    她大致整理出了一份调查的名单和思路。
    
    几分钟后,贺嘉从食堂打包了两份盒饭回来。
    
    两人坐在办公室内,一边研究案情,一边吃着晚餐。
    时间一晃就到了晚上九点。
    整个过程,草婷感觉自己很幸福,这种感觉就像是恋爱了,只不过分不清是跟贺嘉,还是跟案子在恋爱。
    不过她挺享受这种感觉的。
    
    草婷跟贺嘉从认识到现在已有七年了,两人的关系却一直介于朋友和恋人之间。
    草婷比贺嘉大三岁,也曾对贺嘉发动过“倒追”的攻势,但自从前不久贺嘉明确拒绝她以后,两人又继续保持暧昧关系。
    很多人都觉得草婷很傻,但她却不以为然。
    
    “我差不多了。
    ”草婷伸伸懒腰。
    
    “辛苦了,学姐。
    ”贺嘉关切道,同时,将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递给了她。
    
    草婷吹了吹,呷了一口,虽然不加糖和奶,但她内心依旧被甜化了。
    
    臭小子将来一定是个暖男。
    草婷趁着活动筋骨的时候,偷偷从侧面看着贺嘉,眼里荡漾着秋波,神情有些想入非非。
    
    时间差不多十点整,草婷开车来到了“恒誉网瘾治疗研究所”大门口。
    贺嘉坐在副驾驶,两人都没下车,透过车窗看了看“戒网所”周围的环境情况。
    
    省队专案组给贺嘉的资料上显示,柳恒誉是在九月十五日晚上遇害,法医推定时间是在九点至十一点期间。
    但是柳恒誉在前一日,即九月十四日晚十点以后,便已经失联了。
    
    柳恒誉的第二任妻子是个医生,每周三都固定在医院值夜班,所以对柳恒誉当晚的行踪并不清楚。
    她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都不见人,才打电话,电话却已关机,于是跟戒网所的工作人员通话过后,才发现丈夫在前一晚九点多离开戒网所以后,便失联了。
    他的助手十点拨打过他的手机,当时就已关机,因此专案组推定的失联时间为九月十四日晚十点。
    
    失联当晚,戒网所大门口的监控录像拍到了柳恒誉的车。
    省专案组调查时,根据道路监控追踪到柳恒誉,他最后把车停到了“利恒大厦”的停车场,而后下车步行穿过天桥,走进了一条黑灯瞎火的小街。
    
    专案组经过各种排查后,最后挖出了柳恒誉的一个地下情人。
    每周三晚,柳恒誉都会乘妻子值夜班与情人幽会。
    他把车停在利恒大厦广场上,然后步行穿过天桥走小街,这样兜圈子是怕被狗仔队跟踪。
    他毕竟是个风口浪尖上的公众人物。
    
    《溺罪3》新鲜出炉……
    草婷发动汽车后,根据调查记录的资料,沿着柳恒誉失联当晚的行车轨迹走了一遍,最后把车停在了利恒大厦。
    下车后,她跟贺嘉步行穿过天桥。
    天桥上还有几名摆地摊的小商贩。
    
    穿过马路后,走进了那条小街。
    虽说是小街,却能够自由通行汽车。
    小街巷两边虽然有居民楼,但是被高耸的绿化植物遮挡了。
    街巷有四五百米长,路边还有一间酒吧,生意还不错,而人行道上也偶有步行的路人。
    但至今警方没找到目击者。
    
    这条小街巷正好是天网监控的盲点。
    唯一有监控的地方便是那间“小城故事”酒吧,但是门口的摄像头在案发前被人破坏了。
    酒吧负责人第二天调取监控录像时,只拍到一个把脸遮起来的男子破坏了摄像头。
    以为是小混混喝醉了恶作剧,毕竟开门做生意,以前也没发生过这种事,老板也就没报警,拍到的录像也删除了。
    新的摄像头是案发后好几天才找人更换的。
    
    因此,警方推定凶手是事先摸清了柳恒誉的生活规律,特地挑选此地,还事先破坏了酒吧门口的摄像头,有预谋地劫走了人。
    
    “这个柳永信还真是自己作死,去见小三而已,用得着费这么大劲,把车停在别处,自己跑小街巷里兜个圈子,聪明反被聪明误!”草婷忍不住念叨。
    
    “据说柳恒誉经常被狗仔队跟踪,又是个风口浪尖上的人,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反跟踪。
    ”贺嘉淡淡地说,也不在乎草婷老师记不住别人名字的毛病。
    
    “所以嘛,这种在外偷腥的老男人,自己心里有鬼,当然也就容易被鬼惦记着。
    ”
    贺嘉没说话,环顾了一下四周。
    路灯昏暗,那间酒吧门口有几个车位,街道的一边也都停了不少违规占道的小车。
    假如凶手突然袭击,并弄晕了柳恒誉,而后假装是扶着喝醉的人,便可以大摇大摆毫不惹人注意离开这条街巷。
    难怪没有目击者。
    
    “对了,案发现场那边什么情况?道路监控有线索吗?”草婷问道。
    
    “依靠道路的监控根本没用——我们根本不知道凶手什么时候将柳恒誉弄到了那个仓库,只能二十四小时全天后排查道路监控上的车辆,然而不止一条道路可以通往案发现场,假如凶手用的车辆并非非法车辆,这样就等于是大海捞针。
    ”
    “看来只有继续找人谈话了,看能不能收集到有用信息。
    ”草婷露出略微有点失望的表情。
    
    “学姐,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贺嘉的态度十分诚恳有礼。
    
    “知道了。
    ”草婷的态度看不出是乐意还是不乐意。
    
    她心里也不喜欢接下来的这段调查期。
    不仅要与形形色色的各种奇葩人物打交道,非常消耗精力和时间不说,关键是得到的有用信息,与付出的艰辛完全不成正比。
    有时候遇到一些不可理喻的人,反而心情还要被弄得很坏。
    但是能帮到贺嘉,她内心又挺乐意。
    
    贺嘉把自己跟汤学礼见面的事也说了一下。
    
    “这也要竞争?汤学友也太无聊了吧!”草婷有些困惑和无奈。
    
    “我也搞不懂。
    ”
    “那你猜汤学友会怎么调查呢?私家侦探查案可是违法的,别人也未必肯配合他。
    不过以你的性格,你该不会干涉他的。
    ”草婷跟贺嘉肩并肩,往停车场方向边走边说。
    
    “网上有个'盟友会',你查资料的时候应该了解了吧?”
    草婷点点头,“就是支持柳自信是个大好人的那帮网瘾患者搞的组织。
    ”
    “没错。
    '盟友会'不是公开表示过,他们要请专业人士介入调查吗?”
    “你是说——汤学友可能会接受这些人的嘱托,有了强大的舆论做后台,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去查案,只要不做出格的事,不与警方冲突,社会上那些支持柳永明的人,肯定是乐意向他提供消息的,警方迫于舆论压力,也不好强行叫停他的调查行为。
    ”
    “很有可能。
    ”贺嘉这时候也忍不住笑了笑——相处过四年的汤学礼的名字都被草婷叫错,柳恒誉的名字短短几句话被叫错了三次也就没什么好稀奇的了,不过这点却从未影响过她办案,想想也还真是挺奇怪的一件事。
    
    “那我们就跟他反着来——不是还有一大帮人反对柳永恒的吗?包括他的前妻,网上有她公开骂柳恒誉的信息,还有一大帮参与过戒网的网友,本地人应该不少。
    ”
    “这个阶段你做主,我不发表任何意见。
    ”贺嘉淡淡地说。
    
    “那好——”草婷打了一个响指,“就这么说定了。
    ”
    上车以后,草婷点火,挂倒档,一脚踩下油门,侧身看着后视镜倒车,动作极为熟练。
    
    “对了,汤学友到底是不是被电击了?”
    “现在还不好说。
    ”贺嘉皱着眉头,“凶手既然神神秘秘搞驱魔,总觉得不应该使用物理装置才对,宗教跟物理学,感觉有点格格不入。
    ”
    “那你怎么看?”草婷回正方向盘,挂了前进档,汽车朝停车场出口驶去。
    
    “你听说过念力吗?”
    “念力?”草婷不屑地说,“你可别告诉我,我们这次遇到的凶手是个懂超能力的。
    ”
    “从犯罪心理分析,谋杀既然布置成古老的驱魔仪式,如果使用了科技设备的话,感觉很矛盾——怎么着也应该是依靠信仰产生的超自然力量吧,不然的话,岂不是拿科学打宗教的脸!”
    “念力是不是跟气功什么的差不多?就像前不久那个搞笑视频,武术协会的老太婆施展隔山打牛,一群演员卖力地配合那种?”
    见贺嘉没表态,草婷跟着揶揄道。
    
    “真搞不懂,为什么现在有那么多的骗子,而且还有那么多的傻子心甘情愿被骗!”
    归根结底,还是人们恐惧永远逃不过的死亡的最终结局。
    如果没有轮回转世和天堂地狱这些“异界”的存在,很多人一定会迷失甚至崩溃。
    这才是宗教和玄学从古至今兴盛不衰的根本原因吧。
    
    贺嘉没发表自己这番观点。
    
    他依旧习惯性面无表情,像一尊略带忧郁的雕塑。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那种习惯性的“文艺腔”和“哲学腔”也在逐渐减少,这些草婷都看在眼里。
    
    “算啦,不聊这些气人的话题了——”她扬了一下眉毛,“你的新家怎么样了?”
    “收拾的差不多了,欢迎你随时来喝咖啡。
    ”贺嘉淡淡地说。
    
    随时?草婷脸颊有些发烫。
    这算不算暗示呢?这小子难道学坏了吗?
    “我现在就想去你家喝咖啡。
    ”她坏笑着说。
    
    “欢迎。
    ”贺嘉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第八章

    汤学礼敲开了夏妮娜的房门。
    然后自我介绍是“事务调查员”,并解释这是我国私家侦探的官方称谓。
    对方差点就不耐烦地关上大门,幸好苏伟补充了一句:
    “我们是受盟友会之托,查杀害柳教授的凶手的。
    ”
    夏妮娜知道“盟友会”,是被丈夫治愈戒掉网瘾的患者联盟,这些人普遍年龄在二十二至至二十七之间,十年前都是些未曾孩子,现如今这些人当中不乏当下的社会精英,很难想象这些人在多年前也曾经是“问题子女”。
    这个组织在网上力挺柳恒誉,把柳恒誉亲切地称作“恩人柳叔”。
    
    “警察都没办法,你们有办法吗?”这位丰腴婀娜的新寡妇质疑道,语气却挺友善。
    仅看样子她应该三十五六岁,五官精巧,有大家闺秀气质。
    
    “我无意中跟凶手碰过面,我绝对有信心比警方先找出凶手。
    ”汤学礼自信满满地说。
    
    夏妮娜再度打量面前这位高大强壮的小伙子,昂首挺胸神采奕奕,眉宇间有股浩然正气,尤其一双犀利的眼神,显得无比坚毅。
    
    “我搭档曾经也是刑警,而且是省公安大学毕业的。
    ”苏伟补充道。
    
    难怪。
    夏妮娜点点头,脸上的质疑消失了一大半,彻底打开门请两位侦探进屋。
    
    汤学礼进屋后观察了一下装修奢华精致的客厅。
    用食指碰了一下鞋柜的面板,有一层浅浅的灰尘。
    案发后应该无心打扫房间。
    
    夏妮娜倒了两杯水,放在棕色真皮沙发旁的茶几上。
    两位侦探戴上自备的一次性蓝色鞋套后,经过玄关走到了沙发旁。
    
    “请喝水。
    ”夏妮娜往后撩了下针织衫,然后缓缓坐到单人座的沙发上。
    
    汤学礼和苏伟坐在她对面。
    
    “你说你撞见过凶手,真有这事吗?”夏妮娜直接问道。
    
    “真的。
    不过隔了一百米左右。
    ”汤学礼严肃道。
    
    “什么样的人?”夏妮娜情绪突然有些紧张,声音也微微颤抖。
    
    既然这么问,那就说明警方没问过这问题。
    要么是时间来不及,要么就是不相信汤哥见过凶手。
    这样反而更好。
    苏伟心里道。
    
    “感觉二十多岁,不超过三十,人偏瘦,头发到鼻尖,穿黑体恤和牛仔裤,像小酒馆里那种文艺青年。
    ”汤学礼尽量详细描述,他也希望夏妮娜听到后能回忆起什么。
    
    夏妮娜回忆了一下,困惑地摇摇头。
    
    “我跟我丈夫结婚还不到两年,我跟警察也说了,如果凶手是我丈夫以前的患者,我根本就不认识。
    你们下来可以去找戒网所的老梁,他是我丈夫的得力助手,十几年前创办的时候就在了。
    ”
    警方的人像是二十四小时监视着戒网所,汤学礼根本没法接近那里。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私下帮我们约一下。
    ”
    “没问题。
    ”夏妮娜点点头,她似乎看出了私家侦探的难处。
    
