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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故事]没有灵异鬼怪,真实历史人物衍生——现实题材谍战悬疑小说《命运之轮》[第1页]

作者:荀鹿  更新时间:2017-11-30 00: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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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说两句

    这是一个没有鬼怪,没有灵异,没有法术,没有和尚道士尼姑神父的,很平淡的现实题材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有三个。
    

    一个是戴立人,他的原型人物是“戴笠”。
    

    另一个是川田芳子,她的原型人物是“川岛芳子”。
    

    第三个是艾东,他的原型人物是“爱新觉罗.宪东”,满清最后一代肃亲王的小儿子,芳子的亲弟弟。
    


    1946年,国民党政权军统局特务组织的最高领导人戴立人(原型戴笠)乘坐的飞机在南京郊外坠毁,戴立人遇难,此事给国共两党的军事和政治对峙局面造成了额极大影响,甚至可以说,直接影响了解放战争的进程。
    

    但实际上,戴立人并没有在空难中死亡,此次空难事件正是他一手策划的。
    
    戴立人已经预感到国民党政权高层已经对他起了戒备之心和欲杀之意,深感兔死狗烹的悲凉。
    意欲投奔共 / 产 / 党 / 当局,又甚恐不被接纳,于是策划了一场假死迷局,真身得以逃脱。
    

    他凭借情报系统的信息来源和卓越的战略判断,预感到国共大战一定会在东北率先爆发,于是趁着东北地区混乱之时,潜入已经被解放的哈尔滨,伪造身份隐居多年,直至新中国成立后。
    

    戴立人空难事件一年之后,国民政府以清算抗日战争期间汉奸罪为名,逮捕女间谍川田芳子(原型川岛芳子),并判处死刑。
    
    1948年春,国共在东北战场局面逆转,大战一触即发。
    临近川田芳子的行刑时刻,川田芳子以东北地区极具价值的战略情报作为筹码,与南京国民政府达成了特赦条件。
    南京政府策划了川田芳子的替身被当众处决,川田芳子得以逃脱。
    

    脱身后,为了防止和多米国民党当局反悔,川田芳子隐名埋名回到了他曾经的故乡,当时已经在解放军控制之下的东北长春,化名“方姨”,安度余生。
    

    这个时候,川田芳子的亲弟弟,满清肃亲王最小的儿子艾东(原型爱新觉罗 ? 宪东)已经参加革命多年,成长为优秀的解放军干部。
    

    抗美援朝爆发后,日本战败后潜伏下来的间谍系统被驻日美军接收,大肆搜集我国的战略情报,同时,苏联情报人员也在东北开展秘密工作,新中国的东北情报战线态势犬牙交错。
    

    此时,艾东受命参与东北地区反特侦查工作。
    


    故事由此展开……
    第一卷 / 谍 . 血 . 哈尔滨

    第一章

    (一)
    早上5点30分,闹钟冷不丁鬼哭狼嚎地叫起来,把老戴惊醒了。
    

    老戴从床上激灵一下跳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傻呵呵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脚底板上传来嗖嗖的凉气,他才意识到。
    

    老戴蹑手蹑脚地慢慢爬回到床上,好像生怕惊动了什么人。
    
    他像只虫子一样钻回被窝里,左滚一下,右滚一下,让厚重的棉被把身体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
    这会让他感到安全一点儿。
    

    房间里黑魆魆的,沉重的棉布窗帘覆盖了窗户,遮住了清冷的月光,只在火炉烟筒伸出去的小气窗的缝隙之间,偷偷漏进一点儿寒凉。
    

    窗外依稀有左邻右舍起床,洗漱,走动的声音,这个早上渐渐有了些活人气息。
    

    老戴重新蜷缩在被窝里,丝丝缕缕地闻到一缕血腥气。
    
    哪儿来的血腥气?
    老戴浑浑噩噩地似乎是梦魇住了,四肢僵硬,像是被钉死在了床板上。
    
    他死命地挣扎,却纹丝不动,那股血腥气却越发浓烈,好像飘散在枕头上,被子上,床板缝里,洗脸盆里,马桶里……
    “我是不是杀人了?”
    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跳出来,在他的脑子里蹦了两个来回,又一下子撞得粉碎。
    
    老戴冷不丁地从梦魇中惊醒。
    
    他伸腿拉胯钻出被窝,努起鼻子四下里嗅着气息,然后突然翻起了枕头。
    
    枕头下面,压着一条毛线围脖。
    

    那是一条针织的毛线围脖,宽松,厚重,围在脖子上又严实又暖和。
    
    老戴睡觉之前,习惯性的把围脖摘下来,小心地折叠起来,压在枕头下面。
    
    这样不但可以让围脖保持温度,还可以垫起枕头的高度。
    
    每一天都是这样,但是今天很明显有一点不同。
    
    老戴把围脖凑到口鼻边上,使劲地闻了闻,那股血腥气猛地窜了出来,呛得他一阵干呕。
    
    缓了一缓,他又仔细的看了一眼,暗淡的光线中,围脖上有一片很明显的黑褐色的污渍,是风干了血迹。
    

    老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放了下心——没错,自己确实是杀了人了!
    转而,他又苦笑了一下,已经很多年没有亲手杀过人了,手法竟似有点儿生疏了。
    

    (二)
    老戴从梦魇中惊醒的时候,艾东却正沉溺在数十年如一日的噩梦中,无法自拔。
    

    梦里的天色像末日一样青黑阴沉,无边无际的细雨绵绵密密,冷风一刀一刀的割过。
    
    阴冷,潮湿,绝望。
    
    艾东能够清晰的看见年幼的自己站在川田浪吉家的庭院里,浑身湿透,像一只被吓傻的小鸟崽一样,无依无靠。
    
    艾东很想走过去,在那个小孩子的脑袋上抚摸一样,说一声:别害怕,所有的噩梦都会过去……
    但是他却没有丝毫力气能迈出那一步——三十多年了,这一步从来都没有迈出过。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年幼的自己,瞪着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无比惊恐地注视着川田浪吉的“寝间”。
    
    寝间的“引户”(拉门)没有关紧,空敞的半扇空间里传出来狰狞的嘶吼和剧烈的呻吟。
    
    他完全不明白那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但是他心里明白,那一定很恐怖,很悲伤。
    

    忽然,那些声音停止了。
    
    连风也停了,雨也停了。
    一切都凝固了。
    

    猝不及防的,引户被人从里面一脚踢开,整扇门直挺挺的脱落扑到,差点儿砸到艾东的身上。
    
    一个穿着和服的少女从寝间里冲了出来,越过狭窄的门廊台阶,重重地跌倒在艾东面前。
    
    她的和服被很明显的暴力撕开,衣襟和肩幅零碎散落,露出的嫩白乳房和胸膛上,有残存的血迹。
    
    她卧在地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死了。
    
    做梦的艾东和梦里的艾东想要去扶起那个少女,但是两个艾东都变得干枯僵硬,无法移动。
    

    艾东残忍地闭紧了眼睛。
    
    接下来,就要喷洒满脸的鲜血了……艾东想。
    

    没办法,这个梦境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
    

    梦里,那个少女慢慢的抬起头,她的手里握着一把精光闪亮的短刀。
    

    血光迸现!

    艾东无比恐惧,他想呼喊,嗓子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气若游丝。
    
    忽然,一只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艾东一瞬间从梦中惊醒,挺身坐起,冷汗淋漓,气喘吁吁。
    

    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姑娘,穿着干净利索的军装,站在他身边,双手提着一件棉军大衣,似乎是刚想盖在他的身上,却把他惊醒了。
    
    姑娘一时间显得有点儿局促,期期艾艾地问:“怎么了,艾主任?您,做噩梦啦?”
    艾东怔了一会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才发现自己依然是坐在会议室里,刚才是趴在会议桌上睡着了。
    

    会议室只是个狭小的房间,摆着一张长条桌子和几把高高低低款式不同的椅子——这时候是建国初期,哈尔滨市公安局的条件还不富裕,办公的家什都只是凑合着用。
    
    好在屋子里点着一座火炉子,炉膛里压着柴火和煤渣,烧得热火朝天。
    
    艾东抓起会议桌上的大号搪瓷缸子,灌了两口凉茶水,掩饰一下自己的失态。
    
    “哦,没事儿……”艾东说:“火炉子烧得太暖和了,一时没挺住,睡过去了。
    ”
    “你都熬了好几个通宵了,怎么不找张床好好睡一觉?”姑娘略带责备的说,顺手还是把大衣披在了艾东的肩上。
    
    艾东装作漫不经心的站了起来,大衣滑落,挂在了椅子背上。
    姑娘也装作没注意到。
    
    艾东走到火炉边,拾起炉钩子,掏了掏炉膛的里的火,喃喃地说了一句:“太热了哈……”
    气氛突然有点儿尴尬。
    
    好在有人敲门,急匆匆的响了几声。
    
    艾东和那姑娘都如释重负,异口同声地喊:“请进!”
    门开了,一个年轻警察探头进来:“艾主任,小孟,正好你们都在……”

    “怎么了?”艾东问。
    

    在深寒的凌晨急匆匆的找到会议室里的人,一定有不寻常的情况发生。
    
    “接到道外分局东来派出所的报案,杀人案件!”小警察严肃地说。
    

    艾东,时年38岁。
    任哈尔滨市政治保卫处(一处)情报室主任。
    
    那个姑娘名叫孟思齐,时年28岁。
    任哈尔滨市公安局情报科机要秘书。
    

    这一天是公元1952年12月29日,星期一。
    

    艾东和老戴,同一时间在噩梦中醒来。
    

    (三)
    哈尔滨是解放战争中我党接手的第一个大城市,是名副其实的共和国长子。
    
    1946年4月28日,苏联红军撤离哈尔滨,东北民主联军和平进驻,哈尔滨从此解放。
    
    中共哈尔滨市委派18名干部接管国民党警察局,组建哈尔滨市政府公安局。
    同年4月30日,哈尔滨市公安局正式成立,地址设在道外区南马路48号。
    
    市公安局成立初期内设督察处、秘书室、警务科、治安科、司法科、外事科、侦缉大队、警察总队、消防警察总队、警察训练所,辖东傅家、西傅家、道里、新阳、顾乡、南岗、马家、太平、香坊、松浦10个公安分局。
    
    至1949年11月,中央人民政府公安部正式成立,按照公安部统一规划,哈尔滨市公安局重新编制为六处一室:政治保卫处(一处)、经济保卫处(二处)、治安刑侦处(三处)、边防保卫处(四处)、武装保卫处(五处)、人事处(六处)和行政办公室。
    

    艾东主管的情报室,是隶属于政治保卫处(一处)不对外公开的机构。
    

    当时新中国建立刚刚三年,正值朝鲜战场鏖战正酣,哈尔滨作为远东地区的国际化大城市,又靠近朝鲜战场,遂成为了各路人马的明争暗斗之地。
    
    国民党溃退之际潜伏的特务,日本投降时遗留的内线,苏联红军的情报组织,美国中央情报局远东机构,南朝鲜的情报贩子,北朝鲜的军队特工,甚至还有以色列的犹太人……都在这个城市里逡巡着,窥探着,伺机待发,蠢蠢欲动。
    

    鉴于当时哈尔滨的情报斗争的错综复杂的具体状况,由周恩来总理亲自协调,经公安部部长罗瑞卿和军事情报最高负责人李克农联合部署,在哈尔滨市、长春市,沈阳市,大连市,旅顺市等东北重要城市的公安局系统中设置了“情报室”。
    
    但实际上,公安局情报室的最高的管理机构依然是中央军委联络部,设置在地方公安局,只不过是借个地方办公而已。
    

    “情报室”的职能是在应对抗美援朝的复杂国际形势中,判断甄别地方治安案件中可能与潜伏敌特有关的信息,并负责与军事情报机构之间移交案件与跟踪沟通;以及采取适当方式具体处理可能存在的涉及敌特的案件。
    

    通俗地说,“情报室”的功能,更像是地方公安局与军队情报部之间的联络办公室。
    

    在建国之后的若干年里,这种地方公安设置情报室的经验逐渐在全国各地推广,直到1955年,中央调查部正式成立之后,又重新统一规划了全国情报工作的架构和职能。
    
    其后的若干年,中央调查部几经辗转调整,于1983年正式并入国家安全部。
    
    不过,那都是距离我们这个故事很遥远的事情了。
    

    (四)
    这个凌晨突然发生的杀人案,让艾东感觉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
    

    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道外北二道街的胡同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下了一夜的细雪,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被冰雪掩埋,看起来就像靠着墙根儿堆起的一个大个儿雪人。
    

    尸体是早上五点半左右,被掏厕所的臭春发现的。
    

    道外这一片儿都是些“圈楼”和低矮的平房,没有卫生间,平时白天居民们要拉屎撒尿,只能到室外的公共厕所。
    
    如果是晚上,尤其是深寒的冬天的晚上,居民们一般都是把屎尿拉在自己屋子里的泔水桶里,第二天一早上再提着泔水桶倒进公厕的粪坑之中。
    
    那些公共厕所大都建在街边巷尾,没有什么人愿意在隆冬的深夜里,走上两条街跑到黑咕隆咚的公共厕所去撒个尿。
    
    所以,到了冬天的晚上,这些犄角旮旯就成了少有人行的黑暗偏僻之地。
    
    在这里杀人抛尸,似乎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臭春是道外这一片儿的掏粪工。
    
    每到冬天,趁着粪坑里的屎尿冻成冰坨子,他要把每一间公厕的粪坑清理干净,把那些杠杠硬的粪柱尿冰一块一块的敲开,掏出,装到一挂驴车上,趁着黎明之前夜色朦胧,赶到松花江边上。
    
    江边上有从松花江北岸农村专门赶来等着的农民,他们在天亮之前赶着驴车或者爬犁走过冰封的江面,等着把这些粪尿拉走,回到村里找块地方存下,隔年开春沤成肥料,用来做庄稼地里的农家肥。
    

    臭春干得很起劲,不到三个小时,已经把一间公厕的粪坑清理的干干净净。
    
    这座公厕的规模比较小,收拾出来的东西显得那么零碎单薄。
    
    臭春觉得一身干劲没有发挥到淋漓尽致,心头未免有一点儿失落,所以他决定趁着时间还早,再去掏一间公厕。
    

    所以当臭春赶着他的粪车来到北二道街尽头,一不小心车轱辘轧到了这个家伙。
    
    咯噔一下,把拉车的驴吓了一个哆嗦,很悬疑惊悚地嚎叫了两声。
    
    这晚上一直在下着轻碎的细雪,没有月光。
    臭春依稀看到,靠着墙根倒着一个雪人。
    
    臭春吓了一跳,意识到有点儿不好。
    
    他跳下车来,顺手抓起驴驾辕上挂着的煤油灯,凑过去看了一眼——没错,像是个死人。
    
    臭春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到道外东来派出所。
    
    (五)
    老戴的住宅,是在道外靖宇街和景阳街交叉路口的一座“圈楼”,临近水都电影院。
    
    哈尔滨的“圈楼”通常是一栋三层或四层的正方形楼体,四栋楼围成一个圈儿。
    从二楼以上,每一层都有一圈向外延展的露天走廊。
    中间是一个大院子,有一个大门开着。
    
    圈楼建筑通常都是俄罗斯特色的巴洛克风格,外墙立面雕梁画柱,缤纷精致,房檐窗框等处都有各种形状的浮雕——葡萄,石榴,龙凤,蝙蝠、瑞鹿和仙鹤。
    西洋式的建筑加上中国味的浮雕,土洋结合。
    
    圈楼的居住功能有点儿类似老北京的大杂院,一层楼四面能住下二十几户,三四层楼的住户就至少有七八十家,都是些普通市民阶层——看店的掌柜,上班的工人,走街串巷的小贩,开公交车的司机,从部队上退下来安置的老兵,也有游手好闲的二流子,等等各色人家。
    

    昨天下午约莫三四点钟的时候,老戴正在火炉上烤着两个豆包,准备吃晚饭。
    
    有人敲老戴的房门。
    
    老戴推开门,见门外站着的是吕二嫂。
    
    老戴住在圈楼东侧二楼正中间儿的一户房子,他的地板下面就是大门洞子。
    
    吕二嫂就是住在老戴对面的那一侧的对门邻居。
    

    老戴是个单身的老爷们儿,东北人俗话叫“老跑腿子”。
    吕二嫂是个五十来岁的寡妇。
    孤男孤女不便于共处一室,此时便只好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站着说话儿。
    
    吕二嫂说:“老戴呀,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事儿,你给个准话呗!”
    老戴装糊涂:“那事儿?哪事儿啊?”
    吕二嫂呵呵冷笑:“装聋是吧?想不起来了是吧?那也行,你让我进屋,我细细地跟你再说一遍。
    ”
    说着就要往老戴的屋里闯。
    
    老戴慌忙倚住门框,抻开胳膊拦住她:“别,别,我屋里……那个,昨晚的尿桶还没倒呢。
    ”
    吕二嫂得了胜,洋洋得意:“嗯呢,我就冲你的尿桶的面子,今儿不进你屋里,不过你得给我个准话儿!”
    老戴眯起眼睛使劲想了想,苦笑:“成,我去还不行么?”
    吕二嫂这才心满意足地从碎花布大棉袄里头掏出一张深绿色的纸条,递给老戴:“拿住喽,今晚上电影票,我好不容易求小白给你留出来两张。
    ”
    小白也是圈楼里的邻居,住在吕二嫂楼上,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在水都电影院当卖票员。
    
    老戴不好意思地接过票子看了看,是水都电影院晚上六点半的电影,10排8号的座位。
    
    吕二嫂说:“你的是8号座,对方是9号座。
    你早点儿进场,提前跟人家女方见个面儿,东拉西扯的唠两句嗑,套套近乎呗!”

    老戴有点儿茫然地问:“今儿是什么电影啊?”

    吕二嫂说:“反特故事片,《一贯害人道》,可好看了!”

    反特?老戴的心里突然一阵没来由的惶恐。
    
    吕二嫂接着说:“这要不是小白在电影院,咱们走个后门,那可根本买不着!”
    老戴说:“那是那是,你费心了!这怪不好意思的,票钱,我明儿取钱给你!两张票怎么的也得三千块吧?”
    吕二嫂呵呵笑着:“算啦!这两张票算我的,到时候你跟人家好事成了,就当我随份子了!”
    老戴低低的应了一声:“但愿,但愿!”
    吕二嫂转身走了,边走边说:“老戴你可好好的,我等着喝你的喜酒咧!”
    老戴看着吕二嫂忙忙活活的走过长廊,转角,再转,走过对面的长廊。
    
    一转圈的走廊都是焊接的铁架子铺的木板,年深日久,早已系稀酥糟烂,一脚踩上去发出吱吱嘎嘎的叫声。
    
    吕二嫂走到自己房门前,又扭头看了一眼老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戴,你得给这个媒人长点脸,我等你喝你的喜酒哪!”
    老戴也大声说:“得咧,我谢谢你啦!”
    吕二嫂满意的推门进了家。
    

    老戴知道,吕二嫂最后的这两句话,完全不是为了嘱咐他,而是说给上上下下左邻右舍听的。
    
    在这座景阳街45号的圈楼里,只有他老戴一个老光棍和吕二嫂一个寡妇。
    
    老戴在这里住了七年了,邻里间的流言蜚语也隐隐约约听过几句。
    
    吕二嫂的夫家是开火车的,伪满的时候,借着开火车的机会给山里的抗联送过物资,1941年被叛徒出卖,让日本宪兵队抓去,生死不明。
    
    有人说,老吕被日本人枪毙了。
    也有人说,老吕是被送到平房的关东军细菌部队给做了活体实验了。
    
    总之,吕二嫂没了丈夫,成了一个名义上的寡妇。
    
    十来年了,吕二嫂看不出一点儿悲伤,她独自把儿子抚养长大,没让儿子受过一点委屈。
    
    她自己开了个裁缝店,接点儿缝缝补补做成衣的活计,养活自己和儿子。
    
    她天天穿得溜光水滑,尽管衣服都不是新的,但是收拾得干净又整洁,看着就像个体面人。
    
    她的年纪还不算老,收拾一下眉梢眼角的皱纹,扑上点儿脂粉,就像个四十出头的小寡妇。
    
    她为了证明自己对于可能死了的老吕的忠贞不二,拒绝了无数的保媒拉线的好事之徒。
    
    直到圈楼的邻里之间风言风语地传出她和老戴如何如何,吕二嫂觉得自己的尊严和荣誉遭到了诽谤,但是她大度隐忍,不动声色,开始给老戴张罗着相亲。
    
    她以此表明自己跟老戴之间纯属君子之交,江湖道义,远亲不如近邻,但是绝无龌龊之事。
    
    所以,她三番几次的找到老戴,两人站在走廊之中,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商量相亲事宜。
    
    老戴心照不宣的配合着吕二嫂的戏码——所以,这个晚上,他要去相亲看电影。
    

    (六)
    老戴关上门,拉亮电灯。
    
    哈尔滨的冬天黑得太早,下午四点钟就已经红日西沉,夜幕低垂。
    
    炉盖子上的两个豆包都已经烤成了半边黑疙瘩。
    
    老戴把两个豆包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扣掉考糊了半边黑皮,就着一碟咸黄瓜,一壶热茶吃了个半饱。
    
    七年了,老戴已经习惯了这种饮食,这股味道,尽管他在梦中还曾经回忆起南京的鸭子,重庆的火锅,上海的西餐,但是他的舌头已经忘记那些味觉,梦中所见的,只不过是一些幻象而已。
    
    老戴噎着嗓子眼儿,咽下最后一块豆包,灌了一口茶水,心想:这就是活下去的代价!

    相亲,还得去相亲!
    老戴提醒自己。
    作为一个正常人,如果有人给你保媒,你就一定要去相亲,如果你不去,你就变成了一个孤僻的,不合群的家伙。
    
    这样的家伙是会引起关注的,你邻居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议论你,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家长里短嚼舌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一根导火线,或者一根绞索绳。
    

    所以,你必须要保持自己成为一个正常人,不能有任何特异之处——老戴每天都要提醒自己两遍,早晨醒来一遍,晚上临睡一遍。
    

    老戴发了一会儿呆,慢慢地站起身来,打开简陋的一架衣柜,翻出一套八成新的中山装,一顶水獭毛的棉帽子,慢悠悠地穿戴好。
    
    看了看时间还足够,又烧了一壶开水,洗了一把脸。
    
    临出门之前,他把毛线围脖仔细地缠在脖子上,在镜子前面照了两眼,觉得还不错,像个相亲的好样子。
    
    看了一会儿,觉得似乎少了点儿什么,想了一下,他又从床边的小书桌上捡起一只钢笔,周正的插在了左胸口袋里,露出半截明晃晃的钢笔帽,这样才像个有身份的知识分子。
    
    老戴出了门,上了锁,慢吞吞地下楼。
    
    他要让更多的邻居看到,他出门了,去相亲了,是吕二嫂给他介绍的对象。
    

    水都电影院就在老戴住的圈楼边上,步行大概三五分钟就到了。
    
    老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还不到六点钟,时间还有点早。
    
    他决定拐到靖宇街上去溜达溜达。
    

    很多时候,人生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都是由一个不经意的决定造成的。
    

    靖宇街,是哈尔滨道外最繁华的一条大街,以前叫做正阳大街。
    抗争胜利,共产等人民政府接管之后,为了纪念坑日英雄杨靖宇将军,将其更名为靖宇街。
    

    老戴沿着靖宇街朝里走——靖宇街和景阳街成T字形格局,靖宇街的尽头是横着的景阳街,从两条街交叉口的位置进去,以靖宇街为脊柱,南北两侧呈鱼刺状对称排列着十余条街道,在靖宇街北侧的叫做北头道街,北二道街,北三道街……在南侧的就称为南头倒街,南二道街,以此类推,直到二十道街。
    
    老鼎丰,正阳楼,世一堂,同记商场,东来顺……哈尔滨数的出来的老字号几乎都在靖宇街上有门面。
    

    这一天是1952年12月28日,礼拜天。
    
    还有三天就到新年了,东北人的说法是“阳历年”,跟阴历的春节相对照。
    
    靖宇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其中不乏苏联人,朝鲜人。
    
    各家铺子都开着明晃晃的灯,照着橱窗里的各色货物都透着那么喜庆。
    
    哈尔滨解放已经有七年了,城市管理已经趋于平稳,市民生活渐渐安居乐业。
    
    老戴慢悠悠地闲逛,在心里盘算着时间,他打算走到七道街附近的时候就扭头往回走,时间大概刚刚好。
    
    街边上刚好有一个买炒货的,新出锅的五香瓜子,花生,栗子装满了好几笸箩,香喷喷地散发着热乎劲儿,勾搭着过往行人的食欲。
    

    老戴忽然想到,既然去相亲,不买点儿东西总是不像话。
    

    炒货老板是个黑胖子,好像是安徽人,操着一口豫皖交界的口音吆喝着:“花生瓜子喽!五百大元半斤!”
    老戴凑近去,手插进裤兜里,正要摸出两张票子,刚想说“给我来半斤花生,半斤瓜子!”

    话还没出口,忽然身边悄悄儿的凑上来一个男人,压得细不可闻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边说了一声:“戴老板!”

    老戴的手僵住了!

    他整个人都僵硬了!

    “戴老板!”那个人显得又激动,又慌张,又压抑:“真的是你!”
    老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慢慢地呼出了一口冰冷的呵气。
    

    他冷静地转身,背向那人,低低地说:“跟我走!”
    第二章
    (一)
    老戴一点儿都没停顿,直接走进了北二道街里面。
    
    那个男人没有急着跟上,他顺手在老板的笸箩里抓了两粒瓜子,放进嘴里嗑了一下,“噗”的一声吐出了瓜子壳。
    
    “有点咸了,口太重!”那男人讪笑着:“下回吧。
    ”
    说完,他转身跟着老戴走进巷子里。
    
    胖老板点头哈腰的陪着笑脸:“那成,您明儿来,我给您炒一口清淡点儿的。
    ”

    老戴在前面走,那个男人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慢慢悠悠,没事儿闲逛街一样。
    

    走北二道街跟南二道街,其结果是完全不同的,老戴在转身的一刹那决定了往北走。
    
    向南走,会走到南勋街,草市街一带,那一片儿虽然不像靖宇街这么繁华,但也是一片商业区,今天这个时候,也是一样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往北走,会直接走到松花江边,此时此刻,那里就没有很多人了。
    
    ——老戴要找一个没人的角落。
    

    走了一会儿,渐渐远离了街市的喧嚣,巷子深处还没有路灯,黑乎乎的,空中飘洒着细雪,落地无声,有点儿深邃苍凉。
    
    老戴慢下脚步,身后那个人男人四下打量了一会,踩着碎步跟了上来,距离老戴约莫两三步远站住了。
    
    老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来,安静的看着他。
    
    “我就知道,您没有殉国,这些年以来我一直坚信……”那个男人忽然细声细气的喃喃自语:“戴老板怎么会轻易的死了呢?那些人真可笑……”
    老戴慢慢的向他走进了一步。
    
    那男人忽然间有些警觉,向后退了一步,又拉开了些距离。
    
    两个人之间的空间之中慢慢滋长出很多无形的怀疑和戒惧。
    
    老戴忽然说:“你的名字?”
    那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罗子玉。
    ”
    老戴又低沉的问:“你的资历?”
    罗子玉压低声音迅速回答:“民国二十七年,中央警官学校兰州特种警察训练班毕业,我是刘璠主任的学生。
    ”
    老戴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是老刘那一班的。
    ”
    罗子玉谨慎地说:“是。
    ”
    老戴想了一下:“那你怎么认出我?”
    罗子玉盯着老戴,没说话,却突然笑了笑。
    
    “哦,我想起来了。
    ”老戴说:“三十三年的时候,老刘曾经在西北破获过一个日军情报小组,你当时是行动的主力成员。
    事后,我在重庆接见过你们。
    ”
    “对,戴老板记性真好!”罗子玉有点儿谄笑的说:“那一年我们从甘肃到陕西,自汉中入川,到达重庆,到达的当天晚上,老板在沙坪坝请我们小组全员吃西餐。
    ”
    老戴似乎漫不经心的盯着罗子玉,慢慢的说:“所以,你就记住了我?”
    “是的,在兰州训练班的时候,我是第一名毕业的。
    ”罗子玉说:“刘主任很赏识我,就是因为我有一种很特别的认人的本事。
    ”
    “哦……”老戴来了兴趣。
    
    “无论什么人,只要我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罗子玉说:“就算那个人易容化妆,我也一样认得出来。
    ”
    老戴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个天才啊!”
    罗子玉说:“天才不敢当,略有小技,为党国尽力而已。
    ”
    老戴说:“你刚才只是看了我一眼,怎么就确定一定是我?”
    罗子玉笑了笑:“我不敢确定是您,我只是试一下而已。
    ”

    老戴的心头颤了一下。
    
    他恍惚中蓦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
    
    许多年前那些叱咤风云的传奇,都沦落为今天晚上被一声试探就现了原形的尴尬。
    

    只好沉默,老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罗子玉先开了口:
    “这么多年,我一直坚信您没有殉国,您一定是在执行一个大计划,是不是?”
    老戴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难为你了,有这份情义坚守!”
    说着,他向罗子玉靠近了一步。
    
    这一次,似乎是因为言语中产生了信任的关系,罗子玉没有再躲闪。
    
    “这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
    ”罗子玉忽然说:“实际上,组织内部一直都有这样的传言,自从民国四十五年您的座机失事后,就有人传说,您是以身犯险,忍辱负重。
    ”

    老戴的心中再次泛起一阵悲凉。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啊!

    “没错,很难得你们这些同志,对我有如此的信任。
    ”老戴低低的说:“我在执行的这个任务,是我跟校长两个人秘密布置的,一直以来,只有我跟总裁两个人知道,迄今为止,你是第三个。
    ”
    老戴把“校长”这两个字说得既庄重又亲切,就好是提起一个多年不见的知己好友。
    
    顿了一下,他又说:“局外之人,只有你,别无他人。
    ”

    说着,他又向前靠近了一步。
    

    罗子玉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老戴抬头看看天色,漫天晶莹的小雪花,在漫无边际的夜色里,显得无比玄幻而诡异。
    
    老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随即他突然出手!

    一步之内,猝不及防,右掌直出,直奔罗子玉的下颚与咽喉之间。
    
    锁喉!
    这一招,老戴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
    
    七年以来,为了活命,他不计其数的假设任何情况下的逃生策略。
    

    但是老戴不会想到,罗子玉似乎早有防备。
    
    他的手掌还没到罗子玉的下颚,罗子玉已经双手捉住了他的手腕,顺势扭身,下压,直挺挺的把老戴压在地上。
    
    冰冷的积雪灌进老戴的领口袖口,激得他五脏抽搐。
    

    罗子玉丝毫没有停顿,左手攥住老戴的右手腕,拼命地压住,腾出右手来伸向怀里,抽出一把匕首,直刺老戴的后背心肺之处。
    

    瞬息之间,老戴拼命地探出左手,在地面上抓挠着,抓起一块碗大的石块,向后奋力掷出。
    
    那块石头非常沉重,又冻得冰冷,这一掷刚好砸到罗子玉的额头,发出一声闷响。
    
    罗子玉愣了一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老戴猛然挺身跳起,迅疾抽出口袋里的钢笔,拔掉笔帽,回手便刺。
    
    钢笔异常精准的刺进了罗子玉的左眼,他发出一声嚎叫。
    
    老戴一不做二不休,手上用力,把那只钢笔直挺挺地推进了罗子玉的眼眶里,仅升一小截圆溜溜的小屁股露在外面。
    
    罗子玉痛彻心肺,连惨叫都发不出声音。
    
    老戴紧接着扯下脖子上的毛线围脖,三下两下缠在罗子玉的头上,死死的勒住他的脖子,双手按住他的口鼻部位。
    
    罗子玉挣扎着,摔掉了手里的匕首,双手去抠老戴的胳膊,老戴闭住呼吸,咬紧牙关,越勒越紧。
    
    罗子玉两条腿在地上死命的乱蹬,但是越来越慢,终于停止不动。
    

    北二道街之中一片死寂。
    
    这是个经典的月黑杀人夜。
    


    (二)
    掏粪工臭春报案之后,东来派出所最先到达现场的是副所长李喜民。
    

    建国已经三年,虽然经过大力肃反,但是各种潜伏敌特依然存在,破坏活动时有发生,每一件都不可掉以轻心——尤其是今天。
    

    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员,老李副所长几乎把所里的所有人都带来了。
    
    老李指派民警在尸体周围南北两个方向各二十五米的距离之内,横着拉了两条绳子作为警戒线,形成了一个长达五十米的封锁区,把现场与北二道街的南端隔离了。
    
    老李告诉民警,守住这两边的绳子,任何人不得穿绳而过。
    
    然后他亲自跑回所里,给哈尔滨市公安局打了电话通报。
    
    市局值班员接到电话后,按照内部条例,第一通知刑侦处,第二通知道外区分局,第三通知情报室。
    

    艾东和孟思齐穿戴好棉袄棉大衣棉帽子大棉鞋。
    出门的时候,在大门口恰好遇到刑侦处的处长何飞带着几个侦察员一起出门。
    

    何飞是个四十来岁的糙老爷们儿,热乎乎地招呼着:“老艾!小孟!来上我这个车,我亲自驾驶……”
    何飞的是座驾一辆掉了漆皮的挂斗摩托,还是日本关东军留下的老货。
    
    孟思齐远远的瞧了一眼,偷偷的跟艾东说:“我才不坐他那破玩意儿,这家伙骑上两里地,准得把我冻成ice cream!”
    艾东笑着说:“那得了,我去跟老何坐个兜风车,你只能跟那几个小伙子去挤挤了。
    ”
    何飞带着的是一个侦察科长,三个侦察员。
    都是二三十岁的小老爷们儿。
    
    这会儿看见孟思齐朝他们走来,发出一身哄笑。
    
    一个侦察员说:“来劲了,来一个大美妞!来,坐里边,我们保护你!”
    这几个家伙坐的是一辆敞篷吉普车,美国货。
    兜起寒风来,比何飞的挂斗摩托还厉害。
    
    孟思齐轻松的跳上车,往几个大小伙子中间一挤,说声:“我可怕冷啊,你们给我挡着风!”
    小伙子们又哄笑起来,负责驾驶的小侦察员发动汽车,一溜烟儿的先跑了。
    

    艾东走到何飞的摩托跟前,抬脚钻进了挂斗里,座椅冰冷,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老何踩了一脚油门,摩托屁股后头突突突窜出两道黑烟,喷出一股熏人的气味,艾东皱了皱眉头。
    
    何飞嘿嘿的笑了一下:“哎呀!我说你这王爷府的小少爷就是矫情……”

    艾东的脸色闪了一下,没有接话。
    

    何飞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傻呵呵地笑着说:“不是,你看我这大老粗,说话没把门的,你可别往心里去!”
    艾东平静的说:“没事儿,不说不笑不热闹。
    ”
    何飞一脚油门,摩托车窜了出去。
    
    这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反正一路上雪乱风紧,说话也听不见。
    

    艾东,满族,原名爱新觉罗.显东。
    满清王朝最后一代肃亲王善耆最小的儿子。
    
    就算是拥有二十年革命经历,背叛自己家庭出身投身共产党,但这样的家庭背景,依然是艾东心里一块揭不掉,长不完,说不出的伤疤。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臭名昭著的姐姐。
    

    实际上,这个现场与哈尔滨市公安局的距离并不远。
    
    从哈尔滨市公安局坐在的南马路到北二道街,摩托撒欢儿的跑,大概五六分钟就到了。
    
    艾东和何飞都冻得嘶嘶呵呵的喘着,嘴里呼出的热气转眼之间都结了冰茬。
    

    艾东和何飞把摩托停在了二道街南端的警戒绳子边上,没着急走进隔离封锁区里边。
    

    孟思齐和那几个刑侦处的侦察员先到一步,两个侦察员已经走进封锁区里勘察现场,跟东来派出所的老李交流情况。
    
    那个年轻的侦察科长和一个侦察员,正把臭春拉到一边仔细盘问着。
    

    李喜民看到艾东和何飞,急匆匆的跑过来,三个人聚成一堆,脸色都很凝重。
    
    李喜民说:“不跟你俩客气了,直接说重点,现场我大约摸看了一遍,不太乐观!”
    何飞说:“怎么说?”
    李喜民叹了口气:“死得挺惨,下手挺狠……一家伙从眼眶里穿进去,估计是直接扎进脑子里了。
    ”
    何飞深沉的问:“有其它的迹象么?”
    何飞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地方公安局逐步认定只是普通刑事那件,没有敌特活动的嫌疑,那么就不需要过艾东的这一关了。
    
    如果地方公安认为有蹊跷,那就需要情报室介入,甄别。
    

    李喜民咋摸了一下,说:“难说。
    ”
    艾东看看李喜民,又看看何飞,十分严肃的说:“不管有没有其它迹象,这个案件都必须重视。
    ”
    他的潜台词是,不管有没有敌特的活动的痕迹,情报室都要先过关。
    
    何飞略微露出一点不自然的表情。
    
    艾东微微笑了一下,说:“不是我多事,你们应该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何飞释然的点点头:“我懂,老艾你别误解我的意思。
    ”
    艾东摆摆手:“咱们都是队伍上出来的,服从组织程序吧!”
    李喜民瞧瞧他俩,蔫巴地坏笑了一下:“你俩的官都比我大,你俩咋说我咋听!”
    艾东和何飞都被他逗笑了。
    

    艾东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际已经微微露出青白,下了一夜的细雪已经停了。
    
    艾东盯着何飞,慢慢地说:“今天下午,总理的专列就要到了。
    这个时候发生的案件,必须要尽快定性,迅速破案。
    ”
    何飞和李喜民都严肃的点点头。
    

    1952年12月31日 中苏关于苏联政府将中国长春铁路移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最后议定书的签署仪式将在哈尔滨市举行,中央政务院总理周恩来要亲临现场并在签署仪式上发表讲话。
    
    随后,1953年元旦之日,周/恩/来/总理还要到苏联红军烈士墓献花并题词。
    

    在周/总理即将抵达哈尔滨的前夕,发生的案件,无论多么细微,都不能等闲视之。
    


    (三)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下,艾东忽然问:“老何,怎么只看见你的侦察员,法医呢?”
    何飞呵呵冷笑:“法医?人家法医不值夜班,这凌晨突发案件,我还得安排个专人专车去请。
    ”
    何飞的话语里明显窝着一股邪火。
    
    艾东伸手在何飞的肩膀上拍了拍,宽厚的笑笑:“别上火啊,别上火。
    ”

    哈尔滨市公安局治安刑侦处(三处)目前有三名法医,其中两名是刚刚从吉林白求恩医学院毕业分配到局里的新手,只有一名资深法医,名叫冯世魁,是伪满时期旧警察署的留用人员。
    
    冯世魁是公安局里出了名的混不吝,为老不尊,猖狂狷介,何飞对他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
    

    这会儿天色已经放亮,二道街里的居民们有早起的,忽然看见巷子里呼呼啦啦来了这么多军装警察,停着好几辆吉普摩托,还拉着两道莫名其妙的绳子。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那好事儿的上前打听,看守的小民警一律劝离。
    

    警察的严阵以待与严词婉拒更激发了这些居民的好奇心,有人从开始远远的观望到磨磨蹭蹭地往警戒绳附近凑乎,有人爬上房檐装作扫雪探头探脑,更有甚者挨家挨户的去敲门,那些还没睡醒的人家有人应声的时候,敲门的就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煞有介事的张扬:“老张!二舅!大耳朵!快起来嘿,出命案啦!”

    消息传得很快,没多大一会儿,开始有其他街道上的居民来凑热闹,整条北二道街南段就挤挤插插堆满了人,一片热闹欢快的节日气氛。
    

    这时候,两名侦察员已经初步完成了初步现场的勘察,退了出来。
    
    艾东和何飞撩开绳子走进封锁区。
    
    何飞依然愤愤不平:“他妈的老冯,死哪儿去了?这会儿还没找到!这他妈的整条街上都来看热闹了,都是他老冯耽误的。
    ”

    艾东说:“要不咱俩迅速的看一下,赶紧清理了现场吧,要不这地方正好堵着公共厕所,再耽误下去,这一大片老百姓都没地儿办事了。
    ”
    何飞在实体身边蹲下去,心不在焉的回应说:“那不成,法医还没来现场,我们不能把尸体搬走,这不符合制度。
    ”

    艾东没再说话,老何说得对。
    

    艾东也在尸体边上蹲下来,俩人一左一右,盯着尸体看了好半天,接着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深沉。
    

    尸体是个男人,眼瞅着大概四十来岁不到五十的样子。
    穿着一身体面的毛领子粗呢大衣,大衣里面是一套西装,看扮相是个有身份的商人。
    

    只不过,他的脸惨不忍睹,额头上有一处明显的伤痕,左眼上开着一个硕大的血窟窿,掉出来的眼球拖着血筋挂在下巴上,冻得晶莹剔透,像个漂亮的玻璃球,整张脸血肉模糊,无比狰狞,惨不忍睹。
    
    尸体背靠在一座公共厕所的男厕门口,左肩靠着公厕门右肩靠着半截砖墙,砖墙后面是一家的破房子,看样子是没有居住的废宅。
    尸体左腿直挺挺的压在右腿上,好像是搭着二郎腿的姿势。
    

    何飞叹了口气,手指点了点死者眼睛上那个血窟窿:“下手挺狠哪!”
    艾东点点头:“看起来这像是致命伤。
    ”
    何飞说:“不知道凶器是什么,你看呢?”
    艾东凑过去仔细看了一眼,说:“肯定不是用刀,看起来好像一根棍子……”
    何飞笑了一下:“一根棍子,这凶手是他妈的峨眉山下来的剑客吧。
    ”

    艾东和何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艾东冷静,温厚,儒雅,不急不躁,无论什么样的情形,都不会说脏话。
    
    何飞粗糙,暴躁,性情中人,说不上三句话,就得带一句“他妈的”。
    

    眼看着何飞有点儿小火气,艾东转了话风,装作不经意的问:“哎,怎么没看见他们道外分局的人来啊?这不是他们正经该管的案子吗?”
    何飞说:“道外分局的人跟我请假了,他们手上正在跟一个大案子,刑侦上的人都占用了,实在抽不开,说今天争取挑出两个人来跟进。
    ”
    艾东心里一动,故作不经意的问:“什么大案子啊?我怎么没听说?”

    何飞沉默了一下。
    
    艾东也没有急着追问。
    

    何飞盯着那具尸体,咧嘴笑了一下:“嗨!就是一起普通的连环盗窃案,棘手的地方就是那家伙还会点儿武术,跟他妈的当年李三有一拼,但是跟你们那儿没关系,所以就没报你!”
    艾东说:“哦。
    ”

    何飞喊了一声:“莽子,莽子,你给我滚过来!”
    刚才勘察现场的一个年轻侦察员应了一声,一溜小跑窜了过来。
    
    何飞站起来,问:“刚才你们的现场勘察,发现点什么?”
    莽子瞄了一眼艾东,有点犹豫。
    
    何飞笑骂了一声:“你妈了个腿子,艾主任是外人吗?有屁快放!”

    莽子干脆利索的打了个立正,一抬手来了个军礼,大声说道:“是,这就放!”
    艾东都被他逗笑了。
    

    莽子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也是从部队上下来的。
    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是个招人喜欢的家伙。
    

    莽子翻开记录本,翻了两下,从夹页中捏起一根毛线。
    
    “这是第一点,很有价值!”莽子把手指递到何飞和艾东面前,让他们仔细看了一下。
    
    那根儿毛线大约有三寸长,两端的边缘乱糟糟的,很明显是被撕扯下来的。
    

    何飞认真看了一眼,问:“这是在哪儿发现的?”
    莽子说:“在死者的嘴角。
    ”
    艾东再次扭头看了一眼的尸体,思索了一下,慢慢说道:“一条毛线围脖。
    ”
    何飞说:“对,凶手用一条毛线围脖缠住了他的脑袋,一是为了蒙住血迹,二是为了不让他呼救。
    他挣扎的时候,牙齿撕扯掉了这一根儿毛线。
    ”
    艾东再次看了看天色:“这么冷的天,只要围脖捂上一会儿,血流很快就会止住了。
    ”
    何飞说:“继续,第二点呢?”
    莽子说:“第二点,死者跟凶手发生过打斗,但是没打过凶手。
    ”
    何飞说:“我呸!这还用你放屁,我看他脑门上那块伤痕都看得出来。
    你能不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莽子狡黠地笑了一下,还没说话,有个人在他身后说道:“你个小逼崽子,哪儿轮到你胡说八道,你爷爷我还没说话呢!”

    何飞气急反笑,扯着嗓门大吼一声:“我操你大爷的,冯酒魔子,你可算来了!”

    一个身材干瘦的小老头儿,秃脑门子油光呈亮,不戴帽子却散发出蒸蒸热气,呲着几颗黄板牙,一口稀稀拉拉的花白胡子,穿着一套不合身的军大衣,也没戴棉帽子,醉醺醺的喷发着一身酒气。
    
    这个老家伙,就是何飞手里的活宝,资深法医冯世魁。
    

    冯世魁一步三晃,踏踏拉拉地走到尸体边上,冷不丁打了个酒嗝,陈年烧锅的味道能喷出二里地远。
    

    何飞急忙伸手搀住老头子:“我说你能不能讲究点儿,这是命案现场你知道不?你他妈破坏了现场……”
    冯世魁醉眼惺忪地瞪了他一眼:“少跟我他妈他妈的,我是法医,我破坏他妈的现场?”

    艾东在边上看着,心里苦笑——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遇见冯世魁,何飞也没辙。
    

    冯世魁也在尸体身边蹲下,迷迷糊糊的看着那尸体,忽然指着尸体眼睛上的那个致命伤,问道:“这个窟窿是谁捅的?”
    何飞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冯世魁眨巴眨巴眼睛,说:“你说,要是换了你,眼珠子被人捅个窟窿,你疼不疼?”
    何飞说:“废话,换你你不疼?”
    冯世魁站起来,在身体身边左转右转,看了几眼,转头问莽子:“小崽子,你说,他临死之前那么疼,是不是得往死了折腾?”
    莽子忙不迭的点头:“对,那叫挣扎!”
    莽子指着死者的鞋说:“你们看,他穿的是一双老值钱的棉皮鞋,按说,穿这样的鞋,走路都得躲着石头子儿,但是现在,他的鞋帮,鞋跟都有明显的磨损,他的裤腿上也有磨损,有雪冰和泥土,也就是说,他在临死之前,在地上拼命挣扎过。
    ”

    冯世魁忽然沉默了,他再次弯下腰,盯着那个血窟窿看了好半天。
    起身又朝远处走了两步,盯着尸体看。
    

    看了一会儿,咧着大嘴笑了。
    

    “小崽子,爷爷教你两招……”冯世魁一边打嗝一边笑着说:“你们这些小耗子,天天还瞧不起我,说我是酒魔子,今儿爷爷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酒中之魔!”

    冯世魁再次走回到尸体身边,蹲下,抓住尸体的右腿裤脚,用力的抬起来,伸手在裤腿里挠扯。
    

    莽子陪着笑脸说:“冯大爷你逗闷子呢,谁敢说你是酒魔子,谁说你是,我跟他翻脸!”
    何飞说:“滚你妈蛋!”

    冯世魁却没有心思跟他俩胡扯,此时他变得异常沉静,两只手指在死者裤腿里套了几下,慢慢地摸出一样东西。
    
    冯世魁把那个东西凑近眼前子仔细看了一会儿,慢慢的举起来,伸到何飞,艾东和莽子的眼前。
    

    一个亮晶晶的钢笔帽,在冬日朝阳的照耀下,璀璨夺目。
    

    (四)
    “真他妈神了!”何飞说。
    
    “我们本来是要把尸体运回局里,再详细检查的……”莽子气哼哼地说:“不带这么抢先下手的!”

    冯世魁嘿嘿一笑:“他妈的,等你把尸体运回去,再脱衣服,找东西,等你找到,凶手都他妈出了山海关了!”
    莽子讪讪地笑了一下,没敢接话。
    

    冯世魁沉吟了一下:“小崽子,爷爷教你啊,这具尸体的姿势不对!”

    在一旁的艾东只听了这一句,恍然大悟。
    

    冯世魁接着说:“人临死之前拼命挣扎,最后双腿一定是左右分开的,不信你试试。
    这个人临死之前,拼命摆个二郎腿的姿势,很明显就是在挣扎的时候,裤腿里卷到了东西,他想把这个东西保存住,所以宁可疼死,也要把裤腿里的东西压住,他就这么保持这个姿势一直到死透,可见这个东西很重要……”
    何飞没羞没臊的说了一句:“老冯,我服了!回头我请你喝小烧,吃扒肉!”

    冯世魁压根没搭理他,他捏着那只钢笔帽,在尸体眼睛的血窟窿上比量了一下。
    
    他慢慢地转头,深色阴沉,说:“凶器,是一支钢笔!”

    何飞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面对艾东说:“这个凶手,围着一条好毛线的围脖,带着一支钢笔,他看起来是个有身份的体面人。
    ”

    艾东说:“会是一个潜伏特务吗?”

    冯世魁咋摸了一下,慢吞吞地说:“凶手是不是特务,我不敢肯定,不过这死者是不是特务,很简单……”

    冯世魁再次蹲下来,双手扯住尸体穿的棉大衣,用力扯开,露出里面套的西服。
    
    再抓住西服的衣襟,刺啦一声用力撕开,在左面衣襟里面摸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他拉着那半边衣襟抻开,巷艾东和何飞展示了一下——衣襟内衬上,有一个明显的暗兜,暗兜的上半截,露出一小块皮鞘。
    

    冯世魁伸出一只手指,在那截皮鞘上比量了一下。
    

    艾东和何飞都看明白了,那个皮鞘,应该是一把小巧匕首的鞘。
    
    冯世魁站起来,又打了个嗝,心满意足的说:“谁家的正经人,会穿这么一件衣服,带着这么一个玩意儿?”

    艾东与何飞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回局里,给总理专列打报告!”
    何飞说:“赶紧,老艾咱俩还是骑摩托回去!莽子,你跟小孟负责清理现场!”

    两个人急匆匆地撩开绳子,窜上了何飞那辆挂斗摩托,飞驰而去。
    

    莽子看着两位领导一屁股黑烟绝尘而去,讪笑着说:“按说这俩人也是老前辈了,怎么这点儿小花样都没看出来呢?”

    冯世魁冷不丁的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气呼呼地吼道:“你还有脸说,这不是他们俩没看出来,是你没看出来!他们俩相信你的现场勘察能力,你他妈的没看出来,还往领导脑袋上扣屎盆子,你活腻啦!”

    莽子哼哼唧唧地说:“我那时没看出来,我是准备把尸体运回局里再仔细检查……”
    冯世魁抬腿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还敢狡辩,去你妈个腿儿!”

    莽子傻笑跳到一边,忽然疑问道:“嗯?姓孟的那个美妞儿跑哪儿去了?”

    就在艾东,何飞和冯世魁研究尸体的时候,孟思齐已经顺着二道街北侧,转到三道街,再沿着三道街向南走回靖宇街,走到头道街,再从头道街向北街转回道二道街的北端,来回走了两遍。
    
    第三章
    (一)
    天亮了,隔着棉布窗帘子都能感觉到阳光的温暖。
    
    老戴穿着蓬松的睡衣,再次从被窝里爬出来,走到窗户前,挑开窗帘,一口凉风疏忽灌进来,他突突地打了个冷战。
    
    天亮了就该起床,起床就该打开窗帘,这是顺理成章的生活逻辑,如果你在早上7点钟的时候还没有撩开窗帘,就会成为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尽管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本应该在黑暗之中如鬼魅般进行。
    

    他蹑手蹑脚的走到房门旁,贴着门缝鬼鬼祟祟的听了一会儿,确信门外没有人。
    
    然后他又走到衣柜前,悄无声息的打开衣柜,翻出一套八成新的中山装,跟他昨天夜里穿的那一套一模一样。
    
    接着再翻出一条毛绒绒的围脖,跟他枕头下面压着的那条沾满了血渍的围脖一模一样。
    

    他麻利的脱下睡衣,穿上衬衣,套上棉坎肩,穿上棉裤,套上中山装的外裤,穿上上衣,系上扣子,系紧脖领上的风纪扣。
    戴上那一顶水獭毛的棉帽子,围上那条围脖。
    
    他在镜子前,怔怔地照了很久,以便确认这套装束跟昨天晚上那套毫无二致。
    

    对了,钢笔!
    老戴走到小书桌前,拉开桌面下的抽屉,抽出一支钢笔,小心翼翼的插在上衣左胸的口袋里,露出半截亮晶晶的钢笔帽。
    

    然后,他再次走到镜子前,仔仔细细地照了很久。
    
    镜子里的老男人,苍白,清瘦,眼神有点儿迷离,鼻梁和颧骨上有一些不明显的斑点,嘴唇和下巴上蓄着一圈唏嘘的小胡子,看起来就像个迂腐但是体面的教书先生。
    
    老戴微微的点点头,确定镜子里人还是昨天晚上的那个人。
    

    忽然,他没来有的笑了一下——很多年以来,他都保持着这个良好的习惯,所有的东西,都准备一式两份。
    
    甚至连他自己也是——对,就连这个人都是一式两份的,否则,他怎么死里逃生?

    恍惚额一小会儿,老戴摘下帽子,摘掉围脖,整齐的放回到床上。
    
    然后拿起那条沾满血渍的围脖,还有那套被冰雪混着泥土脏污了的中山装衣裤,四四方方的叠放在一起。
    
    他想了一下,又摘下了枕头的外罩,加上围脖衣裤四样,小心翼翼的折叠起来塞进一个旧书包里。
    
    书包显得有点鼓鼓溜溜,老戴掂量了一下,挎在肩膀上,慢慢地走出屋子,关门上锁。
    

    隔壁的赵老二正蹲在门口刷牙,看见老戴出来,含混着满嘴的牙膏沫子,问:“哎,老戴,听说你昨晚上看电影去啦?”
    老戴说:“嗯,就你耳朵尖!”
    赵老二说:“咋样?好看不地?”
    老戴笑嘻嘻地说:“好好刷你嘴里的象牙,别瞎打听!”
    赵老二不怀好意的嘿嘿一笑。
    

    对面楼上的走廊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电影院的卖票员小白姑娘嘴里打着嘟噜:“冷啊,冷啊,冻死我了……”一溜小跑冲下楼梯,绕过走廊,从老戴身边窜过去,嘴里喊着:“怎么着,老戴,电影好看吧?”

    还没等老戴说话,小白姑娘已经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对面三楼上,小白她妈气呼呼地冲出来,冲着大门洞子叫骂:“滚你妈蛋,死冷的天连棉裤都不穿,冻死你个瘪犊子!”
    门洞子里响起小白姑娘的声音:“你就是我妈,我就是你下的蛋,我滚啦!”
    老戴乐呵呵朝小白她妈摆摆手:“老嫂子你就别操心了,现在的年轻人……”
    小白她妈换了一副笑脸:“老戴呀,相看的咋样呀?”
    老戴苦笑一声,装作没听见,踩着楼梯蹬儿慢悠悠地下了楼。
    

    在门洞子里,迎面遇见住在一楼的陈同进门来。
    
    陈同跟老戴打了个招呼,说:“我离着老远就听见了,这帮老娘们儿一天天闲出屁来,就好瞎打听,人家相不相亲跟你有啥关系咧?”
    老戴说:“就是就是,都是一帮家庭妇女,主要是没文化!”

    陈同三十来岁,是道外南马路小学的老师,也是这圈楼大院里少有的知识分子。
    
    陈老师有点儿小小清高,他总觉得在这个圈楼里,只有老戴有些文人气质,有资格跟他谈一谈。
    

    出了大门,迎面湛蓝的天空耀眼的阳光猝不及防,老戴蓦然感到一阵心虚惶恐。
    

    昨夜一宿飞雪,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老戴背着书包,一路慢慢走着,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有两个棘手的问题:
    一是背包里的这些衣裤围脖需要处理。
    
    二是吕二嫂需要小心应对。
    

    自己昨天晚上没有起看电影,也没有见到相亲的那个女子是谁。
    
    吕二嫂前次提起的时候,只说是她裁缝店里经常光顾的老主顾。
    今年五十出头的年纪,还是人民政府的干事。
    
    如果不出意外,这个老主顾今天一定会去吕二嫂的裁缝店里去询问,最快中午,最晚晚上,吕二嫂就会到他家里兴师问罪。
    

    怎么办?

    (二)
    被冯世魁劈头盖脸收拾了一顿,莽子不敢再怠慢,立刻召集手下的几个侦察员和东来派出所的民警集合,分成两个小组,一组由摆出所的副所长李喜民带队,另一组由一处的侦察员带领,分别从警戒绳的两侧向现场中心推进搜索。
    
    每一组人员一字排开,蹲下,一步一步蹭着前进,每向前一步,就用手轻轻趟开面前的积雪,要确保地面上任何一样的可疑的遗落物都不放过。
    
    看着两组人马一点一点在地面上推进搜索,莽子叹了口气,说:“派出所的老李,把绳子拉得太近了,起码得再向外拓十米,现在这样的距离,可能很多证据都被看热闹的居民踩死了!”

    那些看热闹的居民觉得案发现场实在有趣,尽管看守的小民警一再劝说,还是不依不饶的聚堆,看得津津有味。
    

    冯世魁哼了一声,说:“你把封锁线拉得再远,发现什么那都是次要问题,像这样的杀人手法,那都是高手。
    高手嘛,是不会轻易给你留下证据的。
    ”
    莽子不服气:“那你说咋办?”
    冯世魁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得听死人是怎么说的……”
    莽子说:“好啊,那你这死人怎么说?”
    冯世魁呲牙冷笑了一下:“我这个死人说,我他妈的就稀罕这一口……”

    说着,冯世魁掐着一把小镊子,从死者的大衣毛领子上小心翼翼的捏起一片小东西,慢慢地递到莽子面前。
    
    莽子看看了一眼,有点儿疑惑:“这是啥?”
    “你猜?”
    莽子恍然大悟:“这是,毛嗑儿!”

    东北土话,毛嗑,就是瓜子的意思。
    

    “这不是毛嗑儿!”冯世魁更正说:“这只是一片毛嗑的壳儿。
    ”
    他凑近死者,盯着死者的嘴唇:“他临死之前,嗑过一粒瓜子,然后把壳儿吐出来,但是有一小片儿壳儿落在了他的大衣毛领子上,壳上带着唾沫,很快就冻结了,粘在毛领上……”
    莽子想了想,说:“现场附近的地面上,没发现瓜子壳。
    这大冷天的,谁没事儿站大街上嗑瓜子啊!”
    冯世魁比划了指尖上的瓜子壳:“那这个说明啥?”
    莽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冯世魁冷笑一声:“嘿嘿……”
    莽子说:“你笑啥?”
    冯世魁咧嘴笑了一下:“我笑啥?我笑你是个傻逼!”

    莽子一瞬间怒不可遏,但是随即恍然大悟。
    他一下子跳起来,扯着嗓子喊:“老李,老李,把你派出所的人都叫过来!”

    李喜民带着一排人正趴在地上搜得不亦乐乎,猛然听着莽子的呼喊,吓了一跳,急忙带着自己派出所的人员列队集合。
    
    莽子急匆匆地跑到队伍面前,压低声音说:“老李,你们派出所的通知对这一片情况熟悉,我现在要求你们,把这条街上所有买炒货的,炒瓜子炒花生的,在路边摆摊的,全都给我找出来,带到你们派出所看管起来,市局要挨个儿问话!”

    “卧槽,靖宇街这一片儿前后都是白市夜市,卖杂货的可多了去了!”
    一个派出所片儿警嘟囔了一句。
    

    莽子想骂人,但是咬咬牙忍住了。
    

    “先找昨天晚上出夜市的,二道街街口的,要是没有,就沿着头道街和三道街往外扩!”冯世魁在远处急吼吼的骂道:“莽子,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啊!以现场为中心,在时间和空间上从最近的开始查找,一点一点往外扩!你妈的……”
    莽子急了,扭头对冯世魁大吼一声:“老头子你喊啥?你那么大声干啥?你生怕别人听不见啊!”

    冯世魁激灵一下,扭头看着南北两侧警戒绳边上围观的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李喜民对着列队的片儿警们喊:“都听懂啦?马上出发!”
    民警们齐刷刷地立正,敬礼,喊道:“是!”

    这时候,南侧警戒绳外,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人群中有一个人推推搡搡的往外走,惹得身边看热闹的不高兴。
    有人骂骂骂咧咧的:“你看热闹就看热闹,瞎挤个鸡毛,”

    那个人一声不吭,急匆匆的人群外挤挤插插的钻出去。
    
    莽子和李喜民下意识地的对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大叫道:“拦住他!”
    (三)
    老戴不疾不徐的沿着景阳街走到靖宇街路口,在那里站了一小会儿,跟街边卖冻梨冻柿子的老头子说了两句闲话。
    
    然后,他悠闲地走进靖宇街,在第一条横街路口右转,那是南头道街。
    
    南头道街的第一家铺子,是个朝鲜人开的小饭馆子,夏天卖冷面辣白菜,冬天卖狗肉豆腐汤。
    
    铺子也没有个像样的店面,几根横竖搭起来的木头架子,头顶和四周钉着一圈塑料布,在临街的一面掏开一扇门,门上挂着一条棉布门帘——这是东北地区冬季最常见的保暖方式,有点像塑料大棚的意思。
    

    老戴挑开棉门帘子悄悄的走了进去。
    
    塑料棚子地方不大,横三竖四的摆着四张油腻腻的小桌子几把破凳子,里边垒着一口锅台,架着两口大铁锅,这会儿一大锅狗肉豆腐汤烧得正旺,整个棚子里热乎乎的,充斥着迷人的狗肉汤味儿和被喷灯烧焦狗毛和狗皮的味道,很鲜香,很油腻。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朝鲜人,这条街上都叫他老南。
    这时候正蹲在大锅台边上,往灶坑里添柴火。
    
    时间还早,棚子里没有别的客人。
    

    老戴轻轻咳嗽了一声,叫:“老南哪!生意不错啊!一屋子的狗毛味儿。
    ”
    老南一回头,有点儿诧异:“呦,是老戴,咋这么早就来了?早起杀的,才收拾利索!一身的焦毛味儿!”
    老南是个正经的朝鲜人,汉语还说不利索。
    
    老戴很自然的在靠着门帘子的桌子边上坐下,摘下肩上的旧书包,掀开,慢吞吞的从书包里摸出两张钞票,递给老南。
    

    “来,老南,这是一千块钱,昨儿晚上的欠账!”老戴笑眯眯地说。
    

    (四)
    昨天晚上。
    
    北二道街北端,漆黑无涯,沉寂如死。
    
    老戴用围脖缠住罗子玉的脑袋,绕过罗子玉的身后,罗子玉锁死在怀里。
    他左臂环扣着罗子玉的脖子,右手死死的按压住罗子玉的口鼻。
    

    罗子玉挣扎,老戴压着他的身躯拼命下蹲,迫使他身体前倾,两条腿在地面上胡乱踢踏,却使不足力气,无法挺身站起。
    

    那一刻老戴的神思忽然有点迷离,他意识到自己在杀人,快感和罪恶同时源源不断的侵入他的脑神经,从生到死的一瞬间,老戴觉得就像他十五岁时跟女人泄露了处男之身的那一夜一样——既无比短暂,又无限漫长。
    

    罗子玉一声一声沉闷的呼喊,呜呜嗷嗷的,老戴依稀听得他呼喊的似乎是一个人的名字。
    
    有一瞬间老戴竟然觉得那个名字他或许曾经很熟悉,有几秒钟的功夫,他甚至屏住了呼吸仔细听了几声,但是呜呜咽咽的听不清。
    他甚至情不自禁的生出了一点好奇,很想把手松开,清清楚楚地听一声罗子玉到底喊的是谁的名字。
    
    就在这时候,罗子玉猛烈地挣扎了两下,一下子瘫软了下去。
    

    老戴顿时清醒过来,方才意识道自己浑身都是冷汗,领口灌进来的雪花寒凉无比,激得他浑身颤抖。
    
    但他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压着那具尸体,心中默默的数着一、二、三、四……一直数到一百二十。
    

    这个晚上老戴是幸运的,至少在杀人的那几分钟里,没有人从那条穷街陋巷里经过。
    

    老戴慢慢地把放尸体放倒,站起来,捶了捶腰,扭了扭脖子,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情不自禁苦笑了一下。
    
    杀人!这么粗重的工作,居然也要戴老板亲自动手,这听起来像个笑话。
    

    还是想想善后的事儿吧,老戴纠正自己。
    
    他在地上踅摸了一会儿,找到了罗子玉丢掉的那把匕首,在轻薄的雪地上,那把匕首还是很明显的。
    
    那只钢笔帽找不到了,巷子里太黑,雪地太白,一只银白色的钢笔帽落在雪地上,浑然一体,不可能很快找到。
    
    即使找到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老戴想到,尸体上的那个伤痕太明显了,如尸体被发现,公安很快就会判定凶器是一支钢笔,即使你销毁了那只钢笔,但是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没法消失。
    所以老戴立刻决定放弃寻找。
    
    他弯下腰,抬起尸体的头部,咬了咬牙,猛地拔出了插在尸体眼眶里的钢笔。
    
    尸体的眼眶里噗的一下窜出一股血水,流满了那张狰狞的脸。
    
    老戴拖住尸体的两肩腋下,吃力的拖动,靠近墙角。
    

    (五)
    这时他才注意到,这里是一处公共厕所。
    
    老戴心里蓦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他要把尸体拖到厕所里面,从蹲坑里塞下去,这样的话,尸体很可能要等到第二天很晚的时候才会被发现,如果运气好的话,很可能要等到几天之后才会被发现。
    

    他试图拖着实体拉进公厕的门里,但这时候他突然听到街巷的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老戴隐藏在公厕墙角的角落里,抑制住呼吸,心脏剧烈的跳动,这不由得让他想到若干年前第一次执行暗杀任务的那一天。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浑身颤抖,呼吸剧烈,生不如死。
    

    那个行人可能是太冷了,急匆匆的一路小跑,可能是怕黑,嘴里哼哼呀呀的唱着:“提起那个宋老三,老两口子卖大烟哪,一辈子没有儿生了一个女儿婵娟哪,大白屁股小白脸哪……”

    老戴手里握着那只冻得冰冷的钢笔,笔杆上还腻着黏乎乎的血肉。
    
    他已经做好准备,大不了再杀一个——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杀人更简单的事情了。
    

    值得庆幸的是,1952年那个冬天的晚上路过北二道街上空的神祗保佑了这个可怜的路人甲,他一路碎步小跑着路过了公厕,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老戴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的手还在颤抖,甚至身体都在颤抖。
    
    他看了一眼罗子玉的尸体,改变了主意——把尸体塞进粪坑里是个可笑的办法。
    即使可以延缓被发现的时间,最多也就是一天半天的,但是迟早还是会被发现的。
    
    他现在要做但是,尽快回到人群之中,不被人怀疑,不让人发觉。
    
    至于那个钢笔帽,不足为虑,那只是一款很普通的钢笔,在任何一个商场的文具柜台都可以买到,要凭这一点追查来源,恐怕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打定了主意,老戴迅速的起身,钻进厕所里,把那把匕首扔进了靠近门边的那个蹲坑,然后迈步就走绝不迟疑。
    

    他不能直接沿着原路返回去,那样太危险了,如果再有一个偶然出现的路人乙就麻烦了。
    
    老戴琢磨了一下,继续向北走。
    
    北二道街与松花江江岸之间,有一条与江岸东西方向平行的小街道,是为了方便这些街道的北端的居民的穿行而开辟的。
    
    这条小街又细又紧,巷道理堆满了酸菜缸,大酱缸,破衣柜,自行车,柴火柈子……
    老戴谨慎小心的穿过,走了两条街,来到北四道街头上,然后再向南折回,一直走到靖宇街附近。
    

    临近街面,已经能看到街上的灯光和行人,闻到诱人的食物气味。
    老戴缓了一缓,把脖子上的围脖摘下来,折叠了一下,尽量把沾满了血渍的那一面叠在里面,再仔细的缠绕在脖子上。
    
    夜太冷,血渍都凝结了。
    

    老戴沿着靖宇街慢慢地往回走,他看了看腕表,已经六点四十分了,他错过了相亲,错过了电影。
    
    老戴沉默的走着,内心无比懊悔,无比惆怅。
    

    相亲就好好相亲,看电影就好好看电影,你逛什么街?买什么瓜子?
    想到此处,老戴心中蓦然一惊——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他震惊的问题。
    

    那个卖炒瓜子的!

    如果说,自己去那个炒货摊子,纯属一念之差。
    但是罗子玉出现在那里绝不是偶然的——他是一个潜伏的谍报人员,他的所有行为都是有目的。
    

    这时候,老戴恰好走到二道街的近前,不远不近的恰好能看到那个瓜子摊子。
    
    那个胖乎乎的安徽口音老板很明显有点儿心不在焉,没再热呵呵叫卖拉客,反倒有点儿东张西望的意思。
    

    老戴凑在一处卖旧书的摊子前蹲下,跟卖旧书的老头子闲扯,偷眼瞧着炒货摊儿。
    
    卖旧书的老头子说:“先生,要看点儿什么书啊?”
    老戴说:“嗨,随便看看。
    ”
    老头子说:“哦。
    ”
    老戴说:“我这是家里的婆娘想吃一口五香瓜子,我出来买点儿,这不正好都到你这了么,就顺便看看!”
    老头子说:“那你也顺便买我两本书呗,也算我开开张。
    ”
    老戴说:“可说呢,不巧了,我都走到这了才发现,忘了带钱了,我扭头还得回家取钱去。
    ”
    老头子说:“那你赶紧回家取呗,我不着急,我等你!”
    老戴说:“我就怕我回家一趟再拐回来,买瓜子的都撤摊儿了。
    ”
    老头子摆摆手:“你放心,他不走,这两天要过年了,买卖好,他得八点多钟才撤哪!”
    老戴笑了笑,没说话。
    

    他站起来,顺手在裤兜里摸了一把,掏出一张五百块钱的人民币。
    
    老戴说:“你看,整叉劈了,我兜里还有一张儿。
    ”
    老头子呲牙笑了:“挺好,正好买一套《聊斋志异》,完事儿你再回去取钱买瓜子儿。
    回到家里,点着台灯儿,盖着棉被儿,喝着茶水儿,嗑着瓜子儿,看着狐仙儿美女儿,那得多嘚儿!”
    老戴说:“嗯,你说得对!”
    (六)
    老戴把一套两本的《聊斋志异》夹在腋下,慢吞吞地走过那个炒货摊子。
    
    他确信那个胖子老板并没有注意到他。
    
    如果这个胖子也是一个潜伏的特工,那很明显不是他戴老板在任的时候培养的,素质不行啊——老戴默默地想,党国培养人才的标准越来越低了。
    

    走过了炒货摊子,老戴又做了一个决定。
    
    他拐进了南头道街上那家朝鲜馆子。
    

    这工夫正是老南生意好的时候,棚子有几个酒客喝得醉醺醺的,呜嚷唔嚷的吹牛扯蛋。
    
    老戴守着门边上那张桌子坐下,跟老男要了一碗二米饭,一碗狗肉豆腐汤。
    
    老南端着饭汤送上桌的时候,耸着鼻子抽搭了一下,说:“咋有一股血腥味儿?”

    老戴的心里一沉。
    

    那几个喝酒的客人呼喝着:“老南你别装啦!你这棚子里天天熬狗肉汤,还他妈在乎血腥,你是不是今天弄了瘟死的狗啦?心虚啦?”
    老南扭头气哼哼的说:“我老南做买卖儿,从来不弄瘟死狗,我都是弄得狗贩子送的好狗,你们爱吃不吃,别在我这儿耍狗坨子!”
    那几个客人又哄笑起来:“这不就是喝酒唠嗑说句笑话么?你这人真不识逗!”

    老南啐了一口,气急败坏的回到大锅前,捞了一大勺子狗肉,走回来,全都倒在了老戴的碗里。
    
    老戴一惊。
    
    老南说:“老戴你是个老实人,这一勺子算我请客的!”
    老戴诚惶诚恐:“那怎么好意思呢!”
    老南说:“没事儿,你吃,我请客!”
    老戴说:“可我没带那么多钱。
    ”
    老南说:“我说了我请你吃,不要你这份钱!”

    老戴忽然灵机一动,心里有了个主意。
    
    他慢慢地说:“那这样我就不客气了,可是我不能白吃你的肉,我明儿早上把钱给你送来。
    ”
    老南想了想,说:“这是狗的肉,不是我的肉……那也成。
    ”

    老戴就着一碗二米饭,慢慢的嘬着狗肉豆腐汤,心里忽然暖暖的泛起一阵满足感,他竟而忘记了自己刚刚杀了一个人。
    
    只不过,那句“瘟死狗”的话让他有点儿恶心,他决定尽量不去想这句话。
    
    汤鲜肉嫩,老戴一口一口的吃着,借着棉布门帘子的缝隙,他能远远地看到那个斜对面的炒货摊子。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客人喝光了两瓶烧酒,心满意足的结账走人,临走之前对老南嚷嚷:“你这人真不识逗,为啥不给我白加一勺狗肉?”
    老南说:“滚!”

    棚子里只剩下老南和老戴,有点儿尴尬。
    
    过了一会儿,老南忽然长长的喘气,闷闷的说了一句:“我想回朝鲜。
    ”
    老戴不知如何是好,不明不白的接了一句:“现在抗美援朝啊,正在打仗呢!”
    老南沉默了一下,说:“就是因为打仗,所以我才想回去。
    听说志愿军在朝鲜打得很艰苦,主要是后勤跟不上,没饭吃。
    我回去,当个炊事兵,哪怕是给他们做一碗狗肉汤也好。
    ”
    老戴恍惚的笑了一下:“战场啊,人都打没了,哪儿来的狗?”
    老南沉闷的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七)
    这时候,老戴透着门缝看见那个胖子老板准备收拾摊子了。
    
    他站起来,掏了一把零钱放在桌上,说:“那份狗肉钱,我明早给你送过来。
    ”
    老南点点头,说:“慢走啊!”

    老戴出了狗肉棚子,再次朝二道街的方向走去。
    
    这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八点钟,街上的行人正在逐渐散去。
    
    那个摊子本身就是一辆装着轱辘的货柜,胖子老板把装着花生瓜子的笸箩收拾了一下,拿一块苫布盖上,把秤杆秤砣秤盘收好,推起柜子上把手,吱扭吱扭的慢慢走起。
    

    老戴缀在胖子的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
    
    街上的行人四面八方的散入条条街巷,老戴接着行人的掩护,慢慢靠近。
    

    走了一会儿,胖子推着货柜,走进北七道街。
    
    北七道街里行人稀少,如果跟得太紧,一定会被发现的——老戴悄悄的隐藏在街角的第一个门洞里,看着胖子老板晃悠悠地拐进了七道街里面的一座圈楼院子里。
    

    只要知道他住在哪儿就好——老戴琢磨。
    
    然后,他继续夹着《聊斋志异》,沿着靖宇街往回走。
    

    这个时间走到自己住的圈楼里,正好与电影散场的时间相吻合,这一点可以利用左邻右舍来佐证,如果一旦出现了自己被公安询问盘查的情况,邻居们会成为最好的证明。
    
    但唯一的问题是,自己并没有去看那场电影,这个问题一定会在在那个相亲对象那里爆发。
    所以,必须想一个说得通的借口。
    

    那个不知名的相亲对象至关重要,她的重要程度甚至超过了那个买炒瓜子的胖子。
    
    至于那个胖子,只要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就是幸运的——对他们俩来说都是幸运的。
    不管他是一个潜伏的特工,或是一条无辜的池鱼。
    

    走到圈楼门洞子的时候,他听见小白姑娘嘻嘻哈哈从自己身后跑过来,喘着粗气问了一句:“老戴,老戴,你干啥去了?”
    老戴以为这是一句玩笑,便说道:“我看电影去啦。
    ”
    小白笑嘻嘻地说:“是嘛?好看吧?”
    老戴还没回答,小白已经一溜烟的跑上了楼梯。
    

    那一刻,老戴绝对不会想到,这是他一生犯下的最大疏忽,直接导致了所有的事情的最终的结局,完全背离了初衷。
    

    老戴苦笑,摇摇头,走上二楼,在走廊口,又撞见了隔壁赵老二正披一件破棉袄,靠着门框,狠狠的嘬着一截烟屁。
    
    老戴问:“咋的了这是?”
    赵老二往屋里横了一眼:“妈了个逼的,臭老娘们儿!”
    老戴笑了笑,掏钥匙开自己的房门。
    
    赵老二忽然说:“哎,老戴。
    你这是咋了?”
    赵老二指了指老戴的膝盖,那里有一块不太明显的冰雪和泥土的擦痕。
    
    老戴淡定的开门,慢慢的说:“嗨,刚才走得急,路上太滑,卡了一下。
    ”
    赵老二说:“赶紧扑拉扑拉,搓一搓,这衣裳都是好料子,怪可惜的。
    ”
    老戴说:“嗯呢,你也赶紧进屋吧,怪冷的!”
    赵老二无奈的叹气,他的屋里传出一声狮子吼:“你个死老爷们儿,你死在外头吧,我好当寡妇!”
    老戴推门进了房间,回手关上门,插上闩。
    
    他没有开灯。
    

    整个身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如泥,顺势坐在地上,呼呼的喘气,不知过了多久,竟然慢慢地睡着了。
    
    第四章

    (一)
    这一夜,老戴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在地板上苏醒,什么时候脱了衣服,换上睡衣,又在炉膛里点了火压了煤——他好像是在梦游,直到他钻进了被窝,温热的炉火覆盖了室内的寒凉,他的意识反倒清醒了过来。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年前的那个早上,青岛,国军军备机场。
    
    那个早上的天气已经预示了后来即将发生的事情,阴云低垂,笼盖四野,阵风呼啸,但是却裹挟着一股不应该在三月份出现的燥热。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局长戴立人在他的私密候机室里,坐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
    
    他穿着一身笔挺顺滑的高档毛料中山装,闲散的倒卧在沙发靠背上。
    
    他的眉宇之间顾盼颇具神采,有不怒自威之势,但是却又隐隐有一丝焦灼。
    
    他的对面同样摆着一张沙发,也坐着一个男人,两个人的姿态,身材,相貌,眉眼,隐隐约约竟然有六七分相似。
    
    这不过这个人穿的是一身西装,系着一条领带。
    
    硕大的落地窗外面,能看到国军空军的飞机起飞,降落。
    而那架编号222的C-47式军用运输飞机安静的站在停机坪上,等待着起飞的指令。
    

    气氛很凝重,甚至能感觉到一点悲壮。
    

    沉默了很久,戴立人说:“很快就要起飞了。
    ”
    对面的高仿戴立人说:“是的,很快了。
    ”
    戴立人想了想,说:“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对面的高仿戴立人说:“嗯,我只有一句话想说!”
    戴立人说:“你说,我一定答应帮你办到。
    ”
    对面的高仿戴立人快活的眨了眨眼睛,狡黠地笑笑:“我想说的那句话,其实就是——你,真他妈的是个杂碎!”
    说完,他突然吃吃的笑了起来,就好像他刚刚手刃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戴立人竟然没有生气,平淡的说:“没有别的了?”
    高仿戴立人说:“就这一句,没别的了。
    ”
    戴立人点点头,深沉严肃的说:“这一点,我已经为你做到了。
    ”

    说完,戴立人也笑了起来,候机室里忽然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高仿的戴立人说:“其实,我可以再化化妆,可以更像一点儿,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
    戴立人摆了摆手:“没有那个必要了,飞机上还有八个随员,我的一个处长,一个秘书,一个英文翻译,一名译电员,三个护卫。
    今儿早上,我已经在在他们的茶水里放了安眠药,这一时他们应该在飞机上昏昏欲睡了。
    另外两名驾驶员在驾驶室,他们不会看到你。
    你只要放心大胆的上飞机就好。
    ”

    高仿的戴立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表哥,你答应的我的事情,不会变卦吧?”
    戴立人探过身子,凑近来,深沉的说道:“我答应你,一命换一命,你替我上飞机,我一定把你儿子从云南的监狱里弄出来。
    ”
    高仿的戴立人没有再说话,慢慢的站起身来,解开西服扣子,摘下领带。
    
    戴立人也站起来,开始解开中山装的扣子。
    
    两个人沉默着,互相换了外衣。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一个声音说道:“老板,地勤报告,可以起飞了。
    ”
    两版戴立人对视了一眼,戴立人低声说:“好,我知道了。
    ”
    高仿版的戴立人整理了一下衣襟,抓起沙发扶手上的一顶灰色礼帽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这一瞬间,戴立人怅然若失,失神的站了半晌。
    
    而后,他走到窗前,正好看到222号飞机沉重缓慢的关闭舱门,螺旋桨开始转动。
    

    戴立人抓起沙发扶手的摆着的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然后抓起另一顶礼帽,深深地扣在头上,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军官,利索的立正敬礼,大声说道:“奉局座令,给您买了从青岛到上海的船票,今天中午启航,卑职负责护送您登船。
    ”

    戴立人犹豫了一下,转身面向那军官,点头哈腰,卑躬屈膝。
    
    “不敢不敢,如何敢劳您大驾呢!国军正值戡乱救国,兹事体大,您军务繁忙,小弟我自己上船就好了!”
    那军官又敬了个礼:“卑职恭敬不如从命!”
    他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硬邦邦的船票,戴立人接过来,再三的表示感谢,然后走出了候机楼。
    

    楼外停着一辆斯蒂庞克牌的小汽车,戴立人上车,加油,发动,驶出军备机场。
    
    这时候,他还能看到那架编号222的C-47运输机飞行在天际线上,越来越远,终于消失不见。
    

    当天下午,这架飞机在南京郊区坠毁。
    机上乘员全部遇难,无一幸免。
    
    两天以后,戴立人的军统心腹爱将严醉最先到达空难现场,冒着大雨在山沟中找到了戴立人的遗体。
    
    遗体已经被大火严重烧毁,失去了右腿右臂,面部全部烧焦,无法辨认,军统法医最后用戴立人的牙医记录比照尸体的牙齿,以及他随身佩戴的一把手枪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而这时,戴立人的本尊已经坐在人满为患的火车上,混迹在一群浑身臭汗的低等旅客之中,出了山海关。
    
    他的目的地,就是哈尔滨。
    

    半个月之后,戴立人在道外正阳大街和景阳街路口的圈楼里赁到了一处房子,正式入住。
    
    三个月之后,他才在一张不知道什么人从关内带来的,包着一块腊肉的报纸上看到了自己的葬礼的报导,以及那副近代中国最著名的挽联之一:
    生为国家,死为国家,平生具侠义风,功罪盖棺犹未定。
    
    誉满天下,谤满天下,乱世行春秋事,是非留待后人评。
    

    这是一代名士大儒章行严先生写给他的挽联。
    

    读罢挽联,老戴泪如雨下。
    

    所以这一天早上,老戴浑浑噩噩之中再次梦呓着这幅挽联,在沉睡中嚎啕惊起。
    

    两个小时以后的清晨时分,他又回到了老南的狗肉馆子里。
    

    (二)

    老戴从书包里摸出两张票子,每张都是五百面额的,总共是一千块。
    
    “这是昨天晚上的欠账。
    ”老戴笑嘻嘻地说:“一勺狗肉。
    ”
    老南搓搓手,有点儿尴尬:“这也太多了,六百就够了呀。
    ”
    老戴说:“没关系,你找给我。
    ”
    老南说:“我这还没开张呢,我身上没有零钱。
    ”
    老戴装模做样的想了想:“这样吧,我先去隔壁找大麻子买包烟,兑点儿零钱,回来再给你。
    ”
    老南有点儿紧张,立马从老戴手里接过票子,说:“那哪儿能让你跑一趟呢,还是我去吧,你在这帮我照应一下就好。
    ”
    说着,揣起那两张钞票挑帘跑了出去。
    

    老戴耳听着老南的脚步渐行渐远,丝毫没有怠慢,拉开书包扯出那条沾血的围脖,干脆利索的塞到了大铁锅底下的灶坑里。
    

    正如艾东和何飞在分析现场的时候所说的,这确实是一条好毛线的围脖,真正纯毛的,焚烧销毁的速度会很快,但是会产生一股焦毛味儿缭绕在空气里。
    

    但是问题不大,老戴想到,老南隔三差五就要杀几条狗,处理狗毛的时候需要用火燎,这个棚子里聚集了狗肉,肉汤,白酒,米饭,辣酱,烧狗毛的种种混合气味,这点儿焦味,应该不会引起警觉。
    

    老戴抄起一跟柴火棒在灶坑里捅了两下,确保围脖已化为灰烬。
    
    他意犹未尽,侧着耳朵听了停,门外没有响动,他又从书包里拽出那个枕套,胡乱地塞进了灶坑里。
    
    枕套烧起来好像有点难度,而且发出一阵芳香的气味。
    
    老戴站起身,四处瞟了一眼,看到桌面上居然有剩下的半瓶白酒,情急之下顾不了许多,他抄起酒瓶往灶坑里泼了一遭,很明显那是一瓶高度白酒,火焰一下子爆涨起来,甚至窜出了灶口。
    

    老戴手忙脚乱到退了两步,瓶里的白酒摇晃中撒出了一些。
    

    这是老戴犯下的第二个疏忽,这个疏忽同样导致了很多事情遭到了逆转。
    

    等到老南挑起帘子钻进棚子的时候,老戴已经若无其事的坐在破椅子上,似乎百无聊赖等着他回来。
    
    老南进来的时候,又抽搭着鼻子闻了两下,似乎有点儿疑问,但是又不好说。
    
    老戴接过几张零钱,也没数,揣进裤兜里,跟老南道了个别离开。
    

    处理掉最棘手的那条围脖,老戴心里轻松了很多。
    
    围脖上有血迹,是必须最快处理掉的。
    
    衣服上只有脏污,没有血迹,即使被盘查,也可以说得通。
    
    他之所以要销毁那套衣服,与其说是为了毁灭罪证,不如说,是为了求一个心安——戴老板,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动手杀过人了。
    
    这一次,他忽然感觉到惶恐,愧疚,甚至有点儿自责。
    
    还是烧了吧——以后继续当个安分老实的老戴,不招灾不惹事,娶个老伴,安然终老也好。
    

    这么说起来,吕二嫂似乎还真是个不错的人选。
    

    老戴心情渐渐爽朗了起来,他一路慢悠悠的走着,穿过南头道街,来到一条横街上。
    
    这条街叫太古街,街对面,就是道外区的长途客运站。
    

    50年代初的哈尔滨,这里是从哈尔滨道附近几个县城一天一趟往返班车的车站,近一点儿去平房,呼兰,王岗;远一点儿去阿成,双城,五常。
    
    每天早上,这里都聚集着一群等车的乘客,人满为患的挤在狭小的票房子里,等待着乘务员喊话:“阿城的走啦!五常的走啦!呼兰的走啦!”

    十冬腊月,天寒地冻。
    
    那些破旧的老式客车都冻得打不着火,每天凌晨起来,那些司机和卖票员只好在车底盘下燃起一堆火,烘烤着发动机。
    
    烤火的时候,那些司机和乘务员也一起躲在票房子里,打牌聊天吹牛逼,有些手痒的乘客也跟着凑局打两把,整个票房子里吆五喝六,欢乐快活,直到估计着时间,火焰把发动机烘暖,能够顺利发动的时候,乘务员就开始喊客儿,那些乘客才各自归门认路,闹哄哄的上车。
    

    这时间,老戴看着一辆车刚刚开走,票房子前的空地上还停着三辆大车,其中两辆车地盘下正呼呼地烧着火。
    

    天儿太冷了,没有人愿意在外面呆着。
    
    老戴装作买票乘车的样子,先溜进票房子看了一眼,
    票房子地中间点着一座大火炉子,炉膛就是一个大号汽油桶改装的,伸出一根炉筒子直溜溜的插进墙里。
    
    炉膛上坐着水壶,烤着地瓜,两拨人各自支起一条长凳在打扑克,周围都是闲着等车的乘客在围观,没有人注意他。
    

    老戴默默的退出票房子,又仔细的瞅瞅四周无人,走到两辆长途汽车的中间,飞快地 打开书包,掏出上衣和裤子,蹲下身子,左右开弓把衣裤抛进了两堆火焰里。
    
    老戴安静的看了一会儿,衣裤在火苗中熊熊燃烧,卷曲,焦化。
    
    地旷,天冷,风急,即使衣服烧起来有一股纤维燃烧的熏人味道也没有谁会在意。
    
    老戴的心里终于安静了。
    

    他站起来,悠哉游哉的走出来,忽然发现有一个小青年,正贴在车屁股后面撒尿。
    
    那个小青年看见老戴走过来,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晃着屁股抖了一抖,提上裤子跑进了票房子里。
    

    老戴心满意足的离开客运站,他一边走,一边朝客运站票房子的斜对面看了看。
    
    那里有一栋白墙皮的二层小楼,门上挂着一块醒目的白底红字的牌子:
    松江省哈尔滨市公安局道外区分局东来派/出/所。
    

    是的,这里就是东来派出所。
    
    老戴的嘴角咧出一丝笑意——这就叫灯下黑!
    我偏偏就在你的公/安/派/出/所的门前销毁证据,这才是有资格被称作戴老板的高深莫测。
    
    他觉得自己渐渐找回了专业上的自信。
    

    现在,他已经成功的让老南知道他昨天晚上在他的棚子里喝狗肉豆腐汤,让邻居看见他很早就回到了圈楼里,他让赵老二,小白姑娘和陈同看到他一大早出了门,再让老南收了他的钱,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着,围着一样的围脖,插着一样的钢笔,他的伪装毫无破绽,他的时间线严丝合缝,将来即使有一天公/安/局查到他的头上,他完全有足够的证据来洗脱自己。
    

    剩下的只有一件事,那个相亲的对象,怎么解释?

    老戴看了看表,时间接近九点半,距离吕二嫂来找他兴师问罪还有一点时间,他需要冷静的思考一下对策。
    

    所以,接下来,他还得去上班。
    
    作为一个正常人,不去上班是不合理的,会被人怀疑。
    

    老戴思索着,一时有点儿心不在焉,这时候他刚刚穿过太古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乱哄哄叫唤声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他微微转身向后扫了一眼,原来是从东来派出所的大门里冲出来几个风风火火的民/警,跑到客运站票房子门前。
    

    这时候恰好有一辆长途车的乘务员走出来,迎头撞上民警,吓了一跳,问:“同志,怎么啦这是?”
    一个民警说:“上级有指示,从即时起,对所有出城的车辆和旅客进行排查,正好你们帮我们组织一下,让屋里所有候车的旅客把自己居民证明书准备好,我们要查。
    ”
    乘务员应了一声,和民警一起进了票房子。
    

    老戴没有停留,他情不自禁的加快了脚步,心中居然有点儿惊悸——毫厘之差,好悬!
    (三)
    北二道街的命案现场,正在莽子和李喜民交代的工夫,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急匆匆的推搡着离开。
    
    莽子和李喜民立刻意识到这个人绝对有问题,他俩异口同声的喊道:“拦住他!”
    然后两人立刻窜了过去。
    

    看守着警戒绳的两个小民警异常警觉,听到呼喊,麻溜儿的冲进了人群中,直奔那个试图逃离现场的人。
    

    人群太拥挤了,围观的那些闲人看到局面突然变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惊慌起来,好在人群还没有乱,大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这时候,“砰”的一声枪响,有人发出一声尖叫:“开枪啦,快跑!”。
    
    人群立刻四下逃窜。
    
    这一下整个现场乱糟糟的,不明真相的无知群众狼奔豕突地逃离,有人冲破了警戒绳跑到了现场里。
    

    冯世魁都有点儿慌了,他大喊道:“所有的民警,都集中到我身边来!”
    他的意思是,即使现场大部分被破坏了,至少要保护住尸体周围这一块。
    

    局面太乱了,没有人听到冯世魁的声音。
    
    所有的侦察员和民警都不约而同朝着那个逃跑的人方向追去,冯世魁忽然感觉到有一点不妙。
    

    莽子的速度很快,动作又敏捷,逆着人群闪展腾挪,超过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民警,很快就要追上那个逃跑的人。
    

    莽子怒吼一声:“站住,我开枪啦!”
    那个人倏然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上,直挺挺的举起双手,凄惨地喊道:“拜开枪,我投降!”

    冯世魁半蹲在尸体身前,警觉地盯着四散奔跑的人群。
    
    那些人大部分是站在南端的警戒绳外面的,但是那个试图逃跑或开枪的人,是转身向身后南边方向逃窜,没有人愿意和他往同一个方向跑,所以那些人几乎都冲进了警戒绳里往北边跑去。
    

    混乱之中,冯世魁敏感地意识到有人在迅速向他靠近。
    
    冯世魁所有的酒意都醒了。
    

    一个身材高大,戴着狗皮帽子,套着深灰色大棉袄的男人,低头猫腰,几乎是俯冲过来。
    
    只要看一眼这个男人冲过来的姿势,冯世魁立刻意识到,这人绝对是个高手!

    刹那之间,一个穿着黄色军装的女子从这个男人身后冲出来,拦腰一把抱住了他。
    
    这个女子,正是刚刚回到现场的孟思齐。
    

    孟思齐一招得手,并不停顿,直接惯性前扑,把这个男人按倒在雪地上。
    
    男人果然是个高手,扑到在地面之后,拧腰翻转。
    
    孟思齐毕竟是个女孩子,力气不足,被一下子甩开。
    
    那男人连头也不回,直接侧躺在地上打了个滚,一脚向后踹出,正中孟思齐的心窝。
    
    孟思齐在雪地上秃噜秃噜的滑出好几米远。
    
    那个男人一个鲤鱼打挺,干脆利落的在雪地上站了起来,猛然身正要再度出手,却看见跟自己交手的是一个穿着公安军装的姑娘,不仅一怔,呆住了。
    

    孟思齐趁这一点儿迟疑之际,一把掏出了腰间枪套中手枪,瞄准了那男人。
    
    “不许动!趴下!”孟思齐厉声喊道:“敢动我开枪!”

    那个男人呆了一呆,忽然裂开大嘴,露出一口焦黄的板牙,呵呵笑着说:“卧槽,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孟思齐继续喊:“趴下!”
    那个男人轻轻摆了摆手,贼兮兮的说:“同志,请你保持冷静!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找领导报到的!”
    孟思齐见他没有反抗的意思,猛然站起来,冲到男人面前,飞起右脚,一记横踢,直奔男人的头部。
    
    那个男人掐准时间,微微一缩头,孟思齐的飞脚贴着他的头顶掠过,扫掉了他的狗皮帽子。
    
    孟思齐却一下子没收住,扑通一下,一个屁股墩儿摔在了地上。
    

    这时,已经有几个反应过来的民警返回来现场,七手八脚的那那个男人扑倒,掏出一副手铐子把他反手铐住。
    

    那个男人也不挣扎反抗,只是呜嚷唔嚷的说:“同志们,我真是自己人。
    我有组织部调令和党员介绍信哪!”
    (四)
    哈尔滨市公安局大会议室里,气氛有点儿紧张。
    
    艾东和何飞心急火燎的赶回局里,马上跟副局长同志作了汇报。
    
    副局长直接拨通了北京公安部的专线电话,向公安部领导作了紧急汇报,并要求通过公安部向周恩来总理的专列进行报告。
    

    接下来,副局长召集召开紧急会议。
    
    在任局长和政治保卫处的处长都不在哈尔滨,他们此时正在陪同周总理来哈尔滨的专列上,现在局里的具体工作由副局长全权负责。
    

    艾东作为情报室主任,代表政治保卫处开会。
    其他五大处,除了人事处之外的处长都要参加。
    
    副局长神情很凝重,说:“形势紧迫,咱们就不说客套话了。
    今早上的北二道街杀人案,根据法医老冯的现场初步判断,是一起特务案件。
    这案件要是平时还好说,但是今天不同往日啊,同志们……”
    副局长犀利的眼神横扫全场:“就在走总理到达哈尔滨的前夕,发生这样的案件,意味着什么?”

    副局长不是说“怎么分析?”或者“怎么侦破?”而是说“意味着什么?”这是一句政治水平很高,潜台词很深的问话。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还没整理好思绪,没有人接话。
    

    副局长笑了笑:“同志们都给个意见吧,咱们搞民主集中制,民主发言,决策集中。
    ”
    还是没有人接话。
    

    副局长看了一眼,说:“那就各自发言吧,咱们按顺序倒数来,五处先说说。
    ”
    五处是武装保卫处,处长是个精明强悍的中年男人,作风强悍凌厉,原先是四野的炮兵部队上转过来。
    


    五处处长斩钉截铁的说:“我们五处的职责是武装保卫,换句话说,我们是机动部队,行动单位。
    案件的定性和分析,不是我们的强项。
    我听领导和各位处长的指示,你们要行动,要抓人,是突袭战还是包围战,我随时配合。
    ”

    艾东在座位上,默默呷了口茶,不动声色,心里默默地想:凡是表面上忠厚老实的铁汉子,其实大多数都是扮猪吃老虎的鸡贼!

    副局长满意的笑笑:“那四处的意见呢?”
    四处是边防保卫处,处长是个五十开外的小老头儿,以前是北满抗日民主联军部队上的,哈尔滨解放后,鉴于他在抗联时期走遍过四野八荒的山山水水,对边防线上形势熟悉,所以领导上识人善任,委任其为边防保卫处。
    

    但实际上,当时的边防保卫主要还是依靠解放军驻军,公安局的边防保卫处,实际上也跟艾东的情报室职能差不多,更像是一个政策管理,交流联络机构。
    

    四处处长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清清嗓子,说:“我认为,现在说特务案件还为时过早,毕竟刚才也说了,这只是法医的初步判断,还不是最终结论嘛!”

    副局长点点头:“也对!”
    艾东又饮了一口茶,心里想:官僚主义!三反运动还是没反利索。
    

    副局长又把目光转向了三处处长,还没开口,忽然会议室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莽子在门外喊:“报告!”

    副局长皱了皱眉头,有点儿不悦。
    
    何飞站起来,走到门边,微微打开一条缝,厉声说道:“莽子你闹什么?不知道正在开重要会议吗?”
    莽子大声说道:“我知道,不过我这儿有情况,比你的会议更重要!”
    何飞眉心一紧:“快说!”
    莽子说:“现场出了点儿意外,小骚乱。
    ”
    何飞的脸色一变,正要发怒。
    莽子马上跟进一句话:“但是我们抓到一个家伙,在路上突审了一下,那家伙说,他可能看到了杀人凶手……”
    艾东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到门边,大声问道:“那人在哪儿?”

    莽子喘了口粗气,说:“艾主任你先别着急,还有你的一个新人呢,我给你一起带来了!”
    第五章

    (一)
    何飞跟艾东都回头跟副局长同志点了个头,示意询问。
    
    副局长摆摆手:“你们去忙吧,尽快出个结果,咱们再碰头!”
    何飞与艾东应了一声,匆匆走出会议室,这次紧急会议就这么结束了。
    

    副局长看着他们俩的背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停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突然把茶杯往桌面上一撂,砸出一声轻响。
    

    副局长扫了一眼剩下的三个处长,有点儿诡秘的笑笑,说:“得了,老何和老艾去忙他们的了,咱们接着开吧,有什么想法,尽管说说!”

    三处处长呵呵一笑,说:“你们猜猜,刚才老艾的心里在想什么?”
    五处处长一摆手,揶揄地说:“他还能想什么?一准是想,这帮老官僚分子,三反运动怎么不把你们都反掉了?”

    几个人都发出一声哄笑。
    
    副局长摆摆手,制止了他们:“算了算了,这种话以后就不要提了,咱们还是先说案子吧……”

    很显然,这几个老资格的处长,有一些事情不愿意与艾东分享。
    

    艾东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一边走,一边琢磨刚才会议桌上的事情。
    
    他能体会到那些不寻常的疏离味道。
    

    哈尔滨市公安局政治保卫处情报室,以前的主任是欧阳德同志,1952年6月,欧阳德正式被任命为政治保卫处处长,空出来的情报室主任的岗位,欧阳德极力推荐艾东接任。
    

    艾东继任之后,就明里暗里感到跟那几个处打交道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艾东自己也曾经分析过这个情况,主要的原因有三点:

    一是山头问题。
    
    虽然说大家都是共产党员,革命队伍,但是革命队伍里依然有山头主义团伙派系。
    
    市局里一共六大处此前的处长,包括欧阳德在内,几乎清一色是四野的军人转过来的。
    虽然四处边防保卫处的处长换了一位东北抗联出身的老资历担任,但是抗联的对队伍本质上还是四野一系的。
    

    而艾东此前是冀东部队李运昌部的人马。
    
    解放战争初期,李运昌带领冀东部队进入东北,配合四野林罗刘作战,但是却不是四野的嫡系人马,因此在山头身份上有点儿尴尬。
    那些四野的老家伙头脑简单,他们只有一个念头——东北的天下都是老子们打下来的,所以东北这疙瘩就是老子们的天下。
    
    所有其他部队出身的,都是来老子饭碗里抢食的。
    
    艾东也正是因此吃了锅烙。
    
    二是社交问题。
    
    野战部队的老兵转到地方公安战线,虽然脾气秉性收敛了不少,但依然是一副大头兵做派,做事风风火火,开会呲牙咧嘴,吵起来拍桌子骂娘,一言不合拔枪相向,两句话说高兴了,又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这是艾东有点儿受不了的。
    

    艾东,满清最后一代肃亲王最小的儿子,自幼记事起,虽然已经满清覆亡,家道中落,但是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曾过过许多年锦衣玉食的日子。
    
    少年时代,他在日本留学,就读于陆军士官学校,日本军校严禁刻板的训练,造就了他的军事底子,后来他虽然追随革命,加入了共产党。
    但是内心想起来,对于日本军校的学识操练,还是心存感激。
    
    正因于此,艾东一向不抽烟,不喝酒,行止有度,严谨从容。
    

    这也正是艾东与那几个处长合不来的一个主要原因。
    

    艾东边走边想,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前面这两项,只是两个侧面而已,远远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只有一个——艾东有一个臭名昭著的亲姐姐。
    

    满清最后一代肃亲王的第十四女,满名爱新觉罗.显钰。
    汉名金碧煌。
    
    幼时,艾东跟他的这位姐姐一起被送到日本黑龙会首领,著名浪人川田浪吉的家中培养,并被认作川田浪吉认作义子义女。
    
    后来,他的姐姐回到中国,改了一个日本名字,叫做——川田芳子!
    许多年以后,他的姐姐被称为“东方魔女、满洲国妖、男装丽人,第一女谍”。
    

    这才是那几各位处长不愿意跟艾东坦诚分享的真正原因。
    

    (二)
    艾东的办公室狭小而简陋,但是却很整洁,这是他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就读时就养成的良好习惯。
    

    开开门,孟思齐和那个男人齐刷刷的从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孟思齐说:“艾主任!”
    那个男人跟着说:“艾主任你好!宋五奎前来报到!”

    艾东皱了皱眉,绕到办公桌里面,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淡淡地说:“都坐下吧!”
    孟思齐和那个男人坐下来。
    那男人昂首挺胸,双手抚膝,正襟危坐,挺拔顺溜。
    
    桌面上整齐地摆着两份文件,艾东拿起来看了一下。
    

    第一份是组织部调令,艾东扫了一眼,虽然脸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有点小小的吃惊。
    
    这份调令的来头非同小可,竟然是时任松江省省委组织部部长王铉同志亲自签发的。
    


    哈尔滨市公安局政治保卫处(情报室):
    兹介绍宋五奎(壹)同志到你处分配工作,请接洽是荷。
    
    此致 敬礼
    附:情报外勤工作

    下边盖着“中国共产党松江省委员会组织部”的鲜红大印。
    
    最令艾东惊讶的就是,调令文末缀着一行手写的钢笔字迹:
    这是个老革命同志,请予接洽为盼!王铉

    艾东没言语,拿起第二封文件看了一眼,是一份党员关系介绍信。
    

    艾东笑了一下,拿起那封调令在宋五奎眼前晃了一下,说:“宋五奎同志,看起来你很有能力啊,省委组织部长亲自给你发的调令。
    ”

    宋五奎有点儿惊愕的说:“怎么地?艾,艾主任,你,你不知道,这事儿吗?”
    艾东发现这个宋五奎,着急的时候好像有点儿结巴。
    
    “哦,我知道!”艾东说:“欧阳德同志这次去北京之前,跟我交代过这件事,我们情报室,工作很特殊,外勤工作一直没有合适的人手,欧阳同志说,他会物色一位有经验的同志,来协助我们开展外勤行动……”

    后面的话,艾东想了想,没说出口。
    

    宋五奎有点儿兴奋了,整个人也不绷着了,索性在椅子上盘起一条腿,从大棉袄的怀里摸出一条烟纸,又掏出一个黄铜的烟丝盒,抠开小盖子,从里面捏出一撮碎烟叶,均匀地洒在烟纸上,高高兴兴的开始卷烟。
    

    “我呢,跟欧阳德那老家伙是老相好,长春围城的时候,我跟他搭伴进过长春城,策反郑洞国起义……”
    宋五奎伸出舌头,湿乎乎腻歪歪的在卷烟纸上横竖舔了两遍,小心翼翼地把卷烟粘好。
    
    孟思齐在边上看着,又偷偷的看了艾东一眼,吐了吐舌头,翻了翻白眼,表示受不了的恶心。
    

    宋五奎笑嘻嘻把烟卷伸到艾东面前:“来呗,艾主任,我这是上好的亚布力烟叶子,整一根儿呗!”

    艾东摆摆手,强忍着说:“我不抽烟!”
    宋五奎讪讪的说:“那多不好意思,我自己抽了哈。
    ”

    孟思齐终于忍不住了,厉声说道:“你也不许抽!”
    宋五奎一愣,怔住了。
    
    孟思齐没好气的说:“艾主任不抽烟,没有人在他办公室抽烟!”
    宋五奎讪讪的笑了一下:“不抽,那就不抽呗!”随手把烟卷架在了耳朵上:“我等会儿再抽!”
    艾东苦笑了一下:“我不抽,你也可以抽,我不介意。
    ”
    宋五奎小心的笑笑,没说话。
    
    艾东也没继续谦让,接着问说:“怎么?我听说你跟小孟刚才在现场还过了两手?”

    宋五奎脸色有点儿难看,还没说话,孟思齐抢着说:“他偷袭现场,我以为他是敌人!”
    宋五奎瞪着眼睛,喃喃地说:“你这女同志说话不走心啊,我那是偷袭吗?我是看见你们现场的人没经验啊,我上去帮忙的。
    你们这些小鬼啊,那现场一乱,所有人都奔着追逃跑的人去了,一个保护尸体的都没有,恁们不知道保护尸体是第一重要的么?”

    孟思齐抢白道:“怎么没有?我不是就奔着保护尸体去的么?要不怎么会撞上你?”
    宋五奎一愣,缓了缓口气,说:“嗯,也对,就你一个有脑子。
    其他人都没那眼力见儿!”

    孟思齐哼了一声,脸色有点儿骄傲,心里却有点发虚——其实她根本没有冲着去保护尸体的打算,只不过她恰好那时侯在周边转街回来,正好赶上现场骚乱,她撞见宋五奎直奔尸体俯冲,一时下意识的反应,奋不顾身扑上去而已。
    

    艾东摆摆手,制止了孟思齐的抢白,站起身来,说:“咱们长话短说吧,说起工作,咱们以后在工作中见,现在咱们有案子,先去看看预审吧!”

    宋五奎和孟思齐都站起来。
    
    宋五奎说:“那我也跟着去呗?”

    (三)
    预审室的房间本来就小,这会儿更是见缝插针的在书记桌后面塞了好几把椅子,更显得局促。
    
    按照办案原则,涉及到特务案件的预审,由情报室负责,因此,孟思齐是主审。
    
    前排是孟思齐和一名记录员。
    
    后排黑压压的坐了一列——何飞,艾东,莽子,还有一位二处的侦察科长,另外还空着两把椅子。
    
    两个空位子是预备着给副局长或者其他有需要听审的处长们准备的。
    
    宋五奎跟着进来,看见边上有空椅子,正想坐下去,莽子吆喝一声:“你谁呀?这是你坐的地方么?”
    宋五奎吓了一跳,臊眉搭眼的站了起来,瞅瞅艾东。
    
    艾东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跟何飞低头说着悄悄话。
    
    这让个老宋有点郁闷,他识趣的退到墙角上,双手抄在棉袄袖子里,活像个被批斗的小地主。
    
    其实,莽子再回来的路上已经跟宋五奎照过面,这会儿吼他两嗓子,纯粹是为了给孟思齐出气——莽子对孟思齐颇有好感,这是局里公开的小秘密。
    

    孟思齐正在桌面准备材料,听见莽子装模做样的呵斥宋五奎,偷偷地回头冲着莽子飞了一个媚眼儿,莽子脸上绯红,嘴上却说:“好好工作,严肃点儿!”
    宋五奎躲在后头,看着这一幕,不禁贼溜溜的一声坏笑。
    

    这时,预审的后门被打开了,两个小战士压着那个试图在杀人现场逃跑的人走了进来。
    
    这家伙手腕,腿上都拷着铁镣,脸上挂着铁青的瘀伤,身上的棉袄棉裤都浸透着雪水,冻得直打哆嗦。
    
    艾东看了一眼,低头吩咐守在门旁警戒的战士:“去,把炉子添点火,烧热点儿!”
    何飞呲了一声:“你看你,就是个狠不下心来的老娘们儿。
    ”
    艾东淡淡地说:“他现在只是嫌疑,又不是确定是特务。
    就算他是真特务,我们的原则也是不搞虐待。
    ”
    何飞撇了撇嘴,没说话,顺手抽出一根烟,刚想往嘴里放,冷不丁的从身后伸进来一只手,手指上捏着一根卷烟。
    
    这一下把何飞还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正是宋五奎。
    

    何飞说:“这谁呀?”
    艾东有点儿懊恼,又不便发作,只好说:“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情报室新来的老宋,这是咱们二处的处长,何飞同志!”
    宋五奎舔着脸笑嘻嘻的说:“来,何处长,你来一口这个!”
    何飞听了介绍,缓和了一下,接过老宋的烟卷放在鼻尖上闻了闻,忽然大喊一声:“他妈的,好烟叶子!”
    这一声太突兀,吓得前排的孟思齐和小记录员都愣住了。
    
    审讯的开场显得有点尴尬而滑稽。
    
    这一晃儿,何飞眉飞色舞的跟老宋聊上了:“卧槽,你打哪儿弄来的这叶子?”
    老宋也来劲了:“这个,正经亚布力的叶子,我费老鼻子劲淘弄来的。
    ”
    何飞瞧瞧宋五奎,又瞧瞧艾东,期期艾艾的说:“那个,老艾,你不抽烟是吧?”
    艾东心知肚明,苦笑着站来起来,说:“得了,我给你俩让地方!”
    艾东蹭过去坐到了空椅子上,宋五奎大摇大摆的在艾东腾出来的椅子上坐下,顺便向莽子飞了个眼色,搞得莽子很是没面子。
    

    孟思齐恼了,回头喊:“我说你们领导同志,注意一下纪律好不好!”
    不料,何飞跟宋五奎压根就不搭理他。
    

    宋五奎显摆似的掏出他的卷烟纸,黄铜盒子递给何飞,俩人亲亲热热的开始卷烟玩儿。
    
    孟思齐心头冒火,他不好再跟何飞发泄,只好扭头去看艾东的意思。
    
    不料,艾东也没搭理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待审的人,似乎饶有兴趣。
    
    这会儿,何飞跟老宋已经又卷好了一根烟,他俩掐着烟卷,美滋滋的点火,心满意足的吐了个大烟圈。
    
    宋五奎说:“得了,小孟同志你开始吧!”
    孟思齐把手中的钢笔啪嗒一下拍在桌面上,没好气的说:“新来的你闹什么闹?”
    何飞却吐了一口烟圈,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说:“小孟啊,你这就不对了,我们这是帮你做审讯工作呢!”
    他转头对宋五奎说:“看起来,咱们这个新来的同志很有经验啊,是个老同志吧!”
    宋五奎美滋滋的说:“不敢当,不敢当,咱还是先干正事儿吧!”

    孟思齐是个聪明姑娘,她品得出这俩人话里有很多玄机,便隐忍下来,却又情不自禁转头去看艾东。
    
    艾东用眼神示意她抓紧开始。
    


    (四)
    闹哄哄的乱了一阵,审讯终于开始了。
    
    孟思齐问:“你的姓名?”
    嫌疑人答:“我叫高三发,高梁米的高,一二三四的三,发横财的发。
    ”
    孟思齐说:“你回答的这么顺溜,是不是以前犯过事儿,被审过?”
    高三发说:“伪满的时候,哈尔滨伪警察抓过我好多次,因为我反满抗日。
    ”
    孟思齐抿嘴笑了一下,翻了翻手上的资料:“你反满抗日?”
    高三发说:“没错!”
    孟思齐扬了扬手里的资料,嘲笑着说:“别蒙我了。
    就在你进来的这一段时间里,我们已经到你街道上和派出所,把你的底细查清了……”

    1946年,共产党接管哈尔滨之后,公安局第一任局长陈龙同志便率先建立了户籍制度,到1949年新中国建立之际,哈尔滨市近百万人口已经建立起了完整的居民户籍。
    是全国所有城市之中最早拥有健全户籍制度的城市。
    
    哈尔滨的户籍管理制度随后被全国各个城市效仿,成为新中国人口管理制度的范本。
    

    孟思齐用手指点着那份材料,一行一行轻快的念叨:“伪满康德五年,1939年,因盗窃罪被判刑两年;伪满康德八年,1942年,因强奸被判刑三年;1945年光复后出狱;第二年再次因猥亵妇女被捕,判刑一年……”

    孟思齐轻蔑的晃了晃手里的资料:“这就是你反满抗日的历史?”
    高三发哼了一声,没说话。
    
    孟思齐犀利地说:“虽然伪满时期的旧警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但是人家也不是一味的不干好事儿!”

    后排坐着的艾东和何飞,不约而同的轻轻咳嗽了一下。
    

    孟思齐心领神会,回到正题:“刚才我们押你回来的路上,你叫嚷说,昨晚上在北二道街杀人现场看到了凶手,是怎么回事?”
    高三发想了一下,嬉皮笑脸的说:“我要是如实交代了,算不算戴罪立功?”
    孟思齐说:“你要清楚,你现在没有资格提条件,你要交代得好,我们会考虑你的认罪态度。
    ”
    高三发又想了一下,说:“那我可说好了,我老实交代,但是你们不能追究我的错误。
    ”
    孟思齐说:“你什么错误?”
    高三发说:“昨儿晚上,我躲在公共厕所哪儿,本来是想等着小莲宝来的。
    ”
    孟思齐说:“小莲宝是谁?”
    高三发一脸淫邪的嘿嘿笑道:“小莲宝,就是住在北二道街里边,唱二人转的小骚娘们儿……”

    高三发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儿,四十来岁没家没业没老婆,一个人住在南二道街的一栋圈楼里,跟几个游手好闲的老爷们儿合租混居住在一间房里。
    

    他一向的爱好就是尾随妇女,伺机猥亵,轻则拍拍屁股摸摸大腿,重则搂搂抱抱亲亲嘴嘴。
    
    新中国建立之后,政府公安管理得狠,他收敛了好多。
    也因此心理憋了一股邪火,蠢蠢欲动。
    

    在今年刚入冬的时候,他偶然发现一个好玩意儿,从此便无法自拔上了瘾。
    

    那一天晚上,他没事沿着二道街闲逛,走到北口那座公共厕所的时候,突然尿急,便钻进去上厕所。
    

    那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来钟,远远近近的人家差不多都已经睡了,这时候他突然发现,隔壁女厕所有人进来。
    
    喝了点小酒,醉醺醺,心里憋着邪火,刺刺挠挠。
    高三发死死的屏住呼吸,贴住男女厕所中间那道墙,聆听着隔壁发出的细细碎碎的声音。
    
    可惜那道墙是一面砖墙,一点缝隙都没有。
    
    有些老旧的公厕,中间的隔墙是木板的,年久失修,墙上会有大大小小的缝隙,隔着缝隙可以看到影影绰绰的画面。
    
    高三发的心里乱哄哄的。
    
    他听见隔壁的女人,进来,蹲下,哗哗,起身,离开。
    那些声音撩拨着他憋闷已久的欲望。
    

    他偷偷的跟着走出来,远远的跟踪着那个女子。
    
    那个女子走路的身子袅袅娜娜,风姿绰约。
    她手里提着一把昏黄的手电筒。
    
    高三发从那一天晚上就不可自拔。
    

    以后的每一天,高三发都来二道街北端转悠,后来,他发现了更好玩的地方。
    
    公厕的后面是一道矮墙,越过矮墙,可以看到公厕的下边的粪坑,他偷偷地潜入到粪坑下面,抬头往上看,可以清晰地看到女厕上的蹲坑。
    
    那个女子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打着手电筒来上厕所。
    

    高三发零零碎碎的打听到,这个女子名叫小莲宝,从前是个唱二人转的。
    后来被一个伪满的军官娶为外室,光复之前,那个军官跑了,小莲宝一个人赁了房子单过。
    
    这女子日子过的体面,不像圈楼里的其他人家在家里放一只马桶,她每晚睡觉之前必须出来上公厕。
    

    高三发每天晚上就算计好时间,潜伏在粪坑之下等着她来,借着手电筒昏暗的光芒,可以看到她白嫩的屁股和乌黑的私密。
    
    那是高三发最幸福的时刻。
    

    (五)
    “真恶心!”孟思齐啪的拍了一下桌子,气呼呼地说:“别说这些恶心的,说重点,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昨儿晚上……”高三发似乎还没从预约单回忆中回过神来,想了一会儿,才扭捏的说道:“昨儿晚上,我在厕所底下等着,小莲宝上厕所的时间没准儿,有时候七点来钟,有时候六点多,反正不超过七点半准来。
    ”
    孟思齐厉声说:“说重点的。
    ”
    高三发说:“是,重点。
    昨晚上,小莲宝来的有点早,大概六点多就来了,那时候街里边的人家大概都睡了,我看见她打着手电,进来,蹲下……”
    孟思齐猛拍桌子:“这段不用说!”
    高三发说:“那就后来吧,她完事儿,走了,我本来是要等到她大概走远了,再从厕所地下爬出来,结果,过了没多大一会儿,我就听到上面有两个男人说话,然后就打起来了……”

    还没等到孟思齐继续开口,何飞,艾东不约而同的站起身来,异口同声的问:“那个小莲宝住在哪个圈楼?”

    很显然,如果这个高三发说的是真的。
    那么最有可能的情形就是,小莲宝上过了厕所,打着手电从女厕出来往回走,这时候,他隐约听到了对面有人走过来的声音。
    

    作为一个单身女子,为了避嫌,她关掉了手电筒,等着对面的人走过去,她好回家。
    
    但是,这个时候,命案发生了,有人动手了。
    
    是的,这个叫做小莲宝的女人,很可能无意之中,目睹了杀人现场。
    

    不管高三发说的是不是真的,迫在眉睫必须首先要找到这个叫做小莲宝的女人。
    

    “不对,你们俩先别着急!”老宋忽然说道:“你应该再问问这家伙,今早上在围观的时候,他有没有看见那个小莲宝在人堆里?”

    何飞和艾东立刻都顿悟了——看起来这个老宋果然是个老手。
    
    高三发摇摇头:“今儿早上,我没看见她。
    ”

    如果这个小莲宝今早上在人堆里围观,那就很可能说明她对昨晚的事儿一无所知,这样,就算要找她取证,也不急于一时。
    
    但是,如果这个小莲宝不在围观的人群里,那么就有点儿说明问题了。
    

    老宋站起来,绕过孟思齐的桌子,走近高三发,笑眯眯地问道:“今早上,你为什么要逃跑呢?”
    高三发说:“当时,我看到他们在商量事儿,有个老头子喊,从二道街开始查起,我心里慌了,我怕你们是要把我找出来,我就想跑。
    ”

    高三发所说的那个老头子,自然就是法医冯世魁。
    

    宋五奎说:“那你为什么开枪?”
    高三发说:“我哪儿有枪?我开什么枪?我没开枪啊!”
    宋五奎回头看了看莽子。
    
    莽子此时却有点搞不清老宋的来头,似乎有点儿背景。
    低眉顺眼的说道:“抢不是他开的,他身上没枪,当时我在现场,枪响的方向跟他的方位不一样……”
    “我知道不是你开的枪,我就是逗你玩儿……”老宋说着,拽起高三发的右手摩挲了一把:“看这手掌,还带着屎味儿呢,哪像是开过枪的手!”
    孟思齐被他这一句逗得忍俊不禁,只好拼命忍住不笑。
    
    宋五奎向艾东点点头,说:“现在,咱们去找这个小莲宝吧!”
    艾东却转向何飞说:“咱们还得找道外分局的来合计一下……北二道街一带,肯定有潜伏的特务据点。
    ”
    何飞脑子转了一转,说:“这样,去找小莲宝,我跟你们这位老宋,带着莽子一起去。
    你们在家继续审,说不定还能审出点儿有分量的情况。
    ”

    艾东看得出来,何飞更愿意与老宋这样的人打交道。
    

    孟思齐气哼哼地说:“恶心!我更想跟你们出外勤去!





    第六章

    (一)
    宋五奎,何飞带着莽子急匆匆走出了审讯室。
    
    剩下艾东和孟思齐,还有那个二处的科长和记录员,一时间面面相觑。
    

    孟思齐问:“咱们还审么?”
    艾东没说话,走到门边,拽着门把手呼扇了两下,透透屋子里的烟味儿。
    

    嫌疑人高三发也瞅着这几个人发愣,忽然说:“长官,长官,你有烟没?”
    孟思齐没好气的吼道:“没有!”

    艾东把门关上,对那个科长说:“你有烟么?”
    科长想了想,不情愿的从裤兜里摸出皱皱巴巴的半包烟,是“老巴夺”牌子的。
    
    艾东抽出一根,捏在手上,笑了笑。
    走到高三发面前,把烟卷塞进他的嘴里。
    

    高三发咂摸咂摸嘴唇,贪婪的叼住,哼唧着: “火儿,火儿!”
    艾东弯下腰,凑近高三发的脸,说:“想抽不?”
    高三发急得直晃脑袋,急赤白脸的连声说:“想想想想,火儿……”
    艾东笑得更开心了:“你好好回答我们的问题,我就给你点火儿!”
    “我说,我说,啥都说!”高三发急得前仰后合:“长官你快问呗。
    ”

    艾东慢慢走回到审讯桌后边,在孟思齐身后的椅子上坐下,说:“小孟同志啊,你看到没,老何和老宋的经验丰富啊,这一点你得多学习,多请教,多观察!”

    孟思齐想了想,有点儿不好意思的说:“我明白了,我以后一定跟老同志多请教,多学习!”

    这时,那个小记录员有点儿懵了,说:“你们说什么哪,我怎么不明白。
    ”
    孟思齐看了一眼艾东,艾东朝他点点头,示意她有话放开说。
    

    孟思齐整理了一下思路,对记录员说:“你看这个高三发,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皮肤都是焦黄焦黄的,牙齿也是黄的,这说明什么?”
    小记录员想了一下,有点恶心的说:“说明……他钻完粪坑之后没洗手。
    ”

    艾东和那个科长哄堂大笑。
    
    连高三发自己都被忍不住了,急赤白脸的吼道:“大姑娘家家的,说话这么埋汰呢,我手指头黄就是抠了粑粑没洗手。
    那我牙也黄,是不是还得吃二斤大粪哪?”

    小记录员又气又羞,拿起记录本遮住了脸,说:“你爱吃不吃,反正现在天冷,你就当吃的是马迭尔冰棍呗!”

    “别胡说,怪恶心的!”孟思齐强压着笑意说:“牙黄手黄,这说明他是个老烟鬼,他的烟瘾很大。
    ”
    “而且,我们在开始审讯之前,按照制度已经搜查过他,他身上没有烟卷。
    ”孟思齐接着说:“所以,当他一进审讯室,何处长和那个老宋,就已经看出来他是个老烟鬼,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抽烟了,一定会犯瘾的。
    ”

    “哦,我明白了。
    ”小记录员恍然大悟:“所以呢,何处长就开始掏烟,那个老宋也开始卷烟,他们是为了刺激这个家伙。
    ”

    艾东摆摆手:“他俩可不是为了刺激他。
    你们要知道,很多审讯的老手,都不会一开始就进入正题,他们总是会在开始前玩一点儿花活,为什么呢?是为了观察一下审讯对象的在最不经意的状态下的真实反应。
    ”

    艾东指着高三发说:“就像他,老何和老宋卷烟玩儿的时候,我就观察过。
    他嘴唇有点哆嗦,眼睛有点儿冒光,情绪很自然,很真实——很明显他对老宋的烟叶子更有兴趣,反而对审讯没那么严重的顾虑。
    ”

    孟思齐接着说:“我明白了。
    这说明,他知道自己罪名不大,只要一交代就没事了。
    如果他是隐藏的犯罪分子或者特务,在那种情况下,他一定会先思考自己的应对审讯的办法,不会有这么发自内心的想抽烟的反应。
    ”

    艾东说:“对,所以,为什么老何说,这是帮你们审讯,就是这个意思。
    老手啊,一眼就看出来问题的关键。
    ”

    孟思齐说:“那怎么办,这是不是说明他没事了?”
    艾东说:“那怎么说明就没事了呢?没准儿他是个经过严格训练的高级特务,专门会窥探你的想法,钻你的空子呢?”

    孟思齐有点懵了:“那到底怎么算啊?”
    艾东笑笑:“没怎么算,你该怎么审,还怎么审,按照规矩来。
    老何他们的试探,只不过是给你提供一个佐证的可能性。
    但是,你不能以这种可能性作为审讯的事实依据。
    ”

    孟思齐是个聪明的姑娘,默默地想了一下,说:“谢谢艾主任的指点,我明白了!”

    这时候,高三发已经被烟瘾折磨得五脊六兽的,他叼着摇摇欲坠的烟卷儿,嘶吼着:“哎呀我的妈啊,快给点个火儿吧,这他妈烟卷都让哈喇子泡湿一半啦……”

    孟思齐却好整以暇的坐下,摊开桌面上的资料,慢悠悠的重新开始:“那个,咱们再重新过一遍啊……姓名?”

    高三发呸的一口,吧嘴里的烟卷吐了出去,带出一溜唾沫星子:“我去你妈的,不带这么玩儿人的!”

    孟思齐也不生气,却从口兜里慢悠悠地掏出一枚闪亮的ZIPPO打火机,掐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翻着花样,然后“啪”的一声立在桌面上,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盯着高三发,笑吟吟的不说话。
    

    高三发发出一连串绝望的嘶叫:“我服了,我服了……我叫高三发,今年四十七岁,现住哈尔滨特别市道外区南二道街27号圈楼……我昨晚扒厕所粪坑,可是我没看见杀人啊,小莲宝走后,我是从女厕那边爬出来的,我从二道街北边直接溜走了,我没经过男厕那一边儿……”

    孟思齐回头看了艾东一眼,艾东点点头,低声说:“陈述合理。
    他很有可能没看见杀人。
    ”
    孟思齐摆摆手,制止了高三发的嘶嚎,沉声问道:“你没看见杀人,那你听见了什么声音?”

    高三发晃了晃神,想了想,说:“我听见有个男人死命的嚎了一声……啊!”
    高三发冷不防的模拟着发出一声嚎叫,把孟思齐吓了一跳。
    
    “嚎得老惨了,就一声,然后就没了。
    ”
    孟思齐说:“就这些……?”
    高三发低头,很努力的想了一会儿,慢慢的说:“我在粪坑地下猫着,听不太真,那俩人捏着嗓子说话,好像是怕被偷听到,不过呢,我恍惚好像听到其中一个报号自己的名字……”

    “什么名字?”艾东和孟思齐都警觉起来,同时问道。
    
    “嗯,好像是……刘凡。
    ”高三发腻腻歪歪的说:“那个自己说,我是刘凡……他妈的到底是哪个刘字,哪个凡字,我就不知道了。
    ”

    艾东和孟思齐迅速对视了一眼。
    
    孟思齐说:“这个情况太重要了……”
    艾东面色凝重,深沉的点点头。
    
    高三发呵欠连天,哀求着:“长官,长官,我都交代了,你把那烟卷给我呗……”

    昨天晚上,北二道街上,罗子玉临死之前说:“我是刘璠主任的学生……”
    雪急风紧,屎尿熏人,这个高三发听错了耳音。
    

    (二)
    道外北二道街北三道街桃花巷一带,解放前是哈尔滨的风月场。
    1946年哈尔滨解放后,共产党人民政府对妓女进行改造,肃清了全部卖淫场所。
    并对妓女进行了甄别处理。
    
    有一些拐卖欺压妇女,恶行累累的老鸨和伙计遭到了镇压。
    有一部分有劣迹的老鸨或职业妓女们被遣送到鹤岗,双鸭山等地煤矿劳动改造,并尽量安置与当地煤矿工人结婚。
    另外一些被迫卖身的,没有劣迹的,予以教育,遣散。
    

    所以,到了1952年左右的时候,道外一代还有一些遗留下来的旧妓女。
    
    很明显,小莲宝就是其中一个。
    所谓“唱二人转的”,只是一句好听的瞎话儿。
    

    从分局再回北二道街,这一路上,莽子开着敞篷吉普,何飞跟老宋坐在后排上,一人一根卷烟,吞云吐雾,快乐得不得了。
    

    “窑子里有句嗑儿,叫色艺双全。
    色艺双全,你懂不?莽子你懂不?”
    宋五奎吧唧着大嘴巴,滋溜一口眼,牛逼哄哄的问莽子。
    
    莽子抓着方向盘,不屑的摇头:“那是啥玩意儿,咱可不知道!”