    “除了患者或家长以外,你丈夫有没有跟人结仇呢?”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尤其是发生了这么多事以后,我发现我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
    ”夏妮娜的表情夹带着忧伤和怨恨。
    
    “你是指你丈夫在外边有情人这件事?”
    网友人肉搜索出了柳恒誉的小三,虽无官方媒体确认,但汤学礼来之前已经分析过,应该错不了。
    
    夏妮娜表情复杂地点点头。
    
    “假如没曝出小三这事,你如何评价你丈夫?”学礼换了个问题。
    
    “这……”夏妮娜犹豫了一下,“说实话,要不是警方的人证实了这事,我也不信他会瞒着我在外有女人,而且还是……”
    夏妮娜欲言又止。
    她眼中的柳恒誉,是一个成熟优雅,对工作和家庭都一丝不苟的负责的男人。
    虽然四十九岁,比她大整整十岁,但他在生活中很有情趣,也富有幽默感,跟工作时的样子截然不同。
    结婚两年来,夫妻俩生活和谐美满,没有任何争执,红脸的时候都没有。
    
    “你是从警察那里得知你丈夫有外遇的吗?”汤学礼目光犀利,言下之意更像是怀疑夏妮娜可能早知道丈夫在外边有小三。
    通常情况下,丈夫有没有外遇,妻子的直觉应该是很准的。
    
    夏妮娜点点头。
    从她的脸上看不出撒谎的迹象。
    
    “那你怎么看待你丈夫对患者的治疗手段?”
    “这个跟查案有关吗?”
    “我要尽可能了解更多的信息,线索往往就在常人注意不了的信息中。
    ”汤学礼解释道,他气场强大到不容人质疑。
    
    “好吧。
    其实我一开始了解,是通过媒体的报道,当时我也无法接受,总觉得用电击休克疗法治疗未成年人,有些残忍和不人道……”
    夏妮娜接着说。
    不过后来,她亲自去参观过戒网所,管理手段没有违法行为,而且患者之间自发地相互监督,还有家长志愿者在里边协助管理,她也就打消了疑虑。
    
    “不过作为医生,我仍然持保留意见。
    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国家的权威机构,确认网瘾是精神疾病,也没认可采取电击疗法是有效的手段,目前没有相关的临床经验。
    不过,自从盟友会出现以后,我上网看过那些网友的文章,才意识到我丈夫的确在客观上帮助过很多孩子,准确说是拯救过很多问题家庭。
    ”
    苏伟在一旁听的火冒三丈。
    他也曾领教过“柳叔”的手段,他认为夏妮娜这番话所站角度不同,甚至有主观偏袒和避重就轻之嫌。
    
    算啦,为了还汤哥人情,为了查案,我还是不要掺合个人情感。
    苏伟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站在医生角度看,采用电击的方法治疗网瘾真有效果吗?”汤学礼突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这个问题,对查案也有用吗?”夏妮娜再次质疑道。
    
    “你只管回答就是。
    ”汤学礼仪还是刑警作派,威严不容冒犯。
    
    夏妮娜愣了一下,不太情愿地说:“医学上没有这方面的临床研究,不过,既然有成功案例,也可以把过去这十几年当作是临床研究。
    ”
    “这样不就是把未成年人当作小白鼠了吗?”汤学礼显得有些愤世嫉俗。
    
    “这……”夏妮娜似乎在重新审视眼前的侦探,从他的问题看倒是更像“反对派”的声音,她甚至怀疑汤学礼的身份。
    
    “不好意思。
    我语气有些生硬了——”汤学礼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站在反对派的角度想问题,求证一些关于凶手身份的推测。
    ”
    “哦。
    ”夏妮娜稍稍安心。
    
    “行。
    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先前拜托的事还请放心上。
    ”汤学礼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夏妮娜。
    
    “我现在就打给老梁,帮你们约见面。
    ”夏妮娜接过名片,站起身走到落地窗户边,用手机拨打了戒网所目前的代理负责人梁卫国的电话。
    
    “喂……是我……有两个调查员想私下约你见面……对,是这个案子……行,那我把你手机号给他们,具体时间你们再约。
    ”
    苏伟记录下了梁卫国的手机号。
    汤学礼向夏妮娜表示感谢后,两人打算离开,这时候大门开了,一个女大学生模样的女子,表情极为冷漠地瞥了瞥两个陌生男人,连看都没看夏妮娜一眼,便朝卧室区域走去。
    
    砰——
    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似乎是送客的粗暴表达,也像是无声的抗议。
    
    两名事务调查员别过女屋主,像是知趣地离开了。
    
    “那小妞应该是柳恒誉的女儿,摊上这么个爹,也够她受得了。
    ”苏伟冷笑道,同时发动了汽车。
    
    汤学礼坐在副驾座,眼睛望着车窗外。
    
    是我说错话让他想起自己的爹,还是在思考案情?苏伟看了看汤学礼深邃忧郁的表情,脑子里又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当年亲手把他送柳恒誉那里,让他身心受尽折磨。
    算一算,大四到现在,一次也没回过那个家了。
    如果还能称为“家”的话。
    
    “盟友会的人说,柳恒誉有一儿一女,他儿子曾经就有网瘾,据说也接受过电击疗法,这么说倒是一视同仁了?”
    汤学礼这个问题将苏伟从往昔的痛苦回忆中给拉了回来。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反正我没见过他儿子。
    ”苏伟不服气道,“如果真有这事,更加能说明这个男人是个禽兽,虎毒还不食子。
    ”
    “盟友会这么多人,为什么都特别感激柳恒誉呢?”
    “这……我也不清楚。
    ”
    “苏伟,有些话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
    “没事,你说吧。
    ”
    “我发现那些支持柳恒誉的患者,大多数人现在都有份好工作,好些人还是社会精英,而那些反对他的人,似乎大多都是社会的底层……”
    苏伟有些沮丧,羞愧地低下了头。
    
    “生气了?”
    “没,只是恨自己不争气。
    ”
    “你还年轻,从现在起加倍努力,也一定可以出人头地。
    ”
    汤学礼目光坚毅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况。
    
    “对了,苏伟,你认为这个夏妮娜有没有问题?我需要听听你的意见。
    ”
    听我这个废柴的意见?汤哥……苏伟内心顿感温暖。
    他那充满感激的眼神在汤学礼那张硬朗的脸上找到了某种“被认同”。
    
    “我觉得她说话虽然很理智,但始终还是有些偏袒她丈夫。
    ”
    “是吗?”汤学礼接着说,“网上传闻柳恒誉的小三儿是他以前的女病人,刚才夏妮娜原本想说来的,但她可能意识到什么不妥,所以并没说出来。
    ”
    “我也想起来了,好像是这样——汤哥,你怀疑夏妮娜?”
    “这个时候任何人都是疑犯。
    ”
    果然还是刑警思维。
    苏伟点点头,接着说:“她的动机呢?”
    “夏妮娜原本也是二婚嫁给柳恒誉的,如果她发现丈夫有了外遇,还是年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危机意识加上妒忌心理,女人的内心很恐怖的。
    ”
    “也是。
    柳恒誉快五十岁了,小三儿才二十多岁,也真够恶心的。
    ”苏伟的语气有些嫉妒。
    
    “咱们这些单身狗看问题的角度还真奇特。
    ”汤学礼戏虐般自嘲道。
    
    苏伟尴尬地笑了笑。
    
    草婷约到了柳恒誉的前妻,双方约定在一间港式茶餐厅见面。
    草婷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约定时间,但对方还没有露面。
    
    “对了,贺嘉,省上为什么派人监视戒网所?”草婷一手转动着柠檬水杯。
    
    “我早上接到电话,戒网所现在的代理负责人梁卫国,专案组将他列为了重点嫌疑人。
    ”
    “有这种事?”草婷惊愕道,“原因呢?”
    这时候,一个带着墨镜的女人走进了甜品店,她取下墨镜后探头四处观望。
    贺嘉坐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门口。
    他注意到这个女人身材偏胖,打扮阔气时尚,脸上画着浓妆,但依然很难掩饰丑陋的皱纹,尤其嘴角的八字线很深,一副凶巴巴的恶妇像。
    
    贺嘉站起身,朝女人挥了挥手。
    草婷也跟着回过头,心里嘟哝道,这女人应该五十多了吧?怎么会这身打扮?白色针织衫,粉色体恤,看上去真是又肥又老。
    
    “不好意思,有点堵车。
    ” 伍俊莹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与其说是致歉,倒更像是彰显某种修养的谈吐方式。
    
    伍俊莹放下LV挎包,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巾,弯下腰擦了擦凳子,然后才缓缓坐下。
    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来回看了看两名年轻的刑警。
    下巴微微上扬,不经意间流露出某种习惯性的傲慢。
    
    “你们还没点东西吗?”她不等刑警开口,又用稍显强势的语气说,“他们这儿的招牌乌龙茶不错。
    ”
    草婷二话没说,招呼旁边最近的一名女侍应。
    
    “一壶乌龙茶,谢谢。
    ”
    “是招牌乌龙啦。
    ”伍俊莹立即补充道,这家餐厅的乌龙茶有很多种类。
    
    她接着略微不屑地瞥了草婷一眼。
    看样子似乎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女人跑去做刑警,尤其是外形条件还错的女人。
    
    “姐,你这件针织衫是YSL的限量款吧,你穿着就跟订做的一样。
    ”草婷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
    
    “哪有,看你说的,老啦,老啦,老外设计师要看穿我身上,估计都得反胃。
    ”伍俊莹虽说是自嘲,淡淡的笑容依旧渗透出难以隐藏的欣喜。
    
    “人都有老的那一天,等我到了四十岁能保养的跟姐一样就好了。
    ”
    “看你这丫头说的,什么四十,我今年都五十了。
    ”
    “不会吧……”
    两个女人虚伪的寒暄吹捧之际,贺嘉从头到尾都像尊雕塑,只有眼睛偶而眨一下。
    伍俊莹似乎也挺配合的把他给忽略了,倒是跟草婷一下子拉近了不少距离。
    
    “姐,你是本城的名媛,要你百忙中抽时间见我们,真是不好意思。
    ”
    “不碍事,我每天都有喝早茶的习惯。
    ”
    草婷满意地笑了,她为自己略施小计的成功感到满足,接下来便把话题转到了主题上。
    
    “姐,之前有警察找过你了吧?”
    “嗯。
    ”伍俊莹点了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我跟柳恒誉已经离婚很多年了,他是死是活都跟我无关,我该说的也都说过了。
    ”
    “我们知道。
    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也说了,就想问问你前夫的为人和一些人际关系。
    ”
    “这些事对破案有帮助吗?”伍俊莹质疑道。
    
    女侍应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将一壶泡好的乌龙茶喝三个茶杯放到桌上。
    
    “越是不起眼的信息,当中越可能藏着关键线索。
    ”草婷望着女侍应的背影说道。
    
    “好吧——我之所答应跟你们见面,说实话,破不破案我并不关心,我就是希望有一天大家能认清柳恒誉那个人渣的真面目。
    ”伍俊莹的语气中感觉仍有恨意。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恩怨放不下吗?草婷心里嘟哝道。
    
    伍俊莹出生于一个高干家庭,爷爷曾经是文化局领导,父亲退休前也是国企的一把手。
    她的几个兄弟姊妹也都是本市的精英阶层。
    本人也是城中的知名女企业家,社交名媛。
    柳恒誉早年间只是个落魄的医科大毕业生,毕业后娶了伍俊莹,才有机会出国进修,回国后在某医科大挂名客座教授,而后创办了“恒誉网瘾治疗研究所”,真正名利双收也就是这十来年的事。
    在柳恒誉死后,伍俊莹就接受过媒体的一次访问,她便爆料了一些隐私。
    
    “古代有个叫陈世美的,也没有柳恒誉无耻……”伍俊莹随即打开了话匣子。
    
    柳恒誉四十岁的时候,戒网所走上了正轨,生意兴隆,财源滚滚,他也终于成为了一个成功男士。
    某一天,柳恒誉一改先前对伍俊莹百依百顺的态度,竟然离开家搬去了戒网所,跟妻子说翻脸就翻脸,似乎毫无征兆。
    