    莽子从心眼里觉得这个新来的老宋透着那么庸俗下贱,一想到心目中的女神孟思齐同志今后要跟这样一个家伙在一个部门共事,他就有点儿不爽。
    

    宋五奎丝毫不受影响,没羞没臊的接着吹牛:
    “妓女这行当,江湖上有好多种叫法,咱们北边道,叫尖子,叫海马,叫尖嘴儿,也有的叫土炕;京城里叫大喇,叫暗门子,南方叫倌人……干了这行,接客的时候,除了会上床会叫唤,怎么的也得会两下手艺。
    客人抽大烟,你得会点大烟炮。
    客人体乏,你得会按摩捏脚舒筋活血。
    客人郁闷,你得会两段京评梆子,最不济,也得会场两段二人转,什么《王二姐思夫》《红月娥做梦》得张口就来。
    ”

    宋五奎显露出话痨本色,一边抽着烟卷,一边给何飞叫莽子讲北二道街妓女暗娼那些奇闻笑话,乐得老何眉开眼笑,听得莽子呲牙咧嘴。
    

    吉普车突突喷着黑烟和汽油味儿,掺和着亚布力烟叶子的醇厚香气,一路狂飙。
    

    这时候,北二道街上警戒并没有解除。
    
    莽子和孟思齐,宋五奎带着高三发回到市局后,冯世魁着急几个民警把死者弄上接他来的那辆吉普车,但是并没有开走,他还留在现场仔细搜索着。
    

    1952年,哈尔滨公安局还没有开辟出专门的现场勘察和检验部门,很多现场的勘验工作,都是由侦察员直接操作的。
    
    冯世魁作为资深法医,发生这么大的案子,他得亲自带着年轻的侦察员做现场勘验。
    
    莽子把车停在北二道街北端路口上,这样步行到现场要近一点儿。
    

    何飞下了车,舒了舒筋骨,奔着冯世魁走了过来,宋五奎和莽子紧跟着。
    
    冯世魁像个找不着北的苍蝇,正在满地瞎溜达,从男厕门口走到女厕门口,又从女厕门口走回男侧门口,反反复复,心事忡忡。
    

    何飞呲牙一笑:“咋地?老冯,憋不住啦?”
    冯世魁没正眼瞧他,说:“别跟我扯那些里根儿楞,老子现在心情不好。
    ”
    面对冯世魁,何飞都没脾气,讪讪的说:“咋地?啥难题能难住你呀?”
    冯世魁有点儿沮丧:“这个死者身上没有居住证明,没有介绍信,没有钱包,任何能证明他是谁的东西都没有,唉,咱们不知道他是谁……”
    何飞严肃地点点头:“没错,现在最主要的是确认身份。
    ”
    冯世魁转回身面对何飞:“现在现场分成两个小组在工作,第一组,由东来派出所的李喜民带着,挨家挨户排查,一是查有没有人认识这个死者,二是查那个趁乱开枪的人。
    另外一组,我叫你那个科长和侦察员,去排查在夜市上卖炒瓜子的,找到的,不要送道外分局,全都直接送到市局去集中起来。
    ”

    他看看何飞的脸色,说:“你们当领导的都不在现场,我就替你安排了。
    ”
    何飞点点头,说:“你安排的很对。
    ”
    冯世魁白了他一眼:“老子的安排,你敢说不对……想当初,老子跟张大帅一起操练东北军的时候,你还撒尿混泥巴玩呢!”
    何飞一撇嘴:“是是是,那时候我小,尿不够度数,还是你老人家借我一泡,才化开泥巴,呲出来都是二锅头的度数,劲儿他妈大……”
    冯世魁笑嘻嘻的说:“滚蛋。
    ”

    这时候,宋五奎踅摸着走到尸体刚才靠着的男厕门和矮墙边,蹲下,一边吧唧着烟卷儿,一边盯着来来的看。
    

    冯世魁抽搭了一下鼻子,没好气的问:“这是谁?”
    何飞满脸堆笑,急忙给介绍:“这是咱们一处情报室新来的同志,老宋。
    ”
    宋五奎也正起身来,伸出右手,热情而礼貌的说:“冯法医,久仰久仰,江湖上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哇!”
    冯世魁冷冷滴看了老宋一眼,说:“少跟我扯淡,别来那虚头八脑的。
    ”
    宋五奎有点儿懵,说:“怎么地?”
    冯世魁说:“干啥呢?还装傻,赶紧把你那烟叶子掏出来,给老子整一根儿!”
    宋五奎哈哈大笑:“哎呀妈呀,你也是个识货的主儿!”
    老宋掏出来卷烟纸,黄铜盒子,何飞和冯世魁一人又卷了一根儿,三个人美滋儿滋儿的就着公厕的清香味道开始抽烟,莽子在一边看着有点儿发愣。
    

    何飞猛猛的咕嘟了两口,扭身对莽子说:“你个傻子,你还愣着干啥,还不赶紧麻溜儿的干活去!”
    莽子说:“我,我干啥去呀?”
    宋五奎抢着说:“你,赶紧的,去问问派出所的老李们,问他们那个小莲宝的家庭住址门牌号,找到本人,然后再派个民警来通知我们。
    ”
    莽子愣住了,气哼哼地盯着老宋。
    直想说:你算什么东西?
    何飞急了,一抬脚踹在莽子的屁股蛋子上:“领导布置你工作,还他妈不快点儿!”
    冯世魁也幽幽地的吐了个烟圈儿,指指点点的说:“小逼崽子,没眼力见儿!”

    莽子怒了,吼道:“他妈的,就一根烟卷儿,就把你俩都收买啦?”
    何飞和冯世魁异口同声:“恩呢,咋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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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那个叫做小莲宝的女子,住在北二道街中段的一座圈楼里,相比起来,这座圈楼的建成时间比较晚,因此看起来比其他的圈楼要光鲜亮丽一些。
    

    莽子找到李喜民的时候,恰好李喜民带着几个民警正在这座楼里排查。
    
    经过了早上那会儿的惊恐骚乱,这条街上的居民们都陆陆续续回了家,李喜民要挨家挨户的排查,人手明显不足,他只好派人到道外区的几个派出所借调人手,又找到了附近几条街道的街道委员会,指派了十来个有经验的工作人员,这时候附近的几个派出所给出支援的二十来个民警也陆续到达。
    
    李喜民让自己手下的民警分开带队,把南北二道街上所有的圈楼,平房住户全部都要摸排一遍,这个工作量非常庞大。
    

    严寒的天气里,李喜民带着那些小民警和街道干部紧张而焦灼的奔走着,各个都忙得浑身是汗,头顶都热腾腾的蒸着呵气。
    

    莽子在圈楼院子里正好撞见李喜民带着几个民警。
    
    莽子问:“那些隔壁街上来看热闹的人,怎么查?”
    李喜民叹了口气:“工作量大,人手不足。
    只好先查距离现场最近的,然后根据排查情况再往外圈扩展,先问附近的居民,你看热闹的时候身边都有谁?你有没有注意到是什么人开抢?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人比较可疑?有没有你认识的别的街道上的人?问出一个算一个呗。
    ”
    莽子问:“那个,这栋楼里有一个叫小莲宝的,住哪个屋?”
    李喜民愣了一下,反问:“你找小莲宝干啥?”
    莽子说:“这事儿你别问,保密。
    ”
    李喜民“哦”了一声,随手指了指二楼上的一家门口:“那就是小莲宝住的。
    ”
    莽子看了一眼,说:“她家你们就别去查了,交给我,顺便你派个人,帮忙去接一下老冯和何处长他们,我先上去。
    ”
    李喜民听得这事儿要惊动何飞处长亲自出马,感觉有点儿严重,于是说:“那好,我亲自去叫。
    ”

    何飞嘱咐了手下的民警两句,转身一溜小跑出了圈楼。
    
    莽子慢慢走上二楼,来到那个小莲宝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屋子里没有回应,莽子刚想再敲第二次,房间里忽然袅袅娜娜传出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门儿没锁,进来吧。
    ”
    这声音就像包在糯米里的红豆沙,绵甜酥软之中,微微带着一点点沙哑以及风情万种的慵懒。
    
    那一刻,莽子情不自禁迟疑了一下,他上过战场,受过伤,见过无数的尸体和悲壮的鲜血,但是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女子。
    
    “进来呀。
    ”小莲宝轻声的说,她的声音里有食欲的味道。
    
    莽子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轻轻推开了房门。
    
    迎面扑来一丝柔软而温暖的香气,房间里点着火炉子,烧得温度恰到温热。
    
    窗户上挂着水红色的纱窗帘,还没拉起来,阳光透过窗帘,把房间晕染出一味浓睡不消残酒的昏黄色泽。
    
    外间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条小沙发,两把竹藤椅子相对摆着,中间横着一条很精致的小茶几,摆着一把紫砂的茶壶和四个茶杯。
    靠墙横着一条小书桌,桌面上铺着一条阔厚的毛毡,毛毡上摆着一叠宣纸,旁边摆着砚台,笔架上挂着大大小小三五只毛笔。
    
    墙上零零碎碎挂着几幅女子的肖像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温婉清秀的女子,大多做正对镜头深情凝视,表情清冷,情绪深邃。
    
    外间屋子里并没有人,莽子想:声音可能从里间屋子里传出来的,那是卧室。
    

    莽子刚想开口表明自己的身份,请小莲宝出来相见,却突然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这个“小莲宝”的真名实姓叫什么。
    
    想了一下,他只好说:“同志,我是哈尔滨市公安局的民警,有件事儿需要跟你询问一下。
    ”
    沉默了一下,屋子里显得有些不合适的静谧。
    
    女子的声音幽幽弱弱的从里间屋子传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若是以往,莽子早就一脚踢开里间的房门,提枪冲进去,先把人揪出来再说。
    
    但是今天,这个时候,他蓦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体验,有一种麻酥酥的痒痒,从他的头顶沿着脊椎缓慢而单纯的流淌,慢慢地扩散到他的四肢百骸,让他顿觉无力。
    
    莽子说:“请你配合一下。
    ”
    里间屋子里响起一阵儿细细碎碎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穿衣服。
    
    莽子轻轻咳嗽了一声,掩饰一下慌乱。
    
    里间屋子的房门推开了,一个女子扶着门框,柔软的走了出来。
    

    (四)
    宋五奎可怜巴巴的摔了了摔手里的黄铜烟盒,尿唧唧的说:“卧槽,就他妈这么一屁股烟叶,都让你们咕嘟光了!”

    这三个老家伙就坐在冯世魁放尸体的吉普车里,一人一根烟卷,三吹六哨。
    
    何飞和宋五奎坐在前排,冯世魁跟尸体坐在后排。
    

    冯世魁呲了一声,说:“抽你点烟叶子,你瞅你那德行,大不了回去,晚上我请你喝酒得了呗!”
    何飞美滋滋的说:“算我一个。
    ”
    冯世魁说:“呸!就算我想请你,可是,晚上你能出得来?”

    冯世魁的意思很明显,今天下午,周恩来总理就要到达哈尔滨,而眼前的案件还没有任何头绪,这对于何飞来说,是相当难熬的一天。
    

    何飞猛地吸了一口烟,把脑袋探出车窗啐了一口痰,云淡风轻的说:“没事儿,这案子,现在可以定性为特务案件,那就是一处负责接手了,跟我们二处没什么关系,也跟道外分局没关系了。
    ”

    他扭过头盯着宋五奎:“这就是你们的案子啦。
    ”
    老宋愣了一下:“啥,啥意思?就是,就是说,晚上你俩喝酒去呗,没我啥事了呗?”

    何飞说:“嗯。
    ”
    老宋想了想,笑嘻嘻的说:“有一个事儿我整不明白,为啥,你们看我们家艾主任,好像都挺不得意呢?”

    “得意”,东北土话,就是喜欢的意思。
    
    老宋看得出来,这些人对艾东都有点儿小心翼翼敬而远之的意思。
    

    何飞抽了口烟儿,淡淡的笑了一下,没说话。
    
    冯世魁像是自言自语的说:“我可没有啊,我看老艾那人挺不错的。
    ”
    宋五奎嘻嘻哈哈的一笑,没再说话。
    
    三个人都忽然觉得有些赧然。
    

    吧唧了两口,何飞把烟屁股扔出车窗,忽然说:“你们说,一个嫌疑特务,晚上出来活动,不会是没有目的的吧?”
    这句话有效的改善了车里的尴尬气氛。
    
    冯世魁说:“肯定有目的。
    如果没有目的,这么大冷的晚上,他不会出来逛街。
    ”
    宋五奎说:“那,也没准儿,这块过阳历年了,人家万一出来买点儿年货啥地。
    ”
    冯世魁说:“你出来买年货,身上带把匕首啊?”
    何飞想了想,说:“尸体的裤腿里有钢笔帽,但是他的匕首哪儿去了呢?”
    宋五奎想也不想,顺嘴说:“被凶手抛掉了,肯定的。
    ”
    冯世魁说:“对,但是抛在哪儿了?”
    老宋细细长长的吐了一口烟儿,缓缓地说:“换了我是凶手,我一定顺手把匕首扔在厕所粪坑里。
    ”
    冯世魁说:“嗯,我也这么想的。
    没准儿,连那只钢笔也在粪坑地下呢!”
    何飞说:“操的。
    怪不得我俩来的时候,你一个劲儿盯着厕所看,我还以为你饿了呢?”
    冯世魁鸡贼的一乐:“我他妈是想下去找找,但是你看老子我的身份,能亲自下粪坑去找么?”
    何飞假装叹了口气:“行,我马上叫一个民警下去找找。
    ”

    宋五奎忽然说:“这个不着急,凶器要在坑里,就一直在哪儿,跑不了。
    但是关键是……”
    他挤挤巴巴的扭身回头,盯着后座上摆着的尸体,慢悠悠的说:“他的居住证明哪儿去了?他身上的钱哪儿去了?”
    何飞说:“你怎么确定他身上有钱?”
    宋五奎说:“你瞅瞅,打扮得跟个电影明星似的,穿得人模狗样,身上能不带点儿钱么?”
    冯世魁说:“你说得对,做戏做全套,特务要符合他的身份,身上肯定有点儿钱。
    ”
    何飞想了想,说:“居住证明和钱,是被凶手拿走了?”
    宋五奎说:“那你的意思是,这只是一起拦路抢劫杀人案,只不过是碰巧,歪打正着杀了个潜伏特务?”
    冯世魁呵呵一笑,嘲笑的说:“你他妈见过拦路抢劫的江湖老贼,有用钢笔杀人的?”
    宋五奎反驳说:“老家伙,你还别跟我抬杠,你怎么确定那只钢笔一定是凶手的,万一是死人自己的呢?凶手是从死人身上抢过来钢笔,杀了他。
    ”

    冯世魁轻蔑地一笑:“两点……第一条,如果钢笔是死者自己的,那凶手不用把它拔走,他留下钢笔自己逃命就好了。
    因为一旦发现了尸体,找到他的家庭住址,就很容易证明那只钢笔是死者自己的。
    第二,如果钢笔是死者自己的,那么凶手既然能夺过钢笔杀死他,他就有足够的能力夺过匕首杀死他,用钢笔杀人,老费劲了,哪有用匕首容易?”

    宋五奎想了想,说:“你说得对,凶手拔走钢笔,是怕有人能通过钢笔认出找到他的线索……”
    何飞接口说道:“所以,这个钢笔,很可能跟凶手的身份背景有关联。
    ”
    宋五奎狠狠的呸了一声:“他么还是知识分子呢,下手真几把狠!”
    冯世魁说:“目前,哈尔滨地面上大概有八十万到一百万人口,知识分子呢,还真没有多少人,好找。
    ”

    这个时候,老戴已经在东来派出所门前的客运站烧了光了他的衣服,慢慢的走回到他上班的地方。
    
    出了太古街,沿着承德街往东走,上了坡就是哈尔滨国营卷烟厂,是1902年由波兰籍犹太人巴夺兄弟创建的老牌卷烟厂,在1952年这一年刚刚由人民政府以有偿收购的方式收归国有。
    
    过了卷烟厂,沿着东大直街往西南方向三五里路就到了著名的秋林百货公司。
    
    秋林百货公司对应着的果戈里大街的东南角上,有一家小小的书店。
    
    老戴这一路走得心情舒畅,进到书店里的时候浑身微微发汗,脸上泛着潮红。
    
    迎面走来的一个卖书的女店员,笑着说:“呦,老戴,今儿怎么来晚了?”
    老戴摆摆手:“岁数大了,备不住有睡过头的时候。
    ”

    老戴从书店的门廊处拉出一张小桌子,一把摇摇欲坠的木头椅子。
    他把身上的书包摘下来,摆到桌面上,打开,小心的从书包里面拿出一叠信纸,一叠信封,一联邮票,一瓶墨水,按照次序,规规矩矩的摆在桌面上。
    

    他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吱吱嘎嘎地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精心裱糊过的硬纸板招牌,立在桌面上。
    
    纸板上写着两行工工整整的楷书毛笔字:代写书信讼状,银资换物均可。
    
    收拾停当,老戴安稳地坐下,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聊斋志异》,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建国之初,民生初定。
    早年间闯关东而来的移民,参军来到东北的军人,抗美援朝的部队家属,等等,很多人都想跟在关内或南方的家族亲人取得联系;也有好些涉及到解放前伪满政府的冤假错案伸冤的。
    代写书信讼状是一门相当体面而且有油水的个体工作。
    
    老戴在书店的门廊一角租了这个位子,每个月给书店一点租金,偶尔也可以用小米、高粱、布料或者其他实物充抵。
    

    这个上午,老戴觉得心里很踏实,很满足,他一边看着《聊斋志异》,一边等着顾客上门。
    


    第七章

    (一)
    派出所副所长李喜民找到何飞、冯世魁和宋五奎的时候,这三个家伙还窝在吉普车里三言两语七嘴八舌的聊着案件。
    

    冯世魁说:“目前,哈尔滨地面上大概有八十万到一百万人口,知识分子呢,还真没有多少人,好找。
    ”
    何飞气呼呼地说:“好找?好找你去找啊!”
    冯世魁说:“我他么是法医,不是你的跟班儿,我只是给你提供思路,找人的事儿归你们负责!”
    何飞刚想反驳,想了一下,忽然嘿嘿嘿的笑了:“现在,找人的事儿也不归我负责了……”他很鸡贼的盯着宋五奎:“你们忘了刚才说的,现在这个案子归你们一处负责,一处处长也得着落在你们情报室身上,你是情报室新来的外勤人员,相当于行动组,找人也得你们去找。
    ”

    宋五奎咧开大嘴无声的嘲笑了一下:“找人嘛,多大点儿事儿。
    ”
    何飞说:“我就喜欢你们这种没见过世面还楞是挺直了腰杆子吹牛逼的英雄气概。
    ”
    宋五奎忽然收起了笑容,沉默了一下,深沉的问道:“何处长,你知道有个人,叫杨子荣么?”
    何飞一愣:“杨子荣,鼎鼎大名,谁不知道!”
    宋五奎无声无息的笑了一下,低低地说:“杨子荣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要是论上山滑雪打猎开枪格斗的本事,我老杨谁都不服。
    但要是论潜伏跟踪找人的本事,我老杨只服宋五奎一个儿。
    ”

    何飞跟冯世魁好像是被唬住了,没有人能想象到这个宋五奎跟林海雪原剿匪的传奇英雄革命烈士杨子荣有这样惺惺相惜的交情。
    

    沉默了一会儿,冯世魁突然说了一句十三不沾的话:“你们说,死尸身上的居住证明和钱财,真的是被凶手拿走了么?”

    这句话十分突兀,打断了宋五奎对杨子荣的怀念和何飞的景仰之情。
    

    何飞说:“如果不是凶手拿走了,还能是谁?”
    冯世魁沉思了一下:“这具尸体在这里过了一夜,你不能排除一夜之间绝对没有人经过这里,这些人可能不是凶手,他们没有胆量杀人,但是不一定没胆子拿走死者身上的财物。
    ”

    何飞沉吟了一下,说:“如果照你这么说,首先报案的臭春就有嫌疑。
    ”
    宋五奎跟着说:“那钻粪坑的高三发也一样有嫌疑,那个小莲宝也跑不了关联。
    ”

    三个人的神色都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冯世魁慢慢地说:“我只是这么琢磨啊。
    我们首先假设这个死者是一个潜伏特务,按照逻辑来说……”

    宋五奎忽然说:“打住,打住。
    逻辑,是啥玩意?”
    何飞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吼道:“没文化别瞎吵吵,好好听冯老先生给你讲!”

    冯世魁呵呵一笑,接着说:“按照这个逻辑,凶手拿着一支钢笔杀了死者,使用钢笔做凶器,说明两个问题。
    第一,杀人是临时起意,不得已而为之。
    第二,凶手不是拦路抢劫的黑道。
    ”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凶手不是拦路抢劫的黑道,那么他很可能也是一个潜伏特务。
    那么如果是特务杀特务,而且是临时起意干的,那么说明这很可能是杀人灭口,凶手一定为了掩饰什么。
    ”

    宋五奎想了想,说:“最怕的是,两个特务接头,交接情报。
    其中一个收了情报,任务完成,突然杀人灭口。
    ”

    何飞没说话,冯世魁接着说:“没错,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如果两个特务交接的是情报,我们不知道这份情报是关于什么的,这才让人害怕。
    ”

    何飞沉默了半天,这时说道:“你们俩相信我,接头收情报的可能性也许有,但是不大,这个现场,更像是一次偶遇,因为潜伏特务交接情报,不会选择到这样的街道里面来,太危险了。
    ”

    那毕竟是一条居民区的街道,虽然它偏僻,黑暗,但正因为这样,你猜无法预知什么时候会有人从那里经过。
    
    如果是两个特务接头,万一有人经过,那就太危险了——你不知道谁会注意到你,谁会不经之间就记住了你。
    

    冯世魁说:“不对,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
    他盯着何飞,深沉而冷峻的说:“你说的是,凶手和这个死者是一次偶遇。
    我说的是,这个死人出现这里,是为了给谁传递情报。
    这是两回事!”

    何飞与宋五奎都是情报战线上征战多年的老手,一句话,一点就透。
    
    这个死去的特务,在深寒的夜里来到北二道街的幽深巷子里,是为了什么?

    何飞叹息了一下,说:“老冯,到现在为止,你所有的推测都是建立在死者是个潜伏特务的前提下,但是,你没有铁证。
    ”
    宋五奎笑笑,说:“我有铁证!”
    何飞问:“啥?”
    还没等老宋回答,冯世魁替他抢答了:“因为,现场有人开枪!”

    何飞闷头说:“开枪是为了什么?在没抓到枪手之前,我们都不能确定。
    所以,开枪,只能证明围观现场可能有个特务,但是你不能确认开枪和杀人之间存在必然逻辑。
    ”
    宋五奎下:“这个姓罗的,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何飞和冯世魁都知道他是故意逗焖子耍宝,因此谁也没搭理他。
    
    宋五奎自知没趣,便正经地说道:“那现在目的很清楚了,就是两点,第一是尽快抓到开枪的人,确认开枪和杀人之间这两件事儿之间的关系。
    ”
    “第二是确定死者身份。
    很简单,就是谁拿走了他的居民证?查居民证,查姓名,从姓名查历史,一查一个准。
    ”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的几年,为了推动全国人口系统化管理,全国各地都,尤其是城市居民,都配发了一种叫做《居民证明书》的证件——是一个巴掌大的蓝色硬壳面的小本本,里面是四页纸,有本人照片,姓名,生日,原籍,现住址,家庭户主姓名等等。
    小巧精致,随身携带。
    从功能上讲,类似于身份证和户口本的混合使用证书。
    

    这个死者打扮的这么体面,像个有身份的商人,按规矩,他不可能不带着《居民证明书》。
    

    何飞默默地打量了老宋和老冯,说:“你们不觉得,杀人和开枪,很自相矛盾么?”
    冯世魁说:“没错。
    若果昨天晚上杀人是为了灭口,那么今早上就不需要开枪。
    但是今早上如果必须要在现场开枪,是为什么呢?”

    宋五奎咋摸了一下,说:“最可能有两样儿。
    第一是为了制造恐怖,吓唬老百姓,对抗人民政府。
    但是这可能性不大,建国都好几年了,潜伏特务再搞这些花样,不但没意义,还容易把自己暴露。
    第二呢,就是在现场制造混乱,让围观的老百姓瞎跑起来,他们趁乱有其他的目的。
    ”

    何飞点点头:“我基本上同意你的第二个看法,按我们的经验,这就是制造混乱,但是他们制造混乱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趁乱抢走尸体。
    ”
    冯世魁冷笑了一下:“任何人想趁乱抢走尸体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只是为了趁乱抢走一些很容易拿走的东西,老百姓乱哄哄的一跑,他们上来就抢,抢了就跑。
    ”
    何飞美滋滋的笑着说:“老冯,既然你都想到了,那你肯定检查过了,是不是?”

    冯世魁说:“你真是我肚子里的小蛔虫儿!没错,死者的衣服,大衣,棉帽子,皮鞋,我都仔细的摸了一遍,一般来说,特务的穿戴上大概有猫腻的位置,我都查了,但是他身上没有,衣服和帽子没有夹层,大衣没有夹层,鞋跟也没有,除了他西服里边的小刀鞘之外,其他的都没有可疑的。
    ”

    宋五奎盯着那具尸体,愤懑地说:“不管咋样,他身上肯定还有东西,而且就在表面上,能一眼看到的地方。
    否则,藏在人群里的特务不会随便开枪。
    ”
    冯世魁说:“那好,你告诉我,是哪块儿?”

    宋五奎不说话了,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何飞忽然说:“想不通的事情,暂时就不要去想,放下。
    说不定过一会儿它自己跳出来了。
    咱们还是先从认定的线索查起。
    ”
    “谁偷走了死者的居民证?凡是接触过尸体的,或者有可能接触到尸体的,都有嫌疑,必须要一个一个清查,臭春,高三发,小莲宝,还有我自己,莽子……”
    冯世魁说:“还有我。
    ”
    宋五奎说:“还有……我们主任老艾。
    ”
    冯世魁眼睛瞪着车窗外面,说:“还有一个人。
    ”
    远处,李喜民正在屁颠屁颠的跑过来。
    
    冯世魁盯着他,喃喃地说:“派出所老李,他是接到报案之后,第一个单独接触到死者的。
    ”
    何飞说:“报案的可是臭春啊?”
    冯世魁说:“我查过死者全身上下,如果有人要拿走他的东西,不会不翻找他的衣兜,但是他全身上下的衣兜裤兜,都没有臭大粪的味道。
    ”

    这时候,李喜民已经来到他们的车前,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
    

    第七章

    (一)
    派出所副所长李喜民找到何飞、冯世魁和宋五奎的时候,这三个家伙还窝在吉普车里三言两语七嘴八舌的聊着案件。
    

    冯世魁说:“目前,哈尔滨地面上大概有八十万到一百万人口,知识分子呢,还真没有多少人,好找。
    ”
    何飞气呼呼地说:“好找?好找你去找啊!”
    冯世魁说:“我他么是法医,不是你的跟班儿,我只是给你提供思路,找人的事儿归你们负责!”
    何飞刚想反驳,想了一下,忽然嘿嘿嘿的笑了:“现在,找人的事儿也不归我负责了……”他很鸡贼的盯着宋五奎:“你们忘了刚才说的,现在这个案子归你们一处负责,一处处长也得着落在你们情报室身上,你是情报室新来的外勤人员,相当于行动组,找人也得你们去找。
    ”

    宋五奎咧开大嘴无声的嘲笑了一下:“找人嘛,多大点儿事儿。
    ”
    何飞说:“我就喜欢你们这种没见过世面还楞是挺直了腰杆子吹牛逼的英雄气概。
    ”
    宋五奎忽然收起了笑容,沉默了一下,深沉的问道:“何处长,你知道有个人,叫杨子荣么?”
    何飞一愣:“杨子荣,鼎鼎大名,谁不知道!”
    宋五奎无声无息的笑了一下,低低地说:“杨子荣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要是论上山滑雪打猎开枪格斗的本事,我老杨谁都不服。
    但要是论潜伏跟踪找人的本事,我老杨只服宋五奎一个儿。
    ”

    何飞跟冯世魁好像是被唬住了,没有人能想象到这个宋五奎跟林海雪原剿匪的传奇英雄革命烈士杨子荣有这样惺惺相惜的交情。
    

    沉默了一会儿,冯世魁突然说了一句十三不沾的话:“你们说,死尸身上的居住证明和钱财,真的是被凶手拿走了么?”

    这句话十分突兀,打断了宋五奎对杨子荣的怀念和何飞的景仰之情。
    

    何飞说:“如果不是凶手拿走了,还能是谁?”
    冯世魁沉思了一下:“这具尸体在这里过了一夜,你不能排除一夜之间绝对没有人经过这里,这些人可能不是凶手,他们没有胆量杀人,但是不一定没胆子拿走死者身上的财物。
    ”

    何飞沉吟了一下,说:“如果照你这么说,首先报案的臭春就有嫌疑。
    ”
    宋五奎跟着说:“那钻粪坑的高三发也一样有嫌疑,那个小莲宝也跑不了关联。
    ”

    三个人的神色都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冯世魁慢慢地说:“我只是这么琢磨啊。
    我们首先假设这个死者是一个潜伏特务,按照逻辑来说……”

    宋五奎忽然说:“打住,打住。
    逻辑,是啥玩意?”
    何飞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吼道:“没文化别瞎吵吵,好好听冯老先生给你讲!”

    冯世魁呵呵一笑,接着说:“按照这个逻辑,凶手拿着一支钢笔杀了死者,使用钢笔做凶器,说明两个问题。
    第一,杀人是临时起意,不得已而为之。
    第二,凶手不是拦路抢劫的黑道。
    ”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凶手不是拦路抢劫的黑道,那么他很可能也是一个潜伏特务。
    那么如果是特务杀特务,而且是临时起意干的,那么说明这很可能是杀人灭口,凶手一定为了掩饰什么。
    ”

    宋五奎想了想,说:“最怕的是,两个特务接头,交接情报。
    其中一个收了情报,任务完成,突然杀人灭口。
    ”

    何飞没说话,冯世魁接着说:“没错,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如果两个特务交接的是情报,我们不知道这份情报是关于什么的,这才让人害怕。
    ”

    何飞沉默了半天,这时说道:“你们俩相信我,接头收情报的可能性也许有,但是不大,这个现场,更像是一次偶遇,因为潜伏特务交接情报,不会选择到这样的街道里面来,太危险了。
    ”

    那毕竟是一条居民区的街道,虽然它偏僻,黑暗,但正因为这样,你猜无法预知什么时候会有人从那里经过。
    

    如果是两个特务接头,万一有人经过,那就太危险了——你不知道谁会注意到你,谁会不经之间就记住了你。
    

    冯世魁说:“不对,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
    他盯着何飞,深沉而冷峻的说:“你说的是,凶手和这个死者是一次偶遇。
    我说的是,这个死人出现这里,是为了给谁传递情报。
    这是两回事!”

    何飞与宋五奎都是情报战线上征战多年的老手,一句话,一点就透。
    
    这个死去的特务,在深寒的夜里来到北二道街的幽深巷子里,是为了什么?

    何飞叹息了一下,说:“老冯,到现在为止,你所有的推测都是建立在死者是个潜伏特务的前提下,但是,你没有铁证。
    ”
    宋五奎笑笑,说:“我有铁证!”
    何飞问:“啥?”
    还没等老宋回答,冯世魁替他抢答了:“因为,现场有人开枪!”

    何飞闷头说:“开枪是为了什么?在没抓到枪手之前,我们都不能确定。
    所以,开枪,只能证明围观现场可能有个特务,但是你不能确认开枪和杀人之间存在必然逻辑。
    ”

    宋五奎下:“这个姓罗的,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何飞和冯世魁都知道他是故意逗焖子耍宝,因此谁也没搭理他。
    
    宋五奎自知没趣,便正经地说道:“那现在目的很清楚了,就是两点,第一是尽快抓到开枪的人,确认开枪和杀人之间这两件事儿之间的关系。
    ”
    “第二是确定死者身份。
    很简单,就是谁拿走了他的居民证?查居民证,查姓名,从姓名查历史,一查一个准。
    ”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的几年,为了推动全国人口系统化管理,全国各地都,尤其是城市居民,都配发了一种叫做《居民证明书》的证件——是一个巴掌大的蓝色硬壳面的小本本,里面是四页纸,有本人照片,姓名,生日,原籍,现住址,家庭户主姓名等等。
    小巧精致,随身携带。
    从功能上讲,类似于身份证和户口本的混合使用证书。
    

    这个死者打扮的这么体面,像个有身份的商人,按规矩,他不可能不带着《居民证明书》。
    

    何飞默默地打量了老宋和老冯,说:“你们不觉得,杀人和开枪,很自相矛盾么?”
    冯世魁说:“没错。
    若果昨天晚上杀人是为了灭口,那么今早上就不需要开枪。
    但是今早上如果必须要在现场开枪,是为什么呢?”

    宋五奎咋摸了一下,说:“最可能有两样儿。
    第一是为了制造恐怖,吓唬老百姓,对抗人民政府。
    但是这可能性不大,建国都好几年了,潜伏特务再搞这些花样,不但没意义,还容易把自己暴露。
    第二呢,就是在现场制造混乱,让围观的老百姓瞎跑起来,他们趁乱有其他的目的。
    ”

    何飞点点头:“我基本上同意你的第二个看法,按我们的经验,这就是制造混乱,但是他们制造混乱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趁乱抢走尸体。
    ”
    冯世魁冷笑了一下:“任何人想趁乱抢走尸体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只是为了趁乱抢走一些很容易拿走的东西,老百姓乱哄哄的一跑,他们上来就抢,抢了就跑。
    ”
    何飞美滋滋的笑着说:“老冯,既然你都想到了,那你肯定检查过了,是不是?”

    冯世魁说:“你真是我肚子里的小蛔虫儿!没错,死者的衣服,大衣,棉帽子,皮鞋,我都仔细的摸了一遍,一般来说,特务的穿戴上大概有猫腻的位置,我都查了,但是他身上没有,衣服和帽子没有夹层,大衣没有夹层,鞋跟也没有,除了他西服里边的小刀鞘之外,其他的都没有可疑的。
    ”

    宋五奎盯着那具尸体,愤懑地说:“不管咋样,他身上肯定还有东西,而且就在表面上,能一眼看到的地方。
    否则,藏在人群里的特务不会随便开枪。
    ”
    冯世魁说:“那好,你告诉我,是哪块儿?”

    宋五奎不说话了,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何飞忽然说:“想不通的事情,暂时就不要去想,放下。
    说不定过一会儿它自己跳出来了。
    咱们还是先从认定的线索查起。
    ”
    “谁偷走了死者的居民证?凡是接触过尸体的,或者有可能接触到尸体的,都有嫌疑,必须要一个一个清查,臭春,高三发,小莲宝,还有我自己,莽子……”
    冯世魁说:“还有我。
    ”
    宋五奎说:“还有……我们主任老艾。
    ”
    冯世魁眼睛瞪着车窗外面,说:“还有一个人。
    ”
    远处,李喜民正在屁颠屁颠的跑过来。
    
    冯世魁盯着他,喃喃地说:“派出所老李,他是接到报案之后,第一个单独接触到死者的。
    ”
    何飞说:“报案的可是臭春啊?”
    冯世魁说:“我查过死者全身上下,如果有人要拿走他的东西,不会不翻找他的衣兜,但是他全身上下的衣兜裤兜,都没有臭大粪的味道。
    ”

    这时候,李喜民已经来到他们的车前,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
    

    有人看没人顶,心里拔凉拔凉的,后续动力不足!
    (二)
    艾东和孟思齐审完了高三发,翻来覆去没什么重大突破。
    
    两人商量了一下,先把高三发收进看守所,等何飞他们找到了小莲宝之后,再核对口供。
    

    艾东沉默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孟思齐也跟着走了进来,轻轻关上了门。
    

    情报室是个不对外的机构,主任之下就是机要秘书,机要秘书之下是分析员。
    
    他们所谓的分析员,其实就是许多年之后,我们在电影里见过的美国苏联以色列等情报机构的“情报分析员”,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每天要从各种形形色色的报纸新闻,广播消息,分局汇报,告密举报之中,汇总,筛选,分析那些有价值的情报线索,以及与其他省市的相关情报部门联络沟通,核查资料。
    

    现下艾东手下有五个分析员,孟思齐是他们的组长。
    

    孟思齐对艾东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暧昧,艾东能够感觉得到。
    
    艾东装作不明白的捅了捅炉子,把自己的水壶坐在炉膛上,说:“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了,你回你自己办公室吧。
    ”

    孟思齐爽朗的说:“我有事儿!”
    艾东把手里的炉钩子放下,回到座位上,淡淡地说:“哦,你说……”

    艾东永远都是这样一个人,淡定,从容,隐忍,冷淡。
    

    孟思齐心知肚明,大方的笑了笑,在艾东办公桌对面坐下。
    
    “我想跟你研究一下案子!”
    “那你得言简意赅了!”艾东说:“我马上要整理一下资料,抓紧时间到苏联领事馆去跟谢罗夫同志碰个头……”
    艾东拿起钢笔,铺好一叠稿纸,看样子是要开始写字了。
    

    孟思齐盯着他,有点儿不悦。
    但还是强忍住情绪,轻声说道:“艾主任,你觉得,这起特务案件,会跟周总理来哈尔滨有关吗?”
    艾东停住了笔,思索了一下,说:“我认为,可能性虽然有,但是概率不大。
    ”
    “为什么?”
    “很简单,如果潜伏特务想要针对周总理搞什么花样,他们一定要等到周总理到了哈尔滨之后才进行啊!”
    艾东说:“他们提前搞事情,杀人,岂不是把自己都暴露了!引起了我们的警觉,那还有什么意义?——打草惊蛇,自我暴露,有经验的特务是不会这么干的!”
    孟思齐点点头:“嗯,你说得有道理!”
    艾东笑了笑:“这不只是我的想法,我相信欧阳处长,何处长,哪怕是新来的那个老宋都是这个意见——他们都是老资格的战士了,这点儿判断还是有的。
    ”

    孟思齐跟着微笑了一下:“但是,也说不准这就是特务们的障眼法呢?特务们也会逆向思考,他们会故意诱导我们往这个方向去考虑。
    ”

    艾东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所以我们接下来工作很繁重。
    外勤的事儿,让老宋配合二处老和他们去进行,我要去苏联领事馆,跟苏方通报一下,做好预防计划。
    ”

    孟思齐想了一下,问道:“那周总理的安全保卫,需不需要我们参与?”

    艾东瞄了她一眼,说:“这个就不需要我们操心了。
    总理的保卫部署,是罗瑞卿同志和公安部直接安排,中央警卫部队执行,我们根本就靠不上边儿。
    ”

    孟思齐有点儿没趣,闷闷的说:“那个姓宋的,口臭,牙黄,一身烟叶子味道,我觉得他不像个革命战士。
    ”

    艾东默默地拧开钢笔,开始写字,一边写,一边淡淡的说道:“我们做的是情报工作,需要应对各种复杂的局面,交接形形色色的人群,有些工作,你跟我都做不来,只有老宋这样的人才能完成。
    ”

    孟思齐哼了一声,表示不屑。
    
    艾东写了两行字,冷冷的说道:“你还有其他的事儿么?”

    孟思齐识趣的站起来:“没事了,我回去工作了。
    ”
    艾东头也不抬,说:“好的。
    你今天有一个很重要的工作——你要跟进二处和老宋那边,找到那个小莲宝之后,立刻带回局里,跟那个高三发核对口供,如果小莲宝真的无意中看到了那个杀人凶手,她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顿了一下,艾东接着说:“还有,你布置你手下的分析人员,暂停手上所有的工作,全部人员集中清查目前哈尔滨市户籍上所有名字叫做刘凡的男性居民……”
    艾东想了想,拿过一张纸,在纸上面写了几个字:凡,樊,繁,梵,幡。
    
    “姓刘的,哦,甚至包括姓牛的,名字叫这几个字的,一时间我写不出那么多字,总之就是所有的同音字,近音字,都要查一遍。
    ”
    他抬手看看了腕表,喃喃地说:“快去快回,如果时间来得及,我要亲自盘问这个小莲宝。
    ”

    孟思齐抬手敬了个礼,没说话,悄悄地走了出去。
    
    小小的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艾东的手腕悬在空中,似乎能听到秒针滴滴答答的走动。
    

    艾东忽然情不自禁的苦笑了一下——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忽然,办公室的门啪的一下被推开了。
    
    艾东竟然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孟思齐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正在笑眯眯的看着他。
    
    艾东有点愤懑:“孟思齐同志,你想干嘛?”

    孟思齐大大咧咧的笑了一下:“艾主任,我跟你说实话吧。
    我本来是想请你晚上到我们家吃饭的,我昨天晚上就想跟你说,但是一直没机会,今早上又出了这样的案子,我想可能请不成了,那就等忙过这阵子吧!”
    艾东也举得自己刚才的情绪不太好,口气缓和了一下,说:“请我?为什么啊?”

    “嗨!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那个妈!”孟思齐嘟着嘴,没好气的说:“这老太太不知道中了哪股邪火,听一个什么朋友给介绍对象,昨晚上非要出去跟一个老头儿相亲,被我拦住了,她就跟我吵架,我想请你上我家吃个饭,帮我劝劝她。
    ”

    艾东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事儿,我可劝不了。
    现在是新中国,新社会了,你凭什么拦着你妈不让人家谈恋爱?”

    孟思齐听了这话,脸上竟然有点儿绯红,她直勾勾的盯着艾东,说:“对呀!现在是新中国,新社会了。
    为什么我却不能大大方方的谈个恋爱?”

    艾东一下子恢复到面沉似水,淡淡说道:“我要去领事馆了,你赶快去执行任务吧!”

    孟思齐默默地关上门。
    

    艾东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盯着面前写字的那张纸,忽然灵机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拿起笔,在一行字的最后面,工整的添加了一个字:璠。
    
    (三)
    李喜民敲了敲车窗,大声说:“何处长,莽子叫我来喊你一声,他在二道街31号大院二楼14号等你们过去!”

    何飞和宋五奎跳下吉普车,冯世魁坐在车上没下来,只对李喜民说:“快,帮我找个小民警,下到粪坑里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一把匕首?万一你运气好,连杀人的钢笔都在粪坑里,你就发财啦!”

    何飞嘻嘻哈哈的说:“对喽!要是两样都找到了,一准给你派出所记上一功!”

    李喜民挠头苦笑:“艾玛!我上哪儿找人下粪坑啊?谁他妈能干这活儿啊?”

    老宋笑嘻嘻的凑上来,说:“我给你一个建议——你叫报案的臭春来啊。
    ”
    李喜民笑了:“也对,臭春干这个正合适。
    我马上找人去叫臭春,这会儿我没让他走远,随叫随到。
    ”

    宋五奎和何飞相对看了一眼,一起咧嘴露出一个非常鸡贼的坏笑。
    

    何飞说:“老宋啊,你看这天寒地冻的,在粪坑地下找东西太辛苦了,这样吧,我在这儿守着找东西,你去跟莽子盘一盘小莲宝!”
    宋五奎哈哈一笑:“你是领导,那怎么好意思呢!艰苦的工作还是留给我吧,你去找小莲宝!”
    何飞谦虚的说:“我不行。
    我从来没跟唱二人转的妇女打过交道,你不一样,你经验丰富,你有那么多故事呢!”
    宋五奎不依不饶:“不的,我这一身土棉袄,连一件军装都没有,没有派头。
    领导你这一身儿黄军装,一看就是板正人儿,威风十足,你一马驾到,保证没人敢隐瞒,问啥交代啥!”

    李喜民和冯世魁盯着这俩家伙拉拉扯扯,心烦的要死。
    

    冯世魁突然大吼一声:“你们俩娘了个腿子,一个窑姐儿就吓着啦?我说,你们俩都给我滚去,粪坑这儿我自己看着!”

    宋五奎和和何飞顿时都没了脾气,面面相觑。
    
    冯世魁怒吼道:“滚滚滚!”

    何飞跟宋五奎无可奈何,只好顺着李喜民指示的地址往前走去。
    
    冯世魁在身后大喊:“等会儿找到了东西,我就直接先回局里,不等你俩啦!”

    不要以为何飞和宋五奎单纯只是不想和小莲宝这样的旧社会妓女直面打交道。
    其实,他们心里的盘算多着呢。
    
    甚至包括冯世魁在内,包括艾东在内,他们心里的盘算都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只是表面上不说破而已。
    

    (四)
    小莲宝从里间屋子里慢慢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套墨绿色金线绣花的小棉袄棉裤,棉袄很短,前襟掐腰收紧,勒得一对奶/子呼之欲出,后襟盖不住屁/股,显得臀/部特别丰满突出。
    
    头发乱蓬蓬的,随手扎了个发髻,却显得那么灵动鲜活。
    
    她的皮肤有点儿苍白,却又透着一点儿绯红的血色,眼睛眯成一条线,睫毛忽闪忽闪的,盯着莽子的时候,就像在说话。
    
    她看起来年纪似乎也不算小了,身材骨架也不算小巧,但是怎么看起来,都像是青春少女小鸟依人的样子。
    

    莽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他不由得默默吞了一下口水。
    

    小莲宝毫不掩饰,放肆的,亦或是挑逗的微笑了一下。
    
    莽子有点羞愧的低下了头。
    

    小莲宝走到茶几边上,拿起紫砂壶摇了一下,轻声说:“你看,没水了,对不起啊!”
    莽子说:“没,没关系!”
    小莲宝再次嫣然一笑,说:“公/安同志,请您坐一会儿,我给你烧壶水,泡壶碧螺春可好?”

    莽子很想尝一尝什么是碧螺春,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不是来喝茶的!”莽子十分严肃地说:“等下请你跟我们回局里一趟,我们需要你核对一下口供。
    ”

    小莲宝愣了一下,忽然又妩媚的笑了。
    
    她往莽子身边凑了凑,莽子蓦然闻见一丝幽幽袅袅的香气,带着肌肤的温热。
    
    “我,犯了什么事儿么?”
    香气就像两只无形的小爪子,挠得莽子心头突突直跳。
    

    “不,我们没说你犯事儿!”莽子强忍着心头的悸动:“我们只是找你核对一下口供。
    ”
    “核对?跟谁核对?”小莲宝说:“为什么核对?”

    “我们抓到一个流氓犯罪分子,这个人交代,昨天晚上,他在公共厕所……”莽子竟然没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说了这些话。
    

    这时候忽然身后有人厉声说道:“莽子,住口,不要说!”

    莽子一下子警觉的紧紧闭上了嘴。
    
    何飞跟宋五奎进来了。
    

    何飞严肃地盯着小莲宝:“你就是小莲宝?”
    “是!”
    “你的本名叫金贞玉?”
    小莲宝忽闪忽闪的眨了眨眼,浅浅一笑:“是的。
    ”
    “我们有些问题需要你配合……”何飞说:“请跟我们道市公安局配合调查!”

    莽子忽然有点儿慌了。
    他期期艾艾的问:“处长,你怎么知道她的本名?”
    何飞没好气的说:“猪头啊!我们叫你来打前站,就是让你先摸清情况,你已经遇到了派出所的李喜民,怎么不先问问清楚她的背景情况,这些问题,难道还得我临时教你?”

    莽子羞愧的低头,不敢再说话。
    

    小莲宝不卑不亢的说:“那容我先洗把脸吧,梳个头吧!”
    何飞说:“可以,给你五分钟,请你尽快。
    ”

    莽子缓解了一下情绪,悄声问道:“处长,他姓金啊?他是满族人啊?”

    满清覆亡之后,很多八旗宗室都由满姓改了汉姓,在东北,有很多姓关,佟,金,那的姓氏,都是满族。
    

    何飞盯着梳头洗脸的小莲宝的背影,平静地说:“她姓金,但是不是满族……她是朝鲜人!”

    “我收拾好了!”小莲宝取过一件大毛领子的女式大衣,穿在身上,又拿出一条长长的针织毛线头巾,一层一层缠在头上,裹得严严实实。
    

    “咱们走吧!”小莲宝怯怯的说。
    
    这时,何飞和宋五奎却互相对视一眼,两个人心中不约而同想到一个问题——死尸脸上发现的那根毛线,说是男式围脖当然可以;如果说是女式围巾,也未必不可?
    第八章

    (一)
    老戴饶有兴致的看了半个上午的《聊斋志异》,看完了《席方平》一则之后,突然觉得有点儿饿了。
    

    整整一个早上,他一直在不停的奔走,这会儿突然松懈下来,饥饿与疲惫的感觉又缓慢的恢复过来了。
    

    这个上午没什么生意,书店倒是有几个进进出出的学生,但是没有来写信的。
    

    “唉!”
    老戴装模做样的长叹一声:“国家越来越安定了,写家信的越来越少喽!”
    旁边书店的女店员说:“那你是觉得安定好呐?还是不安定好呐?”
    老戴自觉惭愧的笑笑:“那还是国家安定好啊!只要老百姓不遭罪,咱们少整俩钱儿不算啥。
    ”

    在哈尔滨隐居了七年,老戴早已经把一口东北土话练得炉火纯青,半点儿江浙方言的软滑香糯都听不出来了。
    

    老戴站起身来,对那个女店员说:“劳驾,帮我照应着点儿,要是有人来写信,叫他等我一会儿,我出去方便一下。
    ”

    他戴上水獭毛的棉帽子,围上那条围脖,慢悠悠地走出书店,往果戈里大街下坡走去,那里有一座公共厕所。
    

    经过路口的时候,有一个卖烤地瓜的摊子吸引了他,一架铁炉子烧着红彤彤的炭火,炉膛里塞着一堆地瓜,焦红的皮,嫩黄的瓤,顺风吹起浓郁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
    

    老戴想,等下解手回来,要买三个烤地瓜,自己吃一个,给书店的店员们分享两个。
    

    想到这儿,老戴不禁苦笑了一下,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学会了不皱眉头的生吃大蒜,生吃大葱,吃辣白菜,吃酸黄瓜,吃烤地瓜,吃粘稠的大茬子粥,吃一个大眼儿的窝窝头,吃俄国口味的黑面包和大列巴,而且是上完厕所之后手都不洗。
    

    但是,这就是活着。
    

    老戴走进公厕里,这时男厕中没有别的人,老戴敞开了情怀,尽致淋漓的撒了一泡——从排泄力量来看,自己的腰肾功能还算不错,这一点,老戴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
    

    提上裤子,准备扎腰带的时候,老戴忽然听到隔壁的女厕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
    

    一个老女人扯着嗓子叫喊:“破鞋!下回再让我碰见,我整死她!”
    另一个尖声细语的女人说:“哎呀,算了吧!他跟你老爷们儿睡觉,你看见啦?”
    粗嗓门的女人说:“我家邻居都这么说,那还能他们都是瞎叭叭的?”
    细嗓子的女人说:“那也没准儿,这人说话都是上下两张皮……”
    两个女人高音低嗓的争吵着,从公厕里走了出去,渐渐悄不可闻。
    

    但是,老戴愣住了。
    
    他两只手掐着裤腰带,忘了扎紧,孤零零的站在臭气熏天的厕所里,怅然若失。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是却恰恰被自己忽略了。
    

    昨天晚上,北二道街里,也是这样一间公共厕所,他忽略了隔壁的另一侧,是否有人。
    

    按照一般的情况,那样的街道,那样的夜里,女厕里是不会有人的。
    
    老戴勉强安慰自己:如果有人,凭借自己的敏感本能和丰富经验,是不会觉察不到的!
    老戴想了想,觉得自己认为的有道理。
    

    他串好腰带,走出公厕,但是一瞬间又想到——万一,一万的万,万一的一,隔壁的女厕真的有人呢?
    万一,她听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

    老戴的心沉了下去——太大意了啊!
    在人一生中,难免会犯一些错误,但是,有些错误尽管看起来粗条大块也无伤大雅,而有一些错误尽管纤细如发却足以致命。
    
    尽管这几年以来,老戴无数次的在脑海中模拟演练如何应对各种突发情况,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很多细节问题却自然而然的被忽略了——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太平静了,他的观察力,判断力都无声无息的退化了。
    

    模拟毕竟终究无法代替实战,更何况只是脑子里的冥想。
    

    老戴一边走,一边默默地责备自己,随即又忐忑不安的安慰自己,昨天夜里北二道街的那个公厕里应该不会有个女人存在,又或者即使有人也不会怎样——他在脑海里默默地勾画着那个现场的位置图,死尸和他自己的位置在哪儿,男厕的门在哪儿,女厕的门在哪儿,位置,视线,角度,光亮,所有因素都在排列组合,然后,老戴宽心的安慰自己——无妨,应该不会有问题。
    

    经过烤地瓜摊子,老戴并没有忘了自己的想法,地瓜还是要买的。
    

    烤地瓜的摊主吆喝着:“快啦,快啦,三分钟就熟啦!”
    摊子边上站着三个人,看样子都在等着这一炉地瓜烤熟。
    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看样子就是出来买年货的,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几个包裹盒子。
    
    还有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劳动布的工装,带着狗皮帽子,双手抄在袖子里,百无聊赖的等着地瓜出炉。
    

    老戴凑过去,问:“多少钱?”
    老板说:“论斤,上秤约,一百块一斤。
    ”
    老戴摸索着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钞票,说:“给我来三个,一个一斤左右的。
    ”
    老板说:“好咧,您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得。
    ”

    老戴往炉子前面凑了凑,想借着炉火暖和暖和。
    
    那个等着烤地瓜的工装男人往边上让了让,给老戴腾出一块地方。
    

    老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那个工装男人没回答,若无其事的抄着袖子,默默地盯着炉火,似乎饶有兴趣。
    

    老戴忽然泛起一些异样的感觉——这个穿劳动布工装的男人,戴着一顶厚重的狗皮帽子,两只帽耳朵翻翘起来,活灵活现的像一个什么大头动物的毛绒绒的两只耳朵。
    

    这个人,自从老戴出了书店的门,他就在身后不远处跟着溜达。
    
    老戴第一次经过烤地瓜摊子的时候,不经意的看了两眼,这个人顺着老戴的眼神看了两眼。
    
    老戴走进公厕的时候,他并没有跟进来。
    
    老戴走出公厕,来到烤地瓜摊的时候,这个人就在地瓜摊上等着了。
    

    ——他在跟踪自己。
    老戴蓦然想到。
    
    跟踪!
    老戴的心紧缩了起来。
    
    他是什么人?
    是共产党的公安侦查员?还是国民党的潜伏特务?
    是跟所天晚上那个被杀死的罗子玉有关系?还是跟那个炒瓜子的胖子有关系?
    或者,只是自己疑心过重,杞人忧天?

    烤地瓜的摊主喊了一声:“好咧,出锅!”
    炉盖解开,一股喷香的热气窜出来,那对小夫妻连声说:“真他妈美,又香又甜!”
    摊主挨个儿收了钱,用报纸包着浑圆烫手的大地瓜交到顾客手里。
    

    老戴双手捧着三个大地瓜,脸上带着笑意,转身走开。
    
    那个工装男人拿了一个地瓜,他剥开半截报纸,一边走,一边嘶嘶呵呵的吃着,就着冷风,吞着热气。
    

    老戴不紧不慢的转身沿着大直街向东北方向一直走下去,他决定不回书店。
    
    那个工装男人有意无意的跟着他的方向,亦步亦趋,不疾不徐,像闲来无事逛街一样。
    

    老戴已经可以确定,他就是在跟踪自己。
    

    但是眼前的路还要走下去,已经不能回头——老戴故作轻松的一直向前走着,走过一个街口,在路边有一家裁缝店,那是吕二嫂的店面。
    

    (二)
    艾东从局里出发的时候,车库里还有两辆就车待命,但是没有驾驶员。
    
    艾东只好跟行政办公室打了个招呼,自己开了一辆吉普车去苏联领事馆。
    

    1952年,是新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与社会主义老大哥苏联的蜜月时代,按照两国政府间的协定,苏联在哈尔滨设立领事馆,而情报合作则是两国之间众多的合作与援助计划之中的一项重要内容。
    

    明天就是中苏两国中长铁路交接仪式了,中国方面由政/务/院/总/理/周/恩/来/亲自出席,苏联方面则是驻华大使潘友新亲自参加。
    

    按照两国合作协议,涉及到重大的敌特情报案件,均须相互及时通报——在重要的铁路交接仪式前夕,今天早上发生的这起案件,既然有表面证据表明涉及到特务案件,那就属于双方必须交流共享的范畴。
    

    按照公/安/部/和/中/央/军/委/情/报/部的规定,艾东是情报交流主要负责人,他的对口交接人员是苏联驻哈尔滨领事馆外交秘书——杰尼索维奇?谢罗夫同志。
    

    苏联驻哈尔滨领事馆位于要紧街(后来更名为耀景街)的路口里边的第二栋建筑,临街的第一栋建筑就是哈尔滨铁路管理局,这里以前是沙俄的中东铁路管局的旧址——明天的中苏两国铁路交接仪式,就将在这里举行。
    

    艾东到达的时候,路口的安保警戒比平时已经扩大了规模。
    艾东看到有几个熟人在现场忙忙碌碌的布置工作,执行安保警卫任务的是抽调的公安部队。
    

    建国初期的那几年,凡是重大的外事活动的安全保卫,都有公安部统一调动各地公安部队执行。
    

    开国大典之前,1949年8月31日,中共中央军委建制成立人民公安中央纵队,专门负责保卫中央领导、中央机构和北京市的安全保卫。
    
    同年11月,全国各地的公安部队统一编制为“中国人民公安部队XX市(县)总(大)队”。
    
    到了1952年,为了配合抗美援朝战争,公安部队的番号进行了相应的改制。
    
    这支公安部队,这就是后来的中国武警部队的前身。
    

    艾东有一些同学故交,就在公安部队里,艾东看见他们忙碌着,也不便上前打招呼,只好远远地摆摆手,权作寒暄。
    

    艾东向领事馆警卫展示了一下证件,做了个登记。
    苏联警卫战士已经是老熟人了,跟艾东客气的打了个招呼,把艾东引领进去。
    

    杰尼索维奇?谢罗夫的职务虽然只是个外交秘书,但却在领事馆里拥有一间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在领事馆里,谢罗夫的真正身份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他是苏联国家安全部(MGB)的情报官员。
    在某种意义上,他的身份是公开的,就像艾东一样。
    

    所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艾东和谢罗夫的身份却又显得很无奈,甚至很悲凉。
    

    在任何时候,情报人员都是不能曝光的——但他们俩却是公开暴露的情报人员,他们是隐蔽战线上无法隐蔽的人。
    
    他们是潜伏于暗影之中的情报员的盾牌,堡垒,传声筒和护身符,但是他们却不能隐藏和保护自己。
    
    他们的要承担的责任,风险,远远比那些隐蔽执行的任务的行动人员要大得多。
    

    但,这就是他们的使命和宿命!

    谢罗夫的办公室,比起艾东在哈尔滨市公安局的那个小窝可是宽敞,气派多了。
    
    屋子里烧着热乎的暖气,落地的大窗户擦得精光铮亮,阳光映在大玻璃上,令人眼花缭乱。
    
    红木的大办公桌,桌面上乱糟糟的摆着成堆的文件,信封,装着半瓶伏特加的酒瓶子,啃了一半的烤肠。
    
    大号的真皮旋转沙发椅背上,挂着谢罗夫皱巴巴的毛料西装。
    办公桌对面摆着一组沙发和茶几,茶几上胡乱扔着的谢罗夫的围脖和貂皮帽子。
    

    艾东推门进来的时候,谢罗夫正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看见艾东,谢罗夫欢快的从沙发跳起来,用一嘴纯熟的东北话打招呼:
    “东尼亚!东尼亚!你最近好吗?”
    谢罗夫大概四十岁左右,长得身高马大,虎背熊腰,确实活像一只北极熊。
    
    他展开双臂给了艾东一个热乎乎的拥抱:“东尼亚!你很久没来找我了!”

    因为艾东的名字叫“东”,所以,谢罗夫按照俄国人的名字习惯,亲切地叫他“东尼亚”。
    
    在俄文中,东尼亚是个女孩的名字,谢罗夫有点儿戏谑艾东的恬静性格。
    

    艾东承受了一把结结实实的拥抱,微笑了一下,说:“怎么?难道你很想念我?”
    谢罗夫招呼艾东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清理了一下茶几上的破烂儿。
    

    “您知道,我很愿意和您见面!”谢罗夫直爽的说:“但是我不希望你在工作时间来找我,您一来,那就意味着没完没了的案件,间谍,特务,血腥的,不道德的阴谋。
    ”

    “但是如果您在下班之后来找我,我就很高兴啦!”谢罗夫眉飞色舞的说:“我们可以一起喝点伏特加,或者喝点儿双城烧锅也行,聊聊历史,聊聊艺术,这个世界本来应该是多姿多彩的,不要每天被那些阴谋诡计拖累!”

    艾东没说话,只是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我又何尝不想如此?

    虽然身为一名情报官员,谢罗夫身上还是带有俄罗斯人那种特有的天真和莽撞,他经常胡说八道,口不择言。
    

    但实际上,艾东心知肚明,这都是伪装——作为一名情报官员,你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都是有目的的,那只是你想被被人看到的,而绝不是你自己的本来面目。
    

    艾东没有理会谢罗夫自顾自的表演,从文件包里取出密密麻麻写满字的两页稿纸,递给谢罗夫。
    

    “昨天晚上,哈尔滨市道外区北二道街发生一起杀人案件,经我们初步判断,表面证据显示可能与国民党的潜伏特务有关。
    ”艾东沉着的说:“例行公事,我带来一份简报给你。
    具体的法医检验,物证排查工作,我方正在进行,如有进一步的资料,我会及时通知你。
    如需苏方配合,我会向您提出正式函件!”
    谢罗夫随便翻了一眼那份简报,拍在茶几上,苦笑了一下:“东尼亚,瞧你,总是那么严肃认真,一丝不苟!”

    他随手指了指办公桌上乱七八糟的一堆信封文件:“您瞧!那些都是,永远都是这样,没完没了的通报,简报,密函,命令。
    来自克里姆林宫的,来自MGB的,来自红军情报部的,里面充斥着各种危言耸听的故事,让你去查这个,查那个,结果呢……”

    谢罗夫表夸张的皱眉,耸肩,摇头:“结果,往往都是扯鸡巴蛋,没有一点儿实质意义!”

    艾东深沉的笑了笑,没接他的话。
    

    谢罗夫长叹一声:“现在啊,克里姆林宫是被一群疯子和小人掌控……”他忽然一下严肃起来,俯身向前,靠近艾东,低沉地说:“希望你们不是!”

    艾东装作惊讶的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说:“老谢同志,你要注意一下你的政治纪律性!”
    谢罗夫哈哈大笑:“亲爱的东尼亚,你知道的,我昨晚上又喝多了!”

    艾东笑笑,站起来准备告辞。
    
    “东尼亚,您就这么来去匆匆么?”谢罗夫嗔怪着说:“明天是一个值得高兴的日子,晚上中苏友协要召开庆祝晚会并组织晚宴,您也一起来喝一杯吧!”
    艾东摆摆手,说:“不了,在这节骨眼儿上,出了这样的案件,我想我们都没有时间参加晚会了。
    ”
    谢罗夫习惯性的耸耸肩膀,表示理解。
    

    艾东拉开门,刚要走出去,谢罗夫忽然说了一句:“嘿,东尼亚,你自己开车来的?”
    艾东站住,说:“是的。
    ”
    谢罗夫哼唧了一下,说:“你把车停在哪儿了?”
    艾东想了一下,说:“我停在要紧街街口上,现在警卫部队正在会场布控,我不方便直接开进来。
    ”
    谢罗夫意味深长的说:“那你要小心点了,停车要注意别被小偷偷了东西!最近哈尔滨的社会治安忽然变得有点儿不好了,前几年,国民党和日本人的遗留的特务经常搞破坏。
    这两年好多了,特务破坏越来越少了,但是小偷小摸溜门撬锁的反倒多了起来……道外区这一带,这一阶段坏的很!”

    艾东微笑着摆摆手,走了出去。
    

    苏联领事馆所在的位置是南岗区,谢罗夫为什么要提到道外区呢?
    这是一个微妙的暗示——艾东蓦然想到今天早上在北二道街的杀人案现场,二处处长何飞说的对话:
    “道外分局的人跟我请假了,他们手上正在跟一个大案子,刑侦上的人都占用了,实在抽不开,说今天争取挑出两个人来跟进。
    ”
    “什么大案子啊?我怎么没听说?”

    “嗨!就是一起普通的连环盗窃案,棘手的地方就是那家伙还会点儿武术,跟他妈的当年李三有一拼,但是跟你们那儿没关系,所以就没报你!”

    何飞在有意为道外分局隐瞒着什么。
    这是很明显的。
    
    但是为什么谢罗夫又偏偏提到道外区的盗窃案——这是在暗示自己什么吗?
    如果说,道外区发生的“盗窃案”已经惊动了苏联领事馆情报官员。
    而自己却还一无所知,那就太不像话了。
    

    但是,这足以证明四个问题:
    第一, 最近道外区发生的什么“盗窃案”,其中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二, 谢罗夫在道外分局有安插的内线,他有明确的情报来源。
    
    第三, 何飞若无其事的掩盖,谢罗夫也语焉不详,说明这个案件还不明朗,至少没有明确的定性——否则谢罗夫就可以直言相告,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遮遮掩掩。
    
    第四, 如果在案件性质还不明朗的情况下,二处的处长却先于一处的情报室得到了消息,并介入其中,那就意味着——有人在故意戒备自己。
    

    看起来,自己是要会一会道外分局的人了。
    

    (三)
    老戴怀里抱着三个大地瓜,宣腾腾的香味和热气让他觉得有点儿舒服暖和。
    
    他沿着街边马路牙子一直走,身后的那个工装男人一直在身后十来米的远处跟着。
    

    “跟踪的本事不过关啊!”老戴想:“太明显了!”

    跟踪,并不是亦步亦趋鬼鬼祟祟跟在目标身后,那样的话,傻子都会发现你在跟踪。
    
    老戴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有点儿得意——身后那个家伙的跟踪技巧,绝对不是从前的军统训练出来的。
    

    距离吕二嫂的裁缝店越来越近,他看见有两个人裁缝店里出来,又有一个女人推门走进去,看起来吕二嫂的生意还算不错。
    

    老戴走到店门口,伸手拉开了店门,他恰到好处的顿了一下,借着店门玻璃上的反光,他看到那个跟踪的家伙站住了。
    

    他是在等着自己出来之后,继续跟踪。
    

    老戴笑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吕二嫂的店面很小,屋子里摆得下一张缝纫机,一张锁边机,一条柜台,柜台上摆着花花绿绿的几板布匹。
    
    吕二嫂正在陪着一个顾客在说话儿、这会儿看到老戴冷不丁的走进来,不禁一愣。
    

    老戴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我正好顺路,买了几个热乎地瓜,来看看你!”

    吕二嫂愣住了,那个顾客也忽然觉得有点儿不自然,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而尴尬。
    
    老戴不由地打量了一下那位顾客,是个大约四五十岁的妇女,穿着一身藏蓝色列宁装,领口里扎着鲜红的一条围巾,头上戴着一顶大狐狸毛帽子。
    面目清秀,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透出一点儿知识分子的清高而又随和的气质。
    

    女顾客看了看吕二嫂,淡淡地说:“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吕二嫂不禁面红耳赤,连连说:“老朱啊,你想歪了……”她挤眉弄眼的盯着老戴,没好气地呵斥:“老戴,过来!”

    老戴一是不明白吕二嫂这是什么意思,听话地走近了两部,站在两个女人边上。
    
    那个女顾客侧着脸,打量了老戴两眼。
    

    吕二嫂急赤白脸的吆喝着:“老戴,我给你正式介绍一下……”
    她把“正式”这两字咬得很重,表示这次介绍十分重要而且具有仪式性。
    

    老戴恍惚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这位同志,就是我跟你提起的朱梅同志!”吕二嫂热热乎乎的给双方介绍着:“老朱,这位男同志,就是我跟你提起的老戴,戴玉龙同志!”