    “突然就翻脸?”草婷愕然道,她甚至怀疑伍俊莹有意夸大事实。
    
    “丫头,以后嫁人千万别嫁凤凰男——”伍俊莹冷笑了一下,“别说你不信,我当时也不信。
    ”
    柳恒誉说走就走,跟妻子说分床就分床,无论妻子怎么追问,怎么吵闹,他始终保持沉默,或者避而远之。
    
    “到底怎么回事呢?”
    “怎么回事?”伍俊莹皱着鼻头,皱纹狰狞丑陋,当中氤氲着满满的恨意。
    
    她说,柳恒誉从一开始娶她,就是一场精心的策划。
    柳恒誉看中的就是伍俊莹的家庭背景,看中她父亲那间国企医药公司和人际关系。
    柳恒誉来自农村,大学毕业后因为医术不精,没有医院肯要他,最后只能去了伍俊莹父亲任职的那间医疗公司做销售。
    他年轻时长得儒雅风流,外表出众,对伍俊莹展开疯狂的追求后,最终令她怀孕而成功娶了她。
    
    “我真后悔年轻时没听我父亲的劝告。
    ”伍俊莹有些沮丧,“我之所以现在还恨他,是因为他竟然给我下药——让我引产,还害我一辈子都不能生育……”
    当时医疗技术落后,伍俊莹引产后被迫切除了子宫。
    
    “什么?”草婷惊讶又惶恐。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男人?
    这女人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出来。
    贺嘉原本都快合上的双眼,也突然间瞪大了。
    
    “你后来是怎么发现这事的呢?”草婷的语气充满了关切。
    
    “那个人渣根本就是变态,是他跟我离婚前亲口说的,我早知道就给他录下来了。
    ”伍俊莹咬牙切齿道。
    
    柳恒誉从家里搬到戒网所以后,只要伍俊莹跑去找他闹,他都会提前躲起来不见人,或者外出躲避。
    手机号什么的也全都把妻子给屏蔽了。
    亲切朋友,岳父岳母,所有人都没法见到柳恒誉的面。
    
    这么一直耗了一年多,伍俊莹及其家人都死心了。
    虽然怀疑柳恒誉外边有了外遇,但是连私家侦探都请了,这方面一点征兆都没有。
    最后,柳恒誉提出离婚,答应什么都不要,房产和存款什么都不要,只要他的戒网所。
    
    伍俊莹答应离婚,也只有一个条件,要柳恒誉告诉她真实的原因。
    
    “那天的对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娶你只是为事业奋斗和付出的一部分。
    事业既然已经完成了,你作为其中一个环节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你知道我这人从不撒谎。
    这只是一种冷战的策略,目的是让你彻底冷却下来,也就是为现在这番交谈做的铺垫。
    
    ——结婚十多年了,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没有。
    
    ——这十几年你一直都在演戏?还演的那么逼真?
    ——所以你明白我有多痛苦了吧。
    
    ——痛苦?你究竟是个什么人,竟然骗了我这么多年,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我把我自己也给骗了。
    
    ——真的一点都不能挽回了吗?
    ——当初我就是怕自己后悔,还做了点别的事。
    
    ——什么事?
    ——你怀孕的时候,是我定期给你吃了米索前列醇片,每次的量都很少。
    
    ——什么……
    “我当时狠狠地扇了他十几个耳光,我手都打到没劲了,但他却一动不动地坐着,任我打,最后还是我不争气,先晕了过去……”
    真是该死!草婷再次嘟哝道。
    
    贺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要不是没有证据,我一定要告到他坐牢!”伍俊莹说话时,感觉鼻子被什么堵上了,听上去像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她丰满的胸脯起伏的频率很快,一阵阵的像海浪般。
    
    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只剩下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伍俊莹喝光了茶杯里的茶水,渐渐恢复了平静。
    
    草婷想起了什么,一边给伍俊莹被子里加茶水,一边询问道:“对了,你既然没生育,网上怎么说你们有一儿一女呢?”
    “那是我们领养的——女儿后来跟了他,儿子跟我。
    ”伍俊莹接着说,“柳恒誉无论做什么,都有目的性,他擅长理论规划,也有实践和坚持的执行力,他就是个魔鬼……”
    柳恒誉懂医学,他知道伍俊莹的身体状况,一直都不太好,一旦做了引产以后,想要再怀孕会十分困难,于是提前就跟好几间孤儿院进行过接触。
    伍俊莹出院后没多久,柳恒誉便带她去了孤儿院。
    顺利领养了一儿一女,也就解决了妻子内心的遗憾。
    
    “说实话,我当初就是看上柳恒誉在做事情上面,善于谋略和执行,也从不撒谎,我很欣赏他身上的这种魅力,只是我万没想到,我到头来也是他规划的一部分,就像他说的,是一个环节而已……”
    “他为什么要害你没有小孩?孩子也是他亲生的呀?”草婷始终很难接受害死自己孩子这点。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等事业成功的时候,就立即跟我离婚,为了不让自己有一点点的牵挂,他居然狠心……”
    狠心将亲骨肉扼杀在娘胎?草婷顿感匪夷所思,内心再次骂道,这种男人简直就是魔鬼!死有余辜!
    “更可笑的是,他竟然说跟我离婚以后,才能去追求爱情——”伍俊莹冷冷地笑了笑,“爱情,他居然说了爱情两个字,真是笑话!”表情和语气都夹带着对自己深深的挖苦和嘲讽,脸上的皱纹也更加明显。
    
    草婷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笑容可以让皱纹变得漂亮,而愁眉不展会让皱纹也变得丑陋。
    
    “对了,你认识他后来结婚的对象吗?”
    “不认识。
    ”伍俊莹语气冷漠,“不过嫁给那人渣一定不会幸福的。
    ”
    “哦。
    ”草婷微微有些失望,“那你对柳自信工作上的事了解吗?”
    “柳自信?呵呵,那混蛋倒是一直挺自信——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去过问他工作上的事,这方面网上流传着各种版本,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
    “网上说你们儿子以前也有网瘾,是真的吗?”
    “真的。
    ”
    “柳自信对他也用过电击治疗法?”
    “不知道有没有被电击,反正后来把儿子给治好了,这些事我们从来不在家里谈。
    ”
    “你儿子当时多大?”
    “十一岁。
    ”
    这么小?草婷有些惊讶。
    
    “现在多大呢?”
    “十九岁,刚刚上大学。
    ”
    “你女儿今年多大?”
    “同岁。
    他们是一对龙凤胎,当时收养的时候还不到三岁。
    ”伍俊莹皱起眉头,“这些问题也对你们查案有帮助?”
    “就是想多了解一些情况。
    ”草婷轻描淡写道。
    
    “是吗?不是我这人多疑,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怀疑那个人渣的死跟我家人有关似的。
    ”
    如果你儿子也曾是患者,我当然有理由怀疑他,当然也包括你在内,谁知道有没有共犯,甚至你就是幕后主谋。
    草婷内心嘟哝道。
    
    “你别误会。
    我是在想,你儿子既然接受过治疗,他有没有可能知道凶手的线索,现在互联网上不是都在讨论吗,说凶手就很可能就是柳恒誉以前的患者。
    ”
    “原来是这样。
    ”伍俊莹点点头,“我跟你说啊,我虽然很恨那个人渣,但我可是有理智的人,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们千万别骚扰我儿子,他那时候还很小,什么都不知道。
    ”
    此地无银三百两?草婷反倒起了疑心,这么袒护你儿子,这么积极配合我,难道有什么鬼?
    “你儿子也是成年人了,照惯例我们的人迟早也会找他谈话的。
    ”草婷这时候反应过来,贺嘉给她的资料上没有关于柳恒誉儿子的笔录信息。
    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专案组的人难道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贺嘉咳嗽了两声,像是在提醒草婷什么。
    她侧脸看了看贺嘉,暂时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我跟你们说,要怀疑就怀疑那个人渣在外边养的那个小三儿。
    ”
    “你知道些什么呢?”草婷凝神注视着眼前的半老徐娘。
    
    “那个小三儿就是人渣以前的病人。
    ”
    “你认识吗?”
    “网上不都有人肉搜索的信息嘛。
    ”伍俊莹有些不耐烦道。
    
    草婷皱了下精巧的鼻头,失望地呼出一口气。
    
    “行啦,没什么我先走了,记住啊,千万别骚扰我儿子。
    ”伍俊莹的语气像是命令。
    她起身背上挎包,冲草婷冷漠地说声“再见”。
    
    草婷撅起嘴,望着对方的背影,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
    这茶的味道怪怪的。
    她不经意间朝身旁的贺嘉看了一眼。
    他依旧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面前的杯中茶水动都没动过。
    
    “你是不是悠闲地快睡着了?”
    贺嘉依旧面无表情,淡淡地说:“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专案组没有找他儿子问话?”
    “你倒是心知肚明。
    怎么回事?难道被这女人的强势给吓退了?”
    贺嘉摇摇头。
    
    “这女人上头有人?给领导打了招呼?”草婷露出厌恶的表情。
    
    “她儿子在国外念书,案发时人没在国内。
    ”贺嘉轻描淡写道。
    
    “靠!”草婷有些哭笑不得,把菜单拿在手上,“算是白忙活了——两百块一壶的招牌乌龙茶,也不知道能不能报销。
    ”
    “也不算白忙活——”贺嘉接着说,“至少从某个角度对死者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
    “了解死人有个屁用啊。
    ”草婷下意识端起茶杯,愣了一下又立即放下,“你怎么一口茶都不喝,不尝尝怎么知道味道?”
    “从你刚才的表情我就知道味道了。
    ”贺嘉掏出智能手机打开了电子钱包,“一会儿我去星巴克买两杯咖啡。
    ”
    草婷会心地笑了,但口是心非道:“要是老付在,一定会说我们崇洋媚外。
    ”
    “时代变了,和谐和包容正逐步取代以前那种固步自封,咖啡和茶叶都是属于世界的,人们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
    “好久没听到你的文艺腔了,听起来还那么别扭。
    ”草婷故意拌嘴道。
    
    贺嘉莞尔一笑,起身去收银台用手机支付了茶钱。
    
    两人肩并肩走在去路面停车场的路上,引发的回头率还挺高。
    草婷偷着乐了,对她来说这也算是枯燥乏味的调查过程中的一道特殊风景。
    
    “对了,你还有个问题没回答我。
    ”草婷恢复了精力和斗志。
    
    “什么问题?”
    “那个戒网所现在的负责人,为什么省上要派人监视他?”
    “哦。
    ”贺嘉接着轻描淡写地说,“这人上了嫌疑人榜单。
    ”
    “有这种事?原因呢?”
    “梁卫国跟死者的现任妻子有染。
    ”
    第九章

    “请问是梁教授吗?”
    “你是?”
    “调查事务所的,汤学礼。
    ”高大魁梧的私家侦探从车窗口将名片递给了梁卫国。
    
    梁卫国看了看名片,有些疑惑:“咱们电话里不是约好去茶楼谈吗?”
    龙翔茶楼就在斜前方五十米。
    
    汤学礼在电话中跟梁卫国约好在那里见面,但是挂电话之前学礼问了梁卫国是否开车,对方回答说是,于是他又询问了车牌号。
    
    学礼算准时间,和苏伟提前就来到了去茶楼的必经岔路口,见到梁卫国的“奔驰”轿车以后,便上前招呼他。
    
    “你应该被警方监视了——去茶楼的话估计不太方便。
    ”
    “我站的端行的正,有什么不方便?”梁卫国推了推眼镜框。
    
    “是我的身份不太方便,既然你愿意协助我调查,所以还请理解。
    ”
    梁卫国上下打量了学礼一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上车吧。
    ”
    学礼示意苏伟先上车坐进了后排,而他坐到了副驾座上,同时,余光盯着侧后方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大众”。
    
    “我先声明一点,之所以愿意配合你们,完全是因为你们是受'盟友会'所托,我也是迫于舆论压力,所以凡是关于戒网所的隐私和治疗手段等,最好不要过问。
    ”
    好的。
    汤学礼爽快地答应道。
    
    苏伟顿时黑着脸。
    你们那些内幕我可是见识过的。
    你都这么说了,明摆着那种治疗方式有问题。
    
    “你跟死者是戒网所最早的创始人,对吗?”学礼直接进入了正题。
    
    “没错。
    我跟柳恒誉还是大学同学。
    ”梁卫国说话挺儒雅,有些学者风范。
    皮肤保养的也不错,看上去不像是快五十岁的人。
    
    “你印象中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凶手?”梁卫国明知故问道,“我跟警察也说过多次了,戒网所的大门面向全国打开,创办至今超过十年,患者加起来有六千多人,其中满意的和不满意的都大有人在,我实在看不出谁有可疑。
    ”
    “你也认为凶手是曾经的患者吗?”汤学礼目光变得犀利。
    
    “都这么说的——不过,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
    “患者的家长呢?”
    梁卫国摇摇头。
    说是有些家长打过骚扰电话,也有找上门闹事的,但是都已经平息了,毕竟双方提前签有协议,家长就算无理取闹也始终理亏。
    
    “会不会有人怀恨在心?”
    “小伙子,你换位思考一下,假如你是家长,会为了儿子去杀人吗?”
    “这些年你们有没有出过医疗事故?”汤学礼穷追不舍道。
    
    “我敢拍着胸口说,拿我家人的性命发誓,这十几年来没有一个患者在我们手下发生过意外,别说死了,伤残的都没有,要不然戒网所还能开到现在?”
    苏伟听到这话,心里气不打一出来。
    精神上的折磨呢?心理阴影难道就不算伤残?
    “梁教授——”汤学礼声音低沉浑厚,“听说你接手戒网所后,对电击治疗又进行了改进,其实你并不赞同使用电击,对吗?”
    梁卫国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关于电击最大的争议还是在于网瘾到底是不是精神病,目前国际权威组织并没有给出明确的意见,柳恒誉在这点上的确有些夜郎自大,也有点专断。
    ”
    “你当初提出过反对意见吗?”
    “当然。
    但是我们有明确的分工,而且他是负责人,最终还得听他的。
    ”
    “既然意见相左,你有想过离开他吗?”汤学礼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梁卫国推了推眼镜。
    
    “柳恒誉这个人吧,做人做事分的清清楚楚,对工作严谨负责,跟他搭档做事十分高效,他也从不拖欠员工工资,对他人和对自己都一视同仁,所以大方向上我还是愿意听他的,更何况他还真的治好了很多人,的的确确挽救了不少出现危机的家庭。
    ”
    “他对儿子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治疗?”
    “没错。
    ”
    “听说不是亲生的?”
    梁卫国无奈地摇摇头。
    
    “小伙子,你应该没当爹吧——孩子就算不是亲生的,可毕竟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我跟你说,我当时见过柳恒誉偷偷的哭,他可没必要自己跟自己作秀,所以他也不是网上传闻的,一点不懂感情的人——人啊,都是被现实给逼出来的。
    ”
    “那请你多谈谈柳恒誉的为人。
    ”
    “这些跟案查有关?警察可从来都没问过。
    ”梁卫国有些疑惑,“对了,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你随便开吧,我们就在车上聊,这样不会被人打扰。
    ”汤学礼通过后视镜注意着身后那辆黑色大众,“警察办案一向遵循找相关线索的规条,但是很多人都不明白一个道理,当你把一个人给了解透了,线索自然也就出来了,尤其是看不到明确线索的时候。
    ”
    “有道理。
    ”梁卫国赞赏道。
    
    汽车沿着内环线行驶,左手边是绿油油的护城河。
    两岸的步行街道上矗立着一尊尊的公共雕塑装置,在晨光的照耀下,构成了一道亮丽的人工风景线。
    
    梁卫国一边开车,一边讲述了他眼中的柳恒誉。
    
    柳恒誉出生于农村一个贫困家庭,付出了比常人多出几十倍的苦心,才考上了医科大。
    医学不精不是他人不够聪明,也不是他懒惰不在医学上下功夫。
    柳恒誉到了这座城市读书后,一直处于半工半读的状态。
    当别的学生在课外埋头研究学业的时候,柳恒誉忙着在校外的餐馆端盘子洗碗。
    
    “我后来才知道,他的父亲反对他读书,原本高中都不让他念的,幸好有爷爷和几个亲戚的支持,他才最终考上了大学。
    我记得有一次,老师问大家为什么学医,你猜他说什么?”
    汤学礼表情变得沉重。
    
    “一般人说的都是些假大空的话,什么济世为怀,医者父母心啊,要不就是梦想啊兴趣什么的,柳恒誉却说,学医是穷人改变命运的最好途径。
    可想而知,他的目标有多明确,他的头脑有多清醒。
    ”
    “柳恒誉是个虚伪的人吗?”
    “虚伪?不,不,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诚实了,我印象中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只说实话。
    但是你想想,一个从来不撒谎的人,还是一个人吗?”
    “这么说,你并不欣赏他的为人?”
    “真小人虽然比伪君子强太多,但我们也并不认同真小人,对吧,柳恒誉不撒谎,是因为他觉得没有撒谎的必要,说穿了他眼里就瞧不上几个人。
    ”
    事情要么藏在心里,要么毫无顾忌地说出来,这样的人也真够极端和扭曲了。
    苏伟心里嘀咕道。
    
    汤学礼接着问:“柳恒誉早年间是不是受过什么挫折?”
    “大学以前的事我不清楚,反正这么些年我从没见过他的父母,也没听他谈起过。
    至于大学期间,他被喜欢的女生伤过,这件事对他的影响也不小。
    ”
    “他现在的妻子跟你熟吗?”
    汤学礼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梁卫国愣住了,向上推了推眼镜,态度变的不太友善。
    
    “你问这话什么意思?”
    汤学礼果然没有猜错。
    先前听到夏妮娜给梁卫国打电话时的语气,就感觉出两人关系不一般。
    
    “想问问他们夫妻的关系,有没有矛盾之类的。
    ”
    “你们如果怀疑夏妮娜的话,我劝你们还是算啦,别浪费时间,这根本不可能。
    ”
    “你这么肯定?”
    “我……”梁卫国表情有些复杂,突然靠边停车,“行啦,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不管你们是警察还是私人侦探,我跟你们都没什么好说的了,请吧。
    ”
    汤学礼没有办法,只好跟苏伟一起下了车,两人走向滨江路上的散步道。
    
    “摆明了有问题。
    ”苏伟嘟哝道。
    
    “是吗?”
    “梁卫国如果跟夏妮娜有一腿的话,他们俩也有杀人动机的。
    ”
    “那你倒是说说看。
    ”
    “柳恒誉摆明了是个心里变态的男人,他要是知道自己老婆跟搭档有一腿,一定会暗地里使坏,然后夏妮娜跟梁卫国一起杀了人,布置成变态驱魔的陷阱,企图嫁祸给柳恒誉以前的网瘾病人。
    ”
    汤学礼淡淡地笑了笑。
    
    “你改行写小说的话估计更有前途。
    ”
    “我原本就在写啊,只不过进度太慢了。
    ”苏伟接着说,“汤哥不认同我说的?”
    “你忘了我说过的吗?我见到的疑凶是个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小伙子,即便可能是女扮男装的吧,但是夏妮娜和梁卫国的体型明显不符合。
    ”
    “对呀。
    ”苏伟尴尬地挠挠后脑勺,“买凶杀人呢?”
    “这倒是有可能。
    ”汤学礼敷衍道。
    
    “对了,汤哥,我发现你对柳恒誉这个人挺感兴趣的,警察办案是不是都要把死者从头到尾了解一番?”
    “当然。
    不仅是死因和现场的犯罪痕迹,还包括死者的人际关系等,如果明确线索太少,就还要深入了解死者的为人和人品,你看推理小说的时候,有一些隐形的线索,不都是从看似不起眼的信息中得到的吗?”
    “这倒是。
    那汤哥是不是已经得到了本案的线索了呢?”
    “你又忘了吗?我可是见过疑凶长什么模样的。
    ”汤学礼自信满满地说。
    
    “那为什么还要去查其他人呢?”
    “这就是排查法——要确保那个人就是百分百的疑凶,最好的办法就是排除其他涉案人的嫌疑,通过排查说不定还能找到跟疑凶有关的蛛丝马迹。
    ”
    “真帅!”苏伟情不自禁夸赞道,“接下来还要查谁?”
    “柳恒誉的养女和养子——昨天看她女儿的表情,心里可能藏着事。
    ”
    嗯。
    苏伟点点头。
    
    乌云在天空汇聚,天色变得越来越暗淡。
    两名侦探加快步伐,朝最近的地铁口走去。
    
    “对了汤哥,你怎么从来没问过我是怎么看待柳恒誉这个人的呢?你知道我也跟他打过交道的。
    ”
    “要我说实话?”汤学礼表情怪怪的。
    
    “你这语气……难道这也会打击到我?”苏伟戏虐般揉揉胸口。
    
    “你代表的是反对派的意见,这些意见网上都有细节描述——我这时候想要听听客观的声音,这样才能保持头脑清醒。
    ”
    “所以你才不跟盟友会的人见面详谈吗?”
    “没错。
    盟友会和反对派的意见都太过主观了,这时候听这些意见毫无意义。
    ”
    “有道理。
    ”
    天空一个闷雷响起。
    
    “走快点——我们坐地铁去柳恒誉家附近。
    ”汤学礼催促道。
    
    苏伟加快步伐,喘着气说:“找柳恒誉的养女?在家吗?”
    “她昨天既然回家了,应该是学校给了她假期。
    ”
    “有可能。
    那小妞现在成了公众人物,肯定受不了风言风语,一些本地的反对派知道她是柳恒誉的女儿,不知道会不会打她啊……”
    “单身狗的怜香惜玉病又犯了吧。
    ”
    “嘿嘿。
    ”
    雨滴从天洒下,不一会儿就连成了线。
    汤学礼和苏伟在暴雨中飞奔起来。
    学礼脱下外套递给苏伟,让他举在头上。
    
    “你不是有点感冒吗,别淋着雨。
    ”
    “汤哥,我要是女的都想嫁给你。
    ”
    “少来这套。
    ”
    “开个玩笑嘛。
    ”
    “行了,别废话了。
    ”
    两个年轻人在雨中嬉笑着飞奔,从远处看就像两个追风的少年。
    
    第十章

    贺嘉坐进了一辆黑色大众。
    车窗外的暴雨噼里啪啦拍打着车窗,挡风玻璃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黄予良拿出一个智能手机,展示给副驾座上的贺嘉看。
    
    “这就是死者的手机,案发现场发现的,当时处在关机状态。
    ”
    “里边有线索?”贺嘉语气很平淡。
    
    “嗯。
    ”黄予良点着头,“柳恒誉在上边安装了一个窃听软件,监听装置采用了GPS和SIM合成技术,不受距离的限制。
    ”
    “早上你打电话给我,说梁卫国和夏妮娜有染,就是通过它发现的?”贺嘉指着智能手机。
    
    “没错。
    ”黄予良进一步解释说,“窃听装置就装在梁卫国的车上,但是之前的录音都彻底删除了,不过几天前的晚上,夏妮娜和梁卫国见了一面,你可以听听录音。
    ”
    黄处长用一根粗大的食指戳着手机屏,播放了一段语音对话。
    虽然夹杂着环境杂音,但依然能听得清楚。
    
    ——不是说好暂时不见面了吗?(男人的声音)
    ——我心里很空……(女人的声音。
    音频有干扰。
    )
    ——警方现在正追的紧,我俩最好不要见面。
    
    ——我……现在很后悔……
    ——后悔?你是后悔认识了我,还是后悔做了那件事?
    ——我不后悔跟你……你知道的……
    ——那就是后悔做了那件事?但我们当时也想不到柳恒誉会死,你现在后悔也是人之常情。
    
    ——再怎么说……也是条人命……更何况……虽感情还没那么深……
    黄予良安下令暂停键,皱着眉头说:
    “夏妮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应该是她身上的电子设备对窃听装置产生了干扰,偏偏关键信息没听清楚,所以这个录音只能作为参考。
    ”
    “确认是本人的声音吗?”贺嘉语气依旧平淡,以至于让人听起来像是质疑,他其实就是随口一问。
    
    “当然。
    ”黄予良挺起胸膛,只差骄傲地拍胸口——省队专业人士怎么可能会犯低级错误!
    “当面质问过这两人吗?”
    “领导的意思,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
    “所以你们开始监视梁卫国和夏妮娜?”
    黄予良点点头。
    