    老戴一下子释然了,他证实了自己的判断——眼前这位朱梅同志,就是吕二嫂给他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
    
    但是,你什么时候给我提起过她姓甚名谁啊?老戴愤懑的想:是不是当媒婆的都是这么信口开河?!
    朱梅打量了老戴两眼,爽朗地说:“刚说到你呢,老戴同志,还要跟你说声对不起呢!”
    老戴有点懵了,这一瞬间他甚至有点儿手足无措。
    期期艾艾的说:“这个……您说的哪里话?”
    吕二嫂歉疚地说:“那个,老戴呀,昨天晚上,朱同志家里临时有点事儿,所以才没去电影院,希望你能理解。
    ”

    老戴一下子有点懵。
    

    吕二嫂自顾自地说:“朱梅同志是中苏友协的领导,事情比较多。
    ”
    朱梅半嗔半羞的推了吕二嫂一把,不好意思的说:“嗨,什么领导啊,就是个干具体工作的……”
    他转头又对老戴说:“你别听他瞎说,不过这两天我们这边比较忙,明天就要举行中苏铁路交接仪式了,周总理要亲自来参加,我昨晚临时有工作,所以……”

    周总理要来亲自参加——老戴不自觉地微笑了一下。
    
    如果真的有机缘,不知道是否可以故人风雨再相见,一杯浊酒泯恩仇?
    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朱梅却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反悔:“嗨,你看我这嘴上就是没有把门的,周总来哈尔滨的消息,还是机密呢,这也就是咱们几个随便说说,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外传啊,要注意保密纪律!”
    吕二嫂哈哈笑道:“这还用你说。
    不过周总理要来的消息,我早就知道了……这几天有其他的顾客上门来做活儿,都提到这事儿,大家都高兴的不得了!”
    老戴也跟着附和:“是,是,毛主席和周总理,都是一代雄才英主,人民群众都充满了敬仰之情!”

    朱梅不由得对老戴又打量了两眼,很明显说对老戴的谈吐很满意,但嘴上却说着:“我们共产党员讲究的是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敬仰不敬仰的,我们不追求这些……当然,对毛主席和周总理,我们还是无限爱戴的。
    ”

    老戴连忙说:“对,是无限爱戴!”
    朱梅咋摸了一下,若有所思的说:“嗯,你这个人,口头表达能力还不错——哎,你是党员吗?”
    老戴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个,我现在只是一介草民,还没有入党。
    但是,追求进步的信念,一直还是有的。
    ”
    朱梅明显很满意:“嗯,不错。
    你要是积极坚持进步,可以写个入党申请书,我可以考虑做你的介绍人。
    ”
    老戴受宠若惊,连忙说:“岂敢岂敢!”

    老戴的心中一直在苦笑。
    简直要出声来,即使笑出声,也是带着哭腔的——老戴默默地想着:一个曾经被称为杀人魔王的人,一个与共产党有血海深仇的人,也可以成为一个共产党员吗?

    这时,吕二嫂才意识到老戴怀里还抱着一堆烤地瓜,狐疑地问:“老戴,你这是啥意思?”
    老戴一下子怔住了。
    
    他原本的打算只是一路走到吕二嫂的店里,借此以观察判断身后的那个人是否在跟踪。
    
    至于那三个地瓜,他并没有想好怎么解释,吕二嫂这人一向爽朗大气,也不是能看得上这两三个地瓜的人。
    
    但是,现在不同了。
    他没有料到这位朱梅同志会这么凑巧出现在这里,这样的话,这三个地瓜就突然具备了一点微妙的意味——这会让朱梅看起来好像是吕二嫂和老戴之间有点儿说不清楚的暧昧。
    

    吕二嫂也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欲盖弥彰的没话找话:“你看。
    老戴这个人就是这么热心肠,在我们院里,但凡他买到点好吃的好喝的,都得给邻居们借借光,他家隔壁的赵老二,闲着没事就找他蹭酒喝。
    ”
    吕二嫂一个劲儿从侧面举例说明,老戴买来这三个地瓜纯熟街坊感情,人情活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思。
    

    就着吕二嫂的话头儿,老戴急中生智,说道:“这个,我上你这儿来看看,就是想跟你说说昨儿晚上的事儿……我没见着人啊。
    ”

    说实话,此时此刻,老戴很为自己的机智而自鸣得意,朱梅昨天晚上也没去电影院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这样一来,只要自己一口咬定昨天晚上去看了电影,那么。
    即使杀人案件暴露,万一公安找到他的头上,他也有不容置疑的证据洗脱自己——简直是老天保佑,完美的证据!
    第九章

    (一)
    吕二嫂高兴了:“老朱,你看,老戴还挺上心呢,你没去,是你的不对。
    ”
    朱梅不仅脸上有一丝隐现的绯红,低声说:“那要不,过两天等我忙过了,我请你俩一起吃个饭,咱们去吃西餐。
    ”
    吕二嫂呵呵笑着:“那咋好意思呢……我也去,不像样子吧!”
    朱梅说:“那不行,你得去。
    ”

    这话说的意思非常明显,尽管这次见面有点儿唐突甚至意外,但是朱梅对于老戴的初次印象很是满意,所以请客吃饭的话,一定要带上吕二嫂,这是相亲事成,感谢媒人的礼数。
    

    两个女人心照不宣眉飞色舞暗含微笑,老戴表情羞涩如坐针毡,他感觉自己好像是跳进了一个老天特意为他挖好的坑,而且是他自己一路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迫不及待的跳下去的。
    
    有一得必有一失——老天爷歪打正着给了他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据,但是为他预留了一个相亲对象,而且无法摆脱!

    不能再呆下去了。
    
    老戴把三个冒着热乎气儿的地瓜,摆在吕二嫂的柜台上,连忙说:“那个,我书店里没人照看着,我得赶紧回去,你们俩慢慢聊。
    ”

    吕二嫂眉开眼笑的说:“你这个老戴,净装,明明心里美,还装个严肃的样子。
    这叫什么来着,你们文化人有个成语……”
    朱梅笑嘻嘻的接口说道:“欲盖弥彰!”

    老戴惶惑的笑笑,摆手告别,仓皇的逃出了裁缝店,身后还能听见两个女人吃吃的笑声。
    

    老戴站在路边,迎着冷风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平静了一下,慢慢转身往书店的方向走回去,这时候,那个工装的男人依然还站在那里。
    

    他果然是在一直等着自己。
    
    老戴心里冷笑了一下。
    

    欲盖弥彰——不知道为什么,老戴的脑子忽然跳出了朱梅刚刚说到的这四个字。
    
    老戴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下那个工装男人,果然,他跟着老戴慢慢走起来了。
    
    老戴忽然不由自自主打了冷战——对了,这就叫欲盖弥彰!
    这个人意图根本就不是跟踪,他恰恰是要自己发现他在跟踪,这是个打草惊蛇的战术。
    

    他在试探自己——如果自己发现了他在跟踪,就说明自己具有发现跟踪者的本事。
    
    这个人正是想要判断自己有没有这样的本事。
    

    老戴身上的冷汗涔涔流下,他险些中了对方的圈套。
    而这些,对他来说,本来应该是雕虫小技。
    
    幸好自己这一路,没露出什么破绽,从书店到裁缝店,自己并没有暴露出发现跟踪者的痕迹。
    
    那就继续表演到底,不动声色,以静制动。
    

    老戴默默想着,不再理会那个跟踪的人,他只当自己若无其事,一路走回到书店。
    
    那个人一直跟踪他走到书店门口。
    

    (二)
    艾东抓紧时间开车回到局里,这时候正是上午十点半钟。
    
    他匆匆走进大楼里,迎面恰好遇到法医冯世魁走出来。
    

    冯世魁愁容满面,心不在焉。
    

    艾东问:“老冯,这是怎么了?”
    冯世魁咧嘴苦笑,露出几颗大板牙:“他妈的,我出去打二两烧酒,喝两盅!”

    艾东说:“这不早不晚的,喝什么酒?”
    冯世魁温吞吞的叹了口气:“我操,我这也是没辙了……”
    艾东没说话,看样子冯世魁也是遇到难题。
    

    “那具尸体,我拉回局里,进了尸检室,查了一下……”冯世魁愤懑的说着:“致死原因很简单,钢笔一家伙插进眼睛里,上挑,穿破了大脑组织,要是再使点劲儿,都他妈的能后脑勺穿出来了……”

    老戴说得像家常便饭,艾东听着都心惊肉跳。
    
    “但是,我把尸体来来翻了好几个底朝天,我找不到他身上的机密藏在哪里?”冯世魁的情绪有点儿焦灼:“我知道他身上一定有隐藏的东西,否则在那种场合下, 特务为什么要冒险开枪?我把尸体的里里外外都翻遍了,我以为他的鞋跟有夹层,但是没有。
    我以为他的毛领子藏着暗格,也没有。
    我甚至觉得他的衣服扣子里藏着微缩胶卷,我把他全身上下每一颗扣子都摘了下来,一颗一颗的检查,结果,什么都没有……”

    冯世魁说:“你说,他把秘密藏在哪儿了?”
    艾东沉吟了一下:“也许,是我们想多了,他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
    冯世魁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说:“如果他身上没有秘密,那么为什么他们要在全是警察的杀人现场冒险开枪呢?”

    艾东没又接茬,老冯说得对——在那种情况下,在人群中开枪,制造混乱,很明显有隐藏的目的。
    

    “你说,我是不是应喝二两?”冯世魁换了一副牛逼哄哄嘴脸。
    
    “是是是……”艾东恭敬的说:“您老人家喝上二两,说不定能找到灵感!”
    冯世魁呲了一声,也没搭话,大摇大摆的出去了。
    

    艾东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那个死者身上应该有居住证明,但是不见了。
    他身上也应该有现金,但是也不见了。
    他被一只不同寻常的凶器钢笔杀死,在杀人现场,有人不顾公安在现场冒险开枪。
    

    虽然还没有板上钉钉的铁证,但是这个死者的特务身份几乎可以认定了!

    现在迫在眉睫的问题有两个:
    一个就是冯世魁所纠结的,如果这个特务身上藏着机密,他到底藏在哪里?
    第二个就是,要迫切地证实,这期特务被杀案,与周恩来总理的哈尔滨之行,到底有没有直接关系?

    艾东闷着头走上楼梯,孟思齐在楼道里等着他。
    

    “怎么?”艾东问:“小莲宝带回来了?”
    “是的。
    ”孟思齐说:“刚回来不久,等着你呢。
    ”

    艾东听了这话,脸上隐隐有一丝不悦之色。
    
    但是他毕竟不动声色,只是严肃地说:“我告诉过你,人带回来之后,不用刻意等我,你们要抓紧开始,时间不等人,明白吗?”
    孟思齐后似乎有点儿委屈,闷闷的说:“不是我们不开始,是小莲宝不配合,他不让我们审。
    ”
    艾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孟思齐有点儿不怀好意的笑笑:“这个小莲宝说,要想深她,必须由案件的最高的负责人亲自审问,别人问话,她不开口……”
    艾东有点狐疑:“最高负责人?”
    孟思齐说:“对,现在这个案件由一处负责,欧阳处长不在,你就是最高负责人!”
    艾东一下子愣住了。
    

    思索了片刻,艾东喃喃地说:“莫名其妙!”
    (三)
    去审讯室的路上,艾东看见几个二处的几个侦察员带着一群奇形怪状的人往会议室走,呼呼啦啦的挤满了走廊。
    
    这些人打扮都差不多,穿着油渍麻黑的棉袄,带着余香飘渺的套袖,脸上烟熏火燎的黑红闪亮。
    

    艾东从人群中挤挤插插的穿过去,皱了皱鼻子,问:“这是什么情况?”
    孟思齐说:“二处,莽子和他们的侦察员,把靖宇街上买炒瓜子的都聚来了,挨个问话。
    ”
    艾东问:“为什么?”
    孟思齐说:“嗯,你从现场回来的早,后来的情况没来得及跟你说——法医老冯在死者的大衣毛领子上发现了一片瓜子壳儿,老冯初步判断,死者临死之前,跟卖炒瓜子的接触过。
    ”
    艾东深深的皱了皱眉头:“所以,莽子就把所有炒瓜子都弄到局里来了?”
    孟思齐看艾东的情绪明显不对,不由得吐了头舌头,悄悄的说:“人家也是帮我们协助办案,查人找人的事儿,本来就难办……”
    艾东似有似无的哼了一声:“那也不能这么整?……嗨,我真不明白老何为什么这么护着莽子,他现在只是个普通侦察员,在老何面前混得比科长还有面子?”
    孟思齐嘿嘿笑了一声,没说话。
    又走了两步,她突然说:“其实,莽子是在赌气!”
    艾东问:“怎么回事?”
    孟思齐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听那个姓宋的嘟囔了两句,好像他们去找小莲宝的时候,让莽子先去找人,结果莽子在小莲宝家里,嘴上没把门的,说错了话。
    ”
    艾东“哦”了一声。
    
    孟思齐说:“回来的车上,老何劈头盖脸的把莽子损了一顿,子莽脸上挂不住。
    到了局里就给东来派出所打电话,让他们把所有清查出来的炒瓜子的,都带到局里来。
    ”

    艾东气极反笑:“他想从买瓜子的身上找到死者的身份?”
    孟思奇笑笑,说:“你别说,没准还真就有戏!”

    艾东说:“让他折腾去吧!”

    (四)
    审讯室里还是急得满满登登的,主审桌空着,那是留给艾东和孟思齐的。
    
    后边还是摆着一溜椅子,何飞,宋五奎,以及合肥手下的两个科长都在。
    

    小莲宝没有给上带枷板的审讯椅子,而是换了一把普通椅子。
    毕竟小莲宝不是嫌疑犯,只是调查取证而已。
    

    小莲宝端庄的坐在前面的椅子上,把大衣的扣子散开,露出里边的墨绿金线小花袄,把头巾散开披在双肩上,不时撩动一下鬓角的长发,显得摇曳多姿,妩媚丛生,

    艾东和孟思齐进来,屋里的几位都站了起来,气氛有点而严肃紧张。
    
    调查取证的证人,突然要提出跟案件最高负责人亲自对话,这其中俨然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艾东坐下,孟思齐打开记录本。
    

    艾东平静的说:“小莲宝,嗯,金贞玉同志,我首先要明确的告诉你,我们这次只是请你来帮助我们调查一起案件,核对一下其他人员的口供,所以你不要担心,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好不好?”

    小莲宝云淡风轻的笑了一下,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反问道:“这位长官,请问你怎么称呼?”
    艾东微微一愣,回答道:“我姓艾,名东。
    ”
    小莲宝说:“嗯,你姓艾,那就是七侠五义小侠客艾虎的后代传人喽?”
    艾东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嗯,这个……可以是!”
    小莲宝有点儿轻蔑的笑笑:“那请问您的官职?”
    艾东想了想,说:“我是哈尔滨市公安局一处,也就是政治保卫处副处长。
    ”

    小莲宝“嗯”了一声,表示很满意:“很好,你是副处长,可以有资格跟我谈谈。
    ”
    后面坐着的一排人都隐约的发出一声感慨,很显然这个开场确实很有气派。
    

    小莲宝指着孟思齐,说:“接下来,我希望我们的谈话不要被记录,所有的对话只在这个房间里有效,好不好?”
    孟思齐诧异的抬头望着艾东,艾东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紧张。
    

    “那要看你提供我们的情报是什么样的了?”艾东说。
    

    小莲宝轻轻的叹了口气,仿佛前生今世无限伤感,喃喃的说道:“很好,今天是个有缘的日子,我在这个城市潜藏了这么多年,今天被你发现了真身,也算是机缘巧合。
    ”

    这几句话说得波澜不惊,却蕴含着惊涛骇浪般的力量,孟思齐惊讶地直吐舌头,宋五奎和何飞手里掐着烟卷,连火都忘了点。
    

    小莲宝往前凑了凑身子,深沉的说:“那好,我就告诉你们我的真实身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姓金,但我不是朝鲜人,朝鲜人,只是我潜逃到哈尔滨之后的一个伪装身份……”小莲宝说:“其实,我是满族人,我的本名叫金碧煌,我是大清肃亲王家十四郡主,也是满洲国安国军总司令,我的日本名字……”

    小莲宝突然纵身站起来,君临天下,睥睨全场,朗朗说道:“川田,芳子!”

    没有人能想像那种场面,全场所有的人都好似水泥浇筑一般惊呆了。
    
    在场人员集体幻灭十秒钟,宋五奎的手里的烟卷儿啪嗒一下掉到了地面上。
    

    孟思齐最先反应过来,惊呼着问:“你,是谁?”
    小莲宝傲然挺立:“川田芳子!东方女谍,满洲国妖,就是我!”

    艾东再也忍不住,噗的一下大笑出声,竟然带出来一挂鼻涕泡儿。
    

    孟思齐从来没见艾东这么样失态过。
    她连忙从记录本后面扯下一页纸,交给艾东。
    
    艾东胡乱擦了擦鼻涕,强忍住情绪,问道:“川田芳子,金碧煌,你主动公开身份的目的是什么呢?”

    小莲宝深沉的摆摆手:“以下对话仅限我们口头,不许记录……是这样的,我不愿意再继续潜伏下去了,我愿意向共产党人民政府投诚,清赎我过去的罪孽。
    ”
    她缓缓的扫视当场:“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愿意把我早年间储存在日本横滨正金银行,美国曼哈顿摩根银行的总数八千万美元取出来,献给国家。
    ”

    艾东终于强忍住笑意,问:“然后呢?”
    小莲宝沉吟了一下:“但是这两笔钱,必须要由我本人亲自去按手印才能取出来,而且前期需要一些手续费……我希望,人民政府能给我五个亿的人民币资金,让我顺利取出存款,交给国家。
    当然,我去日本和美国的时候,你……”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艾东:“你可以作为随员跟我一起去,监视我。
    ”

    艾东盯着她,温和的笑了一下,慢慢站起身来,对孟思齐说:“你来接着问话,别的别扯了,就问昨晚上的情况,跟高三发的口供对一对,最重点的是,她到底有没有直接看到杀人现场的人?”
    孟思齐懂事的点了点头。
    

    艾东起身慢慢的走了出去。
    何飞看见艾东的情绪有点不对,也跟着出了门。
    

    小莲宝有点懵,问:“怎么着?这是,不搭理我是吗?”
    孟思齐狠狠的敲了敲桌面:“不许胡说,我劝你严肃点儿!”

    小莲宝这种女人看人脸色绝对精准,立刻不说话了。
    
    孟思齐叹了口气:“你,知道刚才那位副处长是谁吗?”
    (五)
    审讯室外,走廊里很安静。
    
    艾东倚着门框有点发楞,他的脸上很平静。
    
    何飞凑过去,啐了一口:“卧槽!我还以为是什么真金白银的货色,想不到就是一跑江湖的大骗子!”

    艾东微笑了一下,没说话。
    

    何飞说:“这都不算啥,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儿,去年,我们二处也办过一个差不多的案子,一个从陕西流窜来的老头子,头发胡子都白了,一嘴陕北口音,逢人就说自己是闯王李自成,当年推翻大明朝打进北京城之后,抢了崇祯皇帝的延年益寿金丹吃,所以长生不死,这会儿他有一座金山,埋在福建,谁给他五百块钱路费,他挖出金山之后,就分你一个山头……”

    说着,何飞哈哈大笑:“这操行,你说算什么?陕北啊,革命老区,怎么熏陶出这样的货?”
    艾东也终于忍俊不禁,跟着笑了几声。
    

    然后他伸出手,说:“老何,给根烟抽抽。
    ”
    何飞一愣,还是顺从的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艾东,喃喃的说:“少抽两口……你别放在心上,那就是个骗子。
    ”

    艾东点上火,狠狠的吸了两口,把烟憋在肺里,呛得他五内俱焚、
    何飞说:“你看,都说了你别放在心上……”
    艾东轻轻咳了一下:“老何,咱俩推心置腹的说句话,就你跟我,你要如实的回答我!”

    何飞已经隐约猜到艾东要问什么,但是已经无法逃脱,只好硬着头皮说:“嗯,你问吧!”
    “咱们局里,几处的处长,和副局长,还有一些同志,一直对我有敬而远之的意思……”艾东平静地说:“老何,你实话实说,是不是就因为我的家庭出身,和我姐的事儿!”

    何飞脸色通红,讷讷的说:“这个也不尽然,你知道,咱们这几个处的人马,都是林总四野的部队出来的,穿一条裤子,平时看外人也没好脸色……但是你放心,这些人都是性情中人,不会玩那些虚头八脑的,你要是处好了啥都行,得慢慢磨,时间很重要。
    ”

    艾东深深的嘬了一口烟,刚想问:你要是不玩虚头八脑的,你怎么不对我如实交代道外分局正在办的“盗窃案”。
    

    但是想了想,他还是忍住了。
    
    在几个处长里,除了自己本处的处长欧阳德,能跟艾东交心的也就是何飞了。
    
    道外分局那边的案子,自己可以去亲自探问,他不想这个时候伤了跟何飞的交情。
    

    所以气氛有点儿尴尬。
    

    何飞刚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
    
    忽然走廊远处传来一声呼号,冯世魁像个疯子一样吵嚷着,大笑着,呼喊着:“老何,老艾,快来,快来!”

    艾东皱了皱眉:“老冯这是咋了?他不是去喝酒了么?”
    何飞啐了一口:“操蛋的货,又发什么疯!”
    这时,冯世魁已经窜到了俩人面前,眉开眼笑,又故作神秘的说:“我,刚才,去喝酒了!”
    艾东点点头:“我知道,怎么了?”
    冯世魁呲牙笑着说:“我在街角老馄饨铺子刚坐下, 他家老黑过来跟我说,呀哈,老冯今儿穿得真利索。
    ”
    冯世魁得意的看着艾东和何飞,说:“我就说,嗨,穿啥不都一样!老黑说,那可不一样,以前旧满洲国的时候,你穿那身伪警察的黑皮,就是磕碜,现在,你穿着人民解放军的军装,看着就那么精神利索!——我刚吃他一口馄饨,就他妈一溜烟跑回来了!”
    艾东和何飞有点儿发懵,冯世魁的思维跳跃太大,还没理解清楚。
    

    冯世魁嘲笑似的看着他俩,意味深长地说:“老黑说,我穿伪警服就是磕碜,我穿新军装就是好看!”
    何飞呵呵一笑:“你可别信馄饨老黑的话,那家伙就是个马屁精!”

    冯世魁呲了一声,很显然对何飞的回答不满意,转向艾东,充满期待的看着他。
    

    这一瞬间,艾东心领神会,惊叫一声:“我明白了!”
    何飞愣了:“你明白了啥?”

    艾东说:“那具死尸!”
    冯世魁拍手大笑:“对喽,还是你聪明,猜对啦!”

    何飞喃喃的说:“我还是没明白!”
    艾东缓了口气,慢慢说道:“咱们不睡怀疑,那具尸体身上有秘密吗?否则,现场也不会有特务冒险开枪?”
    何飞说:“老冯不是把全身上下都翻遍了,没有发现么?”
    冯世魁哈哈大笑:“小子,让酒魔子再给你上一课——那具尸体,身上没带秘密,但是他全身都是秘密。
    ”

    这一刹那,何飞也恍然大悟。
    

    (六)

    “他什么上秘密都没有……”何飞思忖着说:“但是他身上穿的衣服,戴的帽子,领带皮鞋,就是一套密码,你们是不是这意思?”

    艾东和冯世魁说:“对!就是这意思。
    ”

    何飞想了一会儿,喃喃的说:“太异想天开了……不过,也没准儿,这样就清楚地解
    释了,他们为什么要在现场开枪?”

    “没错!”冯世魁说:“枪声一响,群众大乱,他们的特务只要趁乱跑到尸体跟前看一眼,就明白了他要传递的情报——他们根本不需要动手抢什么东西,只要看一眼就完事了!”

    艾东说:“如果这是真的,那今后我们的面对的敌情就更复杂了。
    ”

    何飞狠狠嘬了一口烟屁股,愤懑的说:“那可不咋地!以往他们还有个短波电台密码本什么的。
    现在,他们要是这么整,一件衣服代表什么,一个扣子代表什么……那我们可就彻底懵了,完全发现不了,就算抓到了都没法当证据。
    ”


    三个人都沉默了,片刻之后,何飞说:“老冯,你这个想法,说到底还是猜测。
    ”

    冯世魁很闷的挠挠头,苦笑着说:“我知道这还是猜测,但是,你有比这个更合理的解释么?”
    何飞尴尬的一笑:“没有。
    我他妈的确实没有。
    ”
    冯世魁说:“那就对喽,你没有更好的解释,那就先按我这个来!”

    艾东忽然说道:“老冯,我记得刚才你说,你把尸体衣服上的扣子都摘下来了?”
    冯世魁一拍脑袋:“操!我把这茬儿给忘了……”

    何飞没好气儿的说:“那我是不是还得给你找个裁缝啊?!”
    第十章

    (一)
    老戴回到书店的时候,那个女店员揶揄地说:“老戴,你这一泡尿可够长的!”
    老戴讪讪的说:“没有没有,正好在路上遇见一个熟人,说了会儿话。
    ”

    他谨慎的用余光扫描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影,没再看到那个穿工装带戴狗皮帽子的男人。
    

    这是一次很明显的试探跟踪,而且绝对不会只有这一次。
    老戴想。
    
    他现在还无法判断那个跟踪者对他的反应做如何评价,毕竟临时起意去了吕二嫂的裁缝店是个小小的疏忽,但是应该破绽不大。
    

    现在的问题在于,要确认这个跟踪者是来自于共产党公安局?还是来自于国民党的潜伏特务?
    老戴不由得微微打了个冷战,他一瞬间想到了昨天晚上被他捅死的罗子玉。
    
    难道这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老戴热情的表示:“麻烦你帮我看了这么半天摊子,怪不好意思的。
    ”
    女店员憨厚的说:“没事儿,就一眼的事儿,再说也没有人光顾。
    ”
    老戴站起身:“那这样吧,眼瞅着中午了,中午我请你们吃饭,好不好?”

    书店里的其他两个店员,一听到请客都来了兴趣,纷纷打趣道:“老戴,你发财了,大放血!”
    老戴自然而然的接了个话题:“没事儿,我今儿高兴……最近有个街坊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刚才其实是跟女方见面去了!”

    顺理成章,完美的解释,老戴为自己制作的证据链毫无瑕疵的对接而感到得意。
    

    店员们赞叹着:“哎呀,哎呀,那可不得好好请我们吃一顿,恭喜恭喜!”

    趁着欢天喜地的热乎劲儿,店员们锁了大门,挂上了“午休”的牌子,一行四个人乐乐呵呵的找了个清真的羊杂汤馆子,要了几大碗羊汤和一堆烧饼,竟然还另加了四样炒菜。
    
    这一餐吃得沟满壕平,宾主尽兴,着实破费了老带两张大钞票。
    

    1952年的时候,老百姓使用的还是1948年年底开始发行的第一套人民币。
    共计12种面值,分别是1元券、5元券、10元券、20元券、50元券、100元券、200元券、500元券、1000元券、5000元券、10000元券、50000元券。
    
    1955年,在国家已经整体安定,金融秩序恢复的前提下,中央政府发行了第二套人民币,并且按照1:10000的比例回收第一套人民币。
    
    第二套人民币就是我们今天所使用的人民币,一直到90年代,最大的面值也只有10元。
    

    这一顿饭老戴花了老戴差不多一万块,换算之后大约一块钱,这在当时,已经是一顿非常奢侈的午餐了。
    

    这一次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在跟踪,老戴的心情稍微放缓了一下——但是,该来的一定还是会来的,这一点,老戴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坚信。
    

    (二)
    艾东、何飞和冯世魁仨人正在琢磨如何验证命案死者的服饰密码,这时候,猛然听见的审讯里呜嚷唔嚷的吵了起来。
    

    审讯室是关键部位,大门都是实木包铁皮的,一般情况下,里面的人大声说话外面压根都听不见。
    可是这会儿艾东仨人听得清清楚楚,可见里边吵得有多么激烈。
    

    冯世魁恹恹的呲了一句:“这是谁呀?”
    其实吵架的声音一男一女,清晰明了。
    
    艾东苦笑着说:“还能是谁?我部门里两大护法呗!”
    何飞哈哈大笑:“这个姓宋的,今儿头一天上班,就敢跟孟大小姐开整,牛逼!我喜欢!”
    冯世魁也幸灾乐祸的说:“嗯,我他妈的也喜欢!”

    艾东还没等说话,审讯室大门被人从里面“咣当”一脚踹开了,门扇横冲直撞,差点砸到艾东身上。
    

    孟思齐从审讯室里窜了出来,怒吼着:“抽大烟,黄板牙,装什么大尾巴狼!”
    这会儿恰好何飞和艾东手里还都掐着一根烟卷,俩人默默的对视了一眼,把烟卷扔在地上,悄悄的踩灭了。
    

    孟思齐气哼哼的盯着艾东,呵斥着:“你,说你是领导,你管不管?”
    艾东有点儿懵:“这是怎么了?我管什么?”

    孟思齐还没来得及回答,宋五奎又从审讯室里出来了。
    
    他冲着艾东几个人嘿嘿一笑,果然呲出两颗焦黄的板牙。
    
    “没事儿,没事儿!艾主任,我就是想帮个忙,问几句话……”

    孟思齐怒吼:“我用你帮忙啦?”
    宋五奎讪讪的说:“不是我说……你那些问话,没啥用,都不在点子上。
    ”
    孟思齐转身,不依不饶的盯着艾东,也不说话。
    
    艾东无奈的苦笑。
    

    宋五奎凑上来,诚恳地解释:“这么回事,艾主任!这个问话呢,问什么人,怎么问,那是有讲究的,小莲宝这种老江湖,不是你和颜悦色的问话,就能问明白的……”

    艾东点点头。
    

    “小孟同志呢,是个好同志!”宋五奎先褒后贬:“但是呢,她照本宣科来问话,这个就有点儿……教条主义了!”

    孟思齐哼了一声:“就你?你也知道教条主义?”
    孟思齐一个劲儿地死磕,宋五奎反倒不恼了,他嘿嘿一笑,慢悠悠地说:“我咋么就不能知道个‘教条主义’了,新名词嘛,谁不会背两段?好歹我也是上过半年扫盲班的。
    ”

    这时候何飞和冯世魁站得不远不近装作没事儿看热闹,听到宋五奎从容不迫的反击,情不自禁的挑了挑大拇指。
    暗赞一声:牛逼!

    宋五奎眉飞色舞,眨巴眨巴眼睛,表示收到盟友的激励,一定再接再厉!
    他不紧不慢的又壁上一句:“你那个教程,还是1937年延安七里铺特训班编的,那十来年前陕甘宁边区的问法,能跟眼吧前哈尔滨的问法一样么?”

    孟思齐被老宋一句话噎住,气呼呼地说不出话来。
    

    艾东摆摆手:“算了,都是工作上的具体问题,老宋和小孟,你们俩都冷静一下,先把小莲宝安排一下,等会儿我亲自来问吧!”

    宋五奎有点儿兴奋,结巴着说:“主任,等,等会儿,你也别问了,我,我都问清楚了……”

    这正是孟思齐和宋五奎吵翻的原因。
    
    我们把画面倒回去:
    艾东和何飞出了审讯室之后,孟思齐说:“你知道刚才那位副处长是谁吗?”

    小莲宝说:“我不知道……愿闻其详!”
    孟思齐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没说。
    

    她开始接着问话。
    
    孟思齐照例还是宣布一遍:你现在只是配合取证,接受调查,所以不要紧张等等,然后开始问,姓名年龄籍贯等等。
    

    没料想,小莲宝这样的老江湖,依然是煮熟的鸭子嘴硬,还是满嘴胡说:我就是当年的满洲国安国军司令川田芳子,著名的东方女谍,现在我要向人民政府投诚……

    孟思齐莞尔一笑:“川田芳子,可是在日本长大的,你呢?”
    不料,小莲宝冷酷的微笑一下,张口就来:“私の名前は川田芳子と申します,私は親王の娘です,私は日本で育ち、教育を受けている……”

    这下,孟思齐傻了。
    
    孟思齐精通英语俄语,还会一点儿德语,但是完全不懂日语。
    小莲宝整的这几句有模有样,反将了她一军。
    

    孟思齐愣了一会儿,弱弱的问:“你说什么?”
    小莲宝冷笑一声:“你听不懂……你没资格跟我谈话,去,请你们的负责人回来,我们还得讨论取款的细节呢。
    ”
    孟思齐满脸通红,一时不知所措。
    

    坐在后排的宋五奎忽然放声大笑:“这逼玩意儿还有啥听不懂的——我叫川田芳子,我是王爷家的姑娘,在日本长大,上学……”
    小莲宝和孟思齐都很意外。
    
    “你还会日语?”小莲宝狐疑的说:“看着不像啊!”
    “操,这有啥?”宋五奎大言不惭的说:“老子干了十年地下交通员,天天跟日本宪兵队,关东军情报部和满铁调查部过招,这点儿口头语儿,不会说,还不会听么?”

    这一下,孟思齐觉得自己尊严遭到了挑衅,头也不回,不冷不热的甩出一句:“老宋,真没看出来,你还挺有文化!”

    宋五奎听出了孟思齐言语之间的嘲讽,没搭理她。
    

    “但是,你这个日本口音里,有一大锅打糕味啊!”宋五奎说。
    
    “你什么意思?”小莲宝有点儿恼羞成怒。
    

    宋五奎暗暗的瞥了一眼孟思齐:“别蒙我啦!你说的皮儿上听着像日本话,可是瓤子里就是朝鲜人说的……”他嘿嘿的偷笑了一下:“朝鲜人学说外国话,基本上都不怎么利索!你呢,说汉话就算是不错了,听着没什么大毛病,可是一说日本话,就露怯了!”

    这次小莲宝没出声,只是默默看着宋五奎。
    
    宋五奎接着说:“当年啊,有三个像你这样的朝鲜二鬼子特务,假扮抗联跟我接头,想从我眼皮底下混过去……我一听他张嘴说话,就扒了他的皮,我一枪一个,梆梆两枪都给崩了!”
    小莲宝眨巴眨巴眼睛,说:“梆梆,两枪,那才两个啊!”
    宋五奎严肃的说:“有一枪打了个对面穿堂风!”
    小莲宝吓了一跳,不说话了。
    

    那两个旁听的二处的科长却忍不住吃吃笑了两下,大概是听老宋吹牛吹得太没谱了。
    

    孟思齐暗示似的咳嗽了一下,说:“我们继续问话吧!”
    小莲宝却迅速地回复了那种不服不忿的嘴脸,挺直了腰杆,捋了捋头发,淡淡的说:“谈话,你不行!”

    孟思齐气炸了,抓起钢笔在桌子上狠狠的拍了一下,厉声喝道:“注意你的态度!我现在代表哈尔滨市公安局跟你谈话!”
    小莲宝哼了一声:“你代表谁?你就是代表开封府包龙图,又能怎样?”

    小莲宝说话总是腻歪歪软绵绵的,听起来温婉柔媚,却气死人不见血。
    

    宋五奎赶紧出来打个圆场,他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一根卷烟,站起来,越过孟思齐的审讯桌,走到小莲宝面前,毕恭毕敬的递给她。
    

    “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豆花子,你是台上拐的平头。
    ”宋五奎一嘴黑话张口就来:“咱们前顶现碰,海瞧并肩子,别跟她一般见识!”

    宋五奎的江湖黑话,意思是:她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你是见过大世面的女人,咱俩以前没见过面,现在一见如故论论交情,你看在兄弟的面子上,别跟她一般见识!

    小莲宝接过烟,叼在嘴里,妩媚的说:“嗯,碰碰码,盘盘道,过过万儿?”
    (那咱们就初次见面,交个朋友,你贵姓?)
    宋五奎双拳一抱,架势十足,大声说道:“兄弟,白给万儿!”
    (白给,就是“送”的意思,兄弟姓宋!)
    小莲宝也一拱手,回礼:“妹子庚辛万儿!”
    (西方庚辛金,小妹我姓金!)
    宋五奎从棉袄里掏出一把打火机,啪啪打开,给小莲宝点上。
    
    他嘿嘿笑了两声:“兄弟我没跳水拉线之前,也是靠窑的,后来小日本来了,窑变,就进了毛里浪飞,后来跟了共产党。
    ”
    (兄弟我没当官府的侦察员之前,也是当土匪的,后来小日本来了,土匪被打散了,我就进了山里单干,后来跟了共产党。
    )

    宋五奎和小莲宝一句对一句,聊得不亦乐乎。
    
    孟思齐不想留下,又走不得,又插不上话,满脸尴尬,浑身刺挠。
    
    那两个听审的二处科长倒是饶有兴趣的听着,时不时的还插句话。
    

    这么一来一往,小莲宝渐渐看出来眼前这个丑八怪一样的老爷们儿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再搞那些神神鬼鬼的花样很明显没法过关,索性就撂了底。
    

    这时候,孟思齐实在忍不下去了,就炸了锅,她一把将记录本摔在桌面上,声嘶力竭的怒吼:“这工作没法干啦!”
    (三)
    艾东听得又想怒,又想笑。
    
    “好了,老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不说了。
    ”艾东说:“你们是第一天刚见面的同志,互相不了解,难免有点摩擦,以后注意,互相了解,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他想了一下,实在没什么词儿了,便说道:“你把小莲宝的交代说说吧!”
    何飞和冯世魁听到终于说到了正事儿,便靠过来聆听。
    

    小莲宝自己的供述是这样的:
    小莲宝虽然是个出身于风尘的女子,但是却自幼有些家教,因而也养成了一些洁癖。
    
    她一向不在自己屋子里拉屎撒尿,她觉得那样特别肮脏。
    
    每天晚上,她在睡觉之前都会去室外公厕方便,无论严寒酷暑,一向如此。
    

    昨天晚上,她确实遭遇到一些诡异的事情。
    
    小莲宝昨儿晚上是大约六点多点儿出去上厕所的,具体是哪一刻钟就想不起来了,他有一把很精致的小手电筒,装两节电池的,她每次都是带着这只小手电筒去上厕所。
    
    她来到公厕的时候,漆黑空旷,寂寥无人(诚然,她还不知道高三发的故事)
    她用手电筒小心翼翼的四下照着,在最外边靠近门口的那个坑位蹲下,很快方便完毕。
    
    她起身收拾好棉袄棉裤,正准备出去,忽然听见外面的巷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有两个男人走了过来,小莲宝下意识的熄灭了手电筒。
    她想让这两个人走过去,她再出去。
    
    没想到,这两个男人却在公厕附近停住了。
    
    这俩人说了好几句话,小莲宝躲在公厕里面,听的不真切,但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句掐头去尾残缺不全的语句:学生,殉国,从汉中到四川,在沙坪坝吃西餐……等等。
    
    这句话语焉不详,听起来非常无聊,小莲宝也没放在心上,他只求这俩人墨迹完了赶紧走开。
    
    不了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发出了异常凄厉的惨叫,小莲宝吓了一跳,手里的手电筒掉到了地上。
    
    接下来,小莲宝听到两个人撕打了起来,其中一个人好像是捂住了嘴,发出一声一声的沉闷的嘶吼。
    
    过了一会儿,没有了声息,小莲宝以为是两个人打完架了,便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手电筒,想要出去。
    
    但这时候,她突然听到隔壁男厕中有声响,她立刻意识到,还是那两个人。
    
    这时候,外面的路上又走过一个人,这个人嘴里哼着小调,一路小跑,想必是个过路的。
    
    小莲宝又忍了一会儿,又听见隔壁男厕里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一个人快速的离开了。
    
    这时候,小莲宝微微转个身,恰好看见那个人从女厕的门前经过,向二道街的北端一流小碎步跑去。
    
    借着雪上的微光,她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
    

    “她看到了背影?”艾东问。
    
    “是!”宋五奎说。
    
    艾东想了想,说:“你没有叫她描述一下那个人的特征?”
    宋五奎笑了:“还用描述,她说了,马上给我画出来。
    ”
    艾东很意外:“这个小莲宝,还会画画?”

    宋五奎说:“应该行吧,我在她家里看过,像是个识文断字的样儿,那大写字台,铺着宣纸,这么粗的大蜜笔,这么细的小蜜笔,还有蜜滋……”

    孟思齐在旁边鄙夷地说了一句:“跟领导汇报工作,你咋还把江湖黑话挂在嘴边,什么蜜笔,蜜滋!”
    这一下,宋五奎,艾东,何飞和冯世魁四个都笑了。
    
    艾东说:“这你可真冤枉他了,他说的可不是黑话!”
    冯世魁说:“什么蜜笔,蜜滋!他说的,毛笔和墨汁!”
    何飞说:“老宋你肯定是密山虎林那边的人,大舌头!”
    宋五奎说:“嘿嘿嘿……小莲宝,会写蜜笔这儿!”
    他的意思是,小莲宝会写毛笔字。
    

    孟思齐终于忍不住,呵呵的笑了两声。
    有点儿雨过天晴的意思。
    

    这时候,审讯室的门开了,陪同问话的一个科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老宋,老宋!”那位科长喊着:“画完了,给你瞅瞅!”
    一堆人立刻围拢过来,孟思齐也不嫌弃宋五奎身上的烟味,挤挤巴巴的凑了上来。
    

    艾东结果那张纸,端平展开。
    
    小莲宝是用审讯桌上的另一只钢笔画的,是一个侧身行走的男人。
    
    画上的人,很明显是个男人,戴着一顶皮帽子,脖子上围着一条围脖,那条围脖画得有点夸张,很明显是为了突出围脖有点长,围了好几层的样子。
    
    画中人穿的衣服,似乎一套中山装,但是因为是侧面,所以看不真切。
    小莲宝在人物的衣服上打满了细密的线条。
    很明显是表示这是一套深颜色的衣服。
    

    小莲宝的绘画果然有些功底,有点儿工笔人物的意味。
    
    艾东赞叹了一下:“嗯,画的不错!”
    孟思齐撇了撇嘴:“那有什么用?又看不清脸!”
    宋五奎嘟囔着说:“小姑娘,你这就不对了,这幅画虽然看不见脸,但是能看出来的东西可不少。
    ”
    孟思齐赌气,扯着嗓子说:“哪儿呐?哪儿呐?怎看出来的?”

    宋五奎叹了口气,有点结巴,说:“首,首先,这铁定是一个男人……”

    艾东看他有点急赤白脸,便替他说下去:“对,这是个男人,看小莲宝的画得姿态动作,这个人的年纪不小了,但是也不会太老;而重要的是,他画出了一条围脖……”
    艾东指着画中人物的围脖说:“这一点,只有我们现场验尸的人才知道,甚至我们参与现场勘察的民警都不知道有毛线围脖这事儿,现场围观的群众就更不知道了……”
    冯世魁点点头:“对,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她不会知道有毛线围脖这事儿。
    ”

    那个科长见缝插针的说:“小莲宝刚才说,如果再让她看到这个人,她一定认出来!”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不过小莲宝有个条件……”科长试探着说:“她让我向艾主任提出来。
    ”

    “什么条件?”艾东问。
    
    “她说,今天公安局在二道街大举排查,却只把她一个人带走了,等于暴露她的重要性。
    如果被那个凶手知道了,万一来杀她灭口怎么办?”

    艾东苦笑,点点头,不得不说,小莲宝说的是有道理的。
    

    “所以呢……”艾东问。
    
    “所以,她想要我们保护她,她不想再回二道街家里了,她要我们把她24小时保护起来,直到抓到嫌疑犯,他可以帮我们认人!”

    艾东老何冯世魁面面相觑,这是个比较棘手的问题。
    

    艾东想了想,说:“这个问题先不说了,等我向欧阳处长汇报再说。
    ”
    他转向孟思齐:“小孟,你接下来有一项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
    孟思齐欣喜地说:“嗯,你布置吧!”
    艾东说:“我记得你跟我提过,你认识一个手艺很好的裁缝师傅,是吧?”
    孟思齐说:“是,我的一个阿姨,我妈的好朋友。
    ”
    艾东说:“这个人的政治素质怎么样?”
    孟思齐说:“靠得住!她丈夫以前是抗联的地下交通员,后来被捕牺牲了,日本人要去抓她们母子,是我妈带人把他们母子营救出来,藏到了呼兰农村里,一直到鬼子投降。
    她本人还不是党员,但是政治素质肯定没问题。
    ”
    艾东想了想,还没说话,冯世魁在旁边说道:“咱们速战速决,你带我去!”

    (四)
    吃完了羊汤馅饼炒菜,老戴跟几个店员回到书店里。
    
    大家还沉浸着美味佳肴的美好回忆中,七嘴八舌的向老戴表示祝福。
    
    老戴眉开眼笑的附和着,小心翼翼打量着门外的来往行人——他没再看到那个跟踪者出现。
    

    过了一会儿,大家谈话的兴致都挥霍的差不多了,再也没什么新的祝词可说,便各奔东西去找地儿睡个下午觉。
    

    这时,门外进来三个解放军战士。
    
    三个战士都穿着黄色棉军大衣,其中一个腰上扎着武装带,袋子上别着一把小手枪,看样子是个军官,另外两个是扛着长枪的普通战士。
    

    老戴一下子警觉起来,陪笑问道:“解放军同志,什么事儿?”
    那个军官和气的笑笑:“老同志是这样的,明天呐,咱们要举行中苏铁路交接仪式了,为了防止敌人搞破坏,我们要对这附近的常驻人员做一下调查摸排,你不要紧张,把你的居民证给我看看。
    ”

    老戴心里有了底,慢慢的解开中山装的风纪扣和最上面两粒扣子,手伸进去,在贴身的衬衣兜里掏出了《哈尔滨特别市居民证》,递了过去。
    

    那位军官打开居民证,仔细的翻看了一下:“你姓戴?”
    老戴欠身,恭敬地回答:“嗯,鄙人戴玉龙。
    ”
    军官又简单看了两眼,把证件还给了老戴。
    

    这时候,另外的小战士也看过了其他几个店员的证件,又在书店里四下走走,检查了一番。
    

    临走的时候,一个店员说:“同志,这么是怎么了,难道现在还有国民党胆敢跳出来闹事吗?”

    军官笑着说:“那可不一定,没有国民党的特务,还有日本人呢,美国人呢,现在是抗美援朝时期,不管什么来头的特务,我们都要防备!”

    目送着三个解放军出去,老戴坐下,铺开一张信纸,慢慢的写下四个大字:抗美援朝。
    

    这时节,他心中灵机一动,知道了跟踪他的人,到底是谁!

    第十一章

    (一)
    孟思齐这姑娘虽然有一点儿大小姐脾气,但是却有一样突出的优点——艾东交代她的任务,立马执行,从来不打折。
    

    冯世魁回到验尸间,把死者的衣物整整齐齐折叠好,装在一个包袱里。
    又把那些摘下来的扣子,按照不同的部位分别封装起来。
    再回到办公楼里找到孟思齐。
    

    孟思齐已经收拾停当,俩人跟艾东和何飞打了个招呼,出发了。
    
    临走之前,孟思齐还是没忘了恶狠狠的剜了宋五奎一眼,老宋只当没瞧见。
    

    何飞叹息了一下,说:“老艾,咱俩应该跟去一个!”
    艾东说:“现在事儿多,大家只能一司多职了,裁缝的事儿,老冯没问题。
    再说,你那边莽子还清查着一帮买瓜子的呢,你还得给把把关!”
    何飞听他说道莽子和炒瓜子的事儿,脸上有点儿挂不住,讪讪的说:“莽子,这小王八蛋,怎么教,就是不长心!”
    艾东说:“算了,你也别上火!”
    何飞说:“算了。
    我去看看吧,我还得去问问派出所李喜民那边排查的结果。
    ”
    何飞说完,转身走了,他手下的那位科长也跟着一道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艾东和宋五奎。
    
    宋五奎抿了抿嘴,嘟囔着说:“其实,跑裁缝店的事儿,外勤,应该算是我去。
    ”
    艾东笑了笑:“你去?你还不得跟小孟打翻了天?”
    老宋憨厚的笑笑:“那不能,我得让着她……”

    艾东沉默了一下,说:“老宋,咱们都是干这行出身的,虽然咱俩今天头一回见面,但是感觉还挺合手,所以,你有什么话就明说,不用太顾及……”

    艾东以为,老宋是第一次知晓自己的家庭背景,身份,所以心里会有些疑问。
    
    不料,宋五奎呵呵笑道:“你是说川田芳子这儿那儿五五六六的那些事儿?……这些事欧阳德早就跟我说过了,我跟你说,别往心里去,那都不叫事儿!”

    艾东心里微微地暖和了一下。
    
    宋五奎忽然深深的叹了口气,接着说:“这玩意儿,革命归革命,姐弟归姐弟,谁家的亲姐姐,不都想好好看着亲弟弟。
    ”

    艾东咂摸了一下,说:“老宋,听你这话里有话啊?”
    宋五奎笑笑:“家里孩子多,谁还没个姐姐弟弟的,我也有个姐姐……”
    艾东说:“哦,那你姐姐,现在在老家?”
    宋五奎忽然露出一种很深邃的悲凉,轻声说了两个字:“台湾。
    ”

    艾东意识到,老宋身上,想必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宋五奎沉默了一下,忽然又裂嘴大笑:“嗯,你还别说,既然提到这儿了,我还真得在跟你仔细说说……”
    艾东一愣:“什么事儿?”
    宋五奎说:“还不是小莲宝!”
    艾东反问:“怎么了?”
    宋五奎思索了一下,慢慢说道:“小莲宝的供述,有很多歪门邪道。
    ”

    艾东没接茬,等着老宋自己继续。
    

    老宋一边想,一边慢慢说:“第一,她自己说有洁癖,不在自己家里拉屎撒尿,晚上要上公共厕所去方便,但问题是,公厕里屎尿横流,臭气熏天,更埋汰,她还天天去,这像是有洁癖的样子吗?”
    艾东点点头:“你说得对!”

    老宋继续说:“她自己供述,她听到公厕外面有人吵架,吓得吧手电筒掉在了地上,然后捡了起来……”
    艾东说:“嗯,掉在厕所地面上的东西想都没想就捡起来,可真不像有洁癖的样子!”

    老宋说:“还有,我们把她带回市局。
    市局啊,这是什么地方?但凡有一丁点儿脑仁儿的,都不敢胡扯,但是她一张嘴就扯什么川田芳子,什么外国存款,当着这么多公安的面子,明目张胆的晃门抠框子,这不自己找死么?至于么?”
    艾东思忖着说:“有道理!”

    宋五奎想了想,又接着说:“她这一咋呼,偏是歪打正着碰到了你的心病,所以你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们是旁观者清,她这就是自己恨自己死得太慢啊?”
    “还有,后来我跟她过了万儿之后,她撂了底,结果又提出,要我们保护她,来来反反复复,搞这些把戏,是为了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艾东忙问:“你说,是为什么?”
    老宋深沉地说道:“小莲宝,很明显是想利用我们当罩子,他哪怕是自己给自己扣屎盆子当个诈骗犯,都不愿想再回到二道街她家里,这意思就是说……”
    艾东接口道:“她在躲避什么人!二道街那一带,有一个她又害怕,又躲不了的人。
    ”
    宋五奎说:“说不定,只是个地痞恶霸流氓,伪满遗留的小坏蛋。
    ”
    艾东微笑了一下:“也说不准,是个潜藏的特务?想小莲宝这样的老江湖,一般的地痞恶霸可整不了她……”
    宋五奎缓缓地摇头:“说不准。
    ”
    艾东说:“那你的意思是?”
    宋五奎小眼睛闪亮,嘿嘿一笑:“放她回去。
    ”

    (二)
    艾东琢磨了一下,问:“需不需要人手?”
    宋五奎想了想:“咱们科室里现在除了咱俩,都是文职人员,没用。
    没事儿,我去跟二处要几个人,我现在跟何飞处得杠杠滴,亲老铁!”
    艾东苦笑了一下:“好,这个事儿交代给你,这是你第一次独立外勤工作。
    有什么事儿,直接跟我汇报!”

    老宋说了一声:“好咧!”屁颠屁颠的走了。
    

    艾东看着的他的背影,心中无限感慨——刚来了小半天,就跟何飞,冯世魁这些老家伙打成一片,这种社交能力和手段,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当然,胆敢跟孟大小姐死磕,那又是另一种策略和勇气了——这也是艾东自己做不到的。
    

    在艾东的心里,拒绝总是太残忍,所以他情愿养痈遗患。
    

    这时,审讯室附近一个办公室的女科员忽然从门里探出头来,朝他喊道:“艾主任,艾主任,快来,有你的电话!”
    艾东一愣:“找我的?”
    女科员点点头:“嗯,是你们一处的欧阳处长!”
    艾东连忙跑进去,电话在办公桌上撂着,艾东住起来放到耳边。
    
    “喂,老艾啊!”话筒里传出欧阳德的声音:“这一阵子我不在家,你辛苦了!”
    欧阳德是也四野出身的,不过他跟其他几位处长不同的是,他是政工干部,是罗荣桓的直属部下。
    说话憨厚和善,作风朴实严谨,竟有几分罗荣桓的真传的味道。
    

    “处长别这么说!”艾东微笑着说:“怕辛苦就不革命了!”
    欧阳德呵呵一笑:“唉,怕辛苦就不革命了!这要是别人说这句话,我肯定当面说他虚伪,也就只有你说这句话,是当真的。
    ”
    艾东默默笑了一下,没说话。
    

    在整个局里,他跟欧阳德是是最交心的,这也正是为什么欧阳德升任处长之后,极力推荐他掌管情报室的原因。
    
    就上面这句话也是一样,换了其他人说,艾东也会一样不悦,但是欧阳德说,他就半点儿怨言都没有。
    

    停了一下,欧阳德说:“好了,咱们说正事吧。
    我已经到了哈尔滨了。
    现在省委这边。
    明天的仪式,总理还有很多工作要布置。
    ”
    艾东有点惊讶:“到了?消息不是说今天下午才到吗?”他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提前了三个小时……”
    欧阳德笑了笑:“咱们总理的专列,是不可以准时准点的……”

    艾东也笑了,在这一点上,他疏忽了。
    

    很多年以后,共和国的第二统帅林彪也在这样的问题上犯了一个小小的疏忽,1971年9月12日下午,巡游大江南北的毛泽东的专列突然提前回到了北京,导致林彪措手不及,只能仓皇出逃,最后折戟沉沙。
    
    这是历史上最有名的一次列车提前事件,在某种程度上,一个小小的变动修正了历史的进程。
    

    欧阳德接着说:“我早上在专列上,已经听说了,有案子是不是?”
    艾东说:“是!今早上有一个案子,表面上看,涉嫌潜伏特务,但是到现在还没有明确……”他迟疑了一下:“我们正在抓紧各项工作,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明确的验证死者身份。
    ”
    欧阳德说:“这正是我给你打电话的目的,办案子,要快,但是绝不是萝卜快了不洗泥,我们是政治保卫部门,不是普通刑事案件部门,我们的原则是,先求准,再求快。
    ”

    艾东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欧阳德说:“政治保卫,情报工作,千丝万缕而又牵一发动全身,往往一条不起眼的线索,很可能就牵着一条大鱼,而我们有的同志,往往为了小处贪功,忽视了大局。
    有时候,你抓个动手杀人的小特务有什么用,充其量只是个杀手,我们要的是大鱼,不是小虾米!”

    艾东心中一动,他忽然想到了宋五奎拿小莲宝当诱饵的行动。
    

    “你说得对,刚才,新来的老宋也是跟我这么说的……”艾东斟酌着说:“词句不一样,但是意思差不多!”
    艾东这一句,有点不着痕迹的溜须拍马的意思,既表扬了老宋,又恭维了处长。
    
    欧阳德呵呵笑了一下:“老宋已经来报到啦?”
    艾东说:“今儿早上来的,已经出过现场,盘过口供,找过证据……”
    欧阳德问:“怎么样?”
    艾东说:“嗯!有素质,有能力,表现可圈可点,是个有经验的老同志!”
    这句话本身倒是没错,平心而论,宋五奎这一早上的表现,确实也当得起“可圈可点,经验丰富”这八个字的评语。
    

    电话那端,欧阳德微微叹息了一下:“老艾,你知道我把老宋争取到咱们处里,交给你,犯了多大难吗?”
    艾东说:“我明白……”
    领导干部讲话是需要探究语言艺术的,欧阳德的意思绝不仅限于展现自己的能力和困难,他的意思是提醒艾东,我把这人弄来不容易,你要明白我的用意。
    

    艾东当然明白。
    
    首先,当然是为了工作便利,就像艾东自己说的,情报战线上很多事儿,孟思齐根本干不了,艾东自己也干不了,只有老宋这样的人能应付。
    
    但这还不是欧阳德的最终目的。
    
    宋五奎这人,表面上看起来邋邋遢遢,满嘴脏话,但是人际交往手段无与伦比,欧阳德的意图,是要艾东好好把握,利用好老宋,与其他几个处室搞好人际关系。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
    
    欧阳德说:“好了,老艾,我就是回到松江,跟你打个招呼,没别的事儿。
    ”
    艾东迟疑了一下,说:“没事儿,我这儿主要就是,现在这个案子还不明朗,我怕会不会跟总理到哈尔滨有关联?”
    欧阳德严肃地说:“你不要分心!总理的安全保卫,是有中央军委,公安部和公安部队负责的,只要我们现场保卫工作做得密不透风,敌人即使有企图也混不进现场。
    ”

    缓了一下,他接着说:“你们的职责是办案,不是保卫。
    老艾,你不要错位,不要因小失大。
    你按照你的经验和思路办案,不要理会太多,如果有什么别的压力,我给你扛着!”
    说着,欧阳德匆忙地挂断了电话。
    

    领导就是有水平,最后这几句话,既是批评,又是鼓励,既是指导,又是暗示。
    而且每一句听起来都那么自然而然,恰到好处。
    

    共产党人夺取了政权,天下太平,政权体系里多多少少有些沉渣就泛起来了。
    
    权力斗争就是一个不容回避的话题——市公安局的几大处处长,虽然笼统论起来都是四野的派系,但是其中还有差别。
    

    首先,虽然都是初级,但是政治保卫处(一处)的身份有天然优势,岗位资格比其他处高出半格。
    
    比如欧阳德,虽然名以上只是一处处长,但是实际身份相当于主管副局长。
    

    其次,虽然都在公安局里上班,但在当时的政治管理结构中,政治保卫处更多的还是接受军委的领导,盖因其刚刚从军队情报系统中整合分离出来没多久,实际上还在磨合期。
    

    1第三就是,那几位处长的出身都是作战部队,而欧阳德出身是政工干部。
    坦白地说,这就是秀才遇到兵的格局。
    

    所以,欧阳德在体制之内,实际上还是有蛮大的压力。
    
    他选择艾东接手情报室,征调宋五奎给艾东做外勤助手,除了加强工作之外,很明显还是有一点私心的。
    

    这件事,艾东一直心知肚明,但是从来不说破,这也正是为什么欧阳德如此喜爱的他的原因。
    

    挂断了电话,艾东回到自己办公室,喝了两口水,便抓起电话打给孟思齐手下的那几位机要秘书(情报分析员),他之前曾经布置孟思齐集中调查哈尔滨市户籍人口中所有名字发音为“刘凡”的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民警抱着一叠材料来到他的办公室。
    
    女民警把材料放在艾东桌子上,便垂手而立,安静的等艾东发问。
    

    艾东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还是暗暗赞叹了一句:孟思齐这个姑娘虽然有些小姐脾气,可实际工作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艾东翻了翻那些资料,问:“这是,哈尔滨市所有叫刘凡的资料?”
    女民警笑着说:“不是。
    哈尔滨这么大,就这小半个上午的功夫,哪儿能弄全呢?”
    艾东一愣:“哦,那这些是……?”
    女民警说:“孟组长的要求,是只找男性,年龄从25岁到65岁之间的,居住地址在道里,道外,南岗三个区的,其他区的先放下。
    ”

    艾东摆摆手,说:“你辛苦了!”
    那女民警知趣的退出了办公室。
    

    艾东抚摸着那些材料,心中想到,在时间紧,任务重的情况下,孟思齐的按条件划分是对的,逻辑清晰思路合理,但是,她不应该不向自己报告就自作主张。
    

    做对事,跟会做事,是两回事。
    

    (四)
    孟思齐带冯世魁来到裁缝店里的时候,吕二嫂正抱着一大碗大碴粥,就着一碟芥菜疙瘩丝儿,呼噜呼噜的吃饭。
    

    她的店里今儿人来人往,到了这个功夫才腾出点空闲,对付一口吃个不早不晚的饭。
    

    看到孟思齐推门进来,吕二嫂吃了一惊:“小齐,你怎么来了?”
    冯世魁跟在孟思齐身后,拎着两个口袋跟了进来。
    

    吕二嫂一看冯世魁的装束和表情,立刻明白了:“是公家的事儿?”
    孟思齐点点头:“对,吕大娘,这事儿关系到我们一起案子,具体情况我不能对您说……”
    她回手接过冯世魁手里的口袋,把里面的几件衣服掏出来,摆在柜台上,又小心翼翼的把另一个小袋子里的纽扣,一颗一颗规规矩矩的摆在台面上。
    

    “吕大娘,我想你帮我把这些扣子都缝回去……”孟思齐严肃地说。
    

    吕二嫂自然会察言观色,见此二人神情中都透着焦虑,知道必然是件大事,便放下饭碗,戴上眼镜,走到柜台前仔细看那些衣服扣子。
    

    “钉扣子多简单啊!”吕二嫂说:“咱们单位里没有人能钉么?”
    孟思齐说:“有是有,但是这个事儿不简单。
    吕大娘你是我见过的手艺最好,见识最多的裁缝,除了把这些扣子缝回去,我们还得请你看看这些衣服,面料,扣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吕二嫂笑笑:“小丫头,也学会拍马屁了!”

    孟思齐笑而不语,冯世魁面色阴沉,似乎有点不耐烦。
    

    吕二嫂把那几件衣服裤子一一展开,抖搂,捏着针脚捋着,看得很仔细。
    
    那件西装上衣和毛领子大衣上,依稀还有粘稠的黑色血渍。
    
    吕二嫂看到了,但是不动声色。
    

    吕二嫂摸了一会儿,展开那件西服上衣,外翻,指着冯世魁发现的那个藏匕首的暗格,说:“这里有个藏东西的暗格。
    ”
    冯世魁摆了一张臭脸,阴沉的说:“我知道,这就是我发现的。
    ”
    吕二嫂宽厚的一笑,不以为意。
    

    “整体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吕二嫂说:“除了这里。
    ”

    她把西服上衣翻卷过来,指着西服衬里上两个上衣内兜的位置:“这两个衬里上的内兜盖扣子,被缝上去拆下来,拆下来缝上去,很多次……”

    男士西装,在衬里上都会有左右两个暗兜,通常是用来放钱包,钞票等重要随身物品的。
    

    冯世魁凑过去,看了半天,说:“我看不出来……”
    吕二嫂隐隐的哼了一声:“很多明面上的东西你能看出来,但是隐藏的东西,你未必看得到。
    人人都有自己的一行手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学成的。
    我学活儿的时候,师父告诉我,这叫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

    这两句话不卑不亢,却着实狠狠地回敬了一把冯世魁刚才的臭脸色。
    
    孟思齐也在心里暗暗较劲——这个平时毫无惊人之处的老大娘,竟然也是个狠角色。
    

    冯世魁却没有丝毫在意,只是把衣服抓在手里,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忽然眉开眼笑:“嗯,你说得对,我看出点意思来了……”

    吕二嫂是温厚的一笑:“没错,这个缝扣子的人,手艺很好,他每次重新缝扣子的时候,都会尽量按照的原来的线脚严丝合缝的缝回去,基本上针眼不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是缝的次数太多了,针眼和线边难免磨损过重,所以你现在看,这两处的针眼的就比别的针眼大,磨损也严重的多……”

    冯世魁忽然把那件上衣抖开,套在自己身上。
    
    他自己身上穿着棉军服,此刻套上西装,箍的紧紧巴巴,十分滑稽。
    
    但是孟思齐和吕二嫂却知道,这一点都不可笑。
    
    冯世魁站在哪里,目光空洞,若有所思,他忽然像梦游似的喃喃的说:“老板,这个多少钱……哦!五百,好咧……”

    他伸出两根手指做镊子装,拉开衣襟,伸进去装作掏钱的样子:“这是五百,您收好,帮我包起来……”

    他就像个中邪的人一样,把这几样动作重复了好几遍,最初孟思齐浑然无解,但是后来她突然明白了。
    

    冯世魁忽然恢复了神智,大叫一声:“这两粒扣子在哪儿呢?”
    吕二嫂不动声色的举起手掌,她已经把那两粒扣子拿在了手里。
    

    “怎么样?”冯世魁急切地问:“这两粒扣子,有什么异常?”
    “这两粒扣子,跟其他的口起子确实都不一样……”吕二嫂沉吟着说:“别的扣子,都是做成衣的时候配套的,塑料扣子,都没有被反复缝补的痕迹,而这两粒扣子是金属的……”
    吕二嫂缓了缓口气,冯世魁和孟思齐都不敢催她,等着她说下去。
    

    “你们看,这两粒扣子,扣子上有一个飞龙的图案……”吕二嫂说。
    
    “怎么了?铜扣子啊……”孟思齐有点不解:“早先,很多扣子上都有龙的图案,有的还有凤凰,麒麟什么的。
    有钱人才穿得起的衣裳,配个值钱的扣子……”

    吕二嫂叹了口气:“不,那不一样。
    这两枚龙型扣子,是一套十二属相礼品扣中的两枚,这是民国二十五年的时候,上海的一家高级洋服裁缝店为了庆祝自己开业二十周年而特意定制的,当时只有达官贵人在他店里定制,才能得到自己生日属相的扣子……”

    吕二嫂叹息着说:“所以,你觉得这是两枚铜扣子,其实……它是黄金的!”
    “虽然不是十足真金,但是成色也算不错了……”吕二嫂说。
    

    孟思齐这下真的吓了一跳。
    
    她镇定了一下,说:“那这有代表什么含义呢?”
    吕二嫂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

    冯世魁在旁边忽然说:“我知道。
    ”
    孟思齐扭头看着他,心想,这老冯不会是魔怔了吧。
    

    冯世魁喃喃的说:“十二生肖,子鼠丑牛寅虎卯兔……每一个属相,都相应代表一个数字……”
    这下子孟思齐也明白了:“辰龙,就是……5!”

    这个时候……
    艾东还在办公室里一份一份的翻看着所有名字叫“刘凡”的资料;
    何飞和莽子还在跟那些买炒瓜子的一个一个的核对;
    李喜民带着那些小民警不知疲倦的还在挨家挨户的排查;
    宋世奎拉拉拉扯扯的吧小莲宝送回了二道街的家里面;小莲宝撒娇撒泼痛哭流涕装神弄鬼就是不想回到她的家里去……

    而老戴,则在那张破桌子上,照着一张报纸规规矩矩的誊写着一则新闻报道:
    公/安/部/队/一师二师正式赴朝作战!