    “黄处长这么急找我碰面,不仅是为了说这个吧?”贺嘉说话有条不紊。
    
    “好小子。
    我对你可是信心十足哦,一定要把汤学礼给比下去。
    ”黄予良露齿一笑。
    
    连省队的人都把这案子当作了刑警和私家侦探之间的较量,为什么会这样呢?贺嘉皱了下眉头,很快又恢复到面无表情的常态。
    
    “汤学礼那小子现在有舆论给他撑腰,时代不同了,公安机关现在做事也得看舆论脸色,放以前我就直接关他二十四小时再说。
    ”
    “是不是汤学礼查到了什么线索?”
    “那小子先前刚见过梁卫国,自以为聪明,选在车上谈话,没想到反而被我们给录了下来,你好好听听,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
    黄予良得意地操作手机,播放了梁卫国和汤学礼先前的那方谈话。
    贺嘉竖着耳朵,花了半个小时左右,反复听了几次。
    这期间,黄予良打开车内的空气循环系统,抽了一根烟,而后又掏出自己手机埋头把玩了一阵。
    
    窗外的雨没有丝毫变小的迹象。
    黄予良显得有些无聊,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看身后的一辆银色轿车,虽然笼罩在雨雾中,但能见度还是挺高。
    那辆车上坐着专案组的几名刑警。
    
    “怎么样?发现什么线索没?”黄予良催促道。
    
    贺嘉浓眉紧蹙。
    
    “黄处长,汤学礼先前跟你们接触的时候,有没有可能从你们的人口中套出案子的细节。
    ”
    “细节?哪些细节?”黄予良疑惑道,眼睛下意识盯着后视镜。
    
    “比方说——柳恒誉失踪前做过些什么之类的,媒体的报道中是没有这部分信息的。
    ”
    “小贺,我怎么听不懂你的意思?你怀疑汤学礼从我们的人口中套出了案情的信息?”黄予良感觉有些没面子,语夹带着不满情绪,“你从哪里听出了这种可能性?”
    贺嘉并非不懂察言观色,相反,他其实很擅长这方面。
    只不过现在所说的话都只是推理,多说反而有害无益。
    
    “没什么,随口问问而已。
    ”他生硬地笑了笑。
    
    黄予良的态度说变就变,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小贺,你先前不是分析过吗,汤学礼说不定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线索,所以为了能让你不落后,我觉得有必要让你了解他查案的方式方法,以及他得到的信息。
    ”
    尽管内心产生了疑惑,但贺嘉依旧点头,说了声“谢谢”。
    
    随后,贺嘉下了车,走到斜对面停着的一辆“三菱”越野车旁,拉开副驾座的门坐了进去。
    
    “怎么样?黄处长这么急着找你,是不是有什么新线索?”草婷一边说一边点燃了火,打开左转弯灯,驶离了这条旧城区的小街道。
    
    先前离开茶餐厅后,贺嘉就接到黄予良打来的电话,问清楚贺嘉的位置后,找了个双方都折中的地点碰头。
    黄予良先前都跟在梁卫国的车后面搞“监视”。
    
    贺嘉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信息,然后言简意赅地将刚才知道的所有信息都讲了一遍。
    草婷一边开车一边聆听。
    
    “我明白了。
    ”草婷信誓旦旦地说,“如果汤学礼见过疑凶,而且没有把他掌握的线索全部告知警方,甚至说疑凶一直没逃出过他的手掌心,你认为这种可能性大吗?”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呢?”贺嘉淡淡地反问道。
    
    “回警队的可能性似乎不大了,而现在警方跟他似乎都默认了是在做一场较量,如果他赢了的话,不就有可能改变中国私家侦探的历史?他个人不就名声大噪了吗?”
    贺嘉恍然大悟。
    汤学礼争强好胜以及钻牛角的性格,的确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但是……贺嘉还在想汤学礼查问梁卫国时的一个“疏忽”。
    
    “从他和梁卫国谈话的内容来看,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
    “怎么个不对劲?”
    “难道他真的知道凶手是谁?”
    “看你样子,好像在怀疑汤学礼?难道说他才是杀人凶手?”草婷不以为然道。
    
    贺嘉扬了一下眉毛。
    
    “你倒是提醒了我,是有必要查一查汤学礼在案发时间段的行踪。
    ”他掏出手机拨打了黄予良的电话,请专案组的人查汤学礼在案发前后的行踪。
    
    黄予良在电话里告诉贺嘉,专案组的人第一次从汤学礼口中听说“疑凶消失”时,就曾经调查过汤学礼在案发时间段的行踪,当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不过既然贺嘉提出疑问,他还是会重视,答应叫人重新整理好资料,晚些时候发电子版到贺嘉的邮箱中。
    
    “不会吧?你还真……”草婷惊愕道,“小说里倒经常有侦探就是杀人凶手的情节,但这个案子显然不可能呀!”
    “不是有句老话嘛,刑警的视野就是怀疑一切。
    ”贺嘉轻描淡写道,也不打算多做解释。
    
    “哪来那么多老话——对了,你以前经常说那句口头禅,是你抄袭的还是原创的?”草婷思维跳跃。
    
    “哪句?”
    “真相就藏在谎言中。
    ”
    “不是原创就是抄袭吗?这就是咱们当代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难道不是吗?”
    “这句话很多影视作品中都出现过,也找不到出处,非要较真的话,那就算引用吧,但是正因为不知道出处,所以连标注引用谁的都没办法,老付写作时曾问过我,我也实话实说了。
    ”
    引用不就是正大光明的抄袭?草婷内心嘟哝道。
    
    “算啦,算啦,不说这个了。
    ”她不耐烦道。
    
    贺嘉的表情有些困惑,但很快又恢复到“雕塑”模样。
    
    他们按照原计划,要去找柳恒誉的“情人”谈谈。
    专案组的人虽然已经做过笔录,上边也有当事人的背景资料,但草婷还是认为有必要当面聊一聊。
    
    穆婉欣在旧城区繁华的市中心开了一间女装店。
    她今年二十六岁,据她本人所说跟柳恒誉交往是从大约一年前开始的,她本人并不承认是柳恒誉的情人,只说是好朋友。
    
    草婷把车倒进停车位后熄了火,然后翻看了一下关于穆婉欣的资料和先前的笔录。
    案发时间段前后,也就是九月十四日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晚上零点之间这段时间,穆婉欣称十四日晚在家中等待柳恒誉,见他迟迟没来,在十一点左右打过一次电话,但是电话处于关机状态,而她声称自己在家睡觉。
    专案组通过向邻居打听,证实了柳恒誉失踪前后穆婉欣在家。
    至于翌日九点至十一点期间,穆婉欣称自己一个人去了夜店蹦迪,但是夜店的监控录像只保存一周时间,警方没法从监控上证实穆婉欣的口供,跟夜店的人打听,也没找到目击者。
    
    “柳自信失踪的时候,这个穆……婉……欣——在家睡觉,假如她涉案的话,顶多是共犯,可能提供了绑架柳自信时间地点的信息等。
    ”草婷自言自语分析道。
    
    “为什么怀疑穆婉欣涉案?”贺嘉淡淡发问。
    
    “她曾经也是柳自在的患者呀,接近柳自在说不定就是为了报复,怎么,你不认同这案子有共犯?”
    “不,不,”贺嘉连忙解释说,“这个阶段你按照你的思路来,我不发表任何意见。
    ”
    “我反正不相信汤学友是杀人凶手,也不知道你这次为什么脑洞大开。
    ”草婷嘟哝道,撅了撅嘴。
    
    “我什么时候说过汤学礼是杀人凶手了?”贺嘉表情有些困惑。
    
    “你是没说,但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吗?”草婷瞥了贺嘉一眼,坏笑道,“不会是怕输,所以想给汤学友制造麻烦吧?”
    “我在你心中是这样的人?”
    “那你觉得你在我心里什么样?”草婷的表情有些俏皮。
    
    贺嘉尴尬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打开门冒雨跑到车后门处,打开后门拿出一把雨伞,绕到驾驶座旁,替草婷遮雨。
    
    一股暖心的热流融化了草婷内心的“不满”。
    这种不满是跟贺嘉一起查案时的化学产物,每次遇到重大案件,都是她跑腿和费尽唇舌,到头来做的大多都是无用功,而贺嘉总是很早就发现了真相,自己却保持沉默,等到所有人折腾的差不多了,他却像个救世主一样出现力挽狂澜。
    凡是跟贺嘉搭档的,内心或多或少都有这种“不满”,而贺嘉也明白这点,最近这几年也“学乖了”,努力提高情商安抚他人情绪。
    
    两人共用一把雨伞,肩并肩步行,从停车场来到了穆婉欣的服装店门前。
    
    贺嘉抬头看了看店招,设计的简洁清新,上边用中文的艺术字写着“悦己”。
    透过玻璃窗放眼店内,店铺不大,不到四十平米,但店铺的装修的很温馨,现代化的简洁中又显露出丝丝古韵,给人视觉上一种美的享受。
    橱窗和衣架上的服装也都别具风格,很独特,跟普通商场的时装不太一样,既时尚又文艺,既庄重又充满个性色彩。
    设计师应该花了一番心血。
    
    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婶坐在店内,见到有客人进店,连忙笑脸相迎。
    
    草婷说他们是来找穆婉欣的,短暂的交流过后,得知穆婉欣今天还没到店内,而大婶自称是穆婉欣的母亲。
    
    “可能是下雨的缘故,我闺女从小就这样,只要是下雨天就不爱出门,小时候一遇到下雨天就躺在床上,能躺上一天。
    ”
    大婶看来是个话痨。
    草婷扬了下眉毛,正要开口,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女人收起雨伞走进店,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泻在肩头,瘦瘦的脸蛋上五官很秀气,气质优雅,同时又透露出三分林黛玉般的病态美。
    
    她目光冷漠地瞪了瞪大婶,对方立即收敛起刚才滔滔不绝谈话时的热情,目光中夹带着几分怯懦和愧疚。
    贺嘉的眼神跟穆婉欣对视了一眼,她立即羞怯地“逃离”了,偷偷瞥了草婷一眼,然后微微一笑。
    
    “需要点什么吗?”她的声音很温柔,当中却渗透出几丝天生的冷艳。
    
    大婶疑惑道:“你们不认识吗?我还以为是你朋友……”
    “我们是警察。
    ”草婷出示证件。
    
    大婶下意识退缩了一下,穆婉欣的表情也显得很紧张。
    
    “我们想跟你谈谈,可以吗?”草婷的眼神和态度却并不是在征求对方意见。
    
    穆婉欣怯懦地点点头。
    随后,穆婉欣跟草婷离开店铺,随后上了警车,她坐在后排座位。
    草婷坐她身旁,拿出了录音笔。
    
    贺嘉继续留在服装店内,大婶按耐不住内心的焦急,率先发问:“同志,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来找我闺女呀?”
    “这些服装是你女儿亲自设计的?”贺嘉答非所问。
    
    大婶诚惶诚恐地点点头。
    
    “我看网上对这间店的评价都挺高的。
    ”
    “自从那男的出事以后,生意就不怎么好了,我闺女连手机号都换了,先前每天都接到骚扰电话……”
    贺嘉淡淡地点点头。
    
    柳恒誉死后,穆婉欣被网友“人肉搜索”,老底被扒得一干二净,网上对她是一片骂声。
    盟友会的人骂她勾引“柳叔”,是害死柳恒誉的罪魁祸首,甚至怀疑她也参与了谋杀。
    反对派的人也骂她,骂她自作贱不可活,当年明明遭受过柳恒誉的迫害,最后反倒去做了恶魔的小三儿。
    
    “当年我就不该把女儿送去戒网所的……”大婶一脸追悔莫及的模样。
    
    “你女儿现在衣食无忧,看上去也挺好的,不是应当归功于戒网所吗?”贺嘉的话里暗藏着淡淡的讽刺。
    
    “唉……”大婶叹了一口气,“当年是为了她好,我才狠心把她送到那里去的,那时候她每天不吃不喝,书也不好好念,整天对着电脑,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大婶抹了抹眼泪,接着说:“虽然她后来恢复正常了,还考上了大学,但是她对我的态度却完全变了,到现在为止,她看我的眼神都跟看陌生人一样——万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跟那个男人走到了一起……”
    “你怎么看你女儿的男朋友?”
    贺嘉刻意使用了“男朋友”这个称呼,大婶听到以后表情果然有很激烈的反应。
    
    “那男的只比我小三岁,而且还有家室,这种事你叫我这个做妈的怎么能接受啊……”她无地自容的低下头,像是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现在这个男人死了,你们不就解脱了吗?”贺嘉的语气怪怪的。
    
    “这……”大婶的表情从痛苦变为了无奈和困惑,“同志,你们该不是怀疑我……”
    “不,不,你别误会,我随口一说而已。
    ”贺嘉轻描淡写地说。
    
    “说句实话吧,那男的死了我原本是应该高兴的,但是没想到他死了也给我闺女惹了这么多麻烦事,现在网上连我的老底也给揭了,骂我们母女俩都是贱货,你说现在这些人啊,比我们那个年代都还要偏激……”
    贺嘉看过相关资料,网友的确是把穆婉欣母女的老底都给扒出来了。
    郭秀芬的丈夫很早就死了,她本人是一个下岗工人,一个人把穆婉欣带大,当时的物质生活条件却过得比普通人要富足,穆婉欣很早就拥有自己的电脑,家里也很早就开通了上网。
    于是有网友质疑她的收入来源,骂郭秀芬是个不正经的女人。
    
    “你跟你女儿住一块吗?”
    “嗯。
    ”郭秀芬点点头,她说自己以前靠炒股赚了不少钱,不过几年前,炒股把房子都炒没了,走投无路之后只好投奔女儿。
    穆婉欣大学毕业以后就一直没回过家,几乎从来不主动跟母亲通电话,郭秀芬见女儿还肯接纳自己,内心还很欣慰。
    
    “毕竟血浓于水啊,可是……”郭秀芬瞬间就哽咽道,“某一天,我闺女冲我发脾气,竟然说——说之所以接纳我,只是当作找个佣人,帮她看店和打扫卫生……我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她说的肯定是气话……”
    “你女儿为什么会这么对你?”
    “她怪我把她送去戒网所,可我不知道她到底在里边经历过什么呀,当年她出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懂礼貌,也更文静了,身上也没任何伤疤,我当时还欢喜得不得了,哪曾想过她到底受过什么罪啊……”郭秀芬再度流下了追悔莫及的眼泪。
    
    贺嘉叹了一口气。
    随后听郭秀芬聊了聊一些家长里短的话,当中几乎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店外的暴雨终于变成了零星小雨。
    穆婉欣回到店里后,淡淡地跟贺嘉打过招呼。
    年轻刑警告别了她们母女,回到车上立即跟草婷交换了信息。
    
    草婷从穆婉欣口中得知,服装店是她自己跟银行贷款开的,她大学毕业时的设计作品还在国际上拿过奖,在国内的时装界算是小有名气。
    她说自己跟柳恒誉交往,其实是爱上了对方,迄今为止,她跟柳恒誉都没有发生过肉体关系,两人交往仅仅是纯精神上的恋爱。
    
    “有这种事?”贺嘉持怀疑态度。
    
    “精神恋爱这种事,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点我当然清楚,所以在我的追问下,穆婉君曝出了一个柳自在的致命隐私,你懂了吧?”草婷扬了下眉毛。
    
    “明白了。
    恐怕这也是夏妮娜跟梁卫国有染的动因吧。
    ”贺嘉也没料到柳恒誉竟然是个性无能。
    
    “说是柳自信年轻时太拼了,最后把身体给拖垮了,四十出头就出现了症状,后来越来越严重,怎么都没治好。
    ”草婷揶揄道,“他怎么没给自己试试电击疗法呢。
    ”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你这话可真够损的。
    ”贺嘉淡淡地说。
    
    “穆婉君说她爱上了柳自信——你信吗?”草婷自己显然不相信。
    
    “应该是斯德哥尔摩效应。
    ”贺嘉解释道,“理论上就是指遭遇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
    这个情感造成被害人对加害人产生好感、依赖心、甚至协助加害人。
    ”
    “心理学效应倒是你的强项——”草婷接着说,“穆婉君说了,她当年在戒网所就是‘盟友’……”
    戒网所的“盟友”也是病患,但这些病患是经过挑选出来的,然后充当柳恒誉的助手,对其他病患进行管理和监督。
    
    “大约在一年多以前,她跟一帮曾经的盟友一起,请柳恒誉吃了顿饭,这些人现在都是社会上的精英,因当年差点误入歧途,所以对柳恒誉特别感激,从那次见面后,穆婉君就开始主动接近柳自信,没多久两人就好上了。
    ”草婷接着说。
    
    贺嘉表示理解。
    人类的适应能力很强,穆婉欣后来学业有成,物质生活条件充裕,人生也看似走上了正轨,但是从她对母亲郭秀芬的态度来看,内心应该十分介怀当年被送去戒网所这件事,只不过她的态度和大多数反对柳恒誉的患者不同,穆婉欣选择将内心的愤恨宣泄在母亲身上。
    归根结底,还是当初在戒网所的遭遇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
    这么看来, 网上关于“四号病房”的传闻应该是真的。
    
    “对了——”贺嘉想起了什么,“柳恒誉跟穆婉欣每周三晚约在一起做什么呢?”
    先前专案组的口供上没明说,刑警应该以为是做男女之事,但现在爆料柳恒誉下体不举,那么他和穆婉欣晚上约在一起做什么,便令人产生疑惑。
    
    “所以我说要亲自会会穆婉君嘛。
    ”草婷自鸣得意地说,“两人每周三晚上约在一起,除了吃烛光晚餐,谈谈心之外,还要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
    ”
    “不可描述的事?”贺嘉愕然道。
    
    “穆婉君应该有被虐倾向,她家里有一部脉冲电疗仪,柳自在虽然没法行房事,但是他可以通过别的手段满足穆婉君的需求,细节你自己想吧。
    ”草婷做了个鬼脸。
    
    被虐成瘾?贺嘉目瞪口呆,疑惑道:“这些私密的事你都打听到了?”虽然觉得不可思议,而且连别人名字都经常叫错,但贺嘉了解草婷的一些小聪明,这使得她往往能比别人打探到更多的消息。
    
    “很少见你这个表情,连你都想不到吧!”
    草婷得意洋洋的样子,拧钥匙点燃了火,一脚踩下了油门。
    
    “我现在想吃西餐,你请客,没问题吧?”
    “没问题。
    ”贺嘉爽快地说。
    
    雨刮器的摩擦声变得有些干瘪瘪的,天空的雨点越来越小,没一会儿就停了。
    当汽车停到市中心一间牛排馆门口时,天空突然开始放晴,七彩拱桥挂在了天边。
    
    好些年没有在这座现代化大都市里见到过彩虹了。
    草婷透过餐厅的落地玻璃窗望着天空,又看了看似乎对一切事都提不起兴趣的贺嘉。
    他虽然总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眼神中渗透着淡淡的忧郁。
    
    草婷突然感觉一阵空虚。
    
    父亲多次劝说,叫她放下贺嘉,好好找个人谈恋爱,不要把青春白白浪费掉,但长辈越劝说,草婷内心越是叛逆,为这事也跟父亲闹了些矛盾。
    
    餐厅侍应将两份牛排套餐端上桌,草婷跟贺嘉拿起餐布遮挡住脸,侍应生往热气腾腾的牛排上浇灌了黑胡椒,一阵开水煮沸般的声音响起。
    
    “对了,穆婉欣有没有怀疑的对象?”贺嘉动手拿起刀叉。
    
    草婷一边切牛排,一边说:“问了,她说不知道。
    对了,她母亲那边呢?那大婶叫什么来着——董……
    贺嘉提醒她,说叫郭秀芬。
    
    “对,郭秀芬——每周三晚穆婉君在家跟柳自在约会时,这个董……秀芬都要出门,说是晚上十二点以后才能回家。
    ”
    “看来母女的隔阂很深。
    ”
    “我看董秀芬是有杀人动机的,对吧?”草婷叉了块牛肉放入嘴里咀嚼。
    
    贺嘉有些迎合地点了下头,端起玻璃杯呷了一口柠檬水。
    
    “有一个细节差点忘了说,”草婷咽下口中的食物,接着说,“穆婉君家里那台脉冲电疗仪,她说在柳自信遇害前不久,她妈私自借给了一个朋友。
    ”
    “有这种事?”
    “对呀。
    凶手如果是柳自信以前的患者,有没有可能在杀人之前,用电疗仪以牙还牙呢?比方说改造一下电疗仪器,这样的话或许就能解释汤学礼为什么在仓库有几秒钟的眩晕了。
    ”
    “你也怀疑汤学礼在仓库遭遇过电击?”贺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觉得我分析的怎么样?”草婷满怀期待地问。
    
    不怎么样。
    贺嘉内心早否定过凶手使用科学仪器的可能性,再说市面上根本没有远距离令人眩晕的武器。
    
    “我知道你先前说的,凶手既然是搞驱魔仪式,所以不会使用科学仪器,但事情没有绝对,不是吗?难道你还在怀疑凶手是汤学友编造出来的?可是有目击者见过疑凶啊,难不成你还真怀疑汤学友就是杀人凶手?”草婷语速很快。
    
    “算啦,暂时不说这个,对了,你是怎么让穆婉欣说实话的?”贺嘉好奇道。
    
    “其实也没什么,我是态度真诚,外加运气好——”草婷莞尔一笑,“穆婉贞最近快被舆论给逼疯啦,好歹也算是圈层精英,被一些网友天天在网上攻击,神经快崩溃了,难得我愿意当她的倾诉对象,结果一五一十全招了。
    ”
    “还是你厉害。
    ”贺嘉微笑着夸赞道。
    心里念叨:除了总叫错别人名字这点,记性不好的恐怕都被你给搞晕了……
    第十一章
    午餐过后,草婷说是要回单位给付燕青汇报情况,然后还要继续做她自己的本职工作。
    贺嘉能理解,如果没有付燕青的支持,草婷也不敢这么大张旗鼓的“多管闲事”。
    
    贺嘉打车去了柳恒誉遇害的案发现场,再次查看了现场的情况,依然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回到家,天快黑了,他第一时间打开电脑查看邮件。
    
    看来黄予良果然如传闻的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先前关于对汤学礼的调查资料已经整理好传了过来。
    贺嘉表情很满意,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坐在电脑跟前聚精会神阅读邮件。
    
    最后提笔总结出了以下要点:
    第一,目击到疑凶的拾荒者,专家对其做过精神鉴定,头脑意识清醒,也无犯罪前科。
    他见到的疑凶跟汤学礼描述的一致。
    
    第二,调查过拾荒者的背景,他与汤学礼素不相识,从来没有过往来。
    彻底排除了他与汤学礼串供的可能。
    
    第三,九月十四日和十五日这两天,汤学礼人在外地调查携款私逃的那个老板,依据是公司的出差记录,以及他归来报账的外地动车票——车票是实名制,这点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第四,专案组还到航空公司调查过汤学礼的购票记录,九月十四日和十五日,他没有购买机票的记录。
    现在的航空公司联了网,输入汤学礼的身份证号就能在后台查询到。
    调查这点是考虑到汤学礼在外地的不在场证明,唯一能攻破的只有“时间差”,而他必须使用飞机才能制造出杀人的“时间差”,航空公司也是实名购票,比火车更严格,所以出差错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以上四点,是省队专案组排除汤学礼编造出疑凶,或者他本人就是凶手的可能性的依据。
    调查可谓十分严谨,贺嘉也不得不佩服省队办案的严谨。
    
    不到七点半,草婷给贺嘉打来了电话,询问汤学礼的不在场证明,贺嘉把四个要点告诉了她。
    
    “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
    ”草婷挂电话之前说道。
    
    安心?贺嘉这下彻底没法安心了。
    如果汤学礼真的没有撒谎,那么这案子便陷入了“不可能犯罪诡计”的死胡同了。
    烧脑倒不怕,关键是对于事态的掌控权彻底丢失以后,贺嘉便陷入了苦恼。
    
    贺嘉打开一个储物柜,从里边拿出大半包一个多月以前买的“万宝路”香烟。
    点燃了一根烟,在屋中来回徘徊。
    
    凶手难道真有“念力”,能够从汤学礼眼皮底下消失?砸头挖心,以及现场留下的那些法器,难道真是搞什么古老的驱魔仪式?还有基督教家庭教会,在这个案子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汤学礼对疑凶的了解又到了何种程度?他如果知道凶手是谁,而故意放走他,这么反复折腾到底有何目的?
    贺嘉在书架上东翻西找,弄的一地上全都是书。
    烟灰也四处飘荡,仓皇失措间又把咖啡杯碰倒了,瞬间功夫,整洁的屋子变得一片狼藉。
    他拿起一本《怪诞心理学》,迅速地翻了翻。
    抓狂的时候,读读心理学的书是他多年来自愈的心得。
    