    老戴腕力虬劲,笔走龙蛇,一篇报道被他写得气势磅礴,有大家气派。
    
    女店员看了看,笑着说:“老戴,这是有人要了,心里美了哈!”
    老戴只是笑笑,却没说话。
    
    他只是在等,等着必将会出现的第二个跟踪者。
    

    这个时候,谁都不曾预见到,在即将到来的晚上,会发生那样骇人听闻的杀人血案!
    第十二章

    (一)
    冯世魁和孟思静静的看着地看着吕二嫂把那些扣子一颗一颗的缝回去,这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太阳偏西缓缓坠落,小店里的光线渐渐黯淡下来。
    吕二嫂半俯着身子倚在柜台上,一手拿捏着那些衣物,一手牵针引线,不疾不徐,很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派头,昏黄的光线洒在她的头顶,肩膀和手臂,晕染出一色淡淡的光晕,竟然有一幅庄重的仪式感。
    

    冯世魁在一旁看着,沉吟良久,终于低低的说了一声:“这是一架好手艺!”
    孟思齐得意的笑笑:“我推荐的人,那还能有错?”
    冯世魁没搭理她,自顾自地说:“手艺这东西啊,越简单的越看得出功夫,就好像做菜,你给他一斤带鱼一斤龙虾,只要不是傻子,弄出来的味道都不会太差,材料在哪儿摆着呢……”
    吕二嫂一边缝着针脚,一边淡淡的接过话头:“对喽,所以呢,要看一个厨子手艺好坏,别让他做带鱼龙虾,就让他做炒白菜片儿土豆丝儿。
    ”
    冯世魁连忙点头,说:“对对,越简单的事儿,才见真功夫!就像你这个,钉扣子,真见功夫啊!”
    吕二嫂笑笑:“这位领导,你是个有见识的人!”
    冯世魁讪讪的一笑:“你别这么说,我哪儿是什么领导……”他迟疑了一下:“我也就是个手艺人儿!”

    吕二嫂抬起头来,对他客气的笑了一笑,冯世魁的脸上忽然红了一片。
    
    两个手艺人竟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孟思齐抿嘴偷着乐了半天。
    

    吕二嫂把缝好的衣服裤子板正的叠好,装到袋子里,交给孟思齐。
    
    临走之前,吕二嫂对孟思齐神秘兮兮的说:“正事儿忙完了,大娘告诉你一个秘密!”
    “啥?”
    “中午,你妈上我这儿来过……”吕二嫂美滋滋的说:“在我这儿,给你带了三个烤地瓜回去,又大又香又甜,晚上你回家跟你妈要!”
    说着,还神秘兮兮的挤了挤眼睛。
    

    孟思齐知道她话中有话,但是案情重要,她也来不及仔细思量,便跟着冯世魁匆匆出了门。
    

    (二)
    宋五奎生拉硬拽的把小莲宝送回被二道街的圈楼家里,一路上小莲宝又哭又闹逃跑上吊,一会儿说自己有潜伏的国民党特务名单要交给政府;一会儿说还有三个年方二八貌美如花的妹子要介绍给老宋当老婆……宋五奎见招拆招,二五八三六九的各种江湖戏法黑道切口外加我党统战政策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轮番上阵。
    

    两个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据开车的司机师傅事后回忆说:从市局到北二道街这短短的一段路,小莲宝试图上吊一次,跳车两次,色诱一次,献名单一次,献黄金一次;均被五奎同志举重若轻一一化解,既挽救了小莲宝不至于跳车而死,也保全了她家妹子的清白,并顺便给她讲解了“坦白从宽缴枪不杀”的政策。
    

    那位司机说:“卧槽!我好歹是土生土长的北边道,我活了三十来岁,就没听过这么火爆,生猛,牛逼,浪催的二人转……啥时候,他俩能再来一出呢?”

    直到拉拉扯扯的把小莲宝弄上二楼,推进她的家门,小莲宝放声发出一连串悲悲切切幽幽咽咽的哭声,宋五奎也不管她,扭身儿欢天喜地的下了楼,嘴里还嘟囔着一句:“操!乍一看我还以为是《冯奎卖妻》李金莲,想不到是个《马前泼水》崔氏女!”

    这一场阵势闹得惊天动地,远近街坊都出来观看。
    
    宋五奎心里有计较——这样一闹腾,小莲宝心中忌讳欲言又止的某个人肯定惊动了,接下来,就看他什么时候出现!

    他现在没法判断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或者即使存在,是否真的就是一个隐藏的特务?他不去考虑这些,只要这个人出现,疑问自然就会答案——老宋这个人的一个突出优点就是,从来不预设任何立场,一切真章上见。
    


    而且艾东一句分析一针见血,老宋还是认可的——像小莲宝这样的老江湖,绝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可以拿下的!
    如果有一个人能让她如此忌惮,那这个人的身份背景绝不一般!

    老宋带着司机来到二道街和景阳街口,准备踅摸一口吃的。
    
    路边有一个摊子,卖的是热腾腾的豆腐脑和烤饼。
    老宋要了两碗豆腐脑几个烤饼,加了半盔子辣椒面,呼噜呼噜的吃完,跟着司机上车走了。
    

    ——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把小莲宝送回来,任务完成,你就要彻底离开。
    

    (三)
    老宋回到局里的时候,冯世魁和孟思齐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正在艾东办公室里碰头,老宋刚进去,何飞带着莽子也进来了,小小的办公室挤挤巴巴,大家只好有座有站,汇总情况。
    

    艾东首先把清查“刘凡”的情况简要说了一下,到目前为止,孟思齐要求手下人员整理出来的居住在道里道外南岗三个区,25岁到65岁之间,男性“刘凡”共有三百七十五人,艾东亲自核对了一遍,凡是有可疑的,他都亲自打电话到所属派出所和街道代表核对,一共核对了十四个,除了有两个没有结果的,其他的均无可疑。
    

    也就是说,知道到目前为止,在清查“刘凡”这条线索上没有明显的进展。
    

    艾东实际上是忍住了情绪,他本来想责问一下孟思齐为什么要擅自做主划定核查条件,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这个时候,不是时候。
    

    冯世魁紧接着简要说明了一下“匕首”的情况。
    
    就在何飞和宋五奎去带小莲宝的时候,李喜民叫臭春又下了一次粪坑,很快就找到了那把匕首。
    
    冯世魁把匕首带回局里,琢磨了一会儿,弄清楚了这把匕首的来历。
    

    “严格地说,这东西应该不叫匕首……”冯世魁说:“这是美军装备的M3格斗刀!全刀长30公分,刃长20公分,又轻又细,可以单刀作战,还可以当作挂枪刺刀,很有杀伤力!”
    “很有杀伤力……”艾东冷笑一声:“这么厉害,还是被人一只钢笔给杀死了!”
    冯世魁咋摸了一下:“那只能说,杀人的更厉害!”
    艾东说:“除此之外呢?”
    冯世魁摇了摇头:“没有。
    单凭一把刀,根本找不出任何线索。
    ”

    艾东想了想,说:“M3格斗刀。
    主要是装备二战期间太平洋美军的。
    ”
    冯世魁说:“正式列装是一回事,流落民间那就是另一回事。
    再说,现在正是朝鲜战争期间,南朝鲜北朝鲜的谍报人员,都有使用美军武器的,这个就不好说了。
    ”
    艾东轻轻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老冯的意见是准确的。
    

    接着,孟思齐和冯世魁汇报了一下衣物和扣子的情况,通过吕二嫂的识别判断,他们现在至少有表面证据表明,这个死者是一个潜伏特务,而且,他很有可能确实在用衣着服饰等外在可见条件传递情报信息。
    

    艾东沉吟了一下,说:“如果这两枚金扣子是民国二十五年上海的高级洋服店定制的,那很可能意味着,这个人来自于旧军统组织!”
    何飞点点头:“嗯,相对来说,可能性最大。
    1936年,正是戴立人和他的军统特务最嚣张的时候,尤其是在江浙沪一带。
    ”
    冯世魁眯着眼睛,琢磨了一下,缓缓说道:“你们俩要是这么说呢,那就得考虑那把美式M3军刀的事儿了……当初军统跟美国人合作,在重庆搞中美技术合作所,他们接受过美军的装备和训练方法,这两点凑一起看,到是有那么点儿意思。
    ”

    虽然金扣子的信息也仅此而已,但毕竟这是一整天以来唯一有突破性的进展,因此孟思齐有足够的资格骄傲的盯着宋五奎,发出挑衅的姿态。
    

    宋五奎像个傻子一样东张西望,不以为意。
    

    莽子则无精打采,垂头丧气。
    
    这一天,他征集人手,不遗余力,把沿着靖宇街一线上所有的卖瓜子炒货的都集中起来,乱哄哄的有三十来个,男女都有,老少不论,每个人他都亲自过问,因为没办法叫那些炒货贩子认尸体,他屁颠屁颠的拜托冯世魁法医室里另外一位法医助手,给他画了一张死者的肖像。
    
    那个法医助手绘画底子不错,把人物五官和衣帽等上半身还原的有七八分神似,但是却没有一个买瓜子的老板认出,或者记得这个人曾经光顾过自己的生意。
    

    三十多个炒货摊主一无所获,莽子只好把这些人都放了回去,一场轰轰烈烈的现场调查变成了一幕闹剧而不了了之,迄今为止没有关于这个死者身份的任何信息,莽子是所有人之中最沮丧的一个。
    

    冯世魁想了想,说:“莽子,我提醒你一点!”
    莽子这会儿已经没有那份骄傲和张扬,虚心地说:“冯老,您说……”

    听到这么谦虚的回答,几个人都笑了。
    

    冯世魁吧唧吧唧嘴:“拜整那些没用的……”他苦笑了一下:“如果按照西服衬里上金扣子的线索来分析,你找到的那些瓜子摊主之中,也许就有他的接头人,也未可知!”

    那两粒金扣子缝在西服衬里的兜盖上,只要撩开衣襟,从里面取钱或拿出钱包的时候,站在对面的人就有机会看到。
    
    也许这就是他们传递情报的方式。
    

    何飞恍然大悟,大声说:“对!这个可能性很大!”
    冯世魁低沉地说:“莽子,你这一天的工作,并没有白干!”
    莽子感激的看了一眼冯世魁,讪讪的说:“我现在就去把那些炒货摊主的资料再汇总一遍……”
    他停顿了的一下,面露难色:“如果是这样,那就得查重点人员的历史材料,这个可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弄完的。
    ”

    艾东一边翻阅着手上的资料,一边漫不经心的说:“在咱们碰头之前,我刚刚跟欧阳处长通过电话,欧阳处长说的一句话我觉得很对……”
    他放下手上的资料,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慢慢说道:“欧阳说,我们侦办这种特务案件,跟普通的刑事案件不一样,不要萝卜快了不洗泥,先求准,再求快!”

    其他几个人都点点头,但没说话。
    

    何飞咋摸了一下,说:“你要说接头这事儿呢,那些买瓜子的虽然有可能,但是你也不保不齐他会去买别的东西啊——东来顺的羊肉,扒肉的馆子,同记百货,老鼎丰,如果就是为了给街头人看一眼兜盖的扣子,那随随便便任何一个买卖家都可能是,这个面就太大了,不但面大,而且无从着手!”

    冯世魁却说:“按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你要认识一点,特务的行动都是其目的性的,无缘无故的事情他们基本不会去干。
    如果他的接头人不是那些买炒瓜子的其中一个,那么他生前嗑瓜子的这个行为就很难解释!”

    何飞郁闷了一下:“按这么说,我说不过你,我也情愿那些人里会有线索,但问题是我们没有任何抓手,这个希望很渺茫……”

    于是,几个人再次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冯世魁之所以如此表达对莽子的理解是有原因的,虽然说是莽子为了在何飞面前争面子,把那些炒货老板统一安排到市局问话的,但是这个命令,最初却是冯世魁直接越过何飞下达给李喜民的,而且事后冯世魁跟何飞汇报过。
    

    所以说,尽管莽子后来搞得有点鸡飞狗跳,但那只是具体操作方法的问题,这个命令的根子,还在老冯和老何身上。
    冯世魁力挺莽子的工作没白干,一是给自己下个台阶,二是给何飞一个交代。
    

    这点心思,艾东毫不费力的就猜得出来,他只是当作不知道而已。
    

    再接下来,何飞谈了谈自己这边跟进的情况。
    
    迄今为止,李喜民安排的查访小组还在不知疲倦的挨家挨户走访着,除了民宅,他们甚至把各个商铺,旅馆都摸了一遍。
    已经把头道街道四道街南北两侧挨家挨户捋了个遍,现在正在向五道街以外和景阳街南北两侧拓展,人手很明显不够用,何飞拼着面子跟道外分局和临近的几个派出所又抽了些人,再加上原来的人手和附近街道来支援的街道干部,勉强算是够用了。
    

    但是到目前为止,在两个关键问题都还一无所获。
    
    首先是死者身份,没有人提供有效的线索,就好像这个人是凭空出现的。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其次,关于在命案现场开枪的人,查访过的现场的看热闹的人,没有谁能说清到底是哪个方向,那个位置,疑似什么人开的枪。
    

    但是工作还在继续,入户摸排靠的就是细心和毅力,别无他法。
    

    艾东叹息着说:“每次出现这样的案件,最辛苦的就是派出老李他们这样的基层民警,千家万户的排查,往往得不到什么实际的结果,还吃力不讨好……”

    何飞笑笑,说:“民警嘛,还好一点儿,最可怜的是那些借调来协助工作的街道干部,人家跟你这事儿就不沾边,还得跟你们费劲巴力的做工作,得了荣誉又没人家的份儿!”
    艾东说:“咱们的同志都是好同志!”
    何飞说:“好有啥用,没结果!”
    宋五奎傻呵呵的接了一句:“对!干活儿,不由东,累死也无功!”

    艾东笑笑,把脸转向宋五奎,等着他开口。
    
    宋五奎装傻,就好像他不知道一样。
    

    艾东说:“老宋同志,说说你手上的情况吧!”
    宋五奎一愣:“啥?啥情况?”
    艾东有点儿闷气:“小莲宝!”
    “啊,小莲宝啊!”老宋傻笑:“都,都安排完了!”

    “都安排完了!”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打发了艾东。
    
    艾东却不着急,笑着问道:“老宋,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但是上午的时候太忙,没腾出功夫……”
    “啥事?你问吧!”老宋说:“知无不言,不干不净!”

    “如果你判断小莲宝背后有一个见不得光的人物威胁到她,让她死活不想回家,那么,你为什么不直接审讯,让她明目张胆的说出来呢?”艾东缓缓问道:“反倒非要搞这么一出引蛇出洞的把戏?”

    老宋看了看艾东,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傻呵呵的一笑,说:“拥护啥?拥护她是个朝鲜人呗……”

    拥护,东北土话,“因为”的意思。
    

    艾东在一瞬间明白了宋五奎的用意,他不仅在心底赞叹,这个表面看起来猥琐粗鲁的汉子,心术确实深不可测,欧阳德果然有眼力。
    
    (四)
    这样一个下午悠长而缓慢,碰过头之后,艾东,何飞,冯世魁,孟思齐等人还是继续跟进手上现有的几项工作和疑似线索——大家心知肚明,目前的情况,都只是按照以往的经验在摸着石头过河,有价值的线索几乎没有。
    

    很多人都以为做谍报,抓特务,每时每刻都充满了惊险刺激,动不动就会枪战,搏斗,血肉横飞。
    

    其实,真正的情报人员的真实处境远远不是那样娱乐化的,他们必须坚守孤独和寂寞,每天要做的大多是持久的等待某个目标的出现;是漫长的跟踪,排查和分析;是在浩如烟海的各种资料中敏感的发现有价值的线索;是根据一句不经意的对话判断可能出现的非常状况……这是一种年深日久的脑力劳动,绝不是摸爬滚打的动作片儿。
    

    (现在,很多电影电视剧中那些英勇的情报人员,穿着乌黑铮亮的皮大氅,梳着溜光水滑的小分头,插着双管齐下的盒子炮,搂着袒胸露背的小美女儿,动不动就赌/钱,打架,飙车,绑票……自以为是的胡说八道的剧情,是对这个行业的最大、最深、最无知的亵渎!)

    到了傍晚的时候,艾东本来想提醒何飞,叫他通知李喜民那边的排查小组,没什么进一步进展的话,可以叫那些同志们歇一歇,吃口饭。
    结果没联系到何飞,一问才知道,何飞亲自带着莽子去了二道街附近,又去摸现场了。
    

    孟思齐带着她的组员,又把户籍登记上所有名字发音为“刘凡”的资料整理了一遍,这一次因为时间充裕,她没有再自作主张划定条件。
    
    “看起来这姑娘心里还是有谱的!”对这样的自我检讨和纠错的行为,艾东感到满意。
    

    冯世魁把自己闷在解剖室旁边的小办公室里,又打了二两酒,自斟自饮,兴到浓时,唱了两段《坐宫》和《卖马》,这两段京剧表现都是的英雄好汉虎落平阳,龙困浅滩的悲愤之气,估计是借此来表达他自己的窝火。
    

    宋五奎开过碰头会之后就消失不见了,艾东相信他是去盯梢小莲宝了。
    
    宋五奎这家伙表面上又粗又浪,但是内心着实精细,他既然对小莲宝的情况有自己的判断,艾东就情愿相信的他的判断。
    

    晚饭时间,艾东一个人到食堂吃了点东西,跟几个同事寒暄了一下,继续回到办公室看孟思齐她们陆续整理出来的“刘凡”资料。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更残酷的一场血腥杀戮,不经意的就到来了。
    

    (五)
    老戴是严格按照书店的下班时间离开的。
    
    很显然,自从中午请客之后,那几个店员对老戴的感情获得了大幅度攀升,下班告别的时候,打招呼的亲热劲儿多了不少。
    

    那时候是下午四点半钟,天色已将黑了。
    
    临街的各种店面都开了灯,有的还挂上了中苏国旗,还有的点起了灯笼,庆祝崭新的1953年即将到来,以及中苏两国铁路交接仪式圆满成功。
    

    老戴慢慢走着,心中忽然滋长出一点莫名的喜悦和伤感,他赶紧纠正自己的情绪,不要被中共的宣导所蒙蔽。
    

    这一路上似乎没有什么人在跟踪,因为老戴没看见那个人,但老戴坚信这只是表面的假象,在人群中,在黑暗处,在角落里,一定还有一个人在遥远的,踟蹰的,执着的尾随着他,这个人是一个高手,是一个远比上午那个穿工装戴狗皮帽子的男人更厉害的高手。
    

    这一点,老戴不需要任何证据,他只需要直觉——如果说,在哈尔滨潜伏的这七年以来,在安逸的生活中,他的观察,反应,判断能力都在逐步退化,那么,自从昨天晚上开始,到今天上午,在持续的运动中,那些曾经湮灭在他的血液和脑海里的东西,又开始慢慢复活了。
    

    对,那种东西,就叫做直觉!

    老戴盘算了一下路径和时间,加快了步伐,回到圈楼家里的时候,比往常提前了大约五分钟。
    
    这是个顺理成章的结果——他今天中午刚刚去过吕二嫂的裁缝店,他对那些店员们的解释是去相亲了。
    
    相亲,是一件幸福而激动的事情,如果你不在行动上表现出与之相适应的喜悦感,那就显得太虚假了。
    
    所以,老戴在下班的路途中加快了步伐,显得匆忙而又高兴。
    
    他不知道这一番表演会不会让那个跟踪者得出什么样的结论。
    但是他必须这么做,这是一个长期的,复杂的表演剧目,老戴必须把这个人物的所有喜怒哀乐与自己融为一体。
    

    在门洞子里,老戴又碰见邻居陈同老师,陈老师装作低调牛逼哄哄的向老戴暗示自己今晚有个重要的饭局,老戴自然又得体的恭维了一番,陈同觉得脸上有光,笑嘻嘻的扬长而去。
    

    上楼的时候,又碰见隔壁赵老二跟他家里那个虎逼娘们儿在吵架,老戴诚心诚意的劝了两句,没什么效果,只好叹着气进了自己的家门。
    

    他像往常一样开灯,填煤,烧炉子,坐上一壶热水,然后靠近炉火坐下,拿了一本《聊斋志异》看了起来。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无聊,但是他内心依然能够感觉到那个跟踪者就在他身边的不远处,隐身在黑暗中,盯着他的窗户,房门;或者眉心,心脏。
    
    老戴心无旁骛,他一边一口一口小心的啜着滚烫的茶水,一边翻看着《聂小倩》,聊斋的故事无比精彩,让他欲罢不能。
    

    过了大概一个多钟头,老戴听见隔壁赵老二已经跟他的老娘们儿和解了,进了屋里。
    走廊里想必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老戴慢慢站起来,从衣柜里又翻出一套高领子毛衣,一件厚实的粗呢子大衣,他小心的穿戴好,在镜子前看了两眼,那件毛衣很合身,修长,高领,像美国电影里的汉弗莱鲍加,或者加里格兰特,看起来提升了老戴很多气质。
    
    他穿上毛衣的动作很轻,很缓慢,很有不同寻常的意味。
    
    高领毛衣配上合身的呢子大衣,显得特别精神,甚至有点儿像个杀手了。
    

    老戴轻轻的开门,轻轻的开门,轻轻的锁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响。
    
    走廊里很安静,只在上楼梯口的地方挂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泡,整个圈楼大部分都隐藏黑暗里。
    

    老戴步履轻盈的走下二楼,冬天的夜里更加寒冷,他突然觉得自己穿的可能有点少,冷风穿透他的脖领和前胸,他下意识的把大衣的前襟竖起来,用手攥住,快步走向靖宇街——他昨天晚上行走过的地方。
    

    由于早上发生的案件,整个靖宇街上还能看到执勤的解放军战士,尤其是二道街南北两侧的街口,都有固定的执勤境界,其他几个路口,则有两组流动警戒的战士。
    

    这个时候,李喜民带领的查访小组还在忘我的排查着,他们已经把排查扩展到七八道街一线。
    因此,俺来的警戒战士也跟着向七、八道街一线推进。
    
    而南头道街,则早在上午就完成了排查,加之这条街靠近景阳街大街,这会儿反倒恰好成了无人顾及的盲区。
    

    老戴要去的正是南头道街。
    

    老戴推开门的时候,老南狗肉馆子里正是狗肉烂炖,烧酒飘香的好时候。
    
    没有其他的客人,只有老戴昨天晚上看到过的几个喝醉了的顾客的其中一个,正点燃了桌面上的小狗肉锅,看起来,他正在等待昨天一起喝酒的几个狐朋狗友的到来。
    

    狗肉馆老板老南正弯腰在锅台边上捞狗肉汤,这会儿听见老戴推门进来,转头来看,不禁微微一愣。
    

    “呦,老戴!”老南笑嘻嘻的说:“今天晚上怎么这么好,又来照顾我生意?”
    “恩呢呗!”老戴慢悠悠地说:“昨晚儿吃了你的狗肉汤,真香!想不到我还爱上这口儿了!”
    他还在自己昨天坐的靠门的位置上坐下来:“老南,再给我来一套你的肉汤,一大碗二米饭!”

    老南想了想,很严肃的更正说:“说了多少回了,是狗的肉汤,不是我的肉汤……”

    作者很想知道,是不是天涯鬼话版的版友都不喜欢这种没有神奇灵异的现实格调的故事?

    发了十二章的文字了,有人看,没人回,没人顶,哪怕是个批评都没有……作者的细腻瓦凉瓦凉滴!
    第十三章

    (一)
    老戴淡淡的说:“嗯,对,是狗的,不是你的!”
    老南笑笑:“好咧,你等着,我这就给你盛去……”

    老南转身走到锅台边上,拿了碗架子上一个大号的泛着赤红光亮的金属碗,放到锅台边上,又拿起一个大勺子,在汤锅里转了两转,准备捞肉汤。
    

    老戴好似无聊的闲问道:“老南,你们朝鲜人吃饭都用铁碗哈?”
    老南闷声说:“不是铁碗,是铜碗!”
    老戴问:“为啥呢?”
    老南无奈的摇摇头:“为啥?你问我,我问谁……铜碗铜勺铜筷子,从老祖宗开始就这么用,我也不知道为啥!”
    老戴说:“这个我好像知道一点儿,来,我今儿给你卖卖本事,吹吹牛逼……”

    老南挑了一大勺连汤带肉盛到碗里,又在小蒸锅里盛了一碗二米饭,一手一碗,端到老戴桌子上,说:“那我还真得听你吹吹牛,你给我讲讲到底是咋回事?”

    老戴低下头,贴着碗边儿吸溜了一口热汤,慢慢的说道:“你们朝鲜民族,为啥习惯了用铜碗铜筷呢?那是因为,你们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能通过这样的生活习俗,认出自己人来。
    ”

    他看了老南一眼:“你说,有没有道理?”
    老南默默的咋摸了一下:“嗯,听着好像有点意思。
    ”
    老戴用筷子挑了一口饭送到嘴里,细细密密的咀嚼着,又呜嚷呜嚷的说道:“除了吃饭的碗和筷子,你们民族还有一些特点,特别容易认出来自己人来。
    ”
    老南似乎来了兴趣,拖过一条凳子在他身边坐下,笑着说:“哦,那你说说,还有点啥?”
    老戴说:“比如,你们的男人都穿那种挽裆大棉裤。
    ”
    老南说:“嗯。
    我们自己叫‘巴基’,就是灯笼筒的棉裤,上炕下炕方便。
    ”
    老戴说:“还有,你们朝鲜人说话,口条儿不利索。
    ”
    老南笑了笑:“嘿嘿,这是实话。
    ”

    老戴突然抬起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慢悠悠地说:“所以,你的人在跟踪我的时候,他就不应该开口说话……”

    老南似乎一点儿都不惊讶,他冷静的盯着老戴看了一会儿,甚至还戏谑的眨眨眼睛说:“谁?啥时候?”
    老戴又喝一口汤:“今儿早上,我去上厕所,出来之后,想买个烤地瓜……你的那个兄弟就在烤地瓜的摊子上等我,我买了三个地瓜,他买了一个,付钱的时候,他说,老板我要一个,给你,三百块……”

    老南只是盯着老戴,沉默不语。
    

    老戴接着说:“他说到,三百块。
    舌头都乱了。
    ”
    老南点点头:“所以,你那时候就发现他是我的人了?”
    老戴苦笑了一下:“没有,我那时候根本就没发现,我一直在想,这个人是谁?是什么来路?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下午的时候,有人无意中提醒了我。
    ”

    老南想了一会儿,说:“嗯,这是个很严重失误,我曾经警告过他,所有行动细节都要慎重,不要露出马脚。
    ”
    老戴又呷了一口汤,吃了一口饭,微微苦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他是故意露出马脚,让我发现的。
    ”
    老南说:“不会,我们没有时间玩那些花活儿。
    ”他叹了口气:“失误就是失误,没什么可辩解的!”

    老戴很真诚的笑了笑:“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儿啦?我就想知道,你是怎么怀疑到我的?”
    老南也很真诚的说:“你,昨天晚上,也犯了个错误。
    ”

    老戴的心突然一凛,脸上却面不改色,淡淡地说声“哦?”

    老南慢慢地说:“昨天晚上,你坐在这里,吃饭,喝汤,但是眼神儿却一直在通过门缝看着外面。
    ”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个棚子的每一个位置能看到哪里,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到。
    你一直在看着二道街街口那个炒瓜子的胖子。
    ”

    老戴说:“嗯,然后呢?”
    老南狡黠的一笑:“然后,你走了之后,我就偷偷的跟上了你。
    ”

    老戴的心一下子沉到了深渊之下。
    

    “你一直在跟着那个炒瓜子的胖子,走到七道街。
    ”老南说:“然后你折回来,准备回家,但是你走路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他突然附身凑到老戴面前,阴森的说:“一个很大的错误!”

    老戴淡淡地说:“哦,我怎么了?”
    老南死死盯着他,压低了声音说:“你往回走经过二道街的时候,下意识的向二道街里边看了三次。
    ”

    老戴明白了。
    
    “我是个好奇心的很重的人……”老南微笑着说:“我很想知道那条街里边有些什么东西对你如此重要。
    ”

    老戴没说话,也没喝汤,他等着老南自己说下去。
    

    “于是,我就拐进了北二道街,一直往里走……”老南慢慢说着:“我一直往里走,我知道,如果那条街里边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在街道尽头黑暗的角落里。
    我走着走着,就快到尽头了,我甚至怀疑我的判断错了,我已经想扭头返回了,但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呼喊……”

    (二)
    那一声呼喊很微弱,如果不仔细聆听,你甚至会以为那只是一只饥饿的小耗子跑过雪地时孱弱的吱吱叫声。
    
    但是老南不一样,他是一个受过严格严苛训练的特工,他一下子就辩认出那是一个人从喉咙中发出的声音。
    

    老南慢慢的移动,循着声音走向公厕旮旯的黑暗角落之中,那里歪歪斜斜的靠着一个人。
    
    老南蹲下身子,靠近那个人,借着雪地幽暗的光芒,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这个人满脸血污,身体僵硬,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僵挺着。
    
    他的左眼上有一个恐怖的血窟窿,整个眼球都已经掉了出来。
    

    老南仔细的看着,禁不住叹了口气。
    
    这个人本来已经该死了,但是他的精神意志依然在坚持,他觉得自己没有死,或许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的身体忽然突突的颤抖了一下,把老南吓了一跳。
    
    老南愣了一会儿,壮着胆子靠近这个将死之人的脸,低低的说道:“如果你有什么心愿未了,可以告诉我……”

    那个死人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还是死不瞑目,这一刹那,竟然从喉咙中清晰的挤出两个字——那分明是一个人的名字。
    

    老南倏然出手,一把按住了这人的口鼻,这一次,他并没有挣扎,只是全身突突的颤抖了两下,就此真正气绝身亡。
    

    老戴面无表情,从容的啜饮着小勺里的肉汤,若无其事的说:“那我岂不是要谢谢你,帮我清理了后患。
    ”
    老南大方的摆摆手:“别客气,谁求不着谁呀?都是做这行的。
    ”

    到了这个地步,双方都已经漏了底,大家都是老鬼,遮遮掩掩已经毫无必要。
    

    老戴想了一下,说:“那个死人,最后的说的那个名字,是什么?”
    老南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昨天夜里,老戴死死的按住罗子玉的时候,曾经听到他含混的喊出过一个名字,他甚至依稀觉得那个名字似曾相识,他无比好奇,但是百思不得其解。
    

    老戴说:“嗯,那你要怎么样才会告诉我?”
    老南似乎有点儿为难:“我想不到有什么需要你的条件!我们之间没什么交换的必要。
    ”
    老戴说:“生意嘛,可以谈。
    ”
    老南冷冷的说:“谁在跟你谈生意?”
    气氛突然有点紧张,有点尴尬。
    

    老戴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默默的把那碗饭吃光,然后一勺一勺的把那碗肉汤喝光。
    
    老南也没有说话,兴致勃勃的看着老戴吃完。
    

    “好吃吗?”老南兴奋的问:“是不是味道还不错?”
    老戴抹了抹嘴角:“嗯!相当美,尤其是豆腐,真嫩,还入味儿,说实话,别的地方吃不着这么好的炖豆腐!”

    说着,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下,似乎有点儿惺惺相惜的意味。
    

    老戴嘬了嘬牙花子,啐了一口在地上,慢悠悠地说:“这个时候,街上到处是巡逻的战士,我只要坐这儿大喊一声‘抓特务’!用不了两分钟,就会有一个班的解放军冲进来。
    ”

    老南肆无忌惮的笑笑:“别胡扯了,你不会那么干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那么干?”老戴好奇地问。
    
    “你要是那么干了,你自己的身份怎么解释?”老南有恃无恐的说。
    

    老戴嘿嘿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所以现在我们手里都有底牌……”他狡黠地说道:“你也同样没法出卖我,因为,你也没法解释自己的身份!”

    老南有点儿不屑的说:“出卖?嘿嘿,根本谈不上出卖!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呢!”
    老戴波澜不惊的冷笑:“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就敢连续派人跟踪我?”

    老南拉拉凳子,靠老戴更近一点儿,压低声音说:“那还是你自己不注意,你不应该昨晚上在我这儿监视那个炒瓜子的,今早上又来打我的主意,不但在我灶坑里烧东西,还弄洒了我的烧酒……你当我这儿是大车店哪,想来就来,想搞就搞!”

    老戴说:“不好意思,被你发现了!”
    老南说:“你别忘了,我昨晚就闻到你身上有血腥味,今早上,你在我灶坑里烧了一条毛线围脖……这两点联系起来,我就可以肯定昨天晚上那个人是你杀的!”

    老戴没说话。
    
    老南接着说道:“在黑胡同里杀人这种事儿,共产党的政治保卫人员是不干的。
    现在他们已经夺取了政权,如果想要抓人杀人,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下手,不用再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所以……”
    老戴说:“所以?什么?”

    老南想了一下:“所以,在黑胡同里接头,杀人,这种事儿能干得出来的,你,是国民党保密局的人?”
    老戴默不作声。
    他的表情又惊讶,又委屈,又释然,很逼真,就好像真的被人揭穿了身份,默认了一样。
    

    然后,他弱弱的反问道:“你们,又是谁的人?”
    (三)
    老南既没有吃惊,也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默默地看了一眼那个在等着朋友的顾客。
    
    那个人看似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的棉袄棉裤,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老戴笑了一下:“怎么?老南,你自己还做不了主?”
    这是一句明显的嘲讽,但是老南不以为意。
    
    那个客人慢慢地站起来,走到老南的凳子边上,轻轻的坐下。
    

    他把自己的狗皮帽子摘下来,露出了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老戴主动伸出手:“未请教阁下是……?”
    那个年轻人热情而真诚的握住老戴的手,结结实实摇了两下:“不敢不敢,兄弟是大韩民国陆军本部作战情报室外勤行动四组副组长,全俊赫上尉!”
    老戴也用力握了握手:“年轻才俊,无可限量!”
    全俊赫连忙说:“不敢不敢,戴大哥一看就是我们这个行业里的老行尊,德高望重,我们后辈还得多多请教!”

    老戴依然面无表情,但是两句话过后,他心里有了底——从全俊赫的言语之中可以判断出,他们只是把自己当作保密局的潜伏特务,并没有掌握自己的真实身份。
    

    当然,这其中并不排除全俊赫城府极深,以语言诱导,是疑兵之计。
    或许他们正在暗中深入调查自己的身份。
    
    老戴默默地盘算着。
    

    全俊赫拍了拍老南的肩膀,热情地说:“戴大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老南,大名南相哲,是我们行动组的联络员。
    ”

    老戴说:“我们是老相识了!”
    老南笑了一下,不说话。
    
    全俊赫笑着说:“我们也是老相识了,昨天晚上我们还见过呢!”

    老戴缓缓地低声吟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啊,天下谁人不识君!”
    然后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老戴讪讪的说:“怎么?我是不是耽误你们吃饭唠嗑了?”
    全俊赫轻松的摆摆手:“戴大哥你不要这么说,今日兄弟能与你相会,正是求之不得。
    ”

    老戴心里突突的跳动了两下,他强行稳住情绪——终于说到正题了!

    全俊赫又默默的琢磨了一会儿,缓缓地说道:“兄弟唐突的问一句,戴大哥潜伏在哈尔滨也有些年头了,可曾为党国立过什么功劳?”

    老戴苦笑一声,摇摇头:“兄弟我只是个普通的坐地户,还在等待上峰召唤。
    说起来可笑,这些年没什么机会为党国立功效劳。
    ”

    全俊赫和南相哲迅速地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之中似乎有很多想法,来不及一一解释,于是又是一会儿轻轻的沉默。
    

    棚子里很安静,一盏昏黄的小灯泡发出微亮的光,穿不透浓重的汤锅的蒸汽,水雾氤氲之中,三个僵坐的人形就像聊斋里的鬼影,无声无息,不死不活。
    

    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响亮的脚步声,很明显是一队解放军战士巡逻经过。
    三个人都互相对视了一下,每个人脸上都有点儿惊慌的颜色,然后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以及为了表现自己的镇定,三个人都面无表情的笑了一下,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笑容有点儿尴尬。
    

    老戴说:“明天就是中苏铁路交接仪式了,他们从今天开始的防卫加强了不少!”
    这句话虽然有点跑题,但是起码打破了僵局。
    
    全俊赫想了想,说:“戴大哥,想必您也是先总理三民主义的忠实信徒,极度痛恨赤化独裁的斗士……”
    老戴深邃的笑了笑:“你也信仰孙中山?”
    全俊赫面色一凛,深沉严肃的说:“戴大哥不相信我们大韩民国对于中华民国的真诚和感激吗?”

    这个态度让老戴吃了一惊。
    
    全俊赫接着说道:“大韩民国自被日本侵占之后,多少忠臣烈士无时不刻不以雪耻复国为念,1919年,我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在上海成立,正式确立废黜李朝皇帝,成立大韩民国。
    我们在上海选举出了大韩民国历史上第一任总统,第一任总理和第一任所有部长级长官。
    成立了大韩民国历史上第一个议会。
    通过了大韩民国历史上第一部宪法。
    乃至今天大韩民国仍以在上海成立临时政府的1919年作为大韩民国的开国元年。
    ”

    全俊赫顿了一下,盯着老戴的脸色,继续说:“直到中华民国全面抗战开始,大韩民国临时政府跟随中华民国政府迁至陪都重庆,并宣布重庆为大韩民国‘借地办公’的临时首都,重庆成为中韩两国的中央政府办公地……中华民国政府在抗战期间,万分紧迫的情况下,为大韩政府提供资金援助,培训情报人员,训练地下武装,此中恩义,大韩民国没齿难忘!”

    老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全俊赫——这个人提到了抗战期间,在重庆训练南韩情报人员的往事,这件事值得重视,得好好盘算。
    

    全俊赫深深的叹了口气,喃喃说道:“小弟我,就是在重庆受训的。
    先总理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也一样是我的众生信仰。
    ”
    老戴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但转瞬即逝。
    
    全俊赫继续说道:“所以,当今此时,中华民国被共党篡夺,江山易色,而我大韩民国也一样被北韩和中国赤军残酷侵凌。
    所以,此时正是你我同心戮力,对抗赤党,光复家国,报效信仰的时候。
    ”
    还没等他说完,老戴摆了摆手,不屑一顾的说:“呵呵,没想到全上尉说话还一套一套的……少扯那些犊子吧,谁是谁的信徒?都他妈是假的,干了这行,不就是因为当初年轻,贪图那点儿小黄鱼,迷上那几个小婊子,糊里糊涂的上了贼船……”

    他鄙夷的冷笑:“现在,岁数大了,也想开了,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捞到手里的银洋是真的!”

    (四)
    所有的言语都是缓兵之计,都是引蛇出洞。
    

    全俊赫拍拍手,笑道:“戴大哥果然是性情中人,耿直狷介,小弟我不胜心向往之!”
    老戴阴沉的盯着他:“全上尉,你有话,请直说,咱们的时间的都很宝贵!”
    全俊赫说:“中国人礼仪之邦,礼尚往来。
    刚才我已经把我们的底子全都亮给戴大哥看了,以示我们的诚意……”他盯着老戴,淡淡地说:“还没请教,戴大哥的小组,有几个人马?”

    老戴平静地回答:“我没有其他的人手……”
    全俊赫有点意外:“哦?”
    老戴说:“我刚才跟您说过了,我只是个普通的坐地户,当初党国撤退的时候,我们是的任务是长期潜伏,等待组织唤醒,但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收到召唤,惭愧,一直无所事事。
    ”

    南相哲忽然呵呵一笑:“无所事事?”
    老戴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你只是个潜伏的情报员,一直没有得到召唤,无所事事,那么昨天晚上的那个死人怎么解释?
    全俊赫满脸都是真诚的微笑,也在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老戴极其无奈的苦笑了一下:“昨天晚上,那个人……我不管你们信不信,那只是个意外!”
    老南眯起眼睛,有点嘲笑的样子:“意外?”
    “确实,只是个意外!”老戴诚恳的说:“那个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但是他竟然认出了我,他向我勒索,否则就要向公安局告发我,所以,我就……”

    全俊赫轻松的摆摆手,打断了老戴:“很显然,如果他认出了你的身份,那么他应该就是你们以前军统的人?”
    老戴想了一下:“是,应该是这样。
    ”
    全俊赫说:“但是,这个人认识戴大哥,但是戴大哥却不认识他,这就有点儿奇怪了!”

    老戴的心脏又轻轻颤悠了一下——这个全俊赫思路很快,险些上了他的套。
    
    他瞬间做了个决定,叫做死猪不怕开水烫,索性咬紧牙关死扛到底。
    
    “不管你们信不信!”老戴说:“这就是个意外!”
    全俊赫的表情忽然有点儿舒展,他微笑着说:“我信!”
    这句话一出口,连老戴自己都不相信。
    

    全俊赫真诚的说:“我相信戴大哥自然有你懂难言之隐。
    但是那都是小事儿,只不过小弟我这里正好有一件功劳,戴大哥如果有意,咱们可以合作,事成之后,我保证戴大哥可以光宗耀祖,煊赫功勋,荣归台湾。
    到时候金银赏赐,加官进爵,必然无可限量!”

    老戴淡淡的说:“合作?”
    全俊赫说:“没错,合作!”
    老戴问:“怎么合作法?”
    全俊赫思忖了一下,说道:“戴大哥已经见识过了,我手下的情报员,素质不是很过关,想他们这样的手把,很难承担大任,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有经验,有能力的高手来合作。
    ”
    老戴把身子往前凑了凑,低沉地说:“全上尉,你在顾左右而言他!”
    全俊赫微笑:“别着急,很快就说到正题了……你知道明天是中苏铁路交接仪式,对吧?”
    老戴想了想:“难道,你们想在交接仪式上动手暗杀?”
    全俊赫说:“当然不是!交接仪式在铁路局大礼堂举行,盘查太严密,我们混不进去。
    ”

    老戴琢磨了一下,说:“我明白了,你们是想在仪式结束后,众人退场时动手?”
    全俊赫笑笑:“果然是高手,没错……仪式开始之前到进行中,是他们高度戒备的时候,一旦仪式结束,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的放松一口气,这时候,就是最出其不意的时候。
    ”

    老戴说:“哦,那你们的目标是谁?”
    全俊赫说:“目标?你应该猜得到!”
    老戴说:“周…恩……来?”
    全俊赫点了点头。
    
    第十四章
    (一)
    老戴仰着头,盯着头顶的塑料棚子看了半天,说:“那你说,我们怎么合作?”
    全俊赫说:“很简单,明天早上,交接仪式开始的时候,会场周围的保卫是最严密的,那时候我们不动手;会议进行中的时候,我们也不动手;等到交接仪式结束,所有人离开会场的时候……”
    老戴说:“嗯,我们就在那个时候动手!”
    全俊赫笑了:“不,那时候我们也不动手!”
    老戴说:“那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全俊赫说:“这整个过程下来,他们的保卫一定非常严密,滴水不露,所以我们绝不轻举妄动,我们一直等,等到周恩来乘坐的车子回到松江省政府大楼的时候,我们在省政府门前动手!”

    老戴的五脏六腑都跟着这句话挣扎了一下——全俊赫的谋划绝对阴狠毒辣,在正交接仪式大会的前后,他都不动手。
    
    直到周恩来的回到省政府之时,那绝对是所有人都松懈了一口气的时候,绝对不会有人想到暗杀者会在此时此地动手。
    

    “那,你们打算怎么动手?”老戴沉吟着问。
    
    “这个……”全俊赫迟疑了一下,笑嘻嘻的说:“戴大哥还没确定答应是否跟我们合作,万一我告诉了你计划的细节,到时候戴大哥又却之不恭,我们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全俊赫在讨要投名状,老戴心知肚明。
    
    接下来很长时间,老戴都没说话。
    
    全俊赫和南相哲也没有催促他。
    

    老戴在心里默默地盘算。
    
    昨天晚上,他在这里见到了四个人,老南,全俊赫和另外两个一桌喝酒的家伙。
    
    这应该就是他们的所谓的“行动小组”的人马。
    
    按照谍报人员小组的工作习惯,在这些之外肯定还有没露面的人员——他们绝对不会让所有的人员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全部集中,那样太危险了。
    
    没露面的人员最多还有一两个,不会更多了,这就意味着,这个小组最多有六个人,也可能是五个。
    

    今晚上,在这个狗肉棚子里有两个人——南相哲和全俊赫,棚子外面还有一个人,就是那个跟踪老戴下班直到圈楼的人。
    
    虽然老戴看不见他,但是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个人就埋伏在棚子外的某个阴暗角落里,老戴相信,南相哲和全俊赫也一样明白,所以他俩才会肆无忌惮的在棚子里跟老戴东拉西扯,引诱拉拢。
    
    但是,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南相哲说,全俊赫是这个小组的副组长,也就意味着还有一个没露面的人是“组长”。
    如果说,策划刺杀/周/恩/来/这么重大的行动,一个副组长就可以跟一个国民党潜伏特务明目张胆的谈论,那么他把组长出置于什么位置呢?

    这件事,处处都透着诡异,但是却又无法言喻。
    

    (二)
    老戴慢慢把身子靠近全俊赫,低低地说:“合作,没问题!其他的我不管……我要先拿到五条大黄鱼,有就可以合作。
    没有,咱们就青山绿水,江湖再见!”

    大黄鱼,就是十两重的一根金条。
    
    十两并不是一斤,按中国旧称重规制,十六两才是一斤。
    

    南相哲和全俊赫默默地对视了一下,都发出一丝苦笑。
    
    全俊赫无奈的问道:“戴大哥,除了金条,咱们就不考虑考虑党国和任务了么?”
    老戴笑了笑:“五条黄鱼,这就是考虑了党国的面子之后的折扣价,要是没有党国的面子,你十条黄鱼都打不住!”

    全俊赫艰难的想了一会儿,咬了咬牙,把右手伸进了棉袄衣襟里。
    
    老戴惊惧的挺了一下身子,注视着他。
    

    全俊赫不露痕迹的冷笑了一下,慢慢的掏出手来,手里是一个扎得严严实实的纸包。
    
    他把纸包轻轻摆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显而易见份量不轻。
    
    老戴立刻知道了只包里是什么。
    

    全俊赫仔细的拆开纸包,露出三根黄澄澄的金条。
    

    “戴大哥!”全俊赫低沉地说:“小弟我现在身上只有这些,如蒙不弃,请先笑纳,事成之后,小弟我一定全数奉上!”

    老戴沉吟了一下:“事成之后?呵呵,暗杀的勾当,哪儿有那么容易,我都怕有命挣钱,没命花!”

    全俊赫暗暗的向南相哲使了个眼色。
    
    老南轻轻叹口气,慢慢的伸手在棉袄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
    

    老戴装作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那叠钞票竟然是一沓十成新的新票子,看样子是刚从银行里取出来的。
    都是1950年版的人民币,面值都是500元,1000元和5000元的,总数估摸至少在10万元左右。
    

    南相哲轻声说:“这些不够一条黄鱼,但是这是我们手上最后一笔钱了,表示我们的诚意。
    ”
    老戴哼了一声:“差的太多了吧!”
    老戴贪得无厌,全俊赫和南相哲很明显的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但是并没有说出来,两个人只是再度对视了一眼。
    

    南相哲冷冷的说:“钱,我们可是再也没有了,但是,我可以用其他的东西来交换,我想,对于你老戴来说,我的消息值两条黄鱼!”

    老戴说:“我不信!”
    南相哲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棉袄衣襟里慢慢掏了一把,掏出一个墨绿色硬壳的小本本拿在手里。
    
    老戴认得,那是一本《旅大市居民证明书》。
    
    旅大市,就是后来的大连市。
    
    老戴心里怦然而动,他立刻知道这是谁的身份证。
    

    老南阴沉的冷笑了一下:“老戴,你不是说,他认出了你,但是你不认识他……”
    他死死盯着老戴,慢慢地说:“这是我昨天晚上从他身上找到的,你,有没有兴趣?”

    老戴看了看那本《身份证明书》,又看了看桌面上的钞票,笑道:“难不成,这些钞票也是从他身上摸走的吧?”

    南相哲点头道:“是的。
    ”
    老戴笑笑:“你天天就靠卖狗肉豆腐汤,哪儿能有这么多钱?很明显是偷的。
    ”
    南相哲居然忍得住他的嘲笑,慢吞吞的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我们的经费也很紧张。
    ”

    老戴盯着那本居民证,想了半天,还是说:“嗯,这是个值钱的消息,但还是不够数!”
    南相哲说:“我还有一个消息,绝对值钱。
    ”
    老戴问:“是什么?”
    南相哲说:“那个名字。
    ”
    老戴说:“哪个名字?”
    南相哲说:“你想听,却听不清的那个名字。
    ”
    (三)
    老戴盯着南相哲,看了一会儿,忽然嘿嘿的笑了。
    
    他又转向全俊赫,说:“全上尉,你埋伏在门外那个兄弟,不冷吗?让他进来一起暖和暖和呗?”
    全俊赫客气的摇摇头:“不了,咱们谈的是重要机密,他们就不要参与了。
    ”

    老戴伸出手,把那三根金条拿过来,整整齐齐码在自己眼前。
    低沉的说道:“咱们说的是重要机密,所以只能咱们三个谈……”
    他转向全俊赫:“老南说你是副组长。
    ”
    再他次转向南相哲,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所以,你就是组长,对不对?”

    南相哲不动声色,轻声阴沉的说道:“我从来没说过我不是组长。
    ”
    他回敬似的盯着老戴:“我的职务是组长,我的职责是联络员。
    ”
    老戴点点头:“嗯,没毛病!”他微微叹了口气:“我早就该想到的。
    ”

    南相哲和全俊赫都没有说话。
    

    老戴缓缓情绪,接着说道:“暗杀周恩来这么严重的计划,只凭一个副组长怎么做得了主?”
    他转向全俊赫:“你演戏演得真好,差点儿被你蒙过去!”
    全俊赫也不动声色:“掩护上级,本来就是我们下属的责任。
    ”
    老戴盯着他,慢慢地说:“可惜,你演得好,但是剧本不过关……”

    全俊赫眨眨眼睛,问道:“哪里?”
    老戴说:“你刚才说,你是在重庆流亡政府时期,接受的训练,从此对中华民国崇敬有加,还信仰了三民主义?”
    南相哲说:“怎么了?”
    老戴嘿嘿的冷笑一下:“在重庆时期,无论军统还是中统,给韩国培训过情报员是不假,但是他们从来都不讲什么‘三民主义’……”
    “他们只讲蒋中正的理论,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军队,一个领袖……但是他的核心只是‘一个领袖’而已。
    ”
    老戴慢悠悠地说:“凡是以为中国军统培训一定会讲‘三民主义’的,都是想当然的猜测,局外人的想法,所以……”
    “所以什么?”南相哲和全俊赫同时问道。
    
    “所以,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大韩民国的陆军本部情报小组……”老戴眯着眼睛盯着他俩,有点儿嘲笑的意味:“你们根本就是北韩人民军的情报小组,是金日成的人马!”

    全俊赫霍然站了起来,面色一变,杀机暴现。
    
    南相哲却从容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坐下!别着急……”他盯着老戴说:“戴大哥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

    “戴大哥这个猜测,有点不合理啊……”南相哲说:“如果我们是金日成的人马,我们干嘛要暗杀周恩来呢?”

    老戴想了想:“你们为什么要暗杀周恩来,我猜不到,我也不想猜……但是有一点,我却很清楚!”
    老南问:“哪一点?”
    老戴缓缓说道:“你们连我的身份都不清楚,只知道我是国民党的潜伏谍报员,就不惜代价请我参加刺杀计划,甚至不惜金条钞票,势必要拉我入伙,这只说明一件事……你们需要的是一只替罪羊!”

    “而我,就是那只替罪羊!”老戴说:“今天早上到晚上,你们连续派了两个人跟踪我,还故意露出破绽,就是为了引诱我今晚到你这里来。
    ”

    他还是死死盯着南相哲:“如果我不来,你还真的无法确定我身份。
    但是我一来,你就立刻可以确定我是国民党特务。
    你就利诱我,让我入伙,而我一但入伙,就会成为背黑锅的替罪羊!”
    (四)
    南相哲转头看了全俊赫一眼,忽然讪讪的笑了一下。
    
    “真他妈扫兴!”南相哲咧开大嘴笑了一下:“竟然被你猜到了!”
    话音未落,南相哲和全俊赫突然爆发,同时出手。
    
    南相哲挨着老戴坐着,距离最近,他猛然起身,跳到老戴身后,双手前后环抱,扼住老戴的脖子。
    
    全俊赫则一个纵身跳到在桌面上,直面老戴,一记重拳迎面击出。
    

    老戴似乎完全没有预料,任凭老南扼住他的脖子。
    
    南相哲双臂用力,口中发出低沉的呼喝,立刻就要扭断老戴的脖子。
    
    而全俊赫的拳头,也即将击中。
    

    就在这一刹那,南相哲忽然怪叫一声,松开了双臂。
    
    老戴抓住这一瞬间的停顿,猛然抓起桌上面前的一根金条,迎着全俊赫的拳头回击过去。
    

    十两重的金条,老戴窝在手里,用尽全身力气直拳击出,正中全俊赫的指节。
    
    全俊赫疼的惨叫一声,动作不由自主的停顿了一下。
    

    老戴还是迅疾的抓住这一刹那的机会,抄起桌面上刚才用来吃饭的一只筷子,迎面插向全俊赫的脖子。
    
    全俊赫身手矫健,急忙往左一偏,躲过了这一刺。
    

    但是他判断错了,老戴这一筷子的目的并不是刺中他,而只是想阻挠他的进攻而已。
    

    趁着全俊赫侧身的一刹那,老戴在桌子下面飞起一脚,硬生生踢断了一条桌子腿。
    
    狗肉馆里的桌子本来就年久失修,以老戴的身手,不需要太大的力气,便一脚踢断。
    
    桌面轰然坍塌,全俊赫身形不稳,压着桌子摔落在地上。
    

    老戴像一只成精的老猫一样,迅疾转身,冲向南相哲。
    
    南相哲刚刚从疼痛中稳定下来,正要反扑,没想到老戴比他更快,已经转身贴近他的面前。
    

    老戴动作一气呵成,右手举起筷子刺向南相哲。
    
    老南也是个高手,即使受伤,速度仍然不慢。
    他左手一把抓住了筷子尖儿,右手迅速向老戴的头部猛击。
    

    但是他依然没想到,老戴这两个动作也是虚招。
    
    老戴一瞬间放弃了筷子,南相哲正紧握着筷子尖儿,老戴蓦然一放手,南相哲猝不及防,用力过猛,身子向后一倒。
    
    老戴在电光石火之际,伸手从自己的毛衣的领子立面,捏出一枚细长的刀片。
    

    今天晚上,老戴特意穿了一件帅而不厚的高领毛衣,不为别的,只为在翻卷的毛衣领子里藏了一枚刀片。
    

    刚才南相哲死死的扼住他的脖子,双手用力想要掐死他,但是一旦用力过猛,那枚刀片就刺穿了衣领,割破了老南的袖口,深深的割伤了他的手腕。
    

    南相哲身形不稳,向后栽倒,老戴挺身而上,右手挥出,刀片划起一线寒光,掠过南相哲的咽喉。
    

    “噗”的一声,一片血光喷射而出,泚在棚子的天花板,门帘,桌子和灶台上。
    
    南相哲双手紧紧按住自己的咽喉,血液像夜空中的烟花一样从他的指缝之间喷出,他的身躯重重的瘫倒在地上。
    

    老戴一刀得手,根本不管南相哲的后续反应。
    再次转身,面向全俊赫。
    
    全俊赫压塌了桌面,摔倒在地上,刚刚一个挺身站起,老戴已经冲到他面前。
    

    全俊赫的近身格斗的本领比老南要好得多,眼见老戴突袭而至,他竟然临危不乱,正面飞起一脚,正中老戴的心口。
    
    老戴死死屏住呼吸,硬生生的承受下这一脚。
    
    这是他的杀手锏——在用胸口挡下这一脚的瞬间,他手中的刀片在全俊赫的脚踝后恶狠狠的横切了一刀。
    

    全俊赫竟然一声不哼,但是却无法站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他双手慌乱的扶助身边的一张桌子,勉强站立。
    老戴也仅仅靠着一张凳子,喘着粗气,调整呼吸,全俊赫的一脚把他踹的不轻。
    

    同时,塑料棚子外面闪过一个黑影,向棚子里面直扑过来——就是晚上跟踪老戴回家的那个潜伏者。
    
    这个人肯定是听到了棚子里传出的动静,迅速赶来支援。
    
    (四)
    南相哲转头看了全俊赫一眼,忽然讪讪的笑了一下。
    
    “真他妈扫兴!”南相哲咧开大嘴笑了一下:“竟然被你猜到了!”
    话音未落,南相哲和全俊赫突然爆发,同时出手。
    
    南相哲挨着老戴坐着,距离最近,他猛然起身,跳到老戴身后,双手前后环抱,扼住老戴的脖子。
    
    全俊赫则一个纵身跳到在桌面上,直面老戴,一记重拳迎面击出。
    

    老戴似乎完全没有预料,任凭老南扼住他的脖子。
    
    南相哲双臂用力,口中发出低沉的呼喝,立刻就要扭断老戴的脖子。
    
    而全俊赫的拳头,也即将击中。
    

    就在这一刹那,南相哲忽然怪叫一声,松开了双臂。
    
    老戴抓住这一瞬间的停顿,猛然抓起桌上面前的一根金条,迎着全俊赫的拳头回击过去。
    

    十两重的金条,老戴窝在手里,用尽全身力气直拳击出,正中全俊赫的指节。
    
    全俊赫疼的惨叫一声,动作不由自主的停顿了一下。
    

    老戴还是迅疾的抓住这一刹那的机会,抄起桌面上刚才用来吃饭的一只筷子,迎面插向全俊赫的脖子。
    
    全俊赫身手矫健,急忙往左一偏,躲过了这一刺。
    

    但是他判断错了,老戴这一筷子的目的并不是刺中他,而只是想阻挠他的进攻而已。
    

    趁着全俊赫侧身的一刹那,老戴在桌子下面飞起一脚,硬生生踢断了一条桌子腿。
    
    狗肉馆里的桌子本来就年久失修,以老戴的身手,不需要太大的力气,便一脚踢断。
    
    桌面轰然坍塌,全俊赫身形不稳,压着桌子摔落在地上。
    

    老戴像一只成精的老猫一样,迅疾转身,冲向南相哲。
    
    南相哲刚刚从疼痛中稳定下来,正要反扑,没想到老戴比他更快,已经转身贴近他的面前。
    

    老戴动作一气呵成,右手举起筷子刺向南相哲。
    
    老南也是个高手,即使受伤,速度仍然不慢。
    他左手一把抓住了筷子尖儿,右手迅速向老戴的头部猛击。
    

    但是他依然没想到,老戴这两个动作也是虚招。
    
    老戴一瞬间放弃了筷子,南相哲正紧握着筷子尖儿,老戴蓦然一放手,南相哲猝不及防,用力过猛,身子向后一倒。
    
    老戴在电光石火之际,伸手从自己的毛衣的领子立面,捏出一枚细长的刀片。
    

    今天晚上,老戴特意穿了一件帅而不厚的高领毛衣,不为别的,只为在翻卷的毛衣领子里藏了一枚刀片。
    

    刚才南相哲死死的扼住他的脖子,双手用力想要掐死他,但是一旦用力过猛,那枚刀片就刺穿了衣领,割破了老南的袖口,深深的割伤了他的手腕。
    

    南相哲身形不稳,向后栽倒,老戴挺身而上,右手挥出,刀片划起一线寒光,掠过南相哲的咽喉。
    

    “噗”的一声,一片血光喷射而出,泚在棚子的天花板,门帘,桌子和灶台上。
    
    南相哲双手紧紧按住自己的咽喉,血液像夜空中的烟花一样从他的指缝之间喷出,他的身躯重重的瘫倒在地上。
    

    老戴一刀得手,根本不管南相哲的后续反应。
    再次转身,面向全俊赫。
    
    全俊赫压塌了桌面,摔倒在地上,刚刚一个挺身站起,老戴已经冲到他面前。
    

    全俊赫的近身格斗的本领比老南要好得多,眼见老戴突袭而至,他竟然临危不乱,正面飞起一脚,正中老戴的心口。
    
    老戴死死屏住呼吸,硬生生的承受下这一脚。
    
    这是他的杀手锏——在用胸口挡下这一脚的瞬间,他手中的刀片在全俊赫的脚踝后恶狠狠的横切了一刀。
    

    全俊赫竟然一声不哼,但是却无法站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他双手慌乱的扶助身边的一张桌子,勉强站立。
    老戴也仅仅靠着一张凳子,喘着粗气,调整呼吸,全俊赫的一脚把他踹的不轻。
    

    同时,塑料棚子外面闪过一个黑影,向棚子里面直扑过来——就是晚上跟踪老戴回家的那个潜伏者。
    
    这个人肯定是听到了棚子里传出的动静,迅速赶来支援。
    
    (五)
    这个人是个高手!

    现在南相哲已经倒下,暂时还没死绝。
    
    但是全俊赫还在,他虽然受了伤,可是战斗能力还在,再加上这个外面的潜伏高手,老戴面临生死攸关。
    

    他冷静的深吸一口气,猛然低声呼喝道:“不要进来,门上挂着手榴弹!”
    那个黑影一下子在门口停住了。
    
    对面的全俊赫立刻意识到他的把戏,蓦然大喊,他喊的是一声朝鲜话,老戴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但是猜也猜得出来,是命令门外那个人进来。
    

    老戴嘿嘿一笑,再次朝着门外,压低嗓子嘶吼道:“?? ?? ????!”(朝鲜语:杀人灭口!)
    门外那个黑影猛然顿住了。
    

    只在这短短一瞬的犹豫之间,老戴突然扬起手里的刀片,向全俊赫掷了过去。
    
    这一掷毫无力气,刀片落在全俊赫的身边,全俊赫面色狰狞,忍痛弯腰,捡起了刀片。
    

    门外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老戴满脸坏笑,却嘶哑着喊道:“???!”(叛徒!)
    ???!叛徒!
    老戴居然是用朝鲜话说出来的。
    这个词读音为“帕缪咋”,实际上就是汉语“叛逆者”的变音。
    
    对面的全俊赫显然惊愕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老戴竟然会说朝鲜话。
    

    这只是一刻的缓兵之计!

    门外那个影子,迅速向门边移动,一脚踹开了门帘旁边的塑料布,整个人钻了进来。
    

    老南的狗肉馆子整体都是用塑料布搭起来的,他随随便便都可以踹开一个豁口钻进来,确实不需要从门帘进入。
    

    进来的这个人身材瘦小,戴着一顶毡帽,穿着反毛边儿的羊皮袄,脚上蹬着一双棉毡袜,一副农民的打扮。
    
    但是他的眼神中却闪烁着犀利的光芒。
    

    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南相哲,转过头来盯着全俊赫,默然无语,却无比阴森。
    

    此时,全俊赫恰好刚刚捡起老戴扔过来的刀片,捏在手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犯了个错误!

    穿羊皮袄的小个子深沉冷峻,左右打量着全俊赫和老戴,似乎一时之间,并不能确定相信谁。
    

    全俊赫一下子明白了老戴的心机——老戴用朝鲜话连说两句“杀人灭口”和“叛徒”,他故意说的嘶哑又低沉,让刚刚冲进来的小个子误以为是南相哲临死前的说的。
    

    小个子起了疑心,并没有立刻对老戴采取行动。
    
    这只是短暂的一点迟疑。
    

    全俊赫强忍住脚踝的剧痛,挣扎站起来,挥起手中的刀片,纵身一跃,向老戴猛扑过来。
    
    老戴胸口中了一脚,剧痛还没有平复,呼吸困难,他已经无法动弹。
    
    但是他等的就是全俊赫抢先动作,他要后发制人。
    

    全俊赫即将落下的一刹那,老戴手里已经握紧了一根黄铜筷子。
    
    朝鲜人习惯的黄铜筷子,又短又硬,前细后粗,是一件非常趁手的武器。
    
    老戴眼中露出一丝嚣张的冷笑。
    

    全俊赫挥落刀片,割向老戴的脖子。
    
    老戴左手横抡,格挡住了全俊赫持刀的右手腕。
    他自己的右手抓紧黄铜筷子,用力直刺。
    
    纤细的筷子尖儿极其精准的刺入了全俊赫的咽喉,老戴一鼓作气,手上用尽力气,抓住筷子根部向外一挑,筷子被抽了出来,全俊赫的脖子上喷射出一股热乎乎的鲜血。
    

    他有点惊慌,但是竟然还能把持镇定,试图用双手去捂住伤口——但是无比情急之下,他忘记了一件事。
    
    他自己手里捏着一枚刀片,他慌乱中企图用手捂住伤口,但是手中的刀片再次深深的割进了他的喉咙。
    
    像水龙头一样,棚子里弥漫起一片血污。
    

    全俊赫扑通一声翻倒在地上,翻滚在桌子和凳子之间,两条腿像干涸的蛤蟆一样乱踢乱蹬,一下两下三下,渐渐瘫软。
    

    那个小个子竟然没有行动,他眼睁睁的看着全俊赫死在自己眼前。
    
    这一点让老戴感到无比的意外。
    

    老戴喘着粗气,面向小个子,呼哧着说:“他是叛徒!你快走,这里我来处理……”
    那个小个子慢慢的向老戴移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说话。
    

    这时,忽然从外面传来一阵整齐有序的跑步声,很明显是刚才巡逻经过的那队解/放/军战士又折回来了。
    

    小个子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棚梁上垂下来的灯泡的线绳,昏黄的小灯啪的一声熄灭了。
    
    狗肉棚子陷入了漫漫黑暗。
    
    冷风从塑料布的豁口里剧烈的灌进来,老戴就像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冰窟窿。
    

    老戴此时已经毫无力气再战,如果这个小个子趁机出手,老戴只有死路一条。
    
    不料,那个小个子只是悄无声息的弯下腰,借着昏暗的光线,在地上捡起了那三根金条,默默地揣进棉袄怀里,然后转身,居然走了出去。
    

    老戴一身冷汗,他呼呼的喘着粗气,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那个小个子男人消失在黑夜之中。
    

    那一队解/放/军战士的脚步声经过了头道街街口,渐行渐远。
    
    老戴拼命喘了几口气,挣扎着站起来,他想在地上找到南相哲丢掉的那本《居民证明书》,但是摸了几下,没有摸到。
    
    老南出手格斗之际,慌乱中不知道把那本居民证丢到了哪里。
    

    有一刻,老戴很想拉开电灯泡,仔细找一下,但是终于忍住了——他决定放弃。
    

    已经连续杀了三个人了,而且都是各方势力潜伏的情报人员,这样的案件终究一定会曝光,现在迫在眉睫的是如何隐蔽自己,而不是关心那个死鬼是谁——管他是谁呢,只要自己活着就好!