    叮咚——
    门铃响了。
    
    贺嘉开门后,发现是他的老上级付燕青。
    
    “嚯,抽上烟了?屋子还这么乱,什么状况?”黑脸刑警了解自己的得力部下,一般情况贺嘉是不会抽烟的。
    
    付燕青心里清楚,贺嘉只要面对不合理的事物,他的视觉和精神都会出现某种障碍,如果跨越不了这道障碍,他便会抓狂。
    
    黑脸刑警换鞋进屋后,贺嘉把他第一时间怀疑汤学礼的想法说了出来,而现在看来,汤学礼不在场证据确凿,也没编造疑凶一说,反倒令贺嘉对自己产生了质疑。
    
    “难道我潜意识里真的怕输给汤学礼,才会主观对他产生了质疑?”贺嘉一副自省的沮丧表情。
    
    “嗨,我当是什么事让你抓狂!”付燕青不以为然道,“当时那种情况下,谁都会怀疑汤学礼——老黄,还有我,我们的视野是怀疑一切,案子的报案人往往就是我们最早的怀疑对象。
    你虽然聪明,可毕竟也是个普通人,别对自己太严苛了。
    ”
    嗯。
    贺嘉点点头,表情依旧凝重。
    
    “你在担心什么?”
    付燕青留意到贺嘉的神色不对劲。
    
    “现在刑警队的内网上,都把这次的案子当作了刑警跟私家侦探的较量,一些人公然在内网的论坛上评估你们的实力,只差没人做庄下注了,私下还保不准有人这么干,局里的领导迟早会看到,到时候肯定要所有人背书!你是在担心这个吧!”
    贺嘉没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付燕青说着也点了根烟。
    
    “不过话说回来,也能理解,警察也是普通人嘛,不过你怎么也会受影响?”
    贺嘉没回答,把手机拿在手里,在触摸屏上滑动了几下,让付燕青看了看上边的短信记录。
    
    从昨天下班后到现在,贺嘉收到了很多内部同事发来的消息,内容都是鼓励他,叫他加油,为警队争光之类的。
    发消息的以年轻刑警为主。
    
    “什么?连罗志文都给你发了加油的消息,这个肥罗,好歹也是老刑警,真是胡闹……”付燕青看着手机屏,简直哭笑不得。
    
    “老付,你听过巴纳姆效应没有?”贺嘉习惯性的古怪强调又冒出来了。
    
    “又是心理学效应那套?”
    “嗯。
    说简单点就是对人不断地做心理暗示,可以影响人对自己和他人产生错误的判断,中国有句古话,众口铄金,就跟这个差不多,说得更邪乎一点,就像玄学里边说的念力。
    ”
    “念力?”付燕青露出厌恶的神色。
    这位刑警作家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迷信和伪科学。
    
    “风水大师,活佛,还有很多宗教都在宣讲念力,认为人们可以依靠脑内部的某种运动,比如思考过程等,从而改变外界事物,达到超能力的境界。
    ”
    “超能力?”付燕青睨视着贺嘉,“你小子很少谈论这方面的事,该不是也对灵异和玄学产生兴趣了吧?”
    贺嘉摇摇头,淡淡地说:“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是面对不合理的事物时,总是忍不住要多管闲事。
    ”
    “这些话也就跟我说说就行了,要是别人知道你把命案称作不合理的事物,还说是多管闲事什么的,小心遭人把柄。
    ”
    “难道不是吗?”贺嘉说话的样子很认真,“难道还有比命案更不合理的事?明知道杀人偿命,可人们偏偏还要去谋杀,动机千奇百怪,难道因为从古至今都存在,谋杀便是合理的?”
    “行啦行啦,别扯远了。
    你刚说念力超能力什么的,到底想说什么?”付燕青有些不耐烦。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耐性反倒不如从前,自己也意识到了,可就是没法控制。
    
    “通常情况,所谓的念力也分正邪善恶,驱使人去犯罪的念力就是邪念,至于善良的念力,更多是让人面对困境而积极向上,或者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助他人造福社会,而念力一旦具象化,就成了影视作品中常见的超能力,不过大多数相信念力的人年龄都不大,但我要说的不是这种,而是一种让成年人也不得不信,甚至科学家和无神论者也无法反驳的念力。
    ”
    “既然科学家都反驳不了,你又何必操心,这跟案子又有半毛钱关系?”
    “老付,最近我很少长篇大论了,其事我也不想多说废话,不过你还真说准了,这案子的背后恐怕离不开念力。
    ”
    “你是说凶手搞驱魔也跟念力有关?”付燕青质疑道。
    
    “不是吗?支撑凶手强大杀人意志的东西,在本案中再明显不过了,凶手是把谋杀对象当作了恶魔,而他自己则扮演上帝的角色,以神的名义残忍地处死魔鬼,这就是凶手的念力。
    ”
    “这是愚昧,被洗脑了。
    ”付燕青不屑道。
    
    “洗脑本身也是念力。
    ”贺嘉弯下腰拿纸巾擦地上的咖啡,“日本有位念力大师江本胜,你听过吗?”
    “前不久被揭穿是个骗子的那个?”
    “没错。
    江本胜宣扬水有灵性,能感受到人的能量,水在结成冰的时候,如果感受到人的正能量,结晶就十分漂亮,如果听到人骂脏话,结晶也十分丑陋,当然了,小把戏不过是改变温差而已,学过物理的人都清楚……”
    “你到底想说什么?”付燕青的耐心似乎快到极限了。
    
    贺嘉如无其事接着说:“媒体拆穿了大师的骗局,但是那些信徒呢?他们却依旧相信大师的念力,这是为什么?”
    “还有人信?”付燕青愕然道,然后嗤之以鼻,“那就是蠢到家了!”
    “选择继续相信的人数还不少。
    ”
    “什么?为什么呀?”
    贺嘉熄灭了烟蒂,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娓娓道来。
    
    “人们认为有一种欺骗是善意的,甚至主观上愿意被骗,越是在残酷的真相面前,人们更愿意相信虚假的谎言。
    有人说江本胜大师导人向善,即便是用了非正当手段,但出发点是好的,被骗的人也没什么损失,顶多是买了他代理的某个品牌的高价水而已。
    更有些人,甚至骂那些追寻真相的人心胸狭隘。
    所以多数世人宁愿要虚假的美好,也不会接受残酷的真相。
    ”
    黑脸刑警也终于安静下来了,被吸入了贺嘉深沉话题的黑洞中。
    
    “比方说人的死亡?”付燕青深沉地说,“要让人们接受人死以后跟灰尘没什么区别,的确很困难,照你的观点,生命的存在也是不合理的了?”
    “今天不讨论这个。
    ”贺嘉面无表情地说,“回到正题上讲,现在排除了汤学礼的嫌疑,而他也没撒谎,那么疑凶就是真的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了,可是方法呢?唯一的科学解释就是,要我相信念力能够辐射干扰人的脑磁波——”
    贺嘉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
    
    “但是你我都很清楚,人的脑磁波辐射弱到比手机辐射还小的多,依靠念力让自己隐身纯属瞎扯,而当时那种情况下,使用科学仪器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暂不说市面上还没有这样的设备,即便有,如果用这种设备对付经过特殊训练的汤学礼,也不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
    “所以我们大家一开始都怀疑汤学礼撒谎,这就是正常人的思维啊!”付燕青质疑道。
    
    贺嘉表情有些复杂,似乎对“正常人”这个字眼似乎有些过敏。
    付燕青并没有留意到,接着说:
    “但是现在看来,反过来要证实汤学礼撒谎,似乎跟让我们相信念力的存在一样困难。
    目击者跟汤学礼素无往来,被收买替他做伪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黄予良工作时一向严谨,这点也毋庸置疑。
    ”
    “没错,老付,所以在仓库多次出现的那个神秘人,是肯定存在的,照目前条件推测,这人肯定是涉案人,称作疑凶也不为过。
    ”贺嘉点点头。
    
    “是啊,而且汤学礼在案发期间人不在本地,退一万步说,汤学礼如果是杀人凶手,但他人在外地,这点也是证据充分,所以他不可能有分身术,拆穿这个不在场证明,还要解释那个神秘人,似乎跟拆穿念力的难度一样大,对吧?”
    “你说的没错。
    ”贺嘉点点头,“在仓库出现的那个神秘人,跟汤学礼就好像两头都系上了死扣的绳子,案子也就陷入了僵局。
    ”
    “我有个假设——能从中间解开绳子。
    ”付燕青有些自鸣得意的样子。
    
    “哦?”贺嘉有些诧异。
    
    “汤学礼可能认识疑凶,他那天是故意放走疑凶,而后编造什么眩晕了几秒钟。
    ”
    “目的何在呢?”贺嘉不以为然。
    
    “为了这次的较量,为了名垂青史。
    ” 付燕青接着说,“汤学礼跟我年轻时很像,为了事业很拼,所以他既然选了私家侦探这行,肯定想要做出成就,这案子舆论关注度高,他很想抓住这个机会,真要破了案,说不定还能影响国家修改法律,让私家侦探进一步合法化。
    ”
    贺嘉面无表情,但神色显然觉得这个解释牵强。
    
    “看来我也是被舆论的念力给左右了。
    ”他淡淡地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怀疑自己先入为主怀疑汤学礼,是受了舆论的影响,怕输?”
    “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贺嘉轻描淡写道。
    
    你这时候倒是承认了,以前不都以天才自居吗?看来你小子又成熟了。
    付燕青吸了一口烟,沉重地吐出一口烟雾。
    
    “我过来找你,就是有些担心——你一直是内部的问题人物,这下又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我怕你被自己人给捧杀了。
    ”
    “我还以为你是太孤独了来找我聊聊。
    ”贺嘉不以为然地说。
    对付燕青已经养成了不太客气的说话方式。
    
    “我是希望你在内网论坛上发个声明——你别急着反驳,我知道你不屑做这种事,但现在你最好先主观表个态,呼吁大家不要营造竞赛的氛围,你同意的话我可以代劳,怎样?”
    我这样的上级到哪儿找?臭小子。
    付燕青皱着眉头,斜睨着贺嘉。
    
    “听你的吧。
    ”贺嘉难得妥协了。
    样子看上去不仅颓废,而且十分憔悴。
    
    “那好,我现在就发,我用下你电脑。
    ”付燕青起身走到电脑桌旁,“没吃饭吧,我弄完以后一起去外面吃,你请客。
    ”
    贺嘉苦笑了一下。
    
    “案子还没破,就惦记省上那点奖金,再说也不一定是我的。
    ”
    “我对你有信心,汤学礼不是你对手。
    ”付燕青有意调侃道,“还有,你搬家我也没少出力,请我搓一顿也应该吧。
    ”
    贺嘉莞尔一笑。
    他瞥了上级兼好朋友一眼,瞬间感觉到体内有一股莫名的暖流,让他的负面情绪逐渐消失。
    于是开始整理地上的书籍,按照大小排序,一本一本往书架上放。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心灵鸡汤也好,宗教信仰也罢,存在即合理吧。
    ”他一边整理书,一边自言自语道。
    
    “这就对了,遇事要学会想得开,人这辈子喜怒哀乐不离身,三穷三富,日子不都还得往下过嘛。
    ”付燕青一边打字一边像个过来人似的,“不过像你这样有精神怪癖的人,活着也真够累的,幸好你们几个怪家伙认识了我。
    ”
    “啊?”贺嘉愕然望向黑脸刑警。
    
    “难道不是?我们几个中,只有我是个正常人。
    ”
    “……”贺嘉感觉额头上全是冷汗。
    
    第十二章

    “我家那个没出息的老二,按虚岁来讲都二十八了,没两年就奔三了,到现在一事无成不说,连做人都从头到脚的失败……”
    汤伯忠举起啤酒瓶,昂着头咕噜咕噜往下灌,腮帮子胀鼓鼓的像一只巨型牛蛙。
    
    “还年轻嘛,过了三十就对了。
    ”罗志文也举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
    
    “年轻?我在他这个年纪都当爹了——”汤伯忠放下啤酒瓶,听说话声已经有五分醉了,“你看他以前交那些什么朋友,我这个当爹的走背运,关儿子什么事?他那些朋友倒好,竟然背后戳他脊梁骨,还跟他划清界限,他们这一代人怎么都那么现实?再说,我人虽然进去了,但在里边无论是警察还是黑道的,哪个不给我几分面子?”
    罗志文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清楚师傅爱吹牛的毛病。
    但是话说回来,在他看来,汤伯忠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虽然在派出所的时候没破过什么案子,但是为人处事向来八面玲珑,当年西村一带还是农村地界,人蛇混杂,但是汤伯忠把片区治安维护的挺好,三教九流在他的地盘上从不闹事,与其以破案论功劳,倒不如说没事发生才是治安民警最大的功劳。
    
    “先前,交了个女朋友,谈了四五年了,到头来还是被人给甩了,据说是被人挖了墙角,瞧这点出息……”汤伯忠继续数落儿子。
    
    罗志文回想那天偶遇汤伯忠时,当时还夸儿子,今晚喝了五瓶啤酒以后便开始酒后吐真言了。
    
    “现在年轻人谈恋爱都这样,这些不归我们管了。
    ”
    “这些事也管不着,对吧,可好好的在市刑警队有什么不好,偏偏学西方资本主义腐败那套,当什么私家侦探,传出去要把别人大牙笑掉。
    ”
    罗志文眉头紧锁。
    师傅以前并不是狂热的红色分子啊,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复古?这他娘都什么年代了。
    
    “师傅,时代不同了,现在私家侦探多的是,只不过换了个名字。
    ”
    “要是正经工作,为什么非换名字?这里是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凡是得不到国家认可的,那都是摆不上台面的,我虽然坐过牢,但我从来没怨恨过组织……”汤伯忠说着打了个酒嗝。
    
    罗志文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显然对师傅夸张的言论感到不适。
    但是罗志文为人处世的很多信条,都是当年从汤伯忠身上学的,至今还是受益者,所以当所有人都跟汤伯忠保持距离时,他还是怀着一颗感恩的心。
    
    在他看来,身边人其实都过的不如自己。
    付燕青当年拼了命要出人头地,到头来却妻离子散,现如今四十二岁了还是条单身狗,个人生活一塌糊涂。
    年轻的草婷和贺嘉也都做事偏激古怪,虽然屡破奇案,但是生活和感情基本也都属于无法自理。
    唯一工作生活两不误的,还只有他罗志文一个。
    
    “师傅,这杯我敬你。
    ”罗志文举起杯子,“感谢你当初对我的帮助。
    ”
    汤伯忠喝了一大口,放下瓶子,脸上露出笑容。
    
    “你呀——我还记得刚来派出所的时候,比现在要瘦些,个子不高,留着八字胡,破案也有头脑,还真的有点像那个比利时侦探波洛。
    ”
    “你老人家不是批判西方资本主义吗,当年怎么也看推理小说啊?”罗志文戏谑般嘲讽道。
    
    “那怎么一样,侦探破案小说是揭露和批判资本主义社会下的犯罪和丑陋人性,那就是咱们无产阶级的朋友嘛。
    ”汤伯忠的态度很认真。
    
    罗志文苦笑着,呷了一口啤酒。
    老一辈人的思想看来是改不过来的,师傅年纪虽不算很老,但是思想一向保守传统,不过以前说话没现在这么“左”。
    
    汤伯忠当西村派出所长时,跟当地的黑白两道都处得好,正因为此,中纪委第一轮反腐打黑运动中,因为“工作不作为”,“涉黑”,“收受贿赂”等罪名从派出所所长的位置上落马。
    查实了他收的贿赂,其中最大的一笔钱,是当地一个混混,过年时封的一个六千元的大红包,其余都是些逢年过节的红包和烟酒。
    他是典型的老一辈做派,当时也不忌讳这个,日积月累的习惯最终自食其果。
    后来考虑到违纪的情节不算太恶劣,改造期间态度也好,劳改了三年就出狱了。
    
    “师父,时代不同了,现在舆论很厉害,你要还在警队,就你这番左倾的言谈,要是被记者听到,传出去恐怕要被人说复辟和封闭,这可是跟开放的政策相违背的。
    ”
    “开放?开放有什么好?我们小时候哪有这么多千奇百怪的犯罪……”汤伯忠喋喋不休地抱怨个没停。
    
    罗志文看出师傅已经喝大了。
    是不是人老了都怀念以前?哪怕吃不饱穿不暖,好像也比现在过得好?这他娘的显然是幻觉,我老了可千万别这样,还是活在当下好。
    
    “我老了,我恐怕真的是老了……”
    汤伯忠一口气喝光了瓶子里剩下的小半瓶啤酒。
    
    “我家老大要在的话,老二也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样子,他虽然跟我对着干,但他什么都听他哥的,我家老大要是还在……”汤伯忠说着说着眼眶红润,声音也变得哽咽。
    
    “师傅……”罗志文表情也变得痛苦。
    他曾经见过汤学礼那个哥哥,眉心有颗黑痣,让人很容易记得住。
    可惜在念高三的时候发生意外死了。
    据说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低年级学生,救起了别人,但自己精疲力尽却被洪水冲走,后来连尸体都没发现。
    
    “我家老二原本不想当警察的,我也没想到他竟然考上了省公安大学。
    不知道是不是受老大影响的缘故……”
    “老大原本想当警察?”
    “嗯。
    ”汤伯忠点点头,“我家老大啊,天生就正义感十足,从小到大都是活雷锋。
    ”
    罗志文尴尬地笑笑。
    你老要知道“雷锋”已经被当代打假的人私下给打掉了,是何感想啊?估计打死你也不会相信雷锋是假的,连我他娘的都不信。
    
    “老二应该是崇拜他哥,所以才考了公安大学。
    但这臭小子太不争气了,一点委屈都受不了……想想我就来气……”
    汤伯忠突然收声,他瞪大眼珠子望着刚进烤肉店的两名年轻人。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魁梧。
    
    罗志文回头一看。
    
    “汤学礼?”
    汤学礼冲罗志文淡淡地点了点头,瞥了一眼父亲,没说话,然后跟身旁的苏伟低声说了一句。
    两个年轻人转身走出了烤肉店。
    
    “汤哥,那人是你爸?”走到门口时,苏伟好奇地问。
    
    汤学礼点点头。
    
    “我们这么走了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你跟酒醉鬼讲什么礼貌,喝了酒只会到处跟人吹牛。
    ”
    “那咱们换个地方吃?”
    “我突然间不饿了,你去吃吧,你住的远,一会儿你把车开走,明天公司见。
    ”汤学礼心情似乎不大好。
    
    苏伟能理解。
    父子就是上一世的仇人,双方的恩怨要经过两世才能化解。
    不过他认为自己跟父亲之间的矛盾这辈子也化解不了了。
    从当年父亲亲自将他手脚绑着押送到戒网所时,那一刻起他内心就多根刺,只要看见父亲,这根刺就会扎自己一下。
    所以他理解汤学礼。
    
    “汤哥,我先送你吧。
    ”
    “送什么送,你陪我查这个案子一分钱好处都捞不到,折腾了一天哪还能要你送,我今天心情不好,改天我再请你喝酒。
    ”汤学礼拍拍搭档的肩膀。
    
    “你要喝酒的吗?”苏伟似乎很惊讶。
    
    “酒鬼的儿子,有几个不是酒鬼的?就算年轻时不是,老了也会继承酒鬼的优良血统。
    ”汤学礼冷冷地自嘲道。
    
    “好像还真是这样。
    ”苏伟点点头,情绪一下变的低落。
    他心想,我爸是个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我虽然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可照目前看来,我一旦上了年纪,肯定也会碌碌无为。
    所以我还是不要结婚,不要小孩的好,免得再给社会制造可有可无的垃圾。
    不过我原本就不想结婚生子,我这种人也没法跟人结婚生子。
    
    “回去早点休息,晚上别熬夜打游戏,”汤学礼一只手放在苏伟肩膀上,“我当你是兄弟,所以才啰嗦一句,要想出人头地,一定要付出比别人多,还要有自信,知道吗?”
    苏伟点了点头。
    
    加油,振作。
    可是体内一瞬间的鸡血消耗完了,等回了家,我肯定会玩几把“部落之战”和“王者荣耀”的,这才是我苏伟,废柴一个。
    我早清楚自己什么人。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汤哥,能跟你一起工作我能稍微觉得自己没那么废柴,谢谢你的鼓励。
    苏伟心里咕哝道。
    
    “对了,汤哥,这两天我发现好像有人跟踪咱们。
    ”他一直想说的,但没找到机会。
    
    “是吗?”汤学礼想起了什么,“估计是警察吧。
    ”
    “我看也是,不至于是找我们寻仇的人。
    ”
    “总之小心点,干这行黑白两道都容易得罪人。
    ”
    “嗯,我会的。
    ”
    两人就此道别。
    
    折腾一天,什么有用信息也没得到。
    柳恒誉的女儿下午坐飞机出国了,据说是为了暂时避开舆论压力。
    从夏妮娜那里得知后,苏伟还抱怨“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
    关于夏妮娜和梁卫国之间隐瞒了什么也没能查到。
    后来还去执行了公司交办的业务——又是抓小三,折腾完天已经黑透了,两人原本才打算一起吃点宵夜。
    
    汤学礼把卫衣的连体帽戴在头上,走在深秋的寒风中,吸入一口冷空气,当中有一股孤寒的悲痛。
    他想起了哥哥。
    那个满腔正义,舍己为人,从小立志做个好警察的汤学仁。
    他是汤学礼这辈子最崇拜的人。
    
    ——老头子至今应该都不知道,哥当年之所以要当警察,是想做个跟老头子完全不一样的警察吧,不吹牛皮,是非分明,不贪小便宜,见义勇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所有这些信条都是将老头子作为反面教材设立的。
    哥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汤学礼回想起老头子教导他的,凡是不要强出头,警察也是普通人,也要学会爱惜自己的命,遇事要大事化小,执行任务千万别冲到一线,连抓贼都不要跑第一个,小心兔子急了也咬人等等。
    那时候父亲还没坐牢,学礼听完后觉得无比恶心。
    到父亲坐牢后,学礼不仅没难过,反而认为这是父亲罪有应得。
    
    出狱以后,汤伯忠酗酒比以前更厉害了,学礼很少回家吃饭,但每次都会跟父亲发生争执,而闹得不欢而散。
    
    ——哥,你要是还活着,我就不用这么累了。
    
    ——对了,哥,我刚才碰到老头子了,跟支队那个不作为的肥罗一起喝酒,果然是物以类聚。
    告诉你一件可笑的事,听妈说老头子现在思想极端左倾,经常闹着还是改革开放以前好,什么夜不闭户之类的。
    你还记得吧?老头子年轻时不是经常说多亏了改革开放,要不然我们兄弟俩得穿同一条内裤。
    
    汤学礼笑了,眼角却挂着泪水。
    
    他沿着繁华热闹的宵夜一条街步行,周围闪烁的霓红,男男女女,灯红酒绿,他全都视而不见,脑子里只有哥哥的样子。
    
    第十三章

    许娇来到了旧城区某小区的七单元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走进一楼三号的房门。
    这里便是家庭教会“心灵家园”的布道场。
    
    她之所以犹豫,原因还是上次跟张旭同那次见面,令她多少对这个认识不算太久的男子产生了疑惑。
    仅仅知道对方比自己大两岁,今年二十七,在一个本地知名画家的工作室担任助理,高中时候也是网瘾患者,被送进过“恒誉戒网所”。
    
    许娇刚认识张旭同的时候,那会儿对方还留着齐耳的头发,给人第一印象就是消瘦颓废且憔悴。
    在教会里认识并相熟以后,发觉对方是个腼腆诚实,自卑柔弱,热衷于传道的狂热信徒。
    但是最近张旭同给许娇的印象变了许多,头发也剪成了平头,穿着打扮也更阳光,特别是性格,从前的自卑变成了某种自负,柔弱的性格当中增添了几分令人害怕的生猛。
    
    这种变化是从一个多月前开始的,这不得不令许娇联想起柳恒誉的命案。
    尽管她自己也觉得这样联想有些不可思议,因为无论怎么看,要把张旭同和网上流传的杀手“驱魔师”对号入座,实在是觉得匪夷所思。
    
    但是转念一想,却又有太多的巧合,令许娇不得不心生疑惑。
    
    首先,张旭同曾是柳恒誉治疗过的对象,许娇亲身尝过“四号病房”的滋味,在里边遭受过生不如死的折磨,因此,如果张旭同向柳恒誉复仇是有动机的。
    特别是上次见面,张旭同神神叨叨说自己是上帝的“选民”,还说自己掌握了念力,并且要替人驱魔时,所有的巧合汇聚到一起,终于令许娇内心感到颤抖。
    
    这些天来她都刻意同张旭同保持一定距离。
    
    到了晚上,许娇又开始做噩梦了。
    在一间阴暗的房间里,被人一次次疯狂地电击,而她的父母就站在门口,却对女儿的呼救无动于衷,她自己喊破了喉咙,却怎么也喊不出声,在梦中那种焦急恐惧的感受无比真实。
    以往的梦基本上到这里都会结束,但这几天这个梦又多了些臆想的桥段,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出现在眼前,手里拿着十字架和一个血淋淋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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