    老戴慢慢站起身,隔着塑料布听了一会儿,外面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附近十几米之内,应该没有人经过。
    

    老戴一弯腰,迅速从小个子踹开的那个豁口里钻了出来。
    
    趁着街上微亮的雪地和月光,老戴麻利的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反转,衬里朝外,又穿回身上。
    

    老戴步履蹒跚,走向远处的靖宇街。
    没走出多远,忽然听到身后有两个女人在说话。
    
    “你看,他们朝鲜人就喜欢杀狗,弄得到处都是血腥味!”
    “哎呀妈呀!狗肉,白请我都不吃……”另一个女人说:“太残忍了!”

    两个女人一边批判着,一边走远——她们是这个晚上路过老南的狗肉馆子的为数不多的行人。
    
    她们闻到了棚子里散发的血腥气,却想不到黑暗之中,那里已经卧着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老戴听着两个女人的唠叨,脸上浮现出深邃的,无奈的,悲凉的笑容,慢慢地踟蹰行进,离开了靖宇街。
    

    这个时候,何飞和莽子正跟着李喜民的查访人员,在七道街附近排查,重点是那几个白天被传讯过的买炒瓜子的老板。
    

    而宋五奎,则在小莲宝所住的圈楼附近逡巡着。
    

    艾东还在办公室里紧张的查阅着资料,不时地打个电话核实某个人的身份背景。
    

    这一时刻,还没有人知道血案已经发生,他们只担心的是,明天一早,中苏铁路交接仪式就要开始了,而眼前的悬案,竟然还没有一丝着落!

    [第一卷完 ]
    第二卷 / 魅 . 影 . 新城子

    第一章

    (一)
    说起来,臭春真是个倒霉孩子。
    
    前一个晚上,他在北二道街的公共厕所发现了尸体,这个意外导致了那间公厕的粪/坑没有被清理,这让臭春有点儿抑郁——他一向觉得,干活就要干好。
    

    下午离开北二道街现场的时候,他问派出所的李喜民:“我晚上能来掏坑了么?”
    李喜民咂摸着说:“现场看完了,没别的事儿了,你晚上来吧!”

    但是臭春心里还是有点儿惶惶,那间厕所里死了个人,浑身是血死不瞑目,他亲眼看到了那具尸体,再怎么胆大也有点儿发怵。
    所以他决定晚上早点儿来干活,趁着周围还有人声儿的时候,也好壮壮胆子。
    

    臭春把驴车收拾了一下,把驾辕上挂的油灯擦得铮亮,临出门的时候,还特意带了三炷香,准备到公厕上烧一下,求个心安理得。
    

    这会儿时间还早,又是元旦前夕,虽然北二道街上发生了案件,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居民们逛街购物的情绪,除了街面上多了一些巡逻站岗的解/放/军/战士,其他景象与以往并无异样。
    

    臭春赶着驴车从景阳街拐进靖宇街,沿途有几个穿着体面的男女骂骂咧咧的捂着鼻子绕着走。
    臭春满脸微笑,丝毫不以为意,他觉得今天自己干了一件大事,已经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了,不应该跟那些俗人一般见识。
    

    从景阳街拐进靖宇街的时候,傻春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他想起路边有一个卖烧饼的,便停住了驴车,想去买两只烧饼充饥。
    

    这会儿烧饼摊子边上有几个客人在等着,臭春知道自己身上有鲜明的臭味,自己也不好意思凑上去熏着人家,就远远地站着,寻思着那几个客人离开他再上前儿。
    

    就这么一个空当儿,那头驴拉着粪车悄悄的走开了。
    

    臭春买了两只热腾腾的烧饼,站在路边美滋滋的啃了两口,蓦然一扭头,粪车不见了。
    

    粪车是他的家当和营生,这东西可不能丢。
    臭春慌了神,屁颠屁颠的挨个巷口寻找起来。
    

    好在粪车有一样特点,就是味道浓烈,臭春循着凛冽的风中遗留的臭气,踅摸着跟进了南头道街的巷子里,没多远,就看见那挂驴车站在一个塑料棚子前面,那驴急慌慌的用前蹄在地上刨着,已经在雪地上刨出了一个坑,而且嘴里还不断地发出呼呼哈哈的吼声。
    

    臭春听了那驴的吼叫,不由得心里一凛——今儿凌晨,在公厕边上发现那死尸的时候,那驴也是这么叫的。
    

    臭春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他捏着烧饼,慢慢的靠近塑料棚子。
    
    塑料棚子上有一个硕大的豁口,天地间的冷风呼啦啦的灌进去,撕扯着木头架子和塑料布砰砰作响摇摇欲坠。
    
    棚子里边黑乎乎的,隐隐透出一股血腥气。
    

    臭春嘴里含着一块烧饼,心惊胆战的把头探进棚子里,瞄了一眼——他嘴里的那块烧饼跟着一股胃酸热乎乎的呕了出来,臭春像是被卸了大/胯,一屁/股/瘫在地上,嘶哑着喊起来:“来人哪,快来人哪!又杀人啦……”
    (二)
    距离现场最近的是宋五奎,这时候他还在二道街小莲宝家附近溜溜达达。
    

    其实,在下午把小莲宝送回家之前,他已经布置好了人手。
    
    小莲宝住的是一栋比较新的圈楼,里面有几户人家是解放后市政府安置的新住户,其中有两户从关内来的政工干部家庭,政治身份清白没有任何嫌疑,宋五奎便从何飞哪里借调了两名女侦察员,穿了便装,安置在这两户干部家里,监视着小莲宝家里的动向。
    

    这两家,一户在小莲宝楼上的斜对面,一户同在二楼的东侧,隔着几户人家,隔着窗子都能看见小莲宝的家门,两个女民警就负责盯着小莲宝的家门,一旦有情况,先观察,再汇报。
    

    宋五奎在靖宇街和北二道街的交叉口前后左右溜溜达达,跟那些摆摊卖货的扯蛋撩闲,打探着这一带的人情来往——谁是坐地户,谁是外来户,谁是老实人,谁是二流子,谁有贼心没贼胆,谁喜欢盯着小媳妇的屁股看——从那些街坊买卖的嘴里,着实掏出了好些消息。
    

    这时候,宋五奎正在跟二道街街口一个买炒瓜子的老板聊天。
    
    那个老板长得黑胖黑胖的,一身黑黢黢的油烟,但是炒出来的花生瓜子倒是好味道。
    
    老宋大大咧咧上手就抓了一把瓜子,就好像老板是他表哥一样自来熟,瓜子一粒两粒塞进嘴里,瓜子壳儿喷得满天飞。
    

    那老板也不生气,满脸笑嘻嘻的问:“味道还行?”
    宋五奎说:“嗯,行,就是稍微有点咸。
    ”
    老板说:“唉,天气这么冷,吃点口重的多滋润,夏天嘛,倒要吃点清淡的。
    ”
    老宋笑嘻嘻的吐了一口瓜子壳,说:“老板,听你口音不是东北人啊!”
    老板说:“嗯,我安徽人。
    ”
    宋五奎问:“安徽?哪疙瘩的?”
    老板说:“皖北,太和县的。
    ”
    宋五奎说:“哎呀妈呀,那么老远……”
    老板说:“混生活呗,闯关东来了嘛。
    ”
    宋五奎说:“嗯,来几年了?”
    老板笑了笑:“今儿早上,派出所的同志都问过我好几回了。
    同志,你也是派出所的?”
    老宋有点儿尴尬,讪讪的说:“嗨,这不闲聊天么?还不行问问……”

    这时候,忽然街上的人群呼啦啦的都往南边跑去,一队巡逻的解放军战士一路进匆匆的小跑进了南头道街,宋五奎蓦然惊觉,一把散了手里的瓜子,转身就跑。
    

    身后那胖老板嗔怪的嘟囔了一句,老宋只当没听见。
    

    出事的狗肉馆子距离在南头道街里边不远处,距离靖宇街很近,这时候已经被围观的群众堵得水泄不通,那队巡逻的战士训练有素,贴着塑料棚子的南北两侧布置了两道人墙,把围观的人群隔离开,把臭春和他的驴车圈在里边——这跟早上李喜民在北二道街拉开的隔离绳是一样的道理。
    

    巡逻战士只负责隔离,并没有进入案件现场,带队的一个排长找了最近的一个商户,给哈尔滨市公安局打了电话,汇报了案件。
    然后静静等待着公安局刑侦人员到来。
    

    他们是公安部队,但是不介入具体案件的工作。
    

    宋五奎心里又盘算,他默默地混迹在人群之中,并不表明身份,只是暗暗观察各色人等的迹象——早上的案件现场,有人胆敢当众开枪,晚上再度发生凶案,恐怕还会有意外发生。
    
    这时候,需要有人潜伏在人群之中。
    敌人在暗处,我们需要有人在更暗处。
    
    围观者之中有不少是附近的住户,有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有碎嘴子憋不住的,把今早上北二道街的杀人案绘声绘色的演说着,再把眼前这起新案件自动联系了起来,没多大一会儿,好几个小道消息就不胫而走了——一个是山西五台山修炼的邪派喇嘛流窜到东北杀人越货的“喇嘛双煞”;一个是日本关东军潜伏的特务小队“菊花七杀团”;这两个传说听起来虽然不伦不类,但至少情节上有模有样。
    而另一个传说就彻底惊悚了,宋五奎真真切切的听到有两个老太太咋咋呼呼的说,这两起案件都是江北呼兰一个“猫脸老太太”干的。
    

    猫脸老太太是一个八九十岁的农村老婆子,儿媳妇不孝顺,老婆子被气死了,而且死不瞑目,停尸的时候,有一只黑猫从老婆子尸体上跳过,尸体串了活气,便诈了尸,老婆子一跃而起,像一只老猫一样四脚飞奔逃窜而去,不知所踪。
    

    此后便有一个活怪物“猫脸老太太”出现,这怪物身子是个佝偻的老婆子,面目一半是人脸,一半是猫脸。
    每隔一天就会出现一次,第一次吃一个人,第二次吃两个人,第三次吃三个人……以此类推,直到吃完九十九个人,便完成了这一年的指标,遂再度隐退,直到第二年再度复出。
    

    两个老太太躲在人群里,嘀嘀咕咕说得栩栩如生,周围的人听的啧啧称奇,讲到惊悚之处,还会学两声猫叫,呜呜咽咽宛如鬼哭,连宋五奎都听得脊背发凉冷汗乱窜,心想老太太讲得一嘴好评书,不去茶馆搭个台子卖手艺真是可惜。
    

    就在这乱哄哄的时候,艾东带着孟思齐和冯世魁赶到了,与他们的同时到达的还有何飞手下那两名科长和冯世魁的两个法医助手。
    他们刚到了棚子跟前,何飞带着莽子就冲了进来。
    

    几个人面面面相觑,脸色都阴沉铁青,无话可说。
    
    (三)
    几个没进现场之前,先聚拢到一起围了个圈儿。
    
    你看我,我看他,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何飞粗重的叹了口气:“他妈的,怎么办?”
    艾东沉重的苦笑:“说实话,接到电话的时候,我都疯了……”
    冯世魁晚上又喝了点酒,醉醺醺的说:“今天,我他么都疯了三回了!”
    莽子没有任何言语,今天他遭到了打击,这会儿不敢再当着领导和老前辈再说话。
    
    何飞手下的一位科长接着说:“先别忙着发疯,现在最重要的,是抓紧判定这一早一晚两起案件之间有没有联系。
    ”
    何飞说:“他妈的,如果有,就麻烦了!”
    此时,反倒是孟思齐最为冷静,可能女性的先天优势就在于此。
    
    “还能怎么办?”孟思齐说:“按流程和规矩办呗,法医勘验现场,何处长盘问报案人,我跟艾主任去查尸源,查周边,查物证……”
    冯世魁赞许的看看孟思齐:“对,你说得对,有规矩就好办!”
    孟思齐忽然说:“欸,那个老宋呢?”

    艾东低着头,淡淡地说:“他在人堆里呢。
    ”
    孟思齐私下看了看,没发现,有点恼怒:“干什么嘛?这么重要的时候,他藏在人堆里算什么?我们都在忙……”
    何飞摆摆手:“小孟,别这么说,咱们忙咱们的,他忙他的,有时候,藏在人堆里的任务更重要。
    ”
    孟思齐嘴上虽然尖刻,但是心里明白,只是有点儿小情绪,便转身走开。
    莽子心虚地看了看几个领导,见没什么表示,就默默地跟着孟思齐走了。
    

    冯世魁恶狠狠的打了个酒嗝,转身走到近前,挑开门帘,走进了棚子里。
    那两名助手一男一女急忙跟上走进去。
    
    棚子里面的灯泡亮了,紧接着那个给莽子画人像的女法医助手发出一声嚎叫,一步窜了出来,蹲在路边一边喘气一边狂呕,食糜和胃液稀稀溜溜的喷了一地。
    

    艾东和何飞惊讶的对视,异口同声地说:“有这么邪乎么?”
    棚子传出冯世魁的声音:“老何,老艾,给我多找几个人手,要上过战场,见过死人的,这里边恐怕有点麻烦!”
    还没等艾东和何飞回答,冯世魁突然大声说道:“算了,别叫其他人了,你们俩亲自来吧!”

    艾东和何飞心里都是一凛——老冯这么说,棚子里的现场一定非常凶险。
    

    这时候,人墙外面一阵骚动,李喜民带着他的手下的一堆民警一溜小跑开进了现场。
    每个人都急吼吼的喘着粗气,热汗淋漓。
    

    看见李新民进来,艾东和何飞算是放了心。
    
    何飞把李喜民招呼过来,嘱咐道:“我跟老艾要进里面去,外面的事儿交给你了,盘问报案人,查这里的户主消息,查查周边各种情况……”

    李喜民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喘息着说:“行,你们放心吧……报案人,我来问,报案人是谁呀?”

    艾东和何飞苦笑一下,都没法接话。
    
    李喜民一回头,看见了哭哭唧唧的臭春和他的粪车,情不自禁的大吼一声:“奶奶个腿子,怎么又是你?”

    臭春哭丧着说:“不是我!是驴……”

    (四)

    棚子里狭窄逼仄,血腥气息积聚不散,混合着狗肉汤的味道,直令人作呕。
    

    两具尸体一横一竖,倒在地面上,身边是折断的桌椅,地面上,桌椅上,棚子内侧半边的塑料布上,都喷洒着腻糊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两具尸体身体上都是血渍,面目狰狞,死不瞑目,惨不忍睹。
    
    尸体身旁,还散落着许多大额度面值的崭新的钞票。
    

    何飞慢慢蹲下来,轻轻捏起一张钞票,说:“钱?”
    艾东看着他,回了一个字:“钱!”
    两个人心照不宣,都想到早上的那个案子里,死者身上应有而没有的那些钱。
    

    何飞慢慢地站起来,沉吟着说:“在这个地方动手杀人,还是两条人命,胆子太大了!”

    艾东没接茬,他很明白何飞的意思——这个棚子是用木头架子绷着塑料布搭成的,塑料布是半透明的,如果棚子里边开着灯,外面经过的行人会影影绰绰的看到里面的人影,就算有点昏暗模糊,但是大体的形状动作都应该看得到——在这种情况下,就敢动手杀人,这个杀手的胆量确实太大了,难道他真的一点儿都不怕被过往的行人看到?

    艾东琢磨了一下,思忖着说:“说不准,他们动手的时候,就没开灯!”
    何飞暗暗哼了一声:“不开灯,就能这么游刃有余的杀人?你真的以为他是《三岔口》的任堂惠?这世上哪儿有这样的武林高手?”

    冯世魁脸色阴沉,情绪坏到极点,在两具尸体之间走来走去,嘴里磨磨唧唧的唠叨着什么。
    
    何飞和艾东都不敢去打扰他,只好自行在地面上细细的勘察。
    

    忽然,何飞惊讶的叫了一声:“这是什么?”
    艾东转头去看,之间何飞慢慢的挪开一把跌倒的椅子,在椅子下面,压着一个墨绿色硬壳的小本本。
    

    “这是居民证!”艾东凑道何飞身边,说:“是谁的?”
    何飞面色凝重,慢慢的翻开,第一页上就贴着身份照片。
    艾东和何飞只看了一眼,心里都突突的颤抖了起来。
    
    这张照片正是早上发现的北二道街的那个死者,一个疑似潜伏特务的家伙,他在居民证上的名字是:罗璧!
    何飞猛然站了起来,大叫一声:“并案了,快给局里发消息,打电话去!”
    冯世魁霍然顿住,拼命的一摆手,怒吼一声:“闭嘴,安静点儿!”

    何飞和艾东一下子都愣住了!

    冯世魁左左右右的打量着棚子里的空间,昏黄的灯光下,他摇头晃脑,就好像在看着什么隐形的东西,情绪无比诡异,搞得何飞和艾东都有点儿心里发毛。
    

    何飞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老冯,你,看嘛呢?”
    冯世魁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嘘,你们看,看到了吗?”
    他的眼神在虚空里游走,从棚子里看到棚子外。
    
    何飞说:“老冯,咱们都是为革命工作,你心里有情绪我能理解,咱们别整的这么吓人唬道的好不好?”
    冯世魁冷愣了一下,忽然好想回过神儿来,笑骂道:“去你奶奶个腿子,我是在看血迹喷洒的方向,判断一下现场每个人的位置!”
    何飞长出了一口气:“卧槽!老冯你可吓死我了!”

    冯世魁忽然又一摆手,叫了一声:“不对!还是不对!”
    何飞有点不耐烦了:“有哪儿不对了?”
    冯世魁忽然指着熬狗肉汤的大铁锅,说:“你看这里……”他走到灶坑边上,指着锅台说:“这是熬汤的大锅……”他跳过去又指了一下:“里边,是焖饭的小锅!”

    老南的狗肉馆子是一个L型,外间横着的部分是桌椅板凳,客人吃饭的外间。
    竖着的里间是并列的两口锅,外边的一口锅比较大,是炖汤的,里边的一口锅比较小,是用来焖饭的。
    
    这很正常,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何飞看了一眼,说:“有什么特别么?”
    艾东手里掐着那本居民证,默默地看了半天,这会儿听到冯世魁和何飞的对话,才缓过神来,站起来走到他俩中间,看了一眼,说道:“这儿有点不对。
    ”
    何飞不解:“怎么不对?”
    艾东说:“两口锅,正常来说,应该用一样的‘印’,你看,外面的大锅是八印的,里面小锅是六印的,大锅小锅不一样,垒灶台的时候也麻烦啊!”

    东北人的习惯,大铁锅的口径论“印”,八印锅大约就是直径68厘米的铁锅,六印锅,大约就是直径60厘米的锅。
    两口锅的口径相差有8厘米,确实有点儿不协调。
    

    艾东慢慢走到两口锅连接的地方,在灶台中间用脚轻轻踢了两下,发出几声空空的声音。
    
    艾东扭头向何飞和老冯说:“这里有问题!”

    何飞和冯世魁也凑过去,都在灶台边上蹲下。
    何飞伸出双手,在灶台地下摸摸搜搜的抠了半天,那灶台经年烟熏火燎,何飞摸了两手黑灰。
    

    艾东问:“老何,你要干嘛?”
    何飞嘿嘿笑了一声:“你不懂,你哥哥我早年间没参军之前,在家里干的就是泥瓦匠,干的就是垒猪圈搭锅台的伙计,这手艺我熟……”说着,他忽然好像找到了什么隐蔽的抓手,轻轻的一用力,灶台上贴着的一块泥皮被他拉开了。
    

    “呵呵,卧槽!”何飞笑骂着说:“这他妈是一块铁皮伪装的,他们用黑灰抹了一层又一层,看起来就像是灶台泥砖,其实,是个暗格……”

    何飞手上加大力气,那个暗格哗啦啦的被拉开了。
    
    艾东和冯世魁都惊疑不定,凑近来细看,何飞拉开的是一个夹在两口铁锅的灶台中间的一条细长的暗格,实际上的长度远远比外观所见的灶台的尺寸要长的多,但是宽度很窄。
    里边满满登登的塞了好多东西。
    

    暗格越拉越长,终于捞到了尽头,停止不动。
    
    里面有三样被包裹着的东西:
    最显眼的是一个长条形的物体,包着一层厚厚的油毡纸,何飞伸手把它提了出来,触手很沉重,三个人立刻都知道了这里面是什么。
    

    是一把长枪。
    
    何飞看了看艾东和冯世魁,两个人都默默的点了点头,示意他拆开包装。
    
    何飞咬了咬牙,三下两下拆开了油毡纸,一层一层翻转出来,露出一把八成新的狙击步枪,枪身上居然安装着一具崭新的瞄准镜。
    

    艾东看了一眼,沉声说道:“苏联1931年产莫辛-纳甘狙击步枪,改装型,7.62毫米口径,装的是德国埃米尔 .布赫公司PE型瞄准镜。
    ”
    何飞哼了一声,说:“这是搞暗杀的套路!”
    这句话说的每个人心中都是一凛,都情不自禁的想到了明天要举行的中苏铁路交接仪式。
    

    何飞伸手又把第二件东西提了出来,还是一件小小的油纸包,何飞这次不在征求他俩的意见,径自拆开了纸包。
    
    里面只有一张图纸,是用钢笔手绘的,但是能看得出绘制的很精细,很用心,草图上的建筑物,广场,很多位置都做了重点标记,并且有比例尺。
    但是没有标明,这是什么地方的平面图。
    

    几个人看了一眼,心中略微有点放松,从图纸上看,很明显这不是明天要举行交接仪式的铁路局文化宫的平面图。
    这也就意味着,至少这张图的目的,不是用在明天的交接仪式。
    

    何飞狐疑的把图纸放下,又伸手拿出了第三样东西。
    
    这也是个小小的油纸包,但是跟前两件不同的是,它只有纸包,没有用线绳捆扎,这就说明,要么是这件东西不十分重要,要么是新弄的物件,还没来得及捆扎。
    

    何飞直接拆开了纸包,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两块燃烧的毛线的残块,依稀能看得出是一件毛线织物的东西。
    一块深色的布幅,上面还钉着了一粒扣子,看起来应该是某个人的衣服或者裤子燃烧之后的残余物。
    还有一件东西很奇怪,是一条小小的深绿色纸片。
    

    何飞轻轻的把那张纸片捡起来,凑到眼前,只能看到纸片上印着“水都电”几个字,他把纸片反过来,背面是胶戳盖印的“18:30”字样。
    

    何飞疑惑地说:“这是一张烧过的电影票……”
    艾东说:“嗯,是水都电影院某一天晚上18点30分的一场电影,可惜,座位号给烧掉了……”

    冯世魁忽然叫了一声:“不对!”
    何飞气急败坏地说:“又他妈哪儿不对啦?”
    冯世魁死死的盯着他,阴沉的说:“围脖!他烧的是一条围脖……”

    何飞恍然大悟,把那块残存的毛线撮直接用纸包小心翼翼 举起来,生怕被一口气吹散了。
    
    他看了半天,左右摇头看看艾东和老冯,颤巍巍地说道:“这是不是那条围脖?”
    艾东没有回答,他心里还不确定。
    冯世魁却坚定的点点头:“是,就是它!”

    三个人都没有了言语,心中都无比沉重,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忽然间,艾东又大叫一声:“不对!”
    何飞简直都要疯了:“我说老艾,你他妈的又怎么不对了!”
    艾东强行忍住惊惧,颤抖着把前面那张图纸捡起来,展开,面向何飞和冯世魁,沉声问道:“这张图,是哪儿?”

    冯世魁摇摇头:“我不看不出来!”
    何飞没好气的说:“你说是哪儿?”
    艾东深深的喘了一口粗气:“这是苏联烈士纪念碑广场的平面图,也就是后天元旦,周总理要去敬献花圈的地方!”

    冯世魁和何飞在这一刻都僵硬了!

    “他们的目标,不是在明天!”艾东无比沉重的说:“而是在后天!”
    (四)

    棚子里狭窄逼仄,血腥气息积聚不散,混合着狗肉汤的味道,直令人作呕。
    

    两具尸体一横一竖,倒在地面上,身边是折断的桌椅,地面上,桌椅上,棚子内侧半边的塑料布上,都喷洒着腻糊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两具尸体身体上都是血渍,面目狰狞,死不瞑目,惨不忍睹。
    
    尸体身旁,还散落着许多大额度面值的崭新的钞票。
    

    何飞慢慢蹲下来,轻轻捏起一张钞票,说:“钱?”
    艾东看着他,回了一个字:“钱!”
    两个人心照不宣,都想到早上的那个案子里,死者身上应有而没有的那些钱。
    

    何飞慢慢地站起来,沉吟着说:“在这个地方动手杀人,还是两条人命,胆子太大了!”

    艾东没接茬,他很明白何飞的意思——这个棚子是用木头架子绷着塑料布搭成的,塑料布是半透明的,如果棚子里边开着灯,外面经过的行人会影影绰绰的看到里面的人影,就算有点昏暗模糊,但是大体的形状动作都应该看得到——在这种情况下,就敢动手杀人,这个杀手的胆量确实太大了,难道他真的一点儿都不怕被过往的行人看到?

    艾东琢磨了一下,思忖着说:“说不准,他们动手的时候,就没开灯!”
    何飞暗暗哼了一声:“不开灯,就能这么游刃有余的杀人?你真的以为他是《三岔口》的任堂惠?这世上哪儿有这样的武林高手?”

    冯世魁脸色阴沉,情绪坏到极点,在两具尸体之间走来走去,嘴里磨磨唧唧的唠叨着什么。
    
    何飞和艾东都不敢去打扰他,只好自行在地面上细细的勘察。
    

    忽然,何飞惊讶的叫了一声:“这是什么?”
    艾东转头去看,之间何飞慢慢的挪开一把跌倒的椅子,在椅子下面,压着一个墨绿色硬壳的小本本。
    

    “这是居民证!”艾东凑道何飞身边,说:“是谁的?”
    何飞面色凝重,慢慢的翻开,第一页上就贴着身份照片。
    艾东和何飞只看了一眼,心里都突突的颤抖了起来。
    
    这张照片正是早上发现的北二道街的那个死者,一个疑似潜伏特务的家伙,他在居民证上的名字是:罗璧!
    何飞猛然站了起来,大叫一声:“并案了,快给局里发消息,打电话去!”
    冯世魁霍然顿住,拼命的一摆手,怒吼一声:“闭嘴,安静点儿!”

    何飞和艾东一下子都愣住了!

    冯世魁左左右右的打量着棚子里的空间,昏黄的灯光下,他摇头晃脑,就好像在看着什么隐形的东西,情绪无比诡异,搞得何飞和艾东都有点儿心里发毛。
    

    何飞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老冯,你,看嘛呢?”
    冯世魁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嘘,你们看,看到了吗?”
    他的眼神在虚空里游走,从棚子里看到棚子外。
    
    何飞说:“老冯,咱们都是为革命工作,你心里有情绪我能理解,咱们别整的这么吓人唬道的好不好?”
    冯世魁冷愣了一下,忽然好想回过神儿来,笑骂道:“去你奶奶个腿子,我是在看血迹喷洒的方向,判断一下现场每个人的位置!”
    何飞长出了一口气:“卧槽!老冯你可吓死我了!”

    冯世魁忽然又一摆手,叫了一声:“不对!还是不对!”
    何飞有点不耐烦了:“有哪儿不对了?”
    冯世魁忽然指着熬狗肉汤的大铁锅,说:“你看这里……”他走到灶坑边上,指着锅台说:“这是熬汤的大锅……”他跳过去又指了一下:“里边,是焖饭的小锅!”

    老南的狗肉馆子是一个L型,外间横着的部分是桌椅板凳,客人吃饭的外间。
    竖着的里间是并列的两口锅,外边的一口锅比较大,是炖汤的,里边的一口锅比较小,是用来焖饭的。
    
    这很正常,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何飞看了一眼,说:“有什么特别么?”
    艾东手里掐着那本居民证,默默地看了半天,这会儿听到冯世魁和何飞的对话,才缓过神来,站起来走到他俩中间,看了一眼,说道:“这儿有点不对。
    ”
    何飞不解:“怎么不对?”
    艾东说:“两口锅,正常来说,应该用一样的‘印’,你看,外面的大锅是八印的,里面小锅是六印的,大锅小锅不一样,垒灶台的时候也麻烦啊!”

    东北人的习惯,大铁锅的口径论“印”,八印锅大约就是直径68厘米的铁锅,六印锅,大约就是直径60厘米的锅。
    两口锅的口径相差有8厘米,确实有点儿不协调。
    

    艾东慢慢走到两口锅连接的地方,在灶台中间用脚轻轻踢了两下,发出几声空空的声音。
    
    艾东扭头向何飞和老冯说:“这里有问题!”

    何飞和冯世魁也凑过去,都在灶台边上蹲下。
    何飞伸出双手,在灶台地下摸摸搜搜的抠了半天,那灶台经年烟熏火燎,何飞摸了两手黑灰。
    

    艾东问:“老何,你要干嘛?”
    何飞嘿嘿笑了一声:“你不懂,你哥哥我早年间没参军之前,在家里干的就是泥瓦匠,干的就是垒猪圈搭锅台的伙计,这手艺我熟……”说着,他忽然好像找到了什么隐蔽的抓手,轻轻的一用力,灶台上贴着的一块泥皮被他拉开了。
    

    “呵呵,卧槽!”何飞笑骂着说:“这他妈是一块铁皮伪装的,他们用黑灰抹了一层又一层,看起来就像是灶台泥砖,其实,是个暗格……”

    何飞手上加大力气,那个暗格哗啦啦的被拉开了。
    
    艾东和冯世魁都惊疑不定,凑近来细看,何飞拉开的是一个夹在两口铁锅的灶台中间的一条细长的暗格,实际上的长度远远比外观所见的灶台的尺寸要长的多,但是宽度很窄。
    里边满满登登的塞了好多东西。
    

    暗格越拉越长,终于捞到了尽头,停止不动。
    
    里面有三样被包裹着的东西:
    最显眼的是一个长条形的物体,包着一层厚厚的油毡纸,何飞伸手把它提了出来,触手很沉重,三个人立刻都知道了这里面是什么。
    

    是一把长枪。
    
    何飞看了看艾东和冯世魁,两个人都默默的点了点头,示意他拆开包装。
    
    何飞咬了咬牙,三下两下拆开了油毡纸,一层一层翻转出来,露出一把八成新的狙击步枪,枪身上居然安装着一具崭新的瞄准镜。
    

    艾东看了一眼,沉声说道:“苏联1931年产莫辛-纳甘狙击步枪,改装型,7.62毫米口径,装的是德国埃米尔 .布赫公司PE型瞄准镜。
    ”
    何飞哼了一声,说:“这是搞暗杀的套路!”
    这句话说的每个人心中都是一凛,都情不自禁的想到了明天要举行的中苏铁路交接仪式。
    

    何飞伸手又把第二件东西提了出来,还是一件小小的油纸包,何飞这次不在征求他俩的意见,径自拆开了纸包。
    
    里面只有一张图纸,是用钢笔手绘的,但是能看得出绘制的很精细,很用心,草图上的建筑物,广场,很多位置都做了重点标记,并且有比例尺。
    但是没有标明,这是什么地方的平面图。
    

    几个人看了一眼,心中略微有点放松,从图纸上看,很明显这不是明天要举行交接仪式的铁路局文化宫的平面图。
    这也就意味着,至少这张图的目的,不是用在明天的交接仪式。
    

    何飞狐疑的把图纸放下,又伸手拿出了第三样东西。
    
    这也是个小小的油纸包,但是跟前两件不同的是,它只有纸包,没有用线绳捆扎,这就说明,要么是这件东西不十分重要,要么是新弄的物件,还没来得及捆扎。
    

    何飞直接拆开了纸包,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两块燃烧的毛线的残块,依稀能看得出是一件毛线织物的东西。
    一块深色的布幅,上面还钉着了一粒扣子,看起来应该是某个人的衣服或者裤子燃烧之后的残余物。
    还有一件东西很奇怪,是一条小小的深绿色纸片。
    

    何飞轻轻的把那张纸片捡起来,凑到眼前,只能看到纸片上印着“水都电”几个字,他把纸片反过来,背面是胶戳盖印的“18:30”字样。
    

    何飞疑惑地说:“这是一张烧过的电影票……”
    艾东说:“嗯,是水都电影院某一天晚上18点30分的一场电影,可惜,座位号给烧掉了……”

    冯世魁忽然叫了一声:“不对!”
    何飞气急败坏地说:“又他妈哪儿不对啦?”
    冯世魁死死的盯着他,阴沉的说:“围脖!他烧的是一条围脖……”

    何飞恍然大悟,把那块残存的毛线撮直接用纸包小心翼翼 举起来,生怕被一口气吹散了。
    
    他看了半天,左右摇头看看艾东和老冯,颤巍巍地说道:“这是不是那条围脖?”
    艾东没有回答,他心里还不确定。
    冯世魁却坚定的点点头:“是,就是它!”

    三个人都没有了言语,心中都无比沉重,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忽然间,艾东又大叫一声:“不对!”
    何飞简直都要疯了:“我说老艾,你他妈的又怎么不对了!”
    艾东强行忍住惊惧,颤抖着把前面那张图纸捡起来,展开,面向何飞和冯世魁,沉声问道:“这张图,是哪儿?”

    冯世魁摇摇头:“我不看不出来!”
    何飞没好气的说:“你说是哪儿?”
    艾东深深的喘了一口粗气:“这是苏联烈士纪念碑广场的平面图,也就是后天元旦,周总理要去敬献花圈的地方!”

    冯世魁和何飞在这一刻都僵硬了!

    “他们的目标,不是在明天!”艾东无比沉重的说:“而是在后天!”
    (二)
    南头道街,狗肉馆棚子里。
    
    艾东,何飞,冯世魁盯着那幅手绘的广场平面图,心中忐忑,神情凝重。
    

    “后天,1953年1月1日。
    ”何飞喃喃的说:“暗杀!他们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人?”
    冯世魁阴恻恻的说:“什么人?朝鲜人!”
    艾东不动声色,说:“南边的?北边的?”
    冯世魁说:“我不知道,这事儿你得问欧阳德啊!”

    冯世魁的言外之意很明白——抗美援朝时期,朝鲜劳动党和人民军出于保留实力和延续战略目的,向我国境内转移了大量的干部及家属,其中有一部分人是以此为掩护身份的情报人员,但是这些人员必须向我国提供真实身份,受我国的保护。
    

    如果这里的两个疑似朝鲜国籍的死者是属于北朝鲜转移入境的干部,又是情报人员的话,一定会在中央军委情报部门有真实的身份登记,这一点,欧阳德应该有权限查证。
    

    艾东苦笑一下,说:“怕只怕,这些朝鲜人就没说实话。
    ”
    他的意思是,有些转移入境的朝鲜人刻意隐瞒了身份。
    

    何飞说:“这样吧,老冯,你继续验尸,我跟老艾还是回局里做个汇报,看看能不能直接向局长当面汇报!这个时候,再发生这样的案子,怎么开口啊!”

    冯世魁哼了一声:“你俩忙你俩的,不用管我,不过你俩先给我找几个好劳动力,要见过世面,上过战场,不多说闲话的。
    ”
    何飞问:“你要干嘛?”
    冯世魁叹了口气:“我要把这里一梁一柱,一砖一瓦全都拆开,看看到底还有什么鬼!”
    何飞仔细的铺开那大大小小的几块油毡纸,把那把莫辛纳甘狙击步枪,平面图和毛线,布料以及电影票等东西尽量原装原样的包好,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
    

    “老艾!咱俩走吧……”何飞说:“抓紧时间!”
    艾东又把那张居民证展开看了看,听见何飞喊他,他把居民证收起来放进裤兜里。
    
    脸色有点难看。
    

    这时候,孟思齐在门帘外面大声喊:“报告!”
    艾东应了声:“我们出来了!”
    艾东跟何飞跳开门帘走了出来。
    迎面孟思齐脸色绯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微微喘着粗气,看起来是跑了好几圈了。
    

    “什么情况?”艾东问。
    
    “我跟莽子在周边了解了一下。
    ”孟思齐轻轻喘息着说:“这个狗肉馆子的老板是朝鲜人,姓南,邻居街坊都管他叫老南。
    然后我跟李喜民了解了一下,他在派出所的户籍登记名字是叫南相哲。
    ”

    “南相哲……”艾东琢磨了一下:“他是抗美援朝之后转移入境的朝鲜人?还是老早以前就在哈尔滨的老朝鲜人?”

    孟思齐说:“他是老朝鲜人。
    街坊们说,这个老南早在9.18之前就在哈尔滨落脚了,他不是抗美援朝之后来的转移入境人员。
    ”

    艾东看了看何飞,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来。
    
    何飞轻声说:“是个老人儿啊!”

    老人儿。
    他的意思是,老牌特工。
    
    艾东说:“看他的年纪,比金日成资格都老!”

    两个人对话虽然轻松,但是心里却都忧心忡忡。
    
    这个叫南相哲的人,年纪大,资格老,在哈尔滨隐蔽了这么久,居然没有任何异样,也没有被我们的纳入观察范围,如果不是今天爆出这样的案件,恐怕我们还不能发现他的真面目。
    

    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何飞淡淡的说:“老艾,你说这个杀人的家伙,是不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艾东看了一眼孟思齐,何飞的这句话有点儿犯了政治忌讳。
    孟思齐给了艾东一个表情,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还有什么别情况?”艾东接着问。
    
    “嗯,还有,他这个狗肉馆子其实生意并不怎么好,因为一般的汉族人其实很少吃狗肉的……”孟思齐说:“附近的街坊偶尔也有来吃的,不多,据说主要是他这汤里炖豆腐炖得特别好!”

    爱东皱了皱眉:“跑题了,说重点。
    ”
    孟思齐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儿跑题,急忙把话头拉了回来:“呃,据街坊们反应,他这儿一般来吃的客人,多数是他们朝鲜人,好这口儿。
    有时候,他们边吃边喝,会闹到很晚,喝多了,又作又闹,又唱又跳,招人烦!”

    艾东又默默地看了何飞一眼,两人心照不宣,那个疑问有了答案——他们朝鲜人喝酒发疯的习惯很不好,所以,就算门外有行人偶尔经过,看到棚子里的里的人在摸爬滚打,也会以为他们只是喝多了撒酒疯。
    

    “还有一个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孟思齐盯着艾东,期期艾艾的说。
    

    艾东说:“你怎么也变得这样了,别搞得虚头八脑的!”
    孟思齐气呼呼的说:“我可不是虚头八脑的,我不知道怎么说,因为这个消息,不是我打听出来的,是有人告诉我的小道消息!”

    艾东立刻警觉了起来:“是谁?”
    孟思齐默默的咂摸了一下,下了决心,说:“是我妈!”
    “你妈?”艾东狐疑起来:“她说什么?”
    “她说,有一个传言,小道消息,在哈尔滨的朝鲜人之中,有一个隐蔽很深的谍报组织。
    ”孟思齐慢慢地说:“这个组织既不受朝鲜人民军情报部管理,也不受劳动党中央情报局管理,他们只听命于金日成一个人,是一个完全独立,不受任何节制的谍报组。
    ”

    艾东闭上了眼睛,想了一会儿,疑惑地说:“这样的消息,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孟思齐说:“这是一个没有来由的,未经确认的消息,我们只当它是个故事。
    ”
    艾东问:“那你妈妈又是从哪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孟思齐说:“她在中苏友协工作,这是有一天,她不小心听到有两个苏联来访的人员用俄语交谈透露的。
    ”

    艾东没有言语,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这根本不是一个谣传。
    

    孟思齐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如果没有今天这起案件,我就把它当作是耳旁风了。
    ”
    艾东很感激的看了她一眼,言外之意很明确,今天这起案件,从侧面印证了这个传言很可能具有某种可信度。
    

    “还有吗?”艾东淡淡的问。
    
    “还有一件事,不是很确切,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孟思齐思忖着说:“这个谍报小组的代号,很可能是叫做‘金日成的战车’”。
    

    何飞也凑了过来,低沉地说:“金日成的?战车?他们想搞什么啊?”
    孟思齐面向艾东,浅浅的笑了一下,说:“这个消息是从苏联同志哪里流露出来的,我建议你去问问谢罗夫同志。
    没准儿,他应该知道些资料。
    ”

    艾东缓缓地点点头。
    
    下面这一节应该是排在上面那一节之前的,是第二卷第二章的第一节。
    
    补充说明!

    ——————————————————————————————————————

    第二卷 / 第二章

    (一)

    老戴像一条凄凄惶惶的老狗,踟蹰蹒跚地走回到圈楼中的家里。
    
    这一路上他没有遇见什么熟悉的人,走到楼门洞子的时候,他隐约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出来,佯装做路过的样子,漫不经心的直接向前走去,躲过了两个出门的街坊。
    

    然后,他又悄悄的折返,猫在门洞子的阴影里等了一会儿,确信暂时没有人出现,他像一个受了惊吓的耗子,三步两步的窜上楼梯,跑到自己的门口,掏出钥匙,哆哆嗦嗦的竟然捅了好几下才勉强打开门锁,因为用力过猛,钥匙差点儿在锁眼里掰折了。
    

    进了屋子里,临走之前他压了煤的炉膛余温尚在,屋子里暖烘烘的,老戴一下子松懈下来,紧走两步,一下子跌倒在床上。
    
    他连大衣也没脱,鞋子也没脱,全身蜷缩着钻进了被子里,像个孤单而惊恐的小鸡崽,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瑟瑟发抖。
    

    据说,当人的体能越虚弱的时候,思维就越活跃。
    
    老戴就处在这样的境况中——他的四肢百骸好像都被梦魇了,他想挣扎却无力摆脱,但是头脑中却渐渐清晰通透。
    

    怎么会这样?
    老戴索性不再挣扎,放松了身体,开始默默的思索——
    首先,老戴很清晰意识到,杀死南相哲和全俊赫,是一场意外。
    

    没错,就像他对全俊赫所说的,杀死罗子玉是一场意外一样,杀死这俩个人,也是一场在劫难逃的意外。
    

    他去到老南的狗肉馆里,并不是专程为了去杀人的。
    至少,他没有打算在这个晚上就立马动手杀人。
    

    为了隐藏身份,老戴已经隐忍的生活了七年,这一次阴差阳错,歪打正着被老南等人怀疑,令他心惊肉跳。
    

    他今晚上回到老南的馆子里,本意是想先单独跟老南盘盘道,过过万儿,先盘清老南的底细,弄清楚他到底知道些什么,知道多少,然后,他再找机会杀掉老南和跟踪的人——杀人就要灭口,斩草就要除根,这是他老戴的一贯作风。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朝鲜人不止老南一个人在场。
    老戴看到全俊赫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前一天遇见的耍酒疯开玩笑的那三个家伙,就是老南的特工小组的人马,更想不到他们竟然毫无顾忌的先提出合作暗杀的条件。
    

    朝鲜人的提出的合作条件和计划处处都是漏洞,处处都透着诡异,老戴在那一刹那意识到,不管他们在搞什么,他们肯定需要一个背黑锅的替罪羊。
    

    威逼利诱,然后栽赃嫁祸,这种套路,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
    
    他们一定是想推出老戴掩盖一个更大的阴谋。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被他揭穿之后,朝鲜人竟然毫无顾忌的动手了。
    
    本来在他设想中,就算朝鲜人要杀人灭口,也不会在狗肉馆棚子里动手,那里太明显了,门外随便一个经过的行人,都能看到棚子里的情形,没有人愚蠢到会在那种情形下动手,但是那些朝鲜人居然就动手了,在这些朝鲜人的眼里,压根没有任何规则和禁忌可言,当真是匪夷所思。
    

    老戴深深的叹了口气,仔细想想,他也能理解朝鲜人的想法——从身手来说,南相哲和全俊赫都算得上是高手,他们俩同时出手,应该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解决任何一个对手。
    

    “最短时间”的意思,就是让对手没有反应的余地,让门外的行人不会发现任何行迹。
    

    但是他们估错了一件事,就是老戴的反应。
    老戴的反应之快,功夫之高,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老戴为了隐身保命,多年以来无数次的设想过各种方案,这一次,他在毛衣领子暗藏的一枚刀片救了他的命。
    

    老戴在梦魇之中,缓缓地伸出手,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的抹了一把,有点火辣辣的疼痛,手指尖上,有一抹淡淡的血迹。
    
    那枚刀片刀锋向外,刀背向内,老戴用两段细铁丝穿透毛衣领,翻卷固定在的衣领的褶皱里,老南企图勒死他的时候,刀片割破了老南的手腕,但同时,刀背也割破了老戴的脖子。
    

    那个刺/杀/周/恩/来/的计划绝对是个阴谋!
    老戴的思维忽然跳跃到另外一件不相干的问题上。
    

    那个时候,老戴之所以迅速判断出南相哲和全俊赫是北朝鲜的情报人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前一天晚上,老南曾经对他说过:“我想回朝鲜……”

    老南说那些话的时候情真意切,绝不是伪装的,这一点,老戴绝对有把握确认。
    

    但是他们为什么甘愿把自己伪装成南朝鲜的情报人员,还要处心积虑的编造出行/刺/周恩/来/这样愚不可及的谎言呢?

    老戴一下子清醒过来,挺身坐起,他隐隐约约猜到了其中的秘密。
    

    但是接下来,他将面临更为严峻的考验——老戴心里很清楚,共/产/党/公/安/局/的做事的程序。
    
    首先,老南在头道街上开狗肉馆子已经有些年头了,他的身份不难确认,顺藤摸瓜,很快就会查出他的身份。
    

    然后,就会摸出全俊赫,和他的小组其他几个成员的信息。
    

    公安局和军队情报机构会追查其余小组成员的行踪,直到把他们全部找到位置,到了那时候,这些人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都将真相大白。
    

    而关于杀人案件,公安局一定会最大程度追查每一位在狗肉馆出现过的顾客,他们会先找到一个熟识的客人,问他:你曾经在狗肉馆里见过哪些人?然后根据他的供述找到这些人,再问,再找,如是者反复进行持续撒网,终究有一天,也会找到他老戴。
    

    这样一来,老戴迫在眉睫的危机就是两个:

    第一就是,老南布置他的朝鲜情报小组人员跟踪他的时候,有没有向这些明确交代过他的怀疑和分析,如果他只是布置那些人跟踪观察,判断行迹,那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是如果老南曾经对这些人说过老戴的具体可疑之处,那么就危险了,如果这些人一旦被公/安/局/和/军/队/情/报/机/构/找到,那老戴就是拴在绳上,跑都跑不了的蚂蚱。
    

    第二就是,公/安/局/会根据那些狗肉馆客人的供述,最快时间内找到他。
    如果那一天到来,他相信自己的身份将不会继续隐瞒下去。
    

    算来算去,老戴得出一个结论——哈尔滨暂时是呆不下去了。
    
    他必须离开这里,但是又不能莫名其妙的不辞而别,他必须有个明正言顺的理由。
    既能躲开公/安/局/的追查,又能了解局势的进展,可进可退,攻守兼备。
    

    万一呢!万一自己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自己不还得回来过日子么?

    老戴幻想于侥幸或上天垂怜的奇迹,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三)

    炉膛的火焰渐渐熄灭,屋子里冷了起来。
    
    老戴慢慢恢复了活气,他慢吞吞的从床上爬下来,脱掉粗呢子大衣,脱掉毛衣,穿上厚实的棉睡衣,又掏了煤渣填在炉膛里,慢慢重新燃起了火焰。
    

    热气重新窜了上来,老戴把铜水壶坐到炉子上,然后坐到炉子边,心里还在默默地盘算着。
    

    那个朝鲜人的谍报小组,他见过的人有四个,老南,全俊赫,还有那个神秘的小个子高手,以及早上那个穿工装戴狗皮帽子的跟踪者。
    

    ——那个小个子的神秘出现,又诡异的离开,到底为了什么?老戴的思维忽然又跳跃了一下。
    
    但是无论如何,这个人没有趁老戴筋疲力尽的时候出手,这就算饶了他一条性命,他应该心存感激。
    

    这四个人中,有三个人出现在昨天晚上老南的狗肉馆子里——老南,全俊赫,那个穿工装戴狗皮帽子的跟踪者,好像是在昨天晚上喝酒撒疯的那三个人里,对此,老戴有点印象模糊了。
    
    如果这个人在昨天的那三个人里的话,那就意味着,今晚上的这个小个子男人是新出现的,而昨晚还有一个在馆子里喝酒的人今天并没有出现。
    

    好了,那接下来,对自己威胁最大的,就是这三个人:小个子,狗皮帽子,和另外一个喝酒的家伙。
    

    除此之外,他们是不是还有一个隐藏起来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老戴闭紧眼睛,在脑海里一点一点勾画回忆,昨天晚上喝酒的那三个人的样子——一个是全俊赫,很清晰。
    另一个,慢慢的浮现出来,没错,就是那个戴狗皮帽子的家伙,可以证实了。
    
    但是第三个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起他的样貌和举止。
    
    老戴痛苦的皱紧眉头,但是只记得那个人喝醉了,跟老南嬉笑着:“为啥你不给我来一勺狗肉?你这人就是不识逗……”

    除此之外,其余的印象一无所有,他的身高,面目,就像是被一块橡皮在记忆中擦掉了。
    

    老戴倏然警觉起来,跟那个小个子比起来,这个家伙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的高手,他在你面前经过,跟你说话,喝酒,装醉,撒疯,却让你毫不在意,无从记忆。
    

    忽然间,外面楼梯台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一个人喘着粗气踢踢踏踏的飞奔而上。
    
    老戴瞬间惊惧,他猛地窜起来,贴到门缝上窥视。
    

    混黑的走廊上看不真切,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从他门口的台阶上飞过,在楼道里拐弯,直奔吕二嫂的家门。
    

    吕二嫂家里透着一点灯光,显然是有人在家。
    
    那个人影在吕二嫂的门前站住,显然是不同的喘着粗气,挥起胳膊叮叮咣咣的咋着门框,喊道:“妈!妈呀!快开门,我回来了!”

    老戴的心慢慢放下了。
    

    吕二嫂的房门吱吱呀呀的被推开了,走廊上传来吕二嫂的惊叫声:“哎呀呀,小文,臭儿子,你咋回来啦?”

    老戴知道,这个小伙子是吕二嫂的独生子,名字叫做吕华文,在齐齐哈尔上学。
    

    吕华文憨憨地笑着:“妈,学校放寒假啦,不得回家过年吗!”

    母子两人亲亲热热的进了家门。
    
    老戴看着他们家里透出的微微的光芒,思索了片刻,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他心里有了个好主意。
    
    (四)
    何飞跟艾东快速回到市局,带着那只狙击步枪,平面图等等。
    
    局长和欧阳德还在省委开会,周总理有许多任务要安排。
    艾东和何飞心中焦躁,却无可奈何。
    

    过了一会儿,艾东对何飞说:“要不这样吧,你直接去省委,看能不能把情况直接做个汇报。
    ”
    何飞说:“那你呢?”
    艾东说:“我趁现在,抓紧时间去一趟苏联领事馆,找老谢,趟一趟所谓‘金日成的战车’的事儿。
    ”
    何飞说:“你真的相信这个?”
    艾东说:“做我们这行,没什么不可信的。
    ”
    何飞叹息着摇摇头:“但是,毕竟朝鲜人也算是我们的自己人,他们总不至于狗胆包天敢对总理下黑手吧?”

    艾东苦笑:“这事儿,难说,要是金日成的政治智慧真的有那么高明,今天朝鲜的也不会闹到这局面。
    ”

    何飞也跟着苦笑了一下:“但愿吧,现在敌我不分的事儿多了,我内心里还是希望他们跟我站在同一战线上,他们还是我们的同志……”

    这工夫,艾东刚好穿好了大衣戴好了帽子要出门,听了这句话,忽然停了下来。
    

    “老何,你刚才说什么?”艾东忽然问道。
    
    这一问,让何飞有点发懵。
    “没什么啊,我说,现在敌我不分,但愿他们还是我们的同志……怎么了?”

    艾东的脸色忽然变得有点苍白,他慢慢的在椅子上坐下,微微有点喘息。
    
    何飞看出他的一样,问道:“怎么?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新情况?”
    艾东艰难的点点头,从裤兜里慢慢的掏出那本凶杀现场的居民证,举到何飞眼前。
    

    “啥意思?”何飞还是有点不解。
    
    “这个人,有没有可能也是我们自己人?”艾东几乎是悄无声息的问:“敌我不分,自己人?”
    “你咋能这么想?” 何飞的头几乎都要炸开了:“你怎么可以觉得他是自己人?”
    “没什么!”艾东尽量克制着自己,轻轻地说:“我就是刚才听你那么一说,冷不丁的想到的。
    ”

    他看着何飞,阴晴不定的脸色,说道:“这个人,居民证的名字叫罗璧。
    是旅大市的,说明他是从旅大到哈尔滨的,怪不得我们千方百计的查找他的来源却一无所获,他是从旅大来的,不是哈尔滨本地人。
    ”

    何飞说:“嗯,那又怎么样?”
    艾东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说:“可能是我想多了,这两件案子太复杂了,我状态不太好。
    ”

    何飞如释重负,大大的出了一口气:“我说老艾啊,我老何可是从战场上跟阎王爷打过照面杀过来的人,我都没有今天这么惊心动魄,你俩,一个老艾,一个老冯,一惊一诈两惊两诈的,可吓死我了,以后咱不带这么玩的成不成?”

    艾东愧疚的笑笑:“真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他把手里的那张居民证递给何飞:“你拿着这个,连那把枪,地图什么的,都带到省委去,直接跟局长和欧阳汇报吧,咱们分头抓紧时间!”
    何飞接过那张居民证,没说话,默默地点点头。
    

    几乎就在艾东和何飞突然提出这个匪夷所思的问题的同时,在南头道街命案现场人群中隐藏着的宋五奎,也正自脑海中灵光一闪,发现了一个被他疏忽了重要问题。
    

    这个晚上,很多人都在不经意之间想通了很多问题,找到了很多答案。
    
    今日更新完毕,非常感谢关注和支持的版友们!谢谢大家!

    第二卷 / 第三章

    (一)

    艾东叫了一名备班的司机,上了吉普车,说:“去苏联领事馆。
    ”
    车启动了,喷着呛人的油烟味,艾东已经顾不得洁癖,疲惫的瘫倒在座位上——这一天,太艰难了。
    

    艾东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他怀疑那个叫“罗璧”的死者是“自己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个人昨天晚上死在道外北二道街的深巷里,而今天一整天的盘查,从民宿到旅馆都已经查过,完全没发现这个人的行踪,这说明,他极有可能是昨天晚上之前从旅大市到达哈尔滨的,到达之后就直接去了北二道街,然后死在那里。
    

    今天被杀的朝鲜人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拿到了他的居民证,甚至还有可能拿走了他身上的现金,但是却没有车票——如果他是负有秘密任务的特工,他一定会随身保留车票的,因为他是外地人,来到哈尔滨如果遇到公安民警盘查,他一定需要车票来证实自己。
    

    如果朝鲜人拿走了他的居民证和现金,却没有发现的他的车票,而冯世魁和何飞的验尸也没有发现他身上有车票,那就说明,这个人身上很有可能就没有车票,那么。
    他是如何从旅大市来到哈尔滨的呢?

    艾东疲惫的苦笑了一下——是何飞那句不经意的话提示了他。
    
    昨天傍晚之前,从旅大市开到哈尔滨而又不需要车票的,确实只有一列火车——就是运送明天铁路交接仪式的安保公安部队的一列运兵车。
    

    建国之初,旅大市率先建立了“公安部队”。
    而这个时候,沈阳,长春和黑龙江(松江省)的公安部队的几个师已经被编制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准备入朝作战,所以这次执行中苏铁路交接仪式的保卫任务的公安部队,还是调派了原旅大市老公安部队的一部队伍来执行。
    

    这支部队是乘坐一节专列车厢从旅大到达哈尔滨的,如果这个人是乘坐这节运兵车来的,那他身上就不会有车票。
    

    这条线索纤细而微弱,甚至有点儿牵强,但是艾东觉得这是一个可能的假设。
    
    当然,这只仅仅是个假设,但是非常有可能——艾东这么想。
    何飞说得对,这个时候,往往敌我不分。
    

    艾东还在恍惚中思索,司机已经把车停下了。
    
    “艾主任,到了!”司机说:“我们只能把车停在这里,前面都戒严了!”

    艾东开门下了车,迎面走过来两个公安部队战士,两个苏联领事馆的军装保卫人员,四个人一组的警戒小组。
    

    其中一个公安部队战士向他招了招手:“同志,请出示一下你的证件。
    ”
    艾东掏出自己的工作证:“我是哈尔滨市公安局政保处的,我有紧要工作,要跟领事馆的秘书谢罗夫同志见面!”

    一个苏联警卫结果他的证件看了看,用一口流利的汉语说道:“对不起,谢罗夫同志现在不在领事馆里,看起来您白跑一趟了。
    ”
    艾东有点儿意外:“哦,这么晚了,他去哪儿了?”

    按照艾东的估计,明天就是重要的仪式了,谢罗夫不应该不在领事馆里。
    
    苏联警卫耸了耸肩膀:“这个,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无法回答您。
    ”他把证件交还给艾东:“您还是回去吧,我估计您明天在会场可以见到他,当然,如果您也在会场里面的话。
    ”

    这句话有点儿瞧不起艾东的身份和级别。
    艾东却不以为意,淡淡的笑笑:“那好。
    我就回去了!”

    他心里有底,是因为他看见那个公安部队的战士忽然朝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有话要说。
    

    艾东转身要走,又转回头来说:“对不起我再问一下,这边路口戒严了,我要回去,应该从那个路口往东拐?”

    这句话根本就是废话,但是那个年轻战士很机灵的接了过来话头:“来,同志,我给你指路!”
    年轻战士走到艾东身边,伸出手装作指指点点的样子,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别听老毛子瞎说,从天擦黑开始,他们领事馆的人都没出去过,就算白天出去的人,也都回来了,所有人都在小楼里边呆着呢。
    ”
    他瞟了一眼那个苏联警卫:“他懵你呢,准是心里有鬼。
    ”

    艾东说:“谢谢你了!”
    年轻战士憨厚地一笑:“谢啥!咱们是自己人!老毛子跟咱们再亲热,始终也不是一条心。
    ”

    艾东对这句话心存敬畏——他感激的跟这个小战士握了握手,转身走开了。
    

    谢罗夫很明显是刻意躲着自己不想见面,这里面大有深意。
    
    (二)
    老宋端着肩膀,抄着袖子,混迹在人堆里,鬼鬼祟祟的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围观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倒越聚越多。
    

    李喜民忧心忡忡,他生怕早上那样在人群中开枪的事件再度发生,他走到那个巡逻的公安部队的排长面前,商量了一下,请求公安部队战士把围观群众驱散一下。
    

    那个排长五大三粗,人高马大,像一条好汉。
    听了李喜民的请求,豪迈的一声大笑:“这有何难!”

    排长通知走到站成一条线的警戒战士身后,“啪”的一把掏出黑亮黑亮的盒子炮,向天上一指,大吼一声:“同志们,听好了!由于案请严重,上级要求,把所有围观人员全部带回公安局问话,有反抗者直接拿下!”

    围观的那些大哥大叔三婶二舅妈,听了这一声,轰的一声四散奔逃。
    
    那排长还在扯着嗓门大喊:“站住,我看谁敢跑!”
    那些围观的脚下撒欢儿,一溜烟都跑了个干干净净。
    

    拍张同志把盒子炮插回枪鞘里,回头朝李喜民嘿嘿一笑:“看见没?你好好劝散没用,你越劝散,他们越来劲。
    你非得这么整才行!”
    李喜民哈哈大笑:“嗯,看起来你也是有经验的!”
    排长一回头,猛然看见还有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站着没走,他顺手又把盒子炮拔了出来,厉声喝道:“你,干什么的?”
    李喜民瞧了一眼,赶紧迎上来:“同志,别紧张,这是咱们自己人。
    ”

    他指了指:“这是咱们市局政保处的侦察员,老宋。
    ”
    这人正是宋五奎。
    
    李喜民喊了一声:“老宋!”
    宋五奎似乎有点魔怔,傻呵呵的站在那里,嘴里嘀嘀咕咕的嘟囔着什么、完全没理会李喜民。
    
    李喜民有点着急,刚想过去拉他过来。
    不料老宋突然一扭头,大叫了一声:“莽子?莽子呢?”

    莽子从狗肉馆棚子里窜了出来,灰头土脸的,大喊一声:“谁找我?”

    何飞临走之前, 冯世魁跟他要人手清理棚子里的现场。
    何飞想都没想,第一个点名就让莽子进去了。
    

    莽子是上过战场,打过硬仗,见过死人的,但是他却没干过给死人扒衣服的事儿。
    
    那些衣服上全都是半凝结的血渍,抓起来黏乎乎湿哒哒的,无比恶心。
    
    那两个死人居然还死不瞑目,他解开了一粒扣子,那死人就恶狠狠的瞪他一眼,吓得他心惊肉跳,浑身长毛。
    

    冯世魁安排其他几个战士和民警,把里间的两个灶台一点一点的扒开。
    
    那几个战士和民警都尽量躲在灶台边上,不声不响的拆锅台,尽量不去看外边那两具尸体。
    

    老冯自己扯了条凳子,就坐在莽子身边,冷冰冰的盯着他给死人脱衣服。
    

    “咋了?害怕啦?”老冯冷笑着说:“小逼崽子,你也是上过战场的人,也吓尿啦?”
    “我不怕死人!”莽子心虚地说:“可是我没给死人扒过衣服,太恶心了!”

    冯世魁呲着大牙,嘻嘻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现在只是让你脱外衣,还没让你全身脱光呢。
    ”
    “我就不明白了。
    ”莽子说:“你扒死人衣服有啥用?”
    冯世魁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你他妈的小瘪犊子就不长记性,怪不得姓何的那老犊子天天呲儿你——你忘了今早上那个尸体,衣服衬里有个暗格,就是靠这个暗格,咱们才初步确认了他的特务身份。
    ”

    莽子苦笑了一下:“是不是每个特务的衣服里子都有暗格?”
    冯世魁嘬着牙花子,悠哉游哉的说:“那倒是不一定。
    ”
    莽子说:“那你为啥还非得让我扒衣服?”
    老冯蔫坏蔫坏的笑了一下:“难道你还不明白老何的意思么?这是磨练你。
    ”

    莽子忽然停了手,变得有点深沉冷峻:“他要是真的想磨练我,干嘛不放我回部队,我上朝鲜打仗去,多好!”
    老冯说:“你要说这事儿,我也不懂,为啥老何就那么护着你?你一个小侦察员,混的比科长都好。
    ”
    莽子眼中忽然露出一种悲凉的神色,笑了一下,却笑得比哭还难看:“这事儿,就得问我亲爹了!”
    老冯也是好奇,追问了一句:“那你亲爹呢?”
    莽子忽然用力扯开死尸身上的最后一粒扣子,硬生生的把死人上身的棉袄扯了下来,嘴里含混的说道:“我亲爹,早就死了。
    ”

    老冯意识到这一定是一件异常悲壮并难以言表的往事,一时语塞,想不到说些什么,只好装作风轻云淡的笑骂了一声:“小兔崽子,别老扯闲话,好好干活!”

    莽子的眼眶中有一圈泪水在滴流滴流的打转,他硬生生的忍着。
    

    这时候,老宋在外面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喊:“莽子?莽子?”
    莽子如蒙大赦一般,一步蹿了出去。
    老冯在里面深深的叹了口气。
    
    (三)
    莽子看见竟然是宋五奎在喊他,心里小小的有点儿不爽。
    
    但是老宋的叫喊,给了他一个机会逃出了老冯的无耻虐待,并且脱离了欲哭无泪的难堪境地,至少要心存一点儿感激,所以勉为其难的给了老宋一个笑脸。
    

    “老宋啊,啥事喊我?”
    “有重要的事儿,我说你听着。
    ”老宋一改平时那大大咧咧的表情,无比严肃地说:“今天你拘了那些买炒瓜子的到局里问话,是不是?”
    “是。
    ”莽子迅速回答:“一共二十三个人。
    ”
    “男的有几个?”老宋追问。
    
    “男的十六个。
    ”
    “每个人你都亲自盘问过?”
    “没错,所有人都问过。
    ”莽子对这一点非常确认。
    
    “那有没有一个胖子,安徽口音,自称是皖北太和县人?”老宋急切地问。
    
    莽子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着,喃喃的说:“有一个安徽的,是个妇女,四十来岁。
    有一个男的,安徽人,但不是胖子,很瘦。
    也不是皖北的,是芜湖的。
    ”
    他猛地睁开眼睛:“没有。
    没有一个从皖北太和县来的胖子!”
    老宋深深的吸了一口冷气:“你能确定?”
    莽子从老宋的表情意识到事情很重要,不由得严肃点点点头:“我完全确认!”

    老宋默默的看着莽子,眼神无比冷峻,看的莽子有点儿懵。
    
    “老宋,你这是啥意思?”莽子心虚地问。
    
    老宋蓦然转身,走到那个排长面前,大声说道:“同志,借给我两个战士,要聪明会来事儿的,换一身便装,要最快时间换好,跟我出发!”
    排长也看出来这事儿有点儿危急,一拍胸脯:“人,没问题,但是你得告诉我干啥去?”
    “抓人!”老宋说:“秘捕!街上人群里,不能开枪,要两个身手好的。
    ”
    排长很明显来了瘾头,笑嘻嘻地说:“你看我行不行?”
    老宋苦笑着摇摇头:“不行!你太高大威猛了,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容易引起注意!”

    婉拒顺带拍马屁,拒绝的让人觉得那么轻松愉悦还顺理成章,排长笑眯眯的欣然接受,这就是老宋的手段。
    

    莽子急切走上来:“我去,行不行?”
    老宋看着他,说:“不行,他很可能见过你了!”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在今早上的现场,你穿着军装出现过。
    ”

    刚才,排长吓唬那些围观的人:“把所有的围观者都带回公安局问话!”
    这一句话,就像一根导火线,激灵一下点燃了老宋的心头一根管炮仗轰然炸响。
    

    他忽然思绪跳转,蓦然想起刚刚在二道街街口那里,那个买瓜子的胖老板的对话。
    
    ——老板说:“皖北,太和县的。
    ”
    ——宋五奎说:“哎呀妈呀,那么老远……”
    ——老板说:“混生活呗,闯关东来了嘛。
    ”
    ——宋五奎说:“嗯,来几年了?”
    ——老板笑了笑:“今儿早上,派出所的同志都问过我好几回了。
    同志,你也是派出所的?”

    那个老板说:派出所的通知已经问过我了!
    但是他可没说:我已经被叫到到市公安局问过话了!

    这种情况下,如果他去过公安局被问话,他一定会提起来。
    
    他没提起来,就说明这个小老板,今天没有被带到市局去问过话。
    
    但是,民警只要摸排到的炒货老板,全部都一个不落带到市局的,绝对不会有人被派出所问过话却没有带到市局的。
    
    这个人在撒谎——他根本就没见过派出所的民警,他说自己被民警问话,只是按照一般逻辑推测。
    

    因为,他甚至不知道今天这条街上的炒货老板都被带到市局去盘问过。
    
    他不知道这个情况,是因为他跟其他的炒货摊子老板都没有交流。
    

    但是,他既然没有被带到市局去,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
    为什么还要伪装自己被派出所盘问过呢?
    很简单!他知道昨天晚上的案子一定跟“卖瓜子的”有关联,他知道公安局的一定会盘问某些“卖瓜子的”——一语道破,欲盖弥彰。
    

    莽子在市局里搞得鸡飞狗跳的一幕,却无意间揭开了一道谜题。
    

    该死的!老宋在心里狠狠的骂了自己一句,这么简单的盘算,自己早就应该想通的。
    
    (四)
    因为明天就是中苏铁路交接仪式的重要日子,苏联驻哈尔滨领事馆里此时还是灯火通明,从北京跟着周恩来专列一起来到哈尔滨的苏联驻华大使馆的一些人,被安置到领事馆暂住。
    

    这些外交人员,有些人是京哈两地久别重逢,按照俄罗斯人的性情,自然是欢聚一堂,饮酒作乐。
    

    领事馆秘书谢罗夫同志喝了至少一瓶伏特加,浑身的酒气从毛孔里挥发出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块成了精的巨大的活酒糟。
    

    这会儿,他正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跟一位从北京苏联大使馆来的女性探讨工作。
    
    谢罗夫掐着半瓶伏特加,倒在沙发里,金发美女身材高挑,膀大腰圆,靠在他的胸前。
    
    谢罗夫美滋滋的喝一口酒,亲一下美女的嘴唇,再喝一口,再亲一下,乐此不疲。
    
    美女有点厌烦了,娇嗔道:“亲爱的杰尼索维奇.谢罗夫同志,难道您就这样一直亲我的嘴唇到天亮吗?”

    谢罗夫急吼吼的打了个酒嗝,笑嘻嘻的说:“不要着急,亲爱的柳芭莎,我在酝酿我的情绪。
    ”
    柳芭莎姑娘不满的弹起身子,捏住谢罗夫长满大胡子的肥硕下巴,摇来摇去:“怎么了?杰尼索维奇,我们两年时间没见,你都要酝酿情绪了吗?”

    面对美女的嗔怪,谢罗夫无话可说,他把酒瓶子重重的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到门边,伸手按了墙上的开关。
    
    明晃晃的吊灯熄灭了,硕大的落地窗外隐隐透进来微亮的光芒,雪地和月光相映交辉,远处星星点点的昏黄的灯火,说不出的深邃和静谧。
    

    “哦,我的天!”柳芭莎姑娘兴奋的说:“这夜色好美!”
    谢罗夫醉醺醺的说:“怎么了?难道你不想拉上窗帘吗?”
    “不,不要!”柳芭莎撒娇着说:“这样的夜晚,会让我也酝酿出好情绪。
    ”
    “好吧,好吧,随您的便!”谢罗夫说:“但是至少我要把门锁紧,免得有什么小猫小狗来打搅我。
    ”
    他刚刚握住门上的把手,突然门外有人用力,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谢罗夫小小的吃了一惊:“别闹了,安东诺夫,我在跟柳芭莎谈工作呢!”
    门外那人没有说话,却更加用力往里推了一下。
    

    谢罗夫有些恼火:“你不是安东诺夫!别闹了,阿列克谢,我不会把你跟那个日本寡妇的事情说出去的,当然,你也不要来破坏我的好事。
    ”

    门外的人还是没有说话。
    
    谢罗夫一下警觉起来。
    但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外面的人的突然用力,把门推开的了半边。
    
    微微的夜光中,露出了艾东那张英俊清秀的脸。
    

    谢罗夫抑制住惊讶,低低吼叫了一声:“他妈的,东尼亚,怎么会是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艾东平静地笑笑,接着用流利的俄语说道:“抱歉,我是不是打搅你们酝酿情绪了?”

    谢罗夫一把抓住艾东的胳膊,把他拉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严严实实的锁死。
    

    “该死!东尼亚!”谢罗夫不敢高声说话,却暴躁的地说:“你不应该进来,天哪,如果被发现了,我会死的,你也会死,我们都会死!”

    艾东平静的冷笑:“有那么严重吗?”
    柳芭莎姑娘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小猫,悄悄的问:“杰尼索维奇.这个中国同志是谁?”
    谢罗夫恼怒的摆摆手:“他是东尼亚,是我的好朋友……”他恶狠狠的瞪了艾东一眼:“但是现在不是了!”

    柳芭莎快活的从沙发跳起来,伸出一只手,用汉语说道:“你好!亲爱的曾经过去的好朋友东尼亚同志!”
    谢罗夫无奈的看看柳芭莎,叹了口气:“东尼亚,这是柳芭莎,我最爱的女人!放心,她不会出卖我们的!”

    艾东热情的跟柳芭莎握了一下手,转向谢罗夫:“我只是向你打探一些事情,如果我得到了答案,我立刻就会消失……”他转向柳芭莎,戏谑地说:“绝不打搅你们俩酝酿情绪!”

    “你问吧!你尽管问,但是我什么都不会回答你!”谢罗夫像一只被打搅了冬眠的狗熊,无可奈何的走来走去。
    

    “你可以不回答!”艾东深沉的说:“但是,我如果得不到答案,我现在就走出这个房间,走到领事同志的房间,跟他打个招呼,如果他问我来干什么,我就说是来看望我的好朋友杰尼索维奇.谢罗夫……”

    “你不要威胁我!”谢罗夫低声咆哮道:“今天不是我刻意躲避你,这是上级的命令,我只能说这么多!”

    艾东死死盯着他,蓦然问道:“金日成的战车,是什么意思?”
    谢罗夫猛然一惊:“他妈的,我就知道这事瞒不住,你迟早都会问到这个!”
    艾东心中同样一惊:“什么意思?”
    谢罗夫垂下硕大的脑袋,闷闷的想了半天,缓缓地说:“东尼亚,我只能对你说——如果朝鲜人在中国有什么动作的话,克里姆林宫的有些人可能会很高兴。
    ”
    他盯着艾东,一字一顿:“我只是说,有些人,可能,会很高兴!抱歉,我只能说这些!”

    这句话的信息量已经非常复杂。
    
    艾东默默地走到门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谢谢你,老谢!”艾东轻轻扭动把手:“我走了!”
    “该死的,东尼亚,你从哪里出去?”
    “我当然是从进来的原路出去!”艾东笑着说:“有问题吗?”
    “我是问你从哪里进来的?”
    “苏联领事馆,东南角,有一条下水道,实际上是一条秘密地道,用于紧急时刻疏散使用。
    ”艾东慢慢地说:“平时,那里应该有一个人看守,但是今天没有,我想他可能是酝酿情绪去了!”

    艾东戏谑的说:“今天晚上,我只是想碰碰运气,但是没想到,运气这么好!”

    谢罗夫忽然冷静下来,他盯着艾东,冷冷地问:“你怎么知道那条密道?”
    艾东顿了一顿,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有个日本间谍,川田芳子吗?”他慢慢地说:“早在伪满洲国期间,她就对这里所有的外国建筑进行过侦测,不幸的是,我碰巧看到过那些资料。
    ”

    说完,艾东迅速拉开门,走了出去。
    

    谢罗夫满脸惊讶,茫然的看了看柳芭莎。
    
    柳芭莎一下子吊到他身上,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嚷道:“快来吧,亲爱的杰尼索维奇,经过这一幕惊险的会面,我觉得情绪酝酿得好极了!”

    (五)
    那位排长挑来挑去,只能给宋五奎挑出一个战士,不是因为人手不足,而是因为没有便装。
    

    现场有便装可以换穿的,只有老冯的那个法医助手。
    
    老宋想了想:“一个就一个,这么着吧,俩人也差不多够了!”
    那个小战士换了法医助手的一套中山装,显得有点儿肥大。
    
    老宋看了一眼,说:“衣服不太合身,要是动起手来,耽误拳脚不?”
    小战士笑了笑,有点儿不屑的说:“说啥呢?正宗燕青翻子拳传人,动上手还能让裤腿子耽误了?”
    老宋哈哈大笑:“你吹牛逼的风采很像当年的杨子荣啊!走起……”

    这会儿街上的游客行人已经慢慢散去,很多摆摊的老板都在准备撤摊儿了。
    

    老宋和那名小战士,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的向二道街靠近。
    
    快到近前的时候,老宋心里一惊——糟了,那个瓜子摊子不见了!

    老宋莫名其其妙的恼怒起来,他无法判断是自己那几句问话打草惊蛇了,还是那个胖子老板正常的撤摊回家了。
    

    老宋默默地逡巡着,小战士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后。
    

    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在地面上铺着蓝布,上面摆着零零散散几本旧书的小地摊。
    
    老宋微微苦笑一下,凑了过去,蹲在地上,翻了翻那些书。
    

    地摊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架着一副眼镜,长着几个胡子,看着就像穷酸的老学究。
    

    老宋说:“老板,你这些书,咋卖?”
    老头看了看他:“你想买啊?”
    老宋说:“嗯哪!咋地?”
    老头冷笑了一下:“看你的样子,也不像个识文断字的人!你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了!”
    老宋苦笑了一声:“你能看出来我有别的事儿啊?”
    老头说:“我他妈都活了六十来岁了,大清皇帝,张大帅,吴督军,日本人,国民党,共产党,我什么人没见过,我要是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恐怕早就咯屁了!”

    这一番话其实很有哲理。
    

    老宋凑过去,低声说:“那我问你啊,那边二道街,街口有个卖瓜子的胖子,他啥时候撤摊的?”

    这句话问到点子上了。
    如果老头说,胖子一个钟头之前就撤了,那就说明是自己惊动了他。
    如果老头说,胖子是跟其他老板一样正常撤摊的,那就说明还没惊动他,还有挽回的机会。
    

    没想到,老头儿呲牙一笑,说:“奇了怪了,这两天怎么老有人打听那个炒瓜子的胖子?”
    老宋不由得心中一惊:“谁?还有谁?”

    老头眯缝着眼睛,摇头晃脑的说:“昨儿晚上啊,一个看着像读书人的样子,也在我这儿打听那个胖子啥时候撤摊。
    今儿你又来问,我就不懂了,难道这两天,五香瓜子值钱了?”

    老宋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悸动,慢慢问道:“你说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
    老头儿理直气壮的说:“我为啥要告诉你,我有啥好处?人家昨晚那人,还买了我一套《聊斋志异》呐!”
    老宋叹了口气,说:“可说呢,我他妈这样子,也不像个识文断字的人呐,我买你这破书有啥用?”
    他向前凑过身子,紧紧的贴近那老头子,把手探到棉袄里,慢慢的拔出一把短管盒子炮,乌黑油亮的枪管在老头眼前晃了一晃:“只不过,兄弟我是佳木斯‘望山好’的人马,碰巧跟你说的这家伙有点儿江湖恩怨……”
    他把枪口放在嘴唇边上,用力吹了一下:“你老人家说,咋办?”

    老头儿一拍大腿,义愤填膺的说:“我最敬重你们这些江湖好汉,江湖事江湖了,绝不拖累无辜!”

    老宋把枪揣回到棉袄里,扯着嗓子说:“你放心,你要是说实话实说,你就是那个无辜,兄弟我绝不牵扯你。
    ”

    老头豪爽的一笑:“我就知道你是条好汉……昨晚那人,穿一身深色儿中山装,看不清楚是黑是蓝,戴一个水獭毛棉帽子,围着一条毛线围脖,身高跟你差不多,不胖不瘦。
    ”
    老宋说:“脸上呢?”
    老头说:“脸上啊,没看真亮儿,他帽子压得低,围脖围得高,只能看到眼睛一块儿……”

    老宋慢慢站起身来,转身想喊身后的小战士,想叫他把这老头子带回现场去,交给冯世魁和莽子。
    
    这个老头儿可是个宝贝啊——这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宋刚刚想喊小战士过来,却看见小战士正在朝远处盯着,他循着小战士的目光看过去,正看见一个胖乎乎的背影,推着一辆货车,沿着街边加速地走远,越走越快。
    

    老宋的心沉到底,他一瞬间明白,自己暴露了。
    
    那个胖子老板根本没有撤走,他刚才肯定是躲在二道街或者三道街里边没有路灯的黑暗角落里来观察着自己摆摊的位置,这就叫隔山有眼,隔墙有耳。
    
    如果自己离开之后没有再出现,就不会惊动他,但是自己偏偏离开后第二次又出现了。
    

    很多年以来,老宋都没有这种挫败感了。
    
    这一次,他意识到自己居然失算了,所以这个时候,到底抓不抓人,反倒成了一个问题?
    先更完这一章,稍后再续更一章!
    第四章

    (一)

    那一刻的时间有点儿凝固,宋五奎的硕大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哗啦哗啦的冲向头顶,让他头晕目眩。
    

    他在脑子里迅速盘算着——
    他既然偷看到了我,为什么不直接逃跑?他为啥还要推着货车?
    他为啥要在人多眼杂的大街上溜走,他直接在黑胡同里跑了不就完了吗?

    一大堆“为什么”像臭大酱缸里的虫子乌泱乌泱的泛起,在老宋的脑海里翻滚游走。
    
    一刹那间,老宋恍然大悟——

    这个老胖子,他也没有最终断定自己是不是在追查他!
    他第一次跟自己对话,应该是起了疑心,但是没有确凿的认定。
    所以他稍后就躲了起来,偷偷的观察着自己摆摊的位置,如果再有可疑人出现,他就确定了一定有人在观察他。
    

    想到这里,老宋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幸亏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反应还算机敏,没有在他的瓜子摊子那里停留,而是直接奔向了卖旧书的老头儿。
    

    胖子老板肯定是看到了自己跟卖旧书的老头儿的情形。
    
    他跟老头儿对话的时候,面对面贴得很近,胖子躲在合同里,能看到他从怀里掏出了东西,但是未必能看到是一把枪。
    

    所以他才从巷子里溜了出来,故意暴露行踪。
    
    那么,他到底想干嘛?
    老宋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冷笑——他想铤而走险,勾引老宋,看看会不会来抓他。
    
    如果这会儿老宋动手抓人,恰恰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
    

    老宋一下子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在一瞬间就想通了这个胖子的目的——
    如果自己动手抓人,他就会反抗;反抗,就会被街上的行人看到;反抗越激烈,就越会被传扬;可能用不多时整个哈尔滨市都会流传一条消息:有一个卖瓜子的在大街上被抓走了,甚至,被打死了!

    他一定还有其他的同伙或者接头人,他想用自己的身家性命传递出消息。
    
    是个牛人啊!老宋不由得在心底赞叹了一下。
    

    然后,他猛然一扭身,想都没想,飞起一脚,把卖旧书的老头儿踹了个仰八叉。
    
    老头猝不及防,被踹了一道窝心脚。
    仰头倒地,两腿乱蹬,哼哼唧唧的还说不出话来。
    
    宋五奎一步跨来,骑到老头儿身上,左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巴,一边抡起右手,在老头儿的脸上左左右右呼扇了几巴掌。
    扯着嗓子大喊:“你个老鳖犊子,今天可让我找到你了……”

    这时候街上还有不少行人,看见这场面都惊呆了,那个小战士没头没脑傻呵呵的站在一边,不晓得这个老宋倒地在搞什么鬼打墙的主意。
    

    老头儿死命的挣扎,老宋稳稳的骑住,按住了他的嘴巴,不叫他出声,装模做样的挥拳乱打,嘴里只是叫骂:“老王八犊子,以前有日本鬼子护着你,你他妈的仗势欺人,害死我爹我妈,今天我看谁还罩着你?”

    老宋的表演声情并茂,愤怒中带着哭腔,压抑中充满喜悦,情绪变化恰到好处,感染了围观的群众,旁观的人们迅速围拢过来,有拉架的,有劝说的,有嚷嚷着报告派出所的,还有建议当场批斗老坏蛋的。
    

    趁着乱哄哄的空当儿,老宋隔着人群远远地瞄了一眼那个胖子的背影,眼见他速度渐渐走慢了下来,不再像刚刚急赤白脸逃命的速度,不由得心里稍稍宽慰。
    

    但愿这急中生智的一场戏,能暂时打消他的疑虑——他既然昨天案发之后,今天晚上还敢明目张胆的出摊儿,说明他一定还在等待着什么人。
    
    他刚才的行为,甘愿用自己的被捕或丧命来传达出消息,极有可能也是为了这个等待出现的人。
    

    老宋向挤在人堆里的那个小战士努努嘴,甩甩头,使了个眼色。
    
    小战士琢磨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慌忙地挤出人群,远远地跟着那个胖子老板跟踪而去。
    
    老宋这才放下心来,从老头儿身上爬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呵呵的傻笑。
    

    老头儿像个四仰八叉的老乌龟,四肢僵直仰卧在雪地上,呲牙咧嘴的嚎叫着:“好汉别杀我!好汉,我是给日本人当过翻译,可是我不记着害死过你爹你妈……敢问,敢问好汉你贵姓啊?啊?”

    宋五奎一跃而起,放声大笑:“卧槽,没想到一不小心还真破了个案子!”

    这时候,李喜民带着两个民警从人堆里挤了进来,一看这场面,由不得又气又笑,连声质问:“老宋!老宋你闹个什么劲?”

    老宋狠狠的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这些基层民警干基础工作是没问题,但是绝对缺乏随机应变的能力,在这种场面下,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表现出你跟当事人如此熟悉,你怎么知道围观的人群里有没有胖子的同伙,潜伏的特务?
    (二)

    从苏联领事馆返回市局的路上,艾东特意叫司机慢点儿开车,他需要点儿时间仔细消化一下谢罗夫语焉不详的回答。
    

    从谢罗夫讳莫如深几句话来看,所谓“金日成的战车”确实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谍报小组,绝不是空穴来风。
    

    至于这个组织有没有在中央军委情报部存档过,他不能确定,也许这是个高级别的小组,获知信息的权限超越了自己的级别也未可知。
    但是,如果它在军委情报部有存档,那么欧阳德应该够级能查得到。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样一个消息,自己作为哈尔滨地区情报工作的主管还不知道,中苏友协的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孟思齐的妈妈却先知道了,这事儿非常蹊跷。
    
    为什么孟妈妈朱梅同志无巧不巧的竟然探听到了这么机密的消息?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个“金日成的战车”根本在军委情报部都没有存档,不但自己,甚至连欧阳德或者更高级别的领导都不知道。
    或者说,这个小组本质上就是一个朝鲜谍报人员私下成立的隐形小组,没准儿连金日成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是这样,那就真的麻烦了!

    但是如果只这样,那么为什么遥远的苏联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的会知道这个小组的存在呢?
    谢罗夫话中有话——如果这个小组在中国采取了某些行动,克里姆林宫的某些人可能会很高兴!

    凭借多年以来合作的经验,艾东相信谢罗夫这句话的可信度,他是受制于人,不能能开诚布公的提供更多的信息,但是这些已经足够。
    

    谢罗夫的话明显透露出几点意思:
    一,克里姆林宫的情报官员不但知道“金日成的战车”的存在,而且有获知他们行动计划的渠道。
    
    二,这个计划不是克里姆林宫的情报官员部署的,他们只是“获悉”。
    和也就意味着,苏联人对这个小组没有直接插手,那么,他们一定是在这个小组里安插了“内线”,或者是这个小组里朝鲜人变节,投靠了苏联人。
    金日成领导下朝鲜劳动党的派系一向很复杂,有延安派,莫斯科派,游击队派和南方派等等。
    如果这个小组里有本来就是莫斯科派的人物,那倒也不稀奇。
    
    三,苏联人对这个计划采取支持的态度,就算不是支持,至少也是默许。
    这就意味着,苏联人知道这个计划的细节部分。
    
    四,这个计划的结果,一定符合苏联的某些利益企图,所以,克里姆林宫的某些人才会感到高兴。
    
    五,这个所谓“某些人”,一定不是苏联最高权力核心,或者说,不是斯大林本人。
    这个判断很简单,如果斯大林知道有这样的一个小组存在,那么,谢罗夫就根本就不会得知,更不会有机会把它说出来;孟思齐的妈妈朱梅也绝对不会有机会偷听到这么私密的消息——斯大林直接掌控下的情报系统绝不会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
    
    那么,这个所谓的“某些人”很可能就是苏共之中一部分反对斯大林的分子。
    

    苏共中央在斯大林的强力控制下虽然表面上是一块铁板,但是内部的派系和路线斗争从来都没有停息过。
    

    所以,那把狙击步枪,现场平面图,烧焦的毛线围脖和衣服布料,都隐隐然指向一个庞大的阴谋。
    而的是讽刺的是,到现在为止,除了三具尸体和一个代号,我们竟然还一无所知!

    艾东从迷茫的思绪中恢复过来,车已经停下,市局到了。
    

    艾东没有急着下车,他坐在车里冷静了一会儿,平复了情绪,才慢慢下了车。
    这时候,从他身后又驶近一辆汽车,在他身边嘎然停住,艾东回头看时,何飞从车上跳了下来。
    

    艾东说:“你这是从省政府那边回来?这么快?”
    何飞一边走一边说:“嗨!抓紧时间嘛,两起无头案,事儿还多着呢!”
    艾东说:“你见到局长和欧阳了?汇报结论如何?”
    艾东喘着粗气,风风火火的说:“见到了,岂止见到他俩,差一点儿就见到总理了……可惜总理太忙了,从我身边过去,远远的跟我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就过去了。
    ”
    艾东说:“呵呵,总理主动跟你打招呼……”
    何飞说:“那可不!以前我总听人说,周总理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回我总算是亲眼见到了,在省委那儿,我就是一普通小干部,随便揪出一个人都比我有身份,可是他就是从我身边那么一路过,就主动跟我打个招呼,总理很了不起。
    ”

    艾东看他仿佛还沉浸兴奋之中,轻轻的咳嗽了一下。
    

    何飞缓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你看,说着说着就跑题了……我见到局长和欧阳,我看他们这架势,估计今晚得忙到后半夜,我就长话短说把两个案子汇报了一遍,把那把狙击步枪,平面图什么的都给他俩看了。
    ”

    说到这里,他突然站住,机警地四下看了看。
    
    这个动作很突然,艾东意识到何飞一定有什么重要问题要说。
    

    何飞靠近艾东,几乎是贴着耳朵低低地说道:“老艾,我突然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事儿好像很有可能。
    ”
    艾东心里一动,嘴上却装着糊涂:“那事儿?哪事儿?”
    何飞徉怒,低声笑骂:“老艾,你他妈别跟我装糊涂……就是你说的,那人可能是我们自己人。
    ”
    艾东平静地说:“奇了怪了,现在反过来轮到我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何飞想了想,慢慢地说:“因为局长和欧阳对我汇报之后反应,有点儿不一样。
    ”
    艾东说:“哦,怎么不一样?”

    何飞又鬼鬼祟祟的四下看看,确定空旷的大楼前厅里只有他们俩人,便悄悄说道:“听完我汇报之后,局长和欧阳躲到一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这是第一点不同……”
    艾东想了想,说:“对,如果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他们商量什么事情都不需要躲着你。
    ”

    何飞说:“嗯,此其一也!第二,他们俩商量完之后,回复我说,不要把明天的会场安全保卫和今天的案子混为一谈,我们的职责是破案,不是保卫工作,我们只需要抓紧案子就好,会场的事情不需要我们操心。
    ”
    艾东说:“这话也没错,今儿下午,欧阳跟我通电话就是这么说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或者说,是顿悟了。
    
    如果自己的猜测正确的话,今天下午,欧阳德刚刚回到哈尔滨就直接给自己打电话,那些通话内容其实正是在暗示自己,昨天晚上北二道街的案子有更深的隐情,很可能牵扯到我们自己人的行动,也就是说极有可能欧阳德那时候已经确认了这个叫做“罗璧”的人的身份——这个暗示有点儿深度和难度,但是自己应该领悟到的。
    

    “真他妈的该死!”艾东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你说啥?”何飞愣了一下:“牛逼啊,原来你也会骂街啊!”
    艾东回过神来,讪讪的笑了一下:“骂不好,随便骂骂——你接着说!”
    “不对!”何飞盯着艾东的表情,不依不饶的追问:“这个节骨眼上你冷不丁整出这么一句,不搭调啊!”
    艾东说:“你先接着说,你说完了我告诉你谜底!”
    何飞说:“好吧!第三点,局长对我说,关于这两起案件,他有三点建议,供我们参考……”
    艾东说:“哪三点?”
    何飞说:“第一点,既然死者身份不好查,那就重点从凶手开始查起。
    凶手这么明目张胆的杀人,必然会留下证据和痕迹,你查到了凶手,自然就破解的死者的身份。
    ”
    艾东点点头:“局长说得对,过去这一天,我们确实在无谓的纠结死者是谁。
    听他这么一说,有点茅塞顿开。
    ”

    何飞接着说:“第二点,局长说,这两起案子可以并案。
    他说,既然第二起案子里出现了第一起案子的死者的证件,那么肯定说明两起案件有某个纽带联系在一起,所以,并案是必然的。
    ”
    艾东说:“对!”

    其实安东心里很很苦,这个并案,也就意味着两起案子都归他办理了,案件的难度显而易见。
    
    何飞看得出他的抑郁和纠结,大度的拍拍他的肩膀:“老艾,别上火,要用人用枪用车,尽管吱声,局长命令,我来配合你!”
    艾东真心的笑道:“谢谢!但是这个并案侦查,难度很大,至少到目前,我们对于凶手的判断还没有任何头绪。
    ”

    何飞盯着他,忽然嘿嘿一笑。
    
    艾东有点儿诧异:“你笑什么?”
    何飞呵呵的笑了几声,接着说:“局长有一句话,我看说的很对——他说啊,你们破案子,不要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要学会横看成岭侧成峰……”
    艾东笑笑:“可真难为你了!把这两句诗背得熟——还是说重点吧!”
    何飞说:“局长说,我的意思是,你们要适当的从自己的思维里跳出来。
    如果你们把两起案件都孤立的看,那肯定是一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如果你把两个案子结合起来看……”

    艾东蓦然摆了摆手,制止了何飞的话头。
    他怅然若失的低声说道:“领导就是领导,还是水平高啊,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
    他闭上眼睛,默默地思忖着,一边喃喃的说道:“昨晚上的杀人案,死者身上没有居民证,居民证在今晚上的杀人现场被发现,就说明第一个杀人现场中肯定有人在第二个现场中出现过。
    ”
    “今晚上的第二个现场,死者有两个人,一个是狗肉馆老板,另一个身份不详,但是他俩很明显都是朝鲜人,看长相就看得出来——馆子里却有两桌吃饭的痕迹,一桌上是狗肉锅,另一桌上只是简单的饭和狗肉汤,那就说明另外一个死者很可能是一个顾客……”

    他猛地张开眼睛:“凶手极有可能就是另外一个客人,他在杀人现场吃的饭!”
    何飞笑嘻嘻的点点头:“对!局长就是这么说的。
    他还说,像这样的小馆子,一般来说都是街坊邻里熟客居多,如果杀人的也是一个潜伏特务的话,他一定是隐藏在常来常往的街坊之中,如果是一个陌生人的话,双方都很难下手。
    ”

    这句话的含义很明显——如果在狗肉馆子里见面的双方都是陌生人,那么你不知道的我的底细,你不知道我的底细你怎么确定我没有支援,我怎么确定你没有武器,他们绝不会在馆子里就动手相杀。
    

    像这样吃了饭,动手杀人的,一定是互相摸清了底细才动的手,所以,至少这两伙人之间是熟悉的。
    

    艾东喃喃自语:“所以,如果我们把经常去那个馆子吃饭的客人找出来,一个串一个,也许就会把那个人挑出来!”
    他深深的苦笑着:“其实这些问题不难,我们早就应该想到的,不需要局长老大给指出来!”
    何飞谦虚的摆摆手:“是你早就应该想到,别扯上我……我虽然坐着刑侦处长的位子,但我是个粗人,开枪抓人是我强项,动脑子的事儿,还得靠你!”
    他微微叹息了一下:“不过,这几件事,你确实应该早就想通的,老艾,你今天有点儿乱。
    ”

    艾东的心头轻轻颤悠了一下,何飞的话点中了他的心结——自从今天中午审讯小莲宝的时候,整出了一个假冒川田芳子的闹剧之后,他的心态就有点儿心不在焉了。
    
    这是个死结,必须要尽快纠正过来!

    艾东迅速调整了一下情绪,问道:“那第三点呢?”
    何飞说:“第三点,不是局长说的,是欧阳说的。
    ”
    “哦,欧阳怎么说?”
    “欧阳说,有些工作,放心大胆的让老宋去搞!”何飞模仿着欧阳的语调:“老宋这家伙,有的是损招儿,让他露两手,给你们显摆显摆!”

    艾东琢磨了一下,说:“按说,这三点嘱咐也没什么,你怎么会怀疑那个死者是自己人呢?”

    何飞深沉地笑了一下,慢慢地说:“算了吧,大家都是老狐狸,就不要互相装鬼吓唬人啦,看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说了什么,而是在于他没说什么……局长给你们指点了破案的路子,欧阳给你托付了可用的人手,可是,这俩人却谁都没说,你们回去开个会集思广益,研究一下破案的思路。
    ”

    他微微叹了口气,说:“今天早上发生的命案,回来之后副局长还急吼吼的开会呢。
    晚上可好,死了俩人,还有枪有地图,还是朝鲜人,可是从局长到副局长到欧阳德,谁也不提个开会,这是为什么?”

    艾东明白了他的意思——领导上有意的淡化处理对死者的调查,尤其是找到了“罗璧”的居民证之后,领导上反倒不想再去追查死者身份的问题。
    

    他俩互相对视着,心照不宣。
    
    气氛有点儿压抑,或许还有点而悲壮,或者诡谲。
    

    这时候,大楼外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几辆车同时开进来,乱七八糟的停在楼外,一堆人从车上跳下来,乱哄哄的抬东西,叫人。
    

    艾东说:“老冯他们从现场撤回来了!”

    这时,大门咣当咣当被推开了,一股冷风席卷进来,宋五奎呼呼哈哈的走进来,迎面看见他俩,大笑着说:“两位领导,我给你俩抓回来一个活宝贝!”

    随着大队人马回巢,何飞和艾东额对话被打断了,何飞也就不方便追着艾东问那个莫名其妙的解释了。
    
    (四)
    这个时间,老戴已经在暖和的被窝里躺下,黑魆魆的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炉膛里的一点儿火苗像个捉不到的红虫儿,一跳一跳的得瑟着。
    

    每天睡觉之前,老戴总是觉这屋里有人,房梁上有人,床板下有人,马桶里藏着个人,衣柜里躺着个人……这些人在他身边呼吸,在他桌子底下哼哼,他睡着的时候,这些人在他的枕头旁看着他,他猛地睁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老戴并不害怕,他却只是觉得,愧疚。
    
    可能这就是以往杀人太多的罪孽吧?

    猛然间,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震动,老戴一时间有点儿懵,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谁家的门被踹开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听到吕二嫂的嘶吼声:“小犊子,你给我回来!”
    敢情是吕二嫂跟今晚上刚刚回到家里的儿子吵架了!
    接着他听到吕华文的怒吼:“我不回!”
    吕二嫂说:“不回,那你就冻死在外头吧!”
    吕华文说:“冻死就冻死,谁怕谁!”

    接下去是一阵沉默,好像母子俩都在酝酿情绪。
    

    蓦然,传来楼上小白姑娘的声音:“小文,小文,你咋啦?跟你妈吵啥呀?”
    小白姑娘的声音透着媚气和甜美,但是吕华文没好气的吼道:“跟你没关系,别瞎打听!”
    小白姑娘说:“咋啦?关心一下还不行啦?哎呀,外边多冷啊,要不你上俺家暖和一会儿呗!”
    吕华文有点气急败坏:“你管得咋那么多呢!”
    小白姑娘还没接话,小白他妈窜了出来,急赤白脸的叫道:“你个小瘪犊子,你给我滚回屋去!一个大姑娘家家,大半夜喊大小伙子上你家来暖和暖和,这叫什么话!”
    吕华文反倒不愿意了,叫道:“哎!我说白大娘,你这叫什么话?暖和暖和咋了?现在是新社会了,你不要老封建好不好!”
    小白她妈一嗓门飚了个高音:“你放屁!新社会,新社会就孤男寡女大半夜往一屋里凑合啊!你大小伙子不要脸,我们小姑娘还得要脸呢!”
    这句话说得有点损,吕二嫂一激灵,挑出来袒护儿子,反击道:“我说老白家的,你这话咋说呢,我们孩子怎么就不要脸啦?噢,是我儿子上你家踹门啦,明明是你家姑娘请我们儿子进屋,我儿子还不屑的进去呢!”

    于是小白姑娘又羞又急,喊道:“哎呀,我就随便那么一说,你看你这是干啥呀?”

    一个邻居出来劝说:“老白大嫂,老吕大嫂,你俩消停一会儿吧。
    这大半夜的,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小学老师陈同开门嚷嚷着:“小文你这臭孩子,刚放假回家,你跟你妈怄什么气,赶紧给我滚回屋睡觉去!”
    吕华文喊道:“不的!我不回去!”
    猛然间,老戴隔壁的赵老二他媳妇咣当一声推开门,惊雷滚滚的吼叫:“都给我滚犊子,着他妈逼的二半夜了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赵老二媳妇是这个圈楼院里最牛逼的泼妇,这一声狮子吼吓得那几个娘们儿孩子都噤了声。
    

    老戴听着这一场母子吵架街坊拌嘴,忽然默默地笑了一下,心头那些魔魇和屋子里那些鬼魂一下子都消失了。
    
    这才是人世间的鲜活气,虽然这这些人贫穷,卑微,粗鄙,但是她们活得无比真实,自得其乐,这是以前的老戴永远无法体会的人生。
    

    老戴慢慢的爬起来,拉开电灯,走到门前,推开一条门缝,远远地看见吕华文还站在对面的走廊上怄气,吕二嫂家的门虚掩着。
    

    老戴探出半个身子,朝吕华文招了招手:“小文,小文!”
    吕华文看见了他,轻轻回了一声:“戴叔……”
    “大晚上的这么冷,别在外边儿站着了!”老戴说:“你上戴叔屋里坐会儿吧,咱爷俩唠唠嗑!”
    吕华文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抵抗不了零下二十来度的低温,便低着头,扭扭捏捏的走了过来。
    

    吕二嫂在屋里看见儿子去了老戴家里,便啪嗒一声关上了门。
    

    吕华文是个纤弱白净的小男生,今年虚岁二十一,在齐齐哈尔上学。
    他的右腿有一点轻微的残疾,东北话俗称“踮脚”。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因为这个,他有点儿自卑。
    

    吕华文在老戴的椅子上坐下,老戴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吕华文捧在嘴边嘘着热气,呆呆的不说话。
    

    老戴笑了笑:“小文,你老实说,小白是不是喜欢你?”
    吕华文没说话,把头低下去,有点害臊。
    
    老戴说:“这有啥,青春少年哪个不多情。
    ”
    吕华文低头闷闷的说:“喜欢也不成啊。
    ”
    老戴问:“咋的?”
    吕华文说:“刚才,我妈跟我说,我这眼看着就要毕业了,也得张罗张罗对象的事儿了……”
    老戴点点头:“嗯,你妈说得对呀!”
    吕华文怅然若失的轻声说道:“嗯,所以她说,我爹生前曾经给我订了一门娃娃亲,那女的家在长春,她想让我趁着年前去一趟长春,跟姑娘家见个面,拜会一下老丈人。
    戴叔,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老戴心中怦然一动。
    
    “这个事儿,我以前倒是听你妈闲聊的时候提起过……”他心中迅速地盘算着,他原本就打算着跟吕二嫂去提出这个事儿,没想到吕华文自己先扯出了线头,这就好办了。
    

    “所以,你就跟你妈吵起来了?”老戴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现在是新社会了新时代了,我可不想搞个什么娃娃亲……”吕华文决绝地说。
    

    第二卷 / 第六章

    (一)

    老戴磨破了嘴皮,熬干了口水,总算全说得吕华文略微回转了心意,回家睡觉去了。
    

    其实,依着吕华文的心意,本来是坚决不肯回家的,但是经过老戴一番劝说,仔细想想今晚上实在没有地方可以睡觉,他既不能跟老戴挤一张床,又不能出去住旅馆,就只好半推半就给老戴一个面子回自己的家里去了。
    

    老戴站在门口,看着吕华文磨磨蹭蹭走到家门口,门里传出来吕二嫂一声叫骂:“你个犊子玩意儿,你不是不回来家啊?”

    吕华文笑嘻嘻的说:“妈,我饿啦!”
    吕二嫂狠狠的啐了一口:“你不是倔吗?你长能耐啦?你有脾气啦?……你想吃啥?”

    老戴放心的关上了门。
    再次回到床上,钻进了被窝。
    
    这一晚上他睡得很踏实,居然没有做梦,甚至他都忘记了自己刚刚杀过人这回事。
    

    这个时候,宋五奎溜溜达达到了七道街附近,那个小战士跟踪卖瓜子的胖子到了这里,记下了胖子进去的位置,在老宋回市局审问徐运通的这功夫,小战士和另外几个侦察员已经摸清了胖子家的楼层门牌。
    

    夜里太冷了!
    老宋怀里揣了几个烤地瓜,挨个儿监视点送过去。
    那些监视的位置都在街道南北两侧的门洞里,这样的大门洞子本来就是风口,负责监视的小战士和侦察员们穿着两层皮袄,依然给冻得瑟瑟发抖。
    

    老宋说:“吃吧,吃个热乎的烤地瓜,暖和暖和,今晚儿咱们一起盯着!”
    后半夜的时候,何飞还是增派了二处的几个侦察员来秘密替换,毕竟那几个公安部队的战士是临时跟排长借用的,不方便总这么使唤人家。
    

    换班临走的时候,老宋问那个第一个调换来帮忙的小战士:“你叫啥名?”
    小战士呜嚷呜嚷的擤了擤鼻涕:“我姓苗,我叫苗有粮。
    ”
    老宋说:“苗有粮,就是麦苗长好了,能打出粮食的意思呗?”
    苗有粮嘻嘻的笑着说:“你想说啥就直说,别老瞎打听。
    ”
    老宋说:“我看你这个小嘎豆子还挺机灵,我跟你们排长说一声,把你借调过来跟我们干一阵呗?我这儿缺人手。
    ”
    苗有粮说:“那你跟我们部队首长说去吧,我估计这是事儿我们排长肯定做不了主。
    ”
    老宋说:“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苗有粮狡黠的笑笑,眼里放着光:“我就是一个大头兵,我服从命令!”
    老宋也嘿嘿的笑,说:“你他妈的就是个猴子精,适合干这个!”

    老宋一直在监视位置上盯了一个通宵,直到第二天天亮,何飞排了第三批侦察员来换班。
    

    艾东这个晚上熬得十分艰难。
    
    老冯走后,他继续藏在黑暗之中思考,所有的问题像夏天里草丛中的蚊子和小咬儿一样,铺天盖地密密麻麻乱乱哄哄在他脑子里飞来飞去,他在那张信笺上凌乱的写着——
    自己人?
    不开会?
    为什么?
    安全房?
    引蛇出洞?
    罗子玉?罗子玉?罗子玉?罗子玉?罗子玉?罗子玉?
    刘凡?刘凡?刘凡?刘凡?刘凡?刘凡?刘凡?刘凡?
    毛线围脖?衣服碎片?烧毁?钢笔?刀片?筷子?杀手?

    到了凌晨的时候,艾东终于熬不过摧残,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的进入了梦魇。
    

    在每一个夜晚,只要他进入睡眠,就会浮现出那个梦境,只不过,前十年他备受摧残无法逃避,现在他已经学会了波澜不惊选择性忽略。
    

    那个梦境是三十年前,日本,川田浪速家中。
    
    艾东无法辨识,那一天他到底是真的看到了姐姐举刀割破了手腕上的动脉,还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情节。
    
    但是他在梦中总是能真真切切感受到滚烫粘稠的血液喷溅在脸上的烧灼感。
    

    姐姐在梦里,僵硬的瘫倒在草坪上,血液从他的手腕上汩汩流出,但是很快就干涸凝结。
    
    她呻吟着:为什么不让我死掉?
    艾东站在她的面前,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跑,却迈不开脚步。
    

    这时候,他看见那个矮小,狰狞,像个成了精的耗子一样的日本老头儿从房间里慢慢的走了出来,他身上的黑色和服撕扯得零零碎碎,露出肩膀和胸前凌乱而恐怖的纹身。
    

    “你们,是你们的父亲献给我的礼物!”川田浪速像个活鬼一样嘶哑的说着:“这是我为他匡扶大清国理应获得的报酬!”

    他慢慢悠悠地走到姐姐身边,弯腰,一根一根掰开姐姐的手指,从她手里夺过那把短刀。
    
    刀刃是薄如蝉翼,发出青幽幽的光芒。
    
    川田浪速喉咙里嗬嗬地挤出一丝狞笑,突然挥手,把短刀架在了艾东的脖子上。
    

    即使是在梦里,艾东都能清晰而真实的感觉到刀刃划破了他的皮肤,有一丝血迹绽出,沿着锋刃湿哒哒的晕染成一条血线。
    
    艾东全身冰冷僵硬,像一只在寒风里冻干了小耗子,只剩下牙齿在打颤。
    
    “如果我要你死,你就必须死去!”川田浪速说:“你们的命,都是我的。
    ”

    “你放过他!”姐姐忽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身上混合着泥土,雨水,血迹,赤裸的胸膛急促的起伏不定,粗重的喘息。
    

    “父亲,我求你放过他!”姐姐蹒跚着跪倒在川田浪速面前,五体投地般拜服:“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放过的我的弟弟……”

    川田浪速再次发出怨鬼一样的笑声,一把扯住姐姐的长发,把她拖在地上,拉拉扯扯的拽向书房里。
    
    姐姐的脚跟在碎石子的甬道上拖拉撕拽着,擦出一条细如游丝的血痕。
    
    姐姐没有哭泣,也没有叫喊,她勉强用双手护住发髻,让撕扯的疼痛减轻一点儿。
    
    她冰冷的眼神盯着艾东,喃喃的说着:“别哭,别哭。
    这就是我们的命……”

    艾东忽然无所顾忌的放声大哭,在梦中惊醒。
    
    窗外,天亮了。
    

    他的身上披着一件热乎乎的棉大衣。
    
    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字:我去跟老何执行任务了。
    你早点起来,还要去会场呢!
    另:已经与旅大市公安局联系,核查罗璧的资料。
    今晚下班前他们会发电报过来。
    

    桌面上还有两个铝饭盒,一个盛着豆浆,一个装着几根油条。
    

    艾东默默地看了半天,心中忽然泛起万千愧疚,然而又有一丝暖暖的惆怅。
    

    他正准备端起豆浆来喝上一口,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艾东一愣神,宋五奎同志脚下踢踢踏踏,嘴里嘶嘶哈哈的冲了进来。
    

    艾东问:“你这是怎么了?”
    老宋说:“怎的?活活冻了一宿,都要冻成人棍儿了!”

    艾东说:“那你赶紧歇会儿,正好我还有事找你呢!”
    老宋一眼瞄到了桌子上的豆浆和油条,眼珠子闪着绿光,大吼一声:“”先别说事儿,我就问你够不够吃,这么多呢……”
    艾东苦笑着:“我不饿,我一直在办公室呆着,不像你那么辛苦。
    ”

    “得咧!”老宋大叫一声:“咱俩分分,你吃一半,我吃一半,等我吃饱喝足了再说正事!”
    (二)
    艾东强忍着内心的悲凉和愤懑,还要装出一副轻松喜悦的样子,眼睁睁地看着老宋像一头拱地的野兽,风卷残云一瞬间吃光了他的油条,喝光了他的豆浆。
    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顺便打了个响嗝。
    

    艾东亲切地问:“怎么样?吃饱了么?”
    老宋嗝了一声,摆摆手:“还行,八分饱。
    不能再吃了,吃多了犯困!”

    艾东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一斤豆浆,八根油条,八分饱。
    

    “我说,主任啊!”宋五奎吃饱喝足聊到了正事:“你找我有啥事?”
    “嗯,监视那边情况怎么样?”艾东先做了个开场。
    
    “还行,到今儿早上还没发现什么异常!”老宋说:“只要今儿白天不再出什么妖蛾子,那就说明我们暂时稳住了他,接下来就得详细布置人手,全方位监视,有必要在他圈楼里布置几个点位,要死死的看住他。
    ”

    他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天儿太冷了,像这么盯梢不行,三班倒都撑不住!”
    艾东说:“对,我正想跟你商量的就是这事儿……昨晚上,小孟给我提了一个方案,我觉得可行。
    ”
    “啥方案?”
    “嗯,小孟说,他看到美国特务的资料,他们在搞一种用来监视居住和证人保护的隐蔽点,叫安全房子。
    ”艾东试探着说:“监视的作用倒在其次,主要是用来保护重要的证人。
    ”
    老宋点点头:“差不多,我懂。
    有了这么个地方,以后藏个人,藏个东西都方便。
    ”他看着艾东,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就算不藏人,咱们自己人盯梢的时候也有个地方暖和暖和,喝点茶水吃口饭,挺好!”

    对于老宋的理解能力,艾东稍稍感到有些意外。
    
    “那你觉得这事儿怎么落实呢?”艾东试探着问。
    
    “嗨!这还用说嘛。
    ”老宋说:“还不是着落在我身上,我去弄。
    ”

    老宋想了想,接着说:“但是有两个事儿你得先解决了,跑腿儿的事儿我去办。
    ”
    艾东说:“啥事?”
    老宋说:“一是上级批准,二是会计给钱。
    ”

    艾东琢磨了一下,老宋说的有道理:“你放心,这事儿咱俩分头进行,不耽误。
    ”艾东说:“你现在就开始找房子,最好是在明天之前就找好一处房子……跟上级申报计划和批钱的事儿,我来解决。
    ”

    老宋说:“你打算怎么跟上边申请?嗯,难道你要说是跟美国人学的?”
    艾东愣了一下,他意识到宋五奎的言外之意。
    

    老宋叹了口气,凑过身子靠近艾东,神秘兮兮的说:“你要跟上边申请打招呼,你不能说是跟美国人学的,你得说,是跟苏联人学的。
    ”
    艾东明白了老宋的提醒良苦用心——跟美国人学,还是跟苏联人学的,涉及到严肃的政治立场问题。
    

    “事儿呢就是这么个事儿,但是跟谁学,结果是不一样的。
    ”老宋害怕艾东没明白他的意思,又重复提醒了一遍:“虽然说,美国人是我们的死对头,但是人家有优点咱们也得学,是不?可是学归学,怎么说就不一定了,就算这事儿是美国人搞的,你也得说是苏联人先搞的。
    ”

    艾东点点头:“嗯,我明白!谢谢你的提醒,老宋!”

    老宋嘿嘿的笑了一下:“你的事儿说完了,该说我的事儿了。
    ”
    “你说!”艾东说:“只要是对工作有利的,我一定支持。
    ”
    “有利,肯定有利!”老宋笑嘻嘻的说:“咱们情报室外勤工作,一向人手不足,总得向何飞他们借人手,可是人家也是有一大堆刑事案子的……”

    “你是不是想调人进来?”艾东打断了他。
    
    “是,我一说你就明白,真好!”宋五奎说:“昨天晚上我借用的那个公安部队的小战士,人很机灵,身手也好,我想先借过来用用,你看怎么样?”
    实话实说,艾东对于这个意见有点儿小小的不悦。
    
    一个刚刚入职一天的新人,就想自作主张调人进来,这对于现任主管是一种潜在的漠视。
    
    艾东默默地想了一会儿,说:“你把那个小战士的姓名和队伍给我,我去跟领导上申请试试。
    ”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快八点了。
    
    “没什么别的事儿,你先去忙吧。
    ”艾东淡淡的说:“我还得抓紧时间去会场。
    对了,你别忘了抓紧时间先弄好一处安全房,两天之内我一定要用。
    ”

    艾东的语气有点儿强硬起来,他把“一定”两个字说得很重,在他内心里,想让老宋明白谁才是这个科室做主的人。
    
    宋五奎依旧笑嘻嘻的说:“你那么着急要一间屋子,想干嘛?”
    艾东说:“弄好了,我会告诉你!”

    宋五奎忽然看出了艾东的不悦之色,慢慢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艾东看着老宋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儿内疚,官场上的权谋本来就不是他的意愿,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今天早上忽然对老宋改换了这般脸色——到底是因为宋五奎自作主张想调人进来?还是因为老宋吃了孟思齐给自己准备的早餐?

    想到这里,他自己不禁哑然失笑。
    

    他整理了一下服装,在水壶里倒了点儿热水,泡了个毛巾,抹了一把脸,正准备出发去会场,就在他开门的一刹那,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脑子里闪了一下,转瞬即逝——他一下子没抓住那个念头是什么,只不过依稀觉得,一定是跟老宋刚刚说的某件事有关……
    (三)
    早上起来,老戴拉开窗帘,倒水洗脸,穿衣穿鞋,收拾好了。
    他把昨天晚上穿的毛衣和粗呢子大衣从枕头底下拿出来,还是仔细的叠好,装进书包里。
    
    大衣有点厚重,撑得书包圆圆滚滚。
    

    前天晚上的那套中山装和围脖已经烧掉了,昨天晚上的毛衣和大衣也要烧掉,如法炮制而已。
    

    他今天要跟吕二嫂谈那件事,但是不能操之过急。
    这事儿太着急会显得不正常,会引起怀疑的。
    
    所以,还是先处理了衣服要紧。
    

    昨天,在派出所对面客运站烧掉了衣服,但是今天不行,那里已经被当作重点监控场所看管起来了,他必须换个别的方法。
    

    他决定去松花江上。
    
    寒冬时节,松花江冰冻三尺,道外一带的冰封江面上,总有些人凿开冰窟窿,下网捕鱼。
    

    他要走远些,找一个没人注意的冰窟窿,直接把书包塞进冰窟里,毛衣和粗呢子大衣都是吃水的东西,尤其是那件粗呢子大衣,又大又厚,不用夹带什么重物,只要浸满了水就会沉到水底,神不知鬼不觉。
    

    他打算扔掉了书包,就回家来找机会跟吕二嫂碰面。
    他已经设计好今天不去上班,——今天是中苏铁路交接仪式的日子,南岗一带肯定会有军队警戒或庆祝活动,上班不方便。
    
    这个理由非常充分,无懈可击。
    
    老戴再次穿好那身中山装,带上棉帽子,扎起毛围脖,挎上旧书包,锁门,下楼。
    
    向着松花江岸慢慢走去。
    

    其实,老戴盘算了很久,他要到松花江上去扔掉衣服和书包,还有另外一个目的——他要确认还有没有人跟踪他。
    

    南相哲和全俊赫死后,那个行踪诡秘的小个子拿走了那三根金条,不知所踪。
    从表面上看,这个人显然另有目的,所以全身而退。
    
    那么,这一组人之中,老戴能够确认的,就剩下前一天上午跟踪他的那个穿工装戴狗皮帽子的男人。
    

    老南既然指派他跟踪过老戴,就一定对他交代过什么,所以这个人对老戴的疑点了解多少?在案发之后还会不会出现?才是致命的问题。
    
    昨晚上,老戴的后半夜几乎没有合眼,他仔仔细细的把跟老南相识之后的每一次会面都默忆了一遍——老南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年龄,知道他在南岗书店代写文书,知道他爱吃炖豆腐……除此之外,他们之间的交谈就只剩下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老南没有问过他住在哪里,老戴也没有告诉过老南自己的住址。
    

    而在这组朝鲜人中,戴狗皮帽子的昨天上午只跟踪他从南岗书店到裁缝店,也就是说,这个人知道他的工作地点,但不确定是否知道的他的家庭住址。
    

    而昨天晚上那个拿走金条的小个子,则跟踪他从书店回到家里,然后又去到狗肉馆子。
    也就是说,这小个子既知道他的工作地点,也知道他的家庭住址,还知道是他杀了老南和全俊赫。
    

    所以,老戴很想知道今天早上谁在跟踪他,甚至是,谁来绑架他?
    因此他必须选择一个远离喧嚣,僻静荒凉的地方,如果有人跟踪,甚至有人动手,或者自己反击,都很方便。
    

    老戴一点儿都不担心这些人会暗中下手狙杀自己——如果要杀他,昨天晚上那个拿走金条的小个子有的是机会。
    
    既然他当时没动手,就说明这个小组里的人,至少这个小个子隐藏着其他的深不可测的目的。
    
    即使要动手,他们至少也要先绑架,再逼供,直到查明老戴的目的,掌握的信息之后,才能放心的杀人灭口。
    

    老呆一边盘算一走走向江边,那时候道外一带的松花江岸还是一片荒凉地带,尤其是过了北七道街,再往东那一带,基本上已经是白雪皑皑荒草萋萋,和野地无异了。
    

    但是让老戴失望的是,这一路上都没有人像是在跟踪他,这不由得让他心里既有点高兴,又有点失落、

    直到他远远地看见白茫茫的冰雪江面上有一个黑洞洞的冰窟窿,他慢慢的走了过去。
    

    (四)

    艾东到达哈尔滨铁路局文化宫会场的时候,距离大会正式召开还有两个钟头,但是党政机关工农商学各界代表已经开始陆续进场,那时候,我国的工商界公私合营社会主义改造还没有大面积铺开,还有很多私营企业的代表和社会人士参加,文化宫内外里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但是安全警戒异常严格,各界代表进场都要手持参会证,在各自所属团体组织的队伍里统一安检入场。
    

    艾东向安检的战士出示自己的工作证,安检战士摇摇头,说:“对不起,我们不认工作证,只认参会证!”
    艾东笑笑,说:“我只是找个人,找到了我就出来,行不行?”
    战士说:“这个也违反纪律,不行。
    不过你要不是很着急的话,我建议你等到大会结束,时间不会很久的。
    ”

    艾东叹了口气,一时无可奈何。
    
    这时,忽然有人在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艾东回身一看,竟然是个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的苏联姑娘,正在惊异之时,忽然想起,这就是昨儿晚上见过的,跟谢罗夫鬼混的那位柳芭莎姑娘。
    

    只不过昨晚见到的时候,这位姑娘只穿了一件白衬衣,上身袒胸露背,下身穿着一条黑丝袜,现在却一身正经的黑色西服裙装,形象差别有点太悬殊,难怪自己一时没认出来。
    

    “你好啊!”柳芭莎热情的伸出手:“我们又见面了,亲爱的曾经的过去式的好朋友!”

    柳芭莎姑娘的汉语说得异常流利,这让艾东有点意外。
    

    艾东握住的她的手轻轻摇了一下:“你也好,情绪饱满的柳芭莎同志,再次见到你很高兴!”
    柳芭莎的脸蛋绯红,羞涩的说:“瞧您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哦,您怎么还不进会场呢?”

    艾东学着谢罗夫的样子耸了耸肩膀:“没办法,我没有参会证!”
    柳芭莎爽朗的一笑:“看起来,你和谢罗夫一样,都没有参会的资质。
    ”
    艾东不仅有点儿赧然,反问道:“你这么年轻的姑娘,反倒有资质了?”
    “那当然了!”柳芭莎戏谑的说:“您别忘了,我是苏联大使馆的二等秘书,我的行政级别可要比领事馆的三等秘书高那么一点点,比如谢罗夫。
    ”

    艾东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参加这场大会的资格,显然不会是按照行政级别来确定的,谢罗夫的公开身份虽然只是三等秘书,但是大家知道他的实际身份是情报联络官,所谓低职高阶,这么重要的会议,显然不可能不让他参加。
    

    而自己不参加的原因是因为手上有重要案件处理,而且欧阳德会参会,所以自己没有被制定参加大会,这是很正常的,与谢罗夫的情况不是一回事。
    

    谢罗夫没有参加会议,很有可能是两种情况。
    
    第一,经过昨晚的潜入事件之后,他害怕再惹上自己的麻烦,所以宁可不参会,躲避自己的纠缠。
    这是私人原因。
    
    第二,来自苏联方面的高层指令,让他另有任务。
    这是公事原因。
    
    如果是这样,那么联系昨天晚上的谢罗夫的言行,艾东判断,这个指令很可能与昨晚的“避见指令”有着相同或相似的目的。
    

    艾东淡淡的笑道:“你还这么年轻,就这么长进,用我们中国人的形容词来说,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
    柳芭莎尽管汉语很流畅,但是却还听不出艾东的反讽语气。
    
    她欢快的摆摆手:“算了吧,东尼亚,你在恭维我!其实你跟我都明白,我只是个秘书,而谢罗夫则是情报联络官,我表面上上级别高一点,可是经手的都是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儿,谢罗夫就不一样,他每天接到的指令,不是来自斯大林,就是来自贝利亚……他要看我的资料,随随便便都可以看,我想看一眼他的资料,天呐,他会杀了我的!”

    这一刹那,艾东忽然愣住了。
    
    柳芭莎的最后一句话,又在幽深晦暗的思维深处提示了他,他一瞬间想起来,他曾经在何时何地,见到过罗子玉的这个名字。
    

    那是十几年前,他在姐姐川田芳子书房的一部档案中,看到过“罗子玉”三个字。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清晰的想起来,“罗子玉”被特别标注过,他是个满族人,而且还是皇亲爱新觉罗氏。
    

    辛亥革命之后,皇族衰落,很多满族八旗都改了汉姓,爱新觉罗氏,大部分改姓“金”,但是也有一部分改姓了赵,肇,罗,艾,姜。
    

    这个罗子玉,就是改姓“罗”的一支宗室。
    

    艾东默默地闭上眼睛,用尽所有的思维力量,在黑暗虚空中打开记忆之门,搜索回忆着那个名字相关的一切信息。
    

    而与此同时,何飞带着莽子和孟思齐,在头道街挨家挨户的盘查,谁经常在老南的狗肉馆里吃过饭喝汤,头一个查到的,就是摆烟摊的大麻子。
    
    第二卷 / 第七章

    (一)

    老戴踩着江堤上之前下网的人踩过的脚印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到江面上,累得他呼呼的喘着粗气。
    
    走到冰窟窿之前两三步远的地方,他先探着头看了看, 那个冰窟窿大约直径有五十多公分,黑洞洞的像一只独眼盯着他。
    

    在冬天的松花江江面上,凿冰窟窿捕鱼的方式主要有两种:一是下挂子,二是下抄网。
    

    下挂子捕鱼的,一般需要沿着水流从上游到下游连续凿出几个冰窟窿,在上游第一个窟窿里下了挂子,在下游最后一个冰窟窿里用钩杆子把挂子网拦住,中间的几个冰窟窿中,每个里面都挂一根钩杆子,把挂子网钩住使其连成一线漂浮起来。
    

    下挂子的通常在早上凿冰下挂,傍晚时分来起挂子收鱼。
    
    那时候人们都讲究规矩,凡是有人下了挂子的窟窿,其他捕鱼人都会自觉躲避,另找地方重新下挂。
    

    下抄网的就比较简单了,打一个大点儿的冰窟窿,用一根木头杆子,前端用圆形的撑子撑起的网兜,就像夏天孩子们的捕蝴蝶网。
    
    把抄网伸进冰窟窿里,用力旋转搅拌,就能捞出一兜江鱼河虾之类,如此反复捕捞几次,这个冰窟窿附近的鱼虾也就差不多捞空了,捕鱼人便弃之而去,另找地方再凿窟隆。
    

    老戴有点儿幸运,这附近的江面上只有这一个窟窿,明显是被捞过之后废弃的抄网窟窿。
    
    老戴四下看了看,确信四野无人,才慢慢地走到冰窟旁,紧贴着冰窟窿的边缘蹲下,从肩膀上摘下鼓鼓囊囊的书包。
    

    他想了一下,觉得直接把书包塞进冰窟窿还是不太放心。
    
    老戴看了一眼,边上有几块凿冰窟窿时捞起来的冰疙瘩,个头大分量足,老戴用力抠了两下,把冰疙瘩抓起来塞进了书包里。
    

    冰疙瘩太凉了,冻得他手指通红。
    
    他麻利的用书包带子在书包外面缠了两圈,书包结结实实的像个炸药包,一松手,书包刺溜一下掉进了冰窟窿里,轻轻的咕咚一声,便沉入了江底。
    

    老戴趴在冰窟窿上看了一会儿,直到确信书包不会再漂浮上来,才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慢腾腾的踩着那些旧的脚印雪窝往江岸上走去。
    

    一切顺利。
    
    设想中跟踪的朝鲜人并没有出现。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都意味着自己很可能获得了一点点宝贵的喘息之机。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这会儿吕二嫂应该在她的裁缝店里。
    
    老戴决定直接去裁缝店。
    

    (二)

    艾东仰着头,眯着眼睛回忆的样子有点儿古怪,就像是在聆听别人听不到的神秘的启示。
    
    柳芭莎瞠目结舌的看了一会儿,艾东才恢复正常。
    

    “东尼亚同志,你没事儿吧?”柳芭莎夸张关切的追问:“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认识哈尔滨最好的苏联脑科医生……”
    “没事没事,谢谢关心……”艾东说:“我只是忽然回忆起一些事情,这是我的一点个人习惯动作,希望没有吓到你!”

    “哦,不,你吓到我了!”柳芭莎妩媚的微笑着:“东尼亚,你真的吓到我了。
    你刚才的样子就像个被附体的恶灵……你要怎么安慰我?”
    这句话很是突兀,艾东一时之间有点惶惑,他小心翼翼地说:“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安慰呢?”
    柳芭莎调皮的眨了眨蔚蓝色的大眼睛,凑过来贴近艾东的身边:“等明天活动结束之后,你可以请我吃个饭吗?我要吃哈尔滨的地道俄罗斯餐,北京的俄罗斯口味都是不地道的,太难吃了!”

    艾东脑子里忽然回忆起昨天晚上那个苏联领事馆警戒战士的话:老毛子就算跟咱们再亲,始终也不会是一条心!

    柳芭莎这样的举动,有什么目的?
    她为什么要指出“明天活动结束之后”?
    艾东不由得想起了朝鲜人的狗肉馆里的那把狙击步枪和明天苏联红军烈士墓敬献花圈的广场平面图。
    
    柳芭莎的这种暗示,是不是意味着至少在某个渠道上已经得到确认,明天的会场将不会有意外情况发生,所以活动结束之后,大家就可以开开心心去吃饭了?

    艾东微笑了一下,试探着说:“没问题,明天活动结束了,晚上我请你和老谢,去吃西餐,中央大街好不好?”

    柳芭莎略带失望的摇了摇头:“不,没有老谢。
    只有我们俩,我跟你。
    ”

    “我怕老谢会吃醋的!”艾东说:“我们中国人的传统,朋友妻不可欺!”

    “不不不!你搞错了三件事……”柳芭莎摇头摆手:“第一,我不是老谢的妻子,我跟他只是朋友!第二,老谢可不是你的朋友,两个情报官员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第三,你也没有欺负我,这是我出于自愿的社交行为。
    ”

    她盯着艾东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深沉,低低的问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句话大有玄机。
    
    艾东点点头:“好的,就明天晚上,我跟你。
    ”
    柳芭莎欢快的跳了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东尼亚!”她索性给了艾东一个热烈的拥抱,放开之后,说道:“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进会场了!”

    艾东点点头,表示理解。
    
    柳芭莎转身走开,向远处的另一个入场口走去。
    
    进入会场的入场通道有两个,一个是中国人通道,负责安检的是中国公安部队的战士。
    一个是苏联人的通道,负责安检的是中苏两国的警卫战士。
    
    柳芭莎拿出自己的参会证见给警戒的苏联战士验证了一下,一个女兵走过来,在她身上仔细的触摸搜查了一番,挥手让她走了进去。
    

    艾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四下观察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再注意自己之后,伸手从军服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参会证,是刚才柳芭莎拥抱他的时候趁机塞进他的口袋里的。
    

    艾东看了一下,参会证是用俄文写的,参会单位盖章也是俄文的。
    
    艾东粗通俄语,他只能看明白,这是以驻哈尔滨苏联领事馆的名义签发的参会证,艾东的名字也使用俄文音译的,给他的职务写的是“安全事务特约顾问”。
    
    从工作性质上来说,这个职务倒也算是实话实说。
    

    艾东的思维迅速盘算了一下,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谢罗夫为什么没有来参加大会的原因。
    

    这是谢罗夫自己的参会证,他没有来参加,却让柳芭莎把参会证替换给了他。
    

    谢罗夫心知肚明,自己一定要来这个会场,而且唯一能把会场、艾东和谢罗夫联系在一起的,只有一个问题,就是他曾经质问过谢罗夫“金日成的战车”。
    

    这么说来,谢罗夫一定很明确,在这个会场里有人知道“金日成的战车”的详细消息。
    
    那么,这个人是不是朱梅呢?

    艾东又蓦然想起,孟思齐曾经说过,他妈妈朱梅是在中苏友协的办公楼里无意中听到来访的苏联人对话时流露出来的。
    

    如果在这个会场里有“无意中流露消息”的苏联人,那么朱梅一定能够认出来。
    

    所以,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找到朱梅。
    
    (四)
    摆烟摊的大麻子,脸上并没有很多麻子。
    
    他之所以叫做大麻子,是因为他姓麻。
    
    大麻子的烟摊儿,摆在老南的狗肉馆子附近,靠近靖宇街的巷子边上。
    

    何飞,莽子和孟思齐找到大麻子的时候,大麻子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还没等何飞开始询问,大麻子已经麻利的递过来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纸上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斜斜的名字。
    

    “这是啥意思?”何飞明知故问。
    
    “嗨,还能是啥意思?”大麻子得瑟的说:“出了这么大一件案子,警察能不大撒网吗?我这儿离杀人现场最近,警察能不找我吗?警察找我干嘛?你老说呢……”

    何飞笑了笑:“你还是个明白人儿,听你这口音敢情是天津卫的吧?”
    大麻子谦虚的说:“这位长官大人,你就别羞臊我了,咱说正事儿吧……”他凑过身子,指点着纸片上的名字:“介些个人都是我知道的,经常上这儿来吃的主儿,你们要是不印识,我可以给你们讲讲来历。
    ”

    何飞等三人这才一起凑过去看那张纸片,名字总共有六个,排在第一位的赫然就是“小莲宝”。
    

    何飞愕然了一下:“小莲宝?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介有他妈的什么情况的?”大麻子嚷嚷着:“多简单啊。
    老南是朝鲜人,小莲宝也是朝鲜人啊,人家就爱吃这口儿,不行么?”

    何飞迅速和孟思齐对视了一眼,这里边好像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小莲宝,经常什么时候来吃?”孟思齐不动声色的问。
    

    “嗯,小莲宝呢,基本上都是早上来,或者中午来。
    ”大麻子琢磨着,慢吞吞的说:“晚上大概不常来……”

    “什么叫,大概不常来?”孟思齐问。
    
    “大概不常来的意思,就是我也不知道她来没来……”大麻子说:“天黑之后我就不在这儿摆摊啦!”

    他看着孟思齐,解释道:“天黑之后,我就上茶馆,上戏园子,那地方晚上人多,听评书听二人转的,乐意花钱,白天摆在街边,就是个白玩儿,卖不了几根烟卷。
    ”

    何飞不动声色,说:“小莲宝的情况我们会详细查证,你再说说别人吧。
    ”

    大麻子再次凑过身子,自然而然的用手指在舌头上沾了点儿唾沫,指着那几个名字说:“这个几个人,崔老三,是朝鲜人,今年七十二啦。
    ”

    孟思齐觉得大麻子的举动有点儿恶心,下意识的向后躲了一下。
    
    大麻子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讪讪的笑笑:“习惯了,让您见笑了!”
    孟思齐忍着胃酸泛滥,说:“没关系,说正事儿。
    ”
    何飞说:“这都七十二了,明年就是坎儿了,我估计这个老爷子没本事连杀两条人命,这个可以往后排。
    ”

    大麻子指着后面几个名字,说:“瓢万顺,金淑花,是两口子,都四十来岁。
    抗美援朝之后转移来的,大概每隔一个礼拜来一次,忒能吃,我估计是解馋来了。
    ”
    大麻子没啥文化,把“朴”写成了“瓢”。
    
    何飞说:“嗯,这俩人是重点,要好好查。
    ”
    大麻子嗤了一声:“别查啦,您查不了啦!这两口子上个礼拜来吃过一会之后,眼泪汪汪的说,上级有调令,回朝鲜啦,我估计,您这会要是开着飞机追,能在鸭绿江边上追上他俩。
    ”
    何飞说:“那我不就他妈的直接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了么……”
    开了句玩笑,他转身对孟思齐说:“小孟,你回头跟朝鲜方面的同志联系一下,查一下这俩人是不是真的回国了。
    ”
    孟思齐点点头。
    

    大麻子接着说:“后面这个,李成文,也是朝鲜人。
    男的,三十八岁。
    是来的最多的,差不多两三天就来一回,这家伙也是特能吃,一顿能吃五六碗二米饭,还说没吃饱。
    ”
    何飞说:“看起来饭量挺大啊,估计这家伙身板也不差吧?”
    大麻子说:“何止是不差,这家伙身高五尺,背阔七围,膀大腰圆,浑身横肉。
    ”
    何飞咧嘴笑了笑:“你这是跟谁学的评书?”
    大麻子有点不好意思:“学什么呀,我都不识字儿,我这就是见天儿晚上上书馆卖烟去,听多了就会了呗。
    ”
    何飞说:“按你这个说法,这家伙杀人应该不打怵,是不是?”
    大麻子却摆摆手,说:“这会儿你可走眼了,这里面所有的人,最不可能杀人的就是他。
    ”
    “为啥?”孟思齐狐疑地问。
    
    “为啥?”大麻子笑嘻嘻地说:“这个老李,早年间在嫩江一带,跟着抗联打鬼子,被打掉了一条胳膊,打折了一条腿。
    他每次来吃狗肉,是单手拄拐拖着一条残腿,你说他怎么杀人?”

    何飞仔细思量了一下,暗自点点头,又默默地摇摇头。
    
    大麻子提供的这几个人名,如果所说为真,那么他们杀人的可能性非常之低。
    

    后面最后还有一个名字,写的是“姓全的”,
    “这个姓全的。
    是怎么回事?”何飞问。
    
    “我也不懂是怎么回事……”大麻子思量着说:“这个人应该来过几回,但是从来不跟我说话,我是有一次听见老南出来追他,好像有什么东西忘了交给他,叫了他一声‘全什么’来着,没听清,只听见他姓全!”

    何飞想了想,说:“这个姓全的,长什么样子,你记得吧?”
    “记是记不住了……”大麻子说:“不过我要是再看见他,准能认出来!”

    何飞呵呵一笑,站起身来:“那好吧,你跟我们回市局一趟,有个人,看你能不能认出来?”
    大麻子一下子明白了,他尿尿唧唧的拖着哭腔:“长官,你不是让我去认死人吧?”

    “对喽!”何飞兴高采烈的叫了一声:“你真会蒙!”
    (五)
    带着大麻子上车的时候,何飞转身对孟思齐说:“你跟莽子先把他带回去,认一下另外一具尸体。
    然后你们再去摸一摸其他几个人的情况,争取再从这几个人嘴里,找出一些常来吃饭的客人的情况。
    ”

    莽子已经很久没开口,这会儿突然问道:“何科长,那你去干嘛?”
    “我去再会会小莲宝!”何飞说:“正好她住的也不远。
    ”

    莽子吭哧了半天,扭扭捏捏的说:“小莲宝那儿,还是我去吧。
    ”
    何飞有点儿诧异:“为什么?”
    莽子认真的想了一会儿,说:“昨儿我先去她那儿,结果我说错话了,我得吸取经验教训。
    ”
    何飞微微叹了口气:“那也好。
    你去,从她那儿谈谈其他的食客,要尽量真实准确,明白吗?”
    莽子嗫嚅着说:“我明白,你放心我能干好。
    ”

    孟思齐和何飞带着大麻子上了车。
    
    莽子转身向二道街走去。
    

    这时候,艾东已经顺利的从苏联人入场口进入了会场,负责安检的苏联军人认真地查看了他的参会证,又看了他的工作证,对比了半天,有点儿疑心。
    便找来了中国公安部队的一位首长来验证。
    
    恰好那位首长正是艾东曾经远远的打过招呼的熟人,这会儿见了艾东,一连串的责怪“你为啥不直接来找?”
    艾东只好借口说“这是苏联领事馆同志临时安排的。
    ”
    那位公安部队的首长知道艾东的身份的是情报官员,便明白其中有些情形不足为外人所道,便给苏联警卫打了招呼放行,艾东顺利的进入了会场。
    

    大会场里布置得庄严而又热烈,主席台上并列悬挂着斯大林和毛泽东的巨幅画像。
    
    台下的观众席上已经入座了七八成的参会人员,人们各个兴高采烈,欢声笑语。
    

    艾东在人群中匆匆挤过来,四下逡巡,寻找着中苏友协的坐席区域。
    

    这时候,莽子急匆匆的已经来到了小莲宝的家门口。
    
    在准备敲门的一刹那,他愣了一会儿。
    

    “门外是不是有人?谁呀?”房间里蓦然传来小莲宝那种慵懒妩媚的声音:“怎么不说话啊?”

    莽子紧紧闭上了眼睛,坚持着不受诱惑,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说:“我,市公安局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啪的一声,门打开了,小莲宝带着一脸粉嫩呆萌的怒气站在门口。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酒红色丝绒的睡袍,睡袍的袋子松松垮垮的打了个松结,两幅衣襟无法聚拢,疏松的散开,露出一条深邃芳香的乳沟,两只丰润坚挺的乳房各自露出半边,另半边隐藏在睡袍里,像两只互相挑逗的捉迷藏的小兔子。
    

    莽子愣住了,他想说什么,但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问话?又问什么话?”小莲宝气哼哼地说:“进来吧,有话快问。
    ”
    莽子脑海里一片茫然,失魂落魄的跟着小莲宝进了屋里。
    
    小莲宝轻轻的关上了门。
    

    屋子里的火炉烧得异常暖和,莽子觉得燥热无比。
    
    “嗯,公安同志,我给你倒杯茶吧……”小莲宝不再愠怒,轻巧温柔的说:“你想喝什么?”
    莽子不知所措,期期艾艾的说:“就喝那个,你昨天说的,什么春……”
    小莲宝好似没听懂的样子,慢慢凑到莽子身旁,贴近他:“什么春?你喜欢什么春?”

    莽子不由地闭上了眼睛,但是那一阵阵女人身上暖烘烘的肉香味道让他心旷神怡。
    
    “不是什么春?”莽子声音低得像刚出生的小耗子:“就是你昨天想给我的,那个春!”

    “哦,是我想给你的?”小莲宝好奇的说:“你想要啊?”
    莽子忽然拼命地点点头。
    

    小莲宝扑哧的笑了一声:“你还是个生荒蛋子!你知道‘想要’是什么意思吗?”
    莽子惶恐地摇摇头。
    

    小莲宝呵呵的笑了几声,转而轻轻的问道:“炉火太旺啦,你热不热?”
    莽子微微睁开了一条眼缝,说:“有点儿,热……”

    小莲宝忽然伸手,摘下了莽子头上的棉帽子。
    
    莽子头上的涔涔的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小莲宝抬手在她额头上摩挲了两下,莽子只觉得那温柔的手指好像夏天刚长出来的小白葱,清凉温柔还带着芳香。
    

    “我,我有问题要向你询问,你严肃点儿!”莽子挣扎着说:“希望你配合我们工作。
    ”
    但是他的声音都碎了。
    
    “配合,我一定配合!”小莲宝吃吃的说:“不过我有个条件,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配合你!”
    “条件?什么条件?”
    “你,带枪了么?”小莲宝酥酥的问道。
    
    “带了。
    怎么着?”莽子说。
    
    小莲宝慢慢抬起双手,轻轻的环绕上莽子的脖子。
    
    莽子只觉得全身都麻醉了,丝毫没有想到反抗。
    

    “你给我玩一会儿你的枪,我就配合你!”小莲宝把嘴唇贴近莽子的耳垂,话音像一条转圈儿的蛇,麻麻痒痒的钻进他的耳蜗里。
    

    这个时候,宋五奎刚好上楼,站在小莲宝的门外,但是没有敲门,也没有进去。
    

    他看到了另一个负责监视小莲宝的女民警小郭,站在三楼斜对面的一家门口,向他打了个手势:“有我们自己人在里面!”
    今日更新结束,谢谢各位的关注和支持!
    有人看,没人回,是多么尴尬的一件事啊!

    第二卷 / 第八章

    (一)

    果然不出老戴所料,吕二嫂这时候正在她的裁缝店里,
    意外的是,她儿子吕华文居然也在。
    
    老戴走进店里的时候,母子俩人正甜腻腻的头挨头脸对脸凑在一起喝着一碗热乎乎的大茬粥,浓热清甜的香气暖烘烘的透着乐趣。
    

    吕二嫂抬头看见老戴进来,开头还有点儿疑惑。
    老戴没出声,向吕华文怒了努嘴。
    
    吕二嫂顿时恍然大悟,默契的给了一个笑脸,二人顿时觉得心有灵犀一点通。
    

    老戴嘿嘿的笑了一声:“这是咋啦?娘儿俩不吵架啦?”他揶揄着说:“怎么着?小文,今晚上用不用上叔屋里来挤床睡啊?”
    吕华文抬起头,满脸的羞愧,用手抹了抹嘴角的渣滓,笑了一笑,也不说话。
    

    吕二嫂呵呵的讪笑,说:“不提这事啦,我们不提啦!”
    虽然嘴里这么说着,但是转过身背着儿子,向老戴一个劲儿的眨眼睛——这是东北大妈的喜欢搞的一个小动作,就是拜托对方帮忙递个话儿做个扣儿的意思。
    

    老戴心知肚明,便大声说道:“对对,咱们都不提这事儿啦!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新中国了,还搞个啥娃娃亲,封建腐朽!”

    吕二嫂赶紧跟上,理直气壮的嚷嚷:“就是就是,咱们不管他了,以后就算那姑娘家里找上门来,当面指着我这当妈的鼻子骂我不是东西,悔婚,我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你说对不对……”

    老戴母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对对,必须这样,咱们长辈受点委屈不要紧,不能让孩子委屈着。
    ”
    吕二嫂说:“老戴你这话说到心坎里了,当年,我们小文他爹在铁道线上那也算是一号人物,跟日本人干,被宪兵抓走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微微的叹了口气,有点儿哽咽:“她爹当年人送外号铁道秦叔宝,急公好义,说到做到,从不食言。
    他妈的就这一回,他非得傻呵呵的应了人家的娃娃亲,但是没事儿,我干脆不管了,就是把她爹的老脸都丢光了,我就当一脚踩稀碎喂猪了……”

    吕华文在身后听了这句话,不由得有点儿踌躇,看得出父亲的尊严和名誉在他心里的位置还是很重要的。
    

    老戴眼瞅着吕二嫂后面这几句渐渐入戏,真情流露恐怕被吕华文看出破绽,急忙往回拉:“这都不要紧,我想对方既然是老吕大哥的好朋友,肯定也不会毁大哥的名誉,亲戚不成仁义在嘛!”

    这会儿吕二嫂也回味过来自己确有些失态,幸亏老戴帮腔恰到好处,感激的瞄了老戴一眼,接着又装模做样的说:“恩呢!你说的有理!不过其他的事儿可就说不准了。
    ”

    老戴接茬问:“啥事?”
    吕二嫂偷偷瞄了儿子一眼,看见那小子虽然装作不在意,但是脸上着实有些焦灼,竖着耳朵听着。
    

    “那还用说嘛!”吕二嫂开始装腔作势:“咱们不去,还不许人家来嘛!”
    吕华文咯噔一下,险些从凳子上掉下来。
    
    吕二嫂扭头去问:“你咋了?”
    吕华文脸色有点儿发白,讪笑着说:“没事儿,凳子腿儿有点短,栽(侧)歪了!”
    吕二嫂没搭理他,转回来跟老戴继续说:“人家给我来信的时候可说了,现在不像从前了,新中国了,路上也没有土匪了,火车也方便了,想来就来了。
    哎!人家想让咱们先过去看看,那是礼数。
    那你不去了,这事儿黄了,那万一人家一着急上火,直接上咱们这儿来,那可咋办?”

    老戴手捋着下巴上稀疏的胡茬子做沉思状:“嗯,这还真是个难题!”
    他向吕华文抛了个眼色,问:“小文啊,你说咋办?”

    吕华文扭扭捏捏的哼唧了两声,低声下气的说:“咋办?我知道咋办?跟我没啥关系吧,他们自己要来,我有啥办法……”
    老戴严肃的说:“你这是什么屁话!咋叫跟你没关系,事儿都是你惹出来的不是?”
    吕华文一愣:“啥?什么叫我惹的?明明是我爸……”

    老戴说:“咄,闭嘴!当儿子哪能这么说爸爸?再说,你爸是给你挑个媳妇,没毛病!但是你回绝了人家,这才是毛病,所以事儿都是你惹出来的,对不对?”

    吕二嫂暗中给老戴调了大拇指,赞了一个有水平。
    
    老戴心里一笑,暗想,这他妈的栽赃嫁祸信口雌黄的本事,有几个人能玩得过我?

    吕华文呆呆了想了一会儿,说:“那他们家就是来了,又能咋的?现在是新中国啦,他们还能把我绑票了哇?他们家总不能比日本宪兵队还狠!”

    吕二嫂笑滋滋的冷笑一声:“他们肯定不能把你绑走了啊?你以为人家想走呢?人家还真不想走呢,他们家是你爸爸生前的好兄弟,人家上门来看你,就算不提亲事,你不也得好吃好喝好招待啊?人家再带着闺女一起来,吃你家,住你家,到时候你想不承认你媳妇都不行啦?”

    吕华文的脸色一下子从苍白烧得绯红,喃喃自语:“好像应该不至于那么严重吧?”
    吕二嫂哼了一声:“难说!”

    吕华文心里有点儿绝望,转向老戴,嘴唇哆嗦了两下:“那,不能让他们家来吧?”

    老戴装作没看见他的求助,他看着吕二嫂想了一下,说道:“这可不行,到时候人家父母姑娘都来了,不能都住你们家里。
    我看不如这样,到时候闺女他妈可以住你家里,你们老姐们儿方便。
    闺女他爹可以先住在我那儿,我们两个老爷们儿没关系。
    ”

    他瞥着吕华文的脸色,慢悠悠地说:“到时候呢,那闺女可不能跟她妈住你家里,毕竟大姑娘大小伙子,好说不好听。
    我看实在不行,求一求楼上小白他妈,反正现在他们家老白大哥在外地做买卖,家里就他们娘儿俩,让闺女住在她们家,跟小白一起住,还方便……”

    吕华文立马急吼吼的叫起来:“不成,那可不成啊!”

    吕二嫂和老戴都装作没听见他的反对意见。
    
    吕二嫂拍手叫好:“对,老戴你这个分派好,我看行。
    ”
    暗地里又给老戴来了一个作揖礼,感谢老戴这一招指东打西杀手锏真厉害,够牛逼。
    这吕华文可是很在乎小白姑娘的。
    

    老戴轻轻的叹息一声:“那就先这么定呗,就看人家啥时候来。
    完事儿,咱还得先跟小白她妈央告一声,万一小白妈不愿意闺女上她家住呢?”

    吕二嫂严肃点点点头:“也是,那我还得买点东西,今晚上他家去赔个不是,毕竟昨晚上刚跟人家吵吵一架,没想到还得用人家,唉……这可咋整?”

    吕华文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大声说道:“妈!要不我先去一趟长春吧……”
    顿了一会儿,他嗫嚅着说:“我去跟他们家说清楚,把亲事退了就完了,别叫他们上咱家来!”

    说完,小伙子抱起自己的帽子棉袄,夺门而出,留下一腔难以言表的悲愤。
    

    眼瞅着他屁颠屁颠的跑远了,吕二嫂抿嘴一笑,说:“老戴呀,这次可真谢谢你了!”
    老戴摆摆手:“别这么客气,这小伙子就算去了长春,也是奔着退亲去的。
    ”

    吕二嫂深深地叹气:“唉!退不退我都说了不算。
    这是他爹定的娃娃亲,我连那家人都没见过。
    他只要去了就成,就算当面把亲事儿退了,也是当面锣对面鼓有个了断。
    要不,连个面都不见,只让人觉得咱们家不是东西,咱们是正经人家,脸上挂不住这个。
    ”

    老戴笑了笑:“你也别这么说,这世上的事儿说不准,没准儿小文到了长春,一看,闺女真好看,就看对眼了呢,两下就好上了呢!”

    吕二嫂说:“你这也就是宽心安慰我……但愿吧!但是,这臭孩子好像真的对楼上小白有点儿动心思呢。
    ”

    老戴没说话。
    

    吕二嫂忽然有点哽咽,轻轻的说道:“你要说呢,这孩子自己去长春,我也是不放心呢,他在齐齐哈尔上学,好歹还有几个亲戚照应,这一去长春,他一个人跑,他岁数还小,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咱们对那闺女家一点儿了解都没有哇。
    ”

    老戴在吕二嫂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这个动作略带一点儿暧昧,但是吕二嫂没有躲闪。
    

    “这么着呗,实在不行,我陪着小文去一趟长春……”老戴试探着说:“去跟人家见一面,是成是散,当面了断。
    来回也快,两三天完事儿了。
    ”

    吕二嫂感激的看着他,为难的说:“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
    ”老戴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
    咱们这么多年对门住着,我不帮你谁帮你……”
    “那你咋说啊?”吕二嫂琢磨着说道:“你说你是谁啊?”

    她已经接受老戴的毛遂自荐,只是身份上有所顾忌。
    

    “我就说,我是孩子的舅舅……”老戴盯着吕二嫂,小声儿的说:“表舅,可以吧?”
    (二)

    大会堂里进场的参会代表越来越多,场内的气氛和温度都渐渐热烈起来。
    
    艾东在人群里溜达了两个来回,看到了中苏友协的座位区域。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位置是没错,但是没看到孟思齐的妈妈朱梅同志。
    

    艾东心里忽然有一点儿激灵——朱梅没出现在大会场,是不是跟谢罗夫的避而不见有什么关联?
    这是不是意味着,朱梅和谢罗夫之间有什么关联?或者说,朱梅本人跟苏联方面的某些机构有关联?

    按说,艾东与朱梅并不陌生,艾东最初从冀东部队中抽调出来,编制进社会部的时候,朱梅也在社会部工作,只不过她是隶属于行政口管理的翻译员,不是外勤侦察员。
    

    那时候,哈尔滨刚刚解放不久,社会部履新公开开展工作不久,对苏交往是工作重点之一,社会部急需俄文翻译,尤其是面对面的口语译翻译,而朱梅则是早年间留学苏联的莫斯科中山大学学生,据说跟蒋/经/国/是同班同学,而且号称哈尔滨俄语最好的十个中国人之一,所以当时的社会部领导费了好大力气,把她从组建哈尔滨市政府的机构里抽调出来加入社会部,给了个头衔“翻译室主任”。
    

    艾东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了朱梅,到现在差不多也有七八年了。
    
    后来社会部改组,组建新的公安系统,人员配置基本完成,朱梅就被调到中苏友协工作了。
    

    艾东找个了角落,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算是休息,也是思考,更是观察。
    

    他暗暗思忖着:以朱梅的经历,如果跟苏联的某些势力有联络,那一点儿都不奇怪。
    
    只不过问题在于,她背后的苏联人是属于谁的势力,或者说,是哪一部分势力?这才是重点!

    进场的参会代表越来越多,艾东忽然意识到,场内差不多要坐满了,大会即将开始,如果自己再不出去的话,很可能就没办法走出会场了。
    

    还没找到朱梅,但是不能再呆下去了!艾东决定迅速离开。
    

    进场之前他已经观察清楚会场的格局。
    大会场主席台和正入场口遥遥相望,而东西两侧各有一个侧门可以出入。
    
    东侧门是通向休息大厅和卫生间的,西侧门是通向贵宾通道的,也就是说,等下大会正式开始,周/总/理/和苏联大使就会从这个侧门进入会场。
    

    艾东扫了一眼,西侧门附近明显安排了至少十个以上的训练有素的保卫人员,都穿着便装,但是看得出都是好手,那应该是从北京直接跟来的中央警卫部队的战士。
    
    艾东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虽然很想看看周总理的样子,但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迅速转身,穿过东侧门,与一批从休息大厅进场的代表们擦肩而过。
    

    一进一出之间,东侧的休息厅几乎已经清空了,所有的人都进入了会场,墙壁上和天花板里隐藏的高音喇叭突然传出雄壮的音乐,会场内人们蓦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经久不衰。
    

    这就意味着大会很快就要正式开始了。
    

    艾东感慨的向会场看了一眼,快步向出口走去。
    
    两名警戒战士拦住了他:“同志,请你站住!”两名战士严肃地说:“请问你想做什么?”

    艾东一愣,转而笑笑,说:“不好意思,我是哈尔滨市公安局的,我们局里有重要的案件,我要回去工作,所以不能参加大会了!”

    战士说:“根据大会保卫制度规定,凡是提前退场的,都要跟我们的首长进行汇报说明,并配合检查。
    请你跟我过来!”
    艾东觉得有点无可奈何,但是必须佩服大会保卫制度的精准和流程的严密。
    

    他只好跟着两个战士,穿过休息大厅,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小办公室门前。
    

    小战士抬手敲了敲门,门里传出一个深沉的声音:“请进!”
    小战士推开了半扇门,艾东走了进去。
    

    门被关上了。
    
    外面的热烈的音乐和雷鸣般的掌声一下子消失了,屋子里寂静的有点深邃。
    
    艾东突然有点儿不习惯。
    
    这个房间很小,没有窗户,灯光很暗,气氛营造得很神秘。
    

    艾东刚刚走进来,眼神还一时无法适应室内的幽暗,他只依稀看到前边面对面摆着两组沙发,左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刚想眨眨眼睛仔细看清那人是谁,不料那人却爽朗的笑道:“还不快过来喝茶,我刚泡好的,就等你呢!”

    艾东又惊又喜又疑惑,下意识的叫了声:“欧阳?怎么是你……”
    (三)
    小莲宝勾住了莽子的脖子,她贴得很紧,莽子觉得无法呼吸。
    
    他很想把她推开,但是手脚酥软,半点儿力气也没有。
    

    “枪呢?”小莲宝幽幽地说:“你的枪呢?我怎么摸不着?”
    她松开一只手,滑溜的伸进莽子的棉袄里,摩挲着他的衬衣,一颗一颗拆开扣子,再伸进去,小手指头尖利的指甲轻轻的勾画着他的胸膛。
    

    莽子忍无可忍,鼓足了勇气问:“你是不是勾引我?”
    小莲宝好奇的摇头,呆萌浪荡的说:“勾引?你想多了,我在找枪呢。
    ”

    “我的枪,就在下边!”莽子呼呼的喘着粗气:“你摸摸……”
    小莲宝果然就捋着他的胸膛肚皮向下摸去。
    

    莽子的一把苏制托卡列夫手枪就插在他的腰带上,小莲宝轻轻的握住了枪柄,像小猫一样轻轻嬉笑:“真粗!真硬!”
    莽子急吼吼的喘气:“不是这把,再往下!”
    “怎么不是这把?就是这把嘛!”小莲宝柔弱的撒娇,却猛然抓住了枪柄,用力要把它拔出来。
    

    门外传来了两声生硬的敲门声,打断了她。
    
    一个破锣嗓子喊道:“莽子!莽子啊,该走啦!”

    小莲宝勃然变色,莽子仿佛在梦魇中瞬间惊醒,一刹那恢复了凶悍,恶狠狠的推开了小莲宝。
    

    小莲宝顺势摔倒在地,左左右右的翻滚起来,嚎啕大叫:“来人哪!快来人……公安耍流/氓啦,采花贼臭子点儿砸明火啦!”

    莽子从迷乱中惊醒,这一下又惊又怕,他怒火狂烧,情不自禁的一把掏出手枪,对准小莲宝,吼道:“你闭嘴!再不闭嘴我开枪啊!”

    小莲宝则毫无惧色,他冷静的面对着莽子,面带着瘆人的冷笑,嘴里却仍然呼号不绝:“快来人啊,他要强/奸我……”

    她平时说话的语调低回婉转,略微带点儿砂糖嗓,但是这回嚎叫起来,又尖又细,好像在玻璃上摩擦的铁勺子,刺耳乱心。
    

    莽子已经听见门外圈楼的走廊上有人嚷嚷:“咋了咋了?什么情况……”
    一个声音大吼道:“公安局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然后,这个人一脚踹开了房门,一阵寒风席卷进来,宋五奎摇摇晃晃走了进来。
    

    门外迅速聚集了十来个探头探脑的街坊,他们虽然惧怕不敢说话,却压抑不住往室内窥探的好奇。
    

    莽子垂头丧气,无力的放下了枪口。
    
    老宋走到他身边,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从他的胳膊捋下来,接过了他的枪。
    

    小莲宝忽然不再继续嚎叫,他眼泪婆娑的盯着宋五奎,喃喃的呜咽:“白给万儿,你来的正好,你要是晚来一分钟,小妹儿的清白身子,就让他祸害了……”

    老宋把莽子的枪塞进自己棉袄里,插在腰带上,扭身面向小莲宝,呲了一声:“得了得了,拜装啦!快把你那戏袍子裹紧点儿,你寻思你是奶妈哪?”

    小莲宝也不顾羞耻,只是把睡袍两襟捋了一下,并没有穿好,哽咽着说:“那不成,这是证据,我得保持现场原样!”

    老宋咬牙说:“他妈的,随你。
    ”
    小莲宝说:“我要报案!”
    老宋说:“你报吧,我就是公安!”
    小莲宝恶狠狠的指着莽子:“这个臭流氓,以公安人员的身份,以办案为名,骗开奴家房门,欲行不轨,奴家清白之躯,岂容糟蹋,岂敢不奋力反抗?不料淫贼色胆包天,竟然对小女子下了毒手……”

    他忽然又放声大哭起来:“他打我,打我!他想打死我,宋大哥,你是清官,你得给我做主啊!”

    老宋无可奈何的皱眉,转向莽子:“你打她啦?”
    莽子此时浑然不觉。
    
    老宋心中也有气,于是恨恨的大叫一声:“问你呐,你打她啦?”
    莽子遽然惊醒,下意识的说:“没,没有啊!”
    老宋转向小莲宝:“嗯,他说他没打你!”
    小莲宝呼呼地冷笑了一下,猝不及防的一把扯开饿了自己的睡袍,把老宋吓了一大跳。
    

    然后,他一下子沉默了。
    

    小莲宝虽然恬不知耻的暴露了自己的身体,乳/房,下身仅仅穿了一条水红色的小裤衩。
    
    但是她所展现出的皮肤上,粼粼的布满了或深紫或淤青的伤痕,老宋一看就知道那是被殴打,被鞭笞,甚至被撕咬的痕迹。
    

    “你看,这就是证据!”小莲宝平静地说。
    

    莽子一下子跳起来,急吼吼的指着小莲宝:“这这,不是我……我没有,他诬陷!我弄死你……”
    老宋一把按住了他,低沉而威严的说:“你现在是当事人,别说话,有我呢!”
    莽子不吱声了。
    

    宋五奎慢慢的走到小莲宝身边,蹲下,拉住他的睡袍衣襟,慢慢的合上,拽起两根带子轻轻的系上。
    
    他盯着小莲宝哭成水蜜桃一样红肿的眼睛,平静地说:“你知道不?我为什么今天突然上你这儿来?”

    小莲宝错愕的摇摇头。
    

    老宋居然叹了口气:“我就是为了你这事儿来的,现在你不说,我也知道啦……你不用费劲巴力的陷害他,来掩饰你身上的伤痕,这事儿多简单,公安局还能分辨不出新伤和旧伤的区别?”

    小莲宝也盯着老宋的眼神,不由得一怔,眼里噙着泪水尴尬的笑了一下。
    

    “你这么作妖作死?宁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宁肯下手段诬陷一个公安?不就是想我们把你弄走么?”老宋慢慢地说:“你今儿早上看到了头道街狗肉馆的案件现场,紧接着回来就搞出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你能告诉我了么?”

    老宋死死的盯着小莲宝的眼神,锋利如刀。
    

    小莲宝对视了一阵,终于抵挡不住,讪讪的低下头,躲开老宋的逼视,轻声喃喃说道:“昨天被杀死的那俩人里,没有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我不知道他回不回来找我……”

    老宋说:“可是你不知道,昨天我把你送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安排了人手保护你。
    ”

    小莲宝这次真的愣住了。
    
    接着她无声无息的啜泣起来。
    
    这一次是真的悲伤,可能是她第一次哭得像个柔软的女人。
    

    老宋禁不住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她顺势靠在老宋的臂膀上,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忽然有个人在他身后说道:“可以了吧?要是没什么别的交代,剩下的事儿,咱们回局里说好不好?”

    老宋和莽子都有点诧异,回头看时,只见何飞和孟思齐就站在门廊里,波澜不惊的盯着他们。
    

    莽子慌了,急忙走到何飞面前,还没等他开口辩解,孟思齐抢先说道:“老何担心你应付不了小莲宝,我们临时决定拐回来看看。
    ”

    何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老宋说:“给她换件衣裳,咱们走吧……”

    老宋把小莲宝放下,起身走到何飞身边,说:“莽子还年轻,你要给他机会。
    ”
    何飞没说话,没表情,甚至没呼吸。
    

    老宋叹了口气,伸手把莽子那把手枪掏了出来,塞给何飞,何飞竟然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丝毫没有接下的意思。
    
    孟思齐察言观色,识趣的把枪接了过来。
    

    老宋说:“你们把小莲宝带回去,先安顿一下,等老艾来盘问吧。
    我先不回去。
    ”
    孟思齐问:“你去哪儿?”
    老宋说:“我还得去看看卖瓜子那胖子呢。
    ”
    (四)
    艾东在欧阳德对面沙发坐下,不小心竟然差点儿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欧阳德哈哈大笑:“你看,这是苏联老工匠的手艺,老俄国款儿,人常说老毛子造机枪大炮在行,造小东西不在行,那是他们压根儿不了解俄国人。
    ”

    艾东没说话,点点头而已。
    他不确定欧阳德到底想说点什么,只好聆听。
    

    欧阳德倒了一杯茶,推到艾东面前,接着说:“其实,老牌的俄罗斯工匠,造小物件的水平一点儿都不比西欧东亚人差,他们的珠宝设计,工艺品,餐具都是很有名的。
    ”
    艾东笑了一下:“处长,你派了两个战士把我勾到这儿,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聊聊老俄国的啤酒瓶子和瓷盘子吧?”

    欧阳德呵呵笑了笑:“不急,先喝茶……这可是好茶啊!”
    艾东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啐了一声。
    笑着说:“您这好茶也是一嘴高碎的味道!”
    欧阳德似乎很满意艾东有话直说的样子,笑道:“那是那是,再说了,什么样的好茶,能入得了你这小王爷的味蕾?”
    艾东一摆手:“你怎么也老开这个玩笑……处长,咱们有话直说吧!”

    欧阳德在幽暗的光线中盯着艾东看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今天确实是有些问题要跟你说,但是问题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要说的是什么……”

    艾东也愣住了:“处长,你这是去了趟北京,学会了说相声么?”
    欧阳德笑笑:“那倒不是,只不过是因为,今天要跟你谈话的人,不是我……”他俯过身子靠近艾东,低声说:“其实,我也是被叫过来聆听谈话的,这就意味着,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你跟我……”

    艾东似乎在浑浑噩噩中一下子抓到了什么电光石火,却又在一瞬间湮灭。
    
    这时,小房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欧阳德伸手拽了艾东一下,艾东一下子恍然大悟。
    两个人雷厉风行的起身,立正,敬军礼。
    
    这一连串总做一气呵成,连艾东自己都觉得奇怪,自己似乎早就准备了这一刻,所以当这一刻到来的时候,风清月明,波澜不惊。
    

    那个人慢慢的走到欧阳德和艾东面前,艾东渐渐看清了他的面容——温和,隽秀,儒雅,坚毅,果决,威严……似乎任何一个形容词放在他身上都丝毫不过分。
    
    他的眼神里包含着信任和激励的笑容,散发着熠熠的光彩。
    

    奇怪的是,此时此刻,艾东竟然面不改色,平静如常。
    

    “距离大会正式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醇厚的江苏淮安口音低沉的说道:“把你们俩叫到这里来,我们谈一谈……”

    “请您指示,我们保证完成任务!”欧阳德和艾东异口同声。
    


    今日更新结束!谢谢大家!
    第二卷 / 第九章

    (一)

    何飞自从出现到离开,没有跟莽子说过一句话。
    
    莽子跟在何飞的屁股后头,深深浅浅凄凄惶惶的走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又像个恐惧后妈的小白菜一样不敢张嘴。
    
    孟思齐跟他并肩走着,趁人不注意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这是个安慰的示意,但是她拍过之后,迅速的四下扫视,看看有没有谁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这一举动让莽子感到十分悲凉。
    
    他默默地向孟思齐伸出右手,示意想要回他的手枪。
    
    孟思齐想了一下,轻轻的摇摇头,表示拒绝——这说明,莽子至少暂时失去了配枪的资格。
    
    小莲宝换了昨天曾经穿过的那身墨绿色绣金线碎花的棉袄,只不过满头包着围脖,遮住了小粉桃似的婆娑泪眼。
    
    她走在何飞之后,莽子和孟思齐之前,那叫一个莲步轻摇,风情万种。
    

    孟思齐在她身后走着,情不自禁的盯着小莲宝的屁股看了几眼,悄悄的说:“扭得真浪,我要是男人我也把持不住……”

    这句话深深的刺痛了莽子,他用眼角的余光斜视着孟思齐,只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曾经有过的那些朦胧和暧昧都蜕变为刺骨的冰凉。
    

    眼看着送走了何飞和莽子、孟思齐,老宋的心里有点儿堵得慌。
    他转身给小莲宝的房门上了锁,刚想走开。
    
    那个女民警小郭悄悄凑到他身边,低声问:“我跟杜大姐,我俩咋办?”
    宋五奎不动声色:“你俩继续盯着……”
    小郭有点儿懊恼:“继续?人都带走了还继续?”
    老宋叹了口气:“人带走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小郭点点头转身又向作为监视点的那个干部家里走去,但是明显能看出他的情绪。
    

    老宋默默地走下楼梯,心里想着:这两个女民警恐怕干不好这事儿。
    趁着事态还没扩散,得赶紧换个人来接手!

    老宋走到七道街与靖宇街路口,这时候正是红日当空,煦风和畅,是个难得的晴朗暖和天气。
    新年即到,又赶上周总理来哈尔滨主持铁路交接仪式的好日子,因此靖宇街上渐渐热闹起来,街上的行人买卖好像一下子从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街面上早起的时候还冷冷清清的街市,没过一会儿就变得摩肩接踵,欢腾热闹起来。
    

    老宋嘴里叼着一根烟卷儿,双手抄在袖子里,晃晃悠悠像个游手好闲的无赖,窜到“老坛扒肉”馆子的屋檐下。
    
    屋檐底下正站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子,长得又矮又瘦,尖细的小黑脸,穿着一身灰突突的棉袄棉裤,顶着一把破毡帽子,穿着一双棉毡袜,毡袜窠里塞的乌拉草张牙舞爪的跐出来,远看近看,都像个埋汰的活猴子。
    
    他面前戳着一个垛子,上面横七竖八的插着十来根鲜艳刺眼的大红果子糖葫芦,晶莹剔透的糖皮儿像珍宝一样闪着食欲的亮光。
    

    老宋趁着里乱哄哄的人群挤来挤去,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那个,苗,苗有粮,整得挺像样啊!”
    苗有粮也不回头,踅摸的盯着人群,说:“宋哥,你管我叫小苗就行。
    你一叫大名,我老想立正,敬礼,喊到!这他妈的容易暴露……”
    老宋呲着牙花子一笑:“行!你看要么我说你是个好苗子呢!”
    苗有粮说:“行了,省点儿迷汤子吧。
    说正事!”
    老宋说:“嗯,咋样?”
    苗有粮装作抻懒腰的样子向后考了一点儿,低声说:“现在除了我,人群里还有四个我们的人,两个是我们部队上的,两个是你那个何处长派来的,盯着他的家门口,盯着他圈楼的门洞子,盯着七道街两边街口,我们今早八点接的上一班,碰了个头……”
    老宋说:“嗯?”
    苗有粮说:“基本上,没啥异常,今早你走后,他出来两次,一次是倒泔水桶,一次是上九道街老山东的店里买了点桂皮香草冰糖花椒大料啥的……守着圈楼门口的兄弟看见他进进出出的干活,开着门,油烟瘴气的,一身的油渍麻花的,估计是在炒瓜子,没啥明显的异常。
    ”

    老宋咂摸了一下:“嗯,表面上看起来,他应该是还没多心,好像是稳住了。
    ”
    苗有粮说:“万事说不准啊,继续盯着吧,今天是阳历年,街上人多,买卖好,我估计等会儿他就得出摊儿。
    ”

    老宋美滋滋的说:“行!我陪你一起盯着……等任务完了,我请你吃扒肉,就这家,好不好?”
    苗有粮嘿嘿一笑:“你呀,等着请我吃扒肉就完了,你可别跟我一起……你在他面前照过相,他认出你来,咱俩都得暴露。
    ”

    老宋说:“行,你说得对。
    我去别处转转,对了,我跟你说,我跟我们领导上说了,他同意跟你部队首长说说,把你调过来。
    ”
    苗有粮明显有点儿惊喜,却忍着得意的脸色,说:“那我以后就跟你了呗?”
    老宋说:“这叫什么话?什么跟不跟的,咱们哥俩儿一块干革命!”
    苗有粮想了想:“卧槽,那不是得我请你吃扒肉啊?”

    宋五奎嘿嘿的坏笑,拍了拍苗有粮的肩头。
    一大一小两个鸡贼心照不宣的递个眼色。
    

    老宋慢慢悠悠的回头向着头道街的方向走,他想再回到老南的狗肉馆子现场去看一下。
    
    苗有粮在他身后扯着小尖嗓儿吆喝起来:“哎!走一走看一看啊,新鲜的山里红大葫芦串啊!南来的北往的,佳木斯的鹤岗的……”

    (二)
    昨天下午,他们在艾东的办公室开碰头会的时候,艾东曾经问老宋:
    “如果你判断小莲宝背后有一个见不得光的人物威胁到她,让她死活不想回家,那么,你为什么不直接审讯,让她明目张胆的说出来呢?反倒非要搞这么一出引蛇出洞的把戏?”

    老宋说:“拥护啥?拥护她是个朝鲜人呗……”

    这是个很精辟的解释,一般人听不懂。
    
    幸亏艾东不是一般人,很明显他一下子就听懂了,于是对宋五奎流露出一丝佩服的神色,尽管转瞬即逝。
    

    那一刹那,老宋也清晰的读懂了艾东的意味,他知道艾东很默契的理解了他的意图,两个人在目光交错的一瞬间,有一丁点儿惺惺相惜之感。
    

    从时间顺序来看,后来发生的狗肉馆杀人案和小莲宝的自述基本证实了老宋的猜测——小莲宝和南头道街那个开狗肉馆的老南等朝鲜人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判断逻辑其实很简单:
    以小莲宝这样的狡黠性格和江湖路子,绝对不是随随便便来个恶霸流氓就能摆弄得了的。
    更何况新中国建立之后,“剿匪、镇反、禁娼、缉毒”四项工作开展得如火如荼,很多旧社会狗仗人势的地痞无赖就算没有被镇压,也都噤若寒蝉了,街面上很少再有胆敢明目张胆的欺男霸女的坏蛋。
    

    但是小莲宝被带到市局问话的时候,装疯卖傻,胡说八道,先是自称诈死逃生的川田芳子,然后又自称重要证人怕被凶手灭口。
    她一本正经的说瞎话,信口雌黄的讲道理,搞来搞去,她只有一个目的——想留在公安局!要么是自污为诈骗犯被拘留起来,要么是作为证人被保护起来。
    

    这只能说明,她在想方设法躲避着什么人——这个人绝对不是个走街串巷的流氓混混儿,绝对是她惹不起的一个人,这个人拥有能够胁迫和控制小莲宝的手段。
    

    那么这样的人会是什么人呢?
    首先,他不会是一个建国之后掌握了权力的腐化干部。
    1952年,党中央厉行开展的“三反运动”如火如荼,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没有什么干部敢于顶风作案,公然在男女关系问题上犯错误。
    
    而且,如果这个人是个腐化干部,那么小莲宝完全可以在公安局询问的时候把他抖出来,在高压政治纪律的威压之下,几乎可以一劳永逸解决了这个人。
    

    但是小莲宝却宁可装诈骗犯,也不敢把这个人供述出来,可见这个人用于胁迫小莲宝的,肯定不是什么行政权力或干部身份。
    

    那么这个推论深入下去就很可疑了——这个人一定拥有更复杂更深刻的背景,或者更阴险更残酷的手段。
    
    这样的人,会是什么人?

    一瞬间的思索,答案几乎就在老宋的脑子里呼之欲出。
    
    很可能是潜伏的特务!

    作为长期战斗在隐蔽战线上的情报人员,由于工作思考方式的长期熏陶,像艾东,宋五奎,甚至孟思齐这样的年轻姑娘,都会变得有点儿多疑。
    但不幸的是,他们的怀疑,往往接近正确与真实。
    

    如果这个结论合理的话,那么这个威胁并控制小莲宝的人,也不会是国民党遗留的潜伏特务,也不会是美国人苏联人——道理很简单,如果是他们,小莲宝一样可以在公安局里就把他们交代出来。
    但是她没有。
    

    那么剩下的唯一一种可能性就是——他们是朝鲜的潜伏特务。
    
    小莲宝之所以自甘受辱,也不愿意供出这个人,除了恐惧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是她的同胞。
    

    朝鲜,在近代历史上是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从日据时代到抗美援朝,大量朝鲜人背井离乡来到中国,无论是早年间来到中国谋生的“老朝鲜”,还是战争爆发后转移入境的“新朝鲜”,他们都有一种家国亲人血脉相连的情结。
    
    所以,面对这个人的控制和暴虐,小莲宝只想逃避,却不想出卖他——因为,他毕竟是他的祖国同胞。
    

    所以,宋五奎和艾东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老宋担心的是,如果这个幕后的坏蛋的身份是战争之后以公开身份转移入境的朝鲜干部或军队人员,那么你逼着小莲宝指名道姓的招供就麻烦了,空口白话,无证无据,这会酿成一起外交事件的。
    

    所以老宋的策略是,放小莲宝回去,引蛇出洞,看那个人会不会出现。
    
    万一那个人出现了,直接抓他个现场现行,到时候处理起来我们有理有利,这样做的好处是,我们掌握主动权,可进可退。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朝鲜转移入境人员,甚至是情报人员的话,艾东的情报室就可以以此为契机,梳理掌控朝鲜人在哈尔滨的情报系统——虽然是抗美援朝,中朝两国人民鲜血凝成的友谊不容置疑,但是艾东和老宋毕竟只做情报工作的,在这个战线上,没有什么情感和友谊可言,他们不能允许有任何一个朝鲜情报人员在中国的领土上肆意活动。
    

    而万一幸运的是那个人竟然是个南朝鲜的特务的话,那就更加发财了。
    

    如果不幸的是,上述猜测都错了,那个人只是一个普通身份的人,那么也没关系,就当是为民除害,破了一个流氓案件又有何不可呢?

    这就是老宋和艾东俩人一瞬间惺惺相惜的心思和感慨。
    

    只不过,毕竟老宋和艾东都不是神仙,他们无法预料到接下来就会发生狗肉馆子的凶杀案。
    

    所以那时候,老宋打定主意的是,小莲宝身后可能会牵连出一桩涉及潜伏特务的案子,但是也许是另外一个独立的案件,不会跟北二道街的杀人案有关系。
    

    直到头道街上的狗肉馆案件发生后,老宋一直在门外混在人堆里,后来他去抓那个卖旧书的老头子,跟踪卖瓜子的胖子……一连串偶然事件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始终没有机会进入到狗肉馆子里去看一眼。
    

    如果昨天晚上,老宋能够有机会抢先进入狗肉馆看一眼的话,他只要看到死去的老南的和另一具尸体都是朝鲜人的面孔,他马上就会判断出这个案子会和小莲宝有关联。
    

    但是,今天早上,小莲宝终于吐了口:“昨天被杀死的那俩人里,没有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我不知道他回不回来找我……”
    想到这里,老宋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嘚瑟又骄傲的表情——还是自己猜得准,这一下,北二道街被杀的罗璧安,南头道街被杀的老南,还有小莲宝幕后的那个神秘人,现在都被一条无形的线索串联到了一起。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又使得案件更加扑朔迷离。
    

    ——所以他必须回到案发现场再去看一看!
    (三)
    何飞,孟思齐,莽子带着大麻子和小莲宝回到市局。
    在大门口,何飞莽子领着小莲宝大麻子下了车。
    
    孟思齐说:“何处长,你们先进去吧,我就不下车了,我还有别的任务呢?”

    何飞想起来,按照昨晚上的工作部署,孟思齐要去核查那半张电影票和围脖碎毛线什么的,就不动声色挥了挥手,没有说话。
    

    孟思齐看着何飞的脸色,又臭又硬,又青又黑,活像一块压了一百年酸菜缸里的破石头。
    
    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从背包里把莽子那把枪掏了出来,递给何飞,何飞这次倒是没有拒绝,接过来抓在手里。
    
    孟思齐笑嘻嘻的吐了吐舌头,比划着手势让司机赶快开车上路。
    

    站在大楼门口,何飞默默地想了半天,嘴里呼呼的喘气,一个字都没说。
    
    莽子不敢靠近他,远远地站着,凄凄惶惶有点儿可怜。
    

    小莲宝这时候忽然觉得,给莽子造成如此困窘,跟自己有很大的关系,她很想上前安慰一下莽子,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她知道莽子这会儿杀了她的心都有。
    

    大麻子站不住了,嚷嚷着:“我说,这位长官啊,你想嘛呐?天儿可忒冷咧,是走是留,是进是出,给句痛快话嘛!”

    何飞似乎没有察觉,哼了一声,连正眼儿都没看他。
    

    大麻子刚想再说话,小莲宝嘶嘶的一声冷笑:“哎吆喂,我说大麻子啊,这会子你抖起来了哈,敢跟长官这么说话了啊?你忘了当初伪警察侦缉队的狗腿们,追着了你三条街,把你揍得人头打成猪头,踹得你一身粑粑一身泥,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一声……”
    她直接凑到大麻子身边,鄙视地盯着他:“现在可好啊,合着人民公安不打你不骂你,你就翻身做主了是吧?上炕了是吧?”

    大麻子被她揭了老底,一顿抢白,脸上颇不自然,讪讪地说:“我这不就是随便那么问问嘛,谁敢跟长官不敬啊,那不找死嘛……我就是问问咱们下一步干嘛?我们好配合工作不是?”

    何飞着才转过身来,盯着他们俩,又冷又硬的说:“你俩,哔哔完了没?”

    大麻子立时吓得大气儿不敢出,讪嗒嗒的站到一边。
    小莲宝倒是没那么惊慌,轻轻的嘟囔了一句:“天太冷了嘛,光这么站着冻死人了……”

    何飞扭过脸来,喊了一声:“莽子!”
    莽子正沉浸在无边的悔恨之中,这一下竟然没反应过来。
    
    “莽子!莽子!”何飞瞪圆了两只大眼珠子,怒吼:“妈了个碧的,叫你呐!”
    莽子一下晃过神儿来,听见何飞这么骂着,顿时喜出望外——何飞要是还这么骂骂咧咧的喊他,就说明他是没有真的生他的气,一切还有救。
    

    莽子赶紧一个箭步飞过去,喊声:“到了!”
    何飞一瞪眼:“你他妈这么大声干啥,你寻思我聋啊!”
    莽子笑嘻嘻的说:“不敢不敢……”

    何飞扫了一眼大麻子和小莲宝:“你,先带着大麻子去老冯哪儿认尸体,记住,你一定要眼珠子都不眨一下给我盯紧点儿,让他准确的认一下第三具尸体是不是他见过的某个食客,知不知道姓名……”
    莽子啪的打个立正,敬礼,大喊:“保证完成任务!”

    何飞盯着他,呲了一声:“保证?还有脸说保证?”
    莽子狠狠的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小莲宝,阴沉的说:“你放心,我这次真的保证!”
    何飞一挥手:“赶紧的,去吧!”
    莽子朝他一伸手:“我的枪!”
    何飞把枪举在眼前看了看:“不行,现在还不能给你……我有用!”

    莽子无可奈何,能够取得何飞的原谅已经算是不错了,他不敢再奢求还能马上拿回配枪。
    
    莽子牵着大麻子穿过大楼的前厅,走向后院的法医解剖室。
    

    剩下小莲宝和何飞在大门前喝西北风。
    
    小莲宝实在挺不住了,大声问道:“到底进不进去啊?”
    何飞死死的盯着她,目光犀利,表情狰狞,小莲宝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好。
    

    “你他妈的是存心想毁了他的前程,是么?”何飞冷冷地说。
    
    他的口气比西北风还冷:“是谁挑唆你这么干的么?”
    (四)
    司机加油一溜烟儿,窜出南马路开上了东大直街。
    
    孟思齐坐在副驾驶上,装腔作势的大喘气,说:“哎呀妈呀!太可怕了,这老何,是要吃人呐!”
    开车的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人很老实,老实中透着点儿蔫坏,说:“可不是嘛,连我都不敢看他,我看这回莽子死定了!”

    不知怎么地,听了这句话,孟思齐心里忽然涌起一点儿愧疚辛酸,轻轻的说:“还不一定呢,这样的事儿怎么也得调查一下,还不清楚呢。
    ”

    司机大哥瞄了她一眼,蔫蔫的坏笑:“咱们局里都说,莽子对你有意思,也是,你们俩多般配……”
    孟思齐一下羞红了脸:“瞎说!不许你们胡说八道!”
    司机呵呵一笑:“行,不说了!那你也得告诉我,咱去哪儿啊?”
    孟思齐这才一看车窗外,懊恼的拍了一下脑门:“我去!这被老何吓了一跳,忘了跟你说了,我本来打算先去水都电影院,再去大直街,这可倒好,一下子上了大直街了……”
    司机说:“那你不早说,我开顺手了,我还以为你要去昨天那家裁缝店呢!”
    孟思齐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的节日景象:“唉!这会儿掉头回去也麻烦,这样吧,咱们先去我大娘的裁缝店,问完了,再去水都电影院。
    ”
    司机说:“好咧!”

    在很多人的一生中,偶然的变化是必然的宿命。
    这位司机大哥的一个不经意的改变,给很多人的结局造成了巨大变化。
    

    其中一个最明显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孟思齐在吕二嫂的裁缝店里,撞见了老戴。
    
    如果司机能够早一点问清楚孟思齐的去向,先开车去了电影院,再去裁缝店,那时候老戴早就离开了,整个事态将如常发展。
    
    但是这么改变了一下路线,孟思齐先去了裁缝店,当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正好吕二嫂和老戴正在商量去长春的具体计划。
    

    吕二嫂说:“我出钱买票,先定好了车票,我就给长春那边打个电话,通知一下。
    ”
    老戴有点儿诧异:“他们家还有电话?”
    吕二嫂说:“没得。
    她们家给我来信的信里说,他们村公所有一架电话,有什么急事大事可以打电话过去,村公所给他们喊一声来接电话,算长途电话呗。
    ”
    老戴心里有点儿踌躇了,他原本以为女方家是长春市区里的,却没想到是农村的,这样的话,交通恐怕有点儿不方便——他的意思是,万一需要逃跑的话,恐怕会比较麻烦。
    

    “那,姑娘家里是在哪个村儿啊?”老戴试探着问:“离长春市有多远?”
    吕二嫂想了想:“是在长春城往南大概二十来里地,叫新城子乡。
    ”
    老戴心里盘算了一下,二十来里地,还不算很远。
    
    吕二嫂看了看他:“咋了?听说是农村,不乐意是吧?打退堂鼓了……”
    老戴赶紧说:“不会不会,哪儿能呢?我就是盘算一下,这一趟有两三天能不能赶得回来……”
    吕二嫂说:“你放心,多住些日子也成,年前能回来就成……他们那地方农村人,心眼儿都好,热情好客,你们去了,保准好吃好喝好招待。
    ”
    老戴略微顿了一顿,露出了一点为难的神情:“这个,我倒是不担心……不过,朱梅同志那边,不是说还要请吃饭的么?”
    这是一个鲜活的冒着热乎气的好借口,是老戴给自己留下的两头透气的余地,如果去了长春,过一段时间没什么风吹草动,安然无恙的话,他就拿着这个借口回来。
    

    当然,如果有打草惊蛇的话,他立刻就跑。
    
    至于怎么才知道有没有动静儿呢……老戴心里自然有个路数。
    

    吕二嫂呵呵笑道:“你看,让小文这么一折腾,我都给整糊涂了,你还惦记这事儿呢……要不这样吧,趁早今天或者明天,正好赶上阳历年,我做东家,请你和朱梅一起吃个饭,咱们也算庆祝一下,正好顺便,我就当场跟你结拜个干姐弟,咋样?”

    吕二嫂这主意打得好,既成全了老戴和朱梅,又收下了干弟弟,还给朱梅一个定心丸吃吃——表示我跟你男人只是情同姐弟而已,你放心大胆的不用顾及我。
    

    老戴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连忙说:“那不成,这样吧,请客我来,哪儿能让你花钱呢?”
    吕二嫂说:“还是我来吧,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我得谢谢你啊!”
    老戴说:“千万别的,你客气啥,再说,你不是我姐吗?我不是小文他舅吗?”
    吕二嫂这才喜笑颜开:“你要这么说,那我不跟你争,依你!回头我就给朱梅打个电话去,问问她啥时候空下来,赶在出发之前先吃了这顿饭!”

    这时候,忽然听到有个人诧异的问道:“吕大娘,你找我妈干啥?吃饭啊,咋不带我一个呢?”

    吕二嫂和老戴回头看时,正好孟思齐挑开门帘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挺扩的50式警服,戴着一顶棉军帽,帽徽是五角星,胸标是“中国人民警察”,臂章袖标是蓝底红星的“公安”。
    

    这是一个公安人员,居然还是朱梅的女儿——老戴心里情不自禁的一阵寒噤。
    
    意外,又见意外!
    今日更新完毕,谢谢各位的关注和支持!
    第二卷 / 第十章

    (一)

    老宋走到南头道街拐进去,远远望见狗肉馆子门前还有两名配枪的民警在看守警戒,看起来李喜民安排的工作还是很瓷实的。
    
    南来北往的街坊行人们,都尽量躲得远远的,绕开那股血腥晦气。
    

    老宋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一个民警笑着说:“老宋来啦?看现场啊?”
    老宋说:“怎么这么大阵势?现场不是都勘验完了么,还得弄俩人守着,跟秦琼敬德似的。
    ”
    那民警苦笑了一下:“没办法啊,所里安排的。
    听说是你们市局法医老冯发了狠话,要把这棚子一砖一瓦一根木头都不留的全拆了,这世上谁敢跟老冯较劲啊!”

    老宋嗤嗤一笑:“他妈的,也就老冯有这个能耐!一个法医还干起木匠的差事来了……”

    “卧槽!你他妈的以为我愿意跟木匠枪饭碗呐?”老冯的声音冷不丁的在老宋身后响起来,吓了老宋一小跳。
    
    老宋回头看时,冯世魁双手揣着袖子,踱着小碎步晃晃悠悠的走上前来,嘟嘟囔囔的说着:“咱们现在不是穷吗?咱要是有钱有人,也像英国美国似的,法医和检验分开,死人归法医处理,现场归检验处理,我他妈就省心了……咱现在不是没那条件么?”
    老宋忙不迭的点头陪笑:“是咧!您老说的对,咱们现在一穷二白,那就必须得艰苦奋斗,自力更生,一专多能……”

    老冯骂骂咧咧的走到狗肉馆子门口,朝宋五奎一努嘴:“行啦!别整得跟欧阳德做报告似的,我不爱听……赶紧的,把你那烟卷儿整两根儿,孝敬我!”
    老宋装模做样的摸了摸兜:“嗨!这个可咋整,烟叶子昨天都让你们抽光了,我这折腾了一宿,还没功夫回去装叶子呢!”

    冯世魁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没有烟抽,也行……”他忽然翻脸笑嘻嘻的说:“那罚你中午请我喝酒!”
    老送啐了一口:“行!我该你的!”

    老冯一把扯开门框上的塑料布和棉门帘子:“得了,别扯没用的,干正事儿吧!你不也是来看现场的么!”
    他先走进去,老宋随后跟了进来。
    

    尽管是大白天,棚子里还是有些幽深晦暗,风干了血腥味凝结在冷风中,绕梁不绝,好像是形成了某种实体,坚硬,恐怖。
    

    老冯叫人把里间的两口铁锅拆了,灶台拆了,地面灰土狼藉,但是除了那个藏枪的暗格之外,没有任何其它的发现。
    

    剩下的桌椅板凳,饭碗汤锅等等,都还原样没动的留在地上,浓汤混合血渍,像一道惊心动魄的大菜。
    

    老冯慢慢的蹲下,盯着地面的上的血迹,忽然说:“老宋,你怎么看?”
    老宋一是有点儿懵:“我这还是第一次进现场呢,没啥头绪,你让我看一会儿的。
    ”

    老冯悠长的叹了口气,说:“我在李喜民那儿打听过了,这个馆子老板叫老南,大名南相哲,在中国呆了差不多二十来年了,9.18之前就来哈尔滨,前十几年一直没有固定职业,45年光复之后,他才开了这个小馆子当营生。
    ”

    老宋嗯了一下, 表示在听,示意老冯可以继续,眼睛却在地上踅摸着。
    
    “李喜民的说法是,这个老南是个老跑腿子,没老婆没孩子,没家。
    他每天晚上就睡这儿……”冯世魁指了指那些东倒西歪的桌椅:“每天晚上,客人走光了,他就拼两张桌子,铺上个褥子枕头,就这么睡!”

    老宋沉吟了一下:“二十来年就这么过,这人的毅力也真够可以的……他累死累活挣那么多钱干啥?”

    老冯说:“一个老光棍子,挣钱如果不是给自己娶老婆,那就是给朝鲜劳动党交党费了呗!”
    老宋说:“那倒也不一定,你怎么确定他一定是北边的?不是南边的?”
    老冯呲牙冷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挺有脑子呢……原来你和老艾老何一样,看着挺灵光的,一旦遇到棘手问题,老是想着用复杂的逻辑解释问题,但是总看不见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在你眼前。
    ”
    老宋呵呵傻笑:“又他妈的是这个姓罗的什么玩意……那你教教我,什么是最简单的办法,嗯,我跟你学能耐!”

    老冯眯着眼盯着他,得意洋洋的说:“因为,他们穷!”
    老宋嘿嘿的坏笑:“穷?穷怎么了?穷就一定是北朝鲜啦?没准儿是南朝鲜人故意装穷呢?”
    老冯唉声叹气:“你们这些脑袋瓜子啊,我都不好意思问那里边装的是不是稀屎……我问你啊,如果是南朝鲜人的秘密小组,是不是要比北朝鲜的小组有钱?”
    老宋点点头:“那倒是,南朝鲜人拿的是美元。
    可是万一是南朝鲜人装穷,咋办?”
    老冯忽然伸手指了指,说:“装穷不装穷,那是另一说,可是,单反他手里有点儿钱,他怎么不把这玩意儿收拾收拾?”
    老宋顺着老冯的手指看过去,却没看见指的是哪一块儿。
    

    “你这是啥意思?”老宋有点儿狐疑:“你指哪儿呢?变戏法呐?”
    老冯狠狠的啐了一口:“塑料布!”
    老宋看了一眼,那些木头框子上挂着的豁牙漏齿的塑料布,被冷风吹得猎猎飘忽。
    
    他立刻明白的老冯的意思。
    
    老宋不屑地笑了一下:“老冯啊,这可就不好说了。
    你别看这四面木头架子搭的塑料布,但是你要知道,现在我们国家还都生产不了塑料布,这属于洋货,不是老毛子的,就是小日本的,这点塑料布,论价钱也不便宜,挺值钱呢!”

    老冯瞧着他,鄙夷地说:“谁告诉你这塑料布是我们国产的啦?”
    老宋一愣:“难道不是么?”
    “这个你也就是问我,一般人还真给你说不出道道来。
    ”老冯摇头晃脑的说:“这些塑料布,确实值不少钱,要是这个朝鲜自己买,得花掉他半年的流水……但是,这是塑料布不是他买的。
    ”

    “哦,那是哪儿来的?”老宋问。
    
    老冯走到门框边上,刺啦一声扯掉一块塑料布:“你看这塑料布,灰土暴尘的,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他慢慢地说:“这是1945年,光复的时候,日本人仓促撤退,当时有很多市民哄抢了日本商行的仓库,抢了很多储备物资,什么罐头,布料,糖果,酱菜,白酒,都给抢了不少……这些塑料布,就是当时一个日本商行报失的。
    ”
    老宋嘿嘿笑道:“我擦,我可没想到咱们中国人还有这个胆子,还敢抢日本人的货。
    ”
    老冯看着老宋戏谑的眼神,有点悲凉的说:“大多数物资都不是我们中国人抢的,我们中国人确实没胆子,就算是日本人失败了,他们也没这胆量……抢东西最凶悍的,是老毛子的,俄罗斯的,白俄的,其次是朝鲜人!”

    他把手里的那条碎塑料布恶狠狠的搓成一个团,用力掷出,弹在门框上又掉在地面:“这个老南,我估计就是当时哄抢日本商行的头子!”

    老宋啪的一个当胸抱拳,无比钦佩的朝老冯一鞠躬,大喊一声:“牛逼!我这回是真服了,请受我一拜!”

    冯世魁抿嘴,呲牙,呼呼的坏笑:“咋样?就凭这一手,够不够唬你中午一顿酒的?”

    如果此时艾东在现场,听到这两个老家伙的对话,准会羞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昨天晚上,他为了判断这几个朝鲜人的身份,充分的分析了地缘政治,军队布置,后勤供给,情报来源等等各种因素,大体上得出了这伙人来自于北朝鲜的可能性较大的结论。
    

    但是,他绝不会想到,冯世魁只用一面稀松破碎的塑料布,就搞定了他的结论。
    

    其实这个推论很简单:
    如果是南朝鲜的潜伏小组,他们的经费肯定很充裕,所以,就算他们为了伪装装穷,也不会四面墙上只挂着一圈塑料布。
    
    塑料布是透明的,白天晚上,都很容易被外面的行人看到里面的情况。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如果一旦被怀疑,被中国情报机构监视起来简直太简单了。
    
    因此,只要你手里有点钱,其他的装修都不用管,最起码,这四面一圈的塑料布也不能要,怎么着也得钉四面木板墙,才能保障起码的安全。
    就算不钉四面木板墙,最起码临街的这一面钉个板墙也好啊!
    但是这伙人连一面塑料布都置换不起,那就说明是真穷啊——北朝鲜人!

    老宋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那还是不对啊?”
    老冯说:“怎的?”
    老宋说:“就算北朝鲜再穷,这点儿经费也总还拿得出吧,不至于这么紧巴!”

    老冯沉吟了半晌,缓缓说道:“那很可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是一个独立行动的绝密小组,他们根本不领经费,自给自足!老南开馆子赚的钱,就是为了养着自己的小组成员。
    ”

    老宋一愣,喃喃的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就说明他们肯定有非常邪门的打算!”

    这时候,冯世魁和宋五奎还都不知道有关“金日成的战车”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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