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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故事]美第奇的印记:源自一幅世界名画的惊天阴谋,揭开文艺复兴背后名门望族的隐秘守护[第1页]

作者:唐金门十三少  更新时间:2017-05-15 17:2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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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小说用陈唐CHENTANG这个笔名。

    第一章 苔丝

    我在阿尔彼兹细窄的长街上有一间古董铺,它和所有的古董店一样缺乏光线和亮度。里面高度密集,大大小小的古董货堆了一整个房间,只剩半张被高脚柜挡住的桌子是我用来放电脑的。

    每天这条街走来走去的行人特别多。他们大多都不是来光顾我的。他们往前走,进时装店,进隔壁两家相邻的首饰店,进街角的咖啡店。每到下午四点,我街对面那家古董店的老板,叫姜卡罗,总会不厌其烦地走出他的店铺,赶走几个坐在他门口台阶上抽烟的年轻人,骂上几句粗话:“他妈的!现在哪里还有人懂艺术!”当然,他并不是愤青艺术家,只不过是因为店里没生意。他祖上五代都经营这家古董铺,到了他这一代,气数也差不多了,他本来一直存着卖掉店铺,搬去别的城市的想法,结果有一次山上地震带下来的小余震把铺子里的祖先照片震了下来,他爷爷的照片就那么正好地砸在了他脑袋上。从此之后,他彻底甩掉了卖铺子走人的念头,他认为他如此不积德的念头迟早会要了他的小命。

    但是人呆在一处容易产生被困住的怨念。因为他们不像我,他们也不是我。我买下并决定蹲在这间古董铺子的目的并非是为了卖古董。

    我是一名侦探。

    而这条街上的人总有生意可以给我做。

    比如,楼上左转第二户的齐飞太太总愿意出重金找他那只三天两头走失的老猫;四楼右转第一户的菲利普先生总是不厌其烦地找我去跟踪比他小二十八岁的老婆,看看是不是在外面有野男人;七楼最大的那户住着日本山口先生的情妇,是个俄罗斯女郎,刚收了山口先生送的一枚红宝石古董戒指,又一不小心掉到了楼下。她来找我的时候穿一件蕾丝花边的半透明睡衣,画着极为精致的浓妆。涂了艳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间,夹了一根细长的女烟。

    “你就是开古董店的那个中国人?”她挑了我一眼。
    “对,我叫李如风,你可以叫我风。”
    “你长得不错。我叫¥@%#。”
    “额...”我大概知道她讲了一个俄语名字,但是我一个音都没有听清楚。
    “你可以叫我夏娃。好了,我们入正题。听着,风。那天我的红宝石戒指掉下楼之后,我预测它是掉在了楼下某户的阳台上。”
    我问:“你怎么知道?”
    她非常自信地说:“我看到了它掉落的弧度,根据声音判断,应该没落到楼底下去,而是落在了某一楼的平台上。”
    “你确定?楼下找过没有?”
    “找过了,”她说,“而且我判断应该是落在了四楼的平台上。”
    我心说你这么神还来找我干吗?我抬起头来,换了个端正的姿势对着她,继续问,“你怎么知道在四楼,也是声音判断?”
    她忽然抿嘴一笑,像是感应到了我内心的吐槽,“我要是这么神,那还找你干嘛?呵呵。因为我一家一家敲过门都寻过阳台了,唯独四楼那家二夫人不愿意给我进房子。肯定是她找到了戒指,不愿意让我发现,所以连家门都不让我进。你知道的,他家老男人是个很抠门的人,虽然钱不少,但貌似什么正经的首饰都没有给她买过。你看那个小姑娘,嫁了老头子三年多了,一身乡土气息依旧摆脱不掉。穿得也土里土气的。”

    我知道她说的那个“二夫人”就是四楼菲利普先生那个小他二十八岁的太太。因为菲利普是二婚,年龄差距又大,所以周围很多人都私底下把那个小姑娘称为二夫人。

    我对于她这样的推测有点哭笑不得,女人就是相对主观。我说:“你怎么就觉得是她捡到了呢?任何一家都有可能捡到你的戒指收起来再大大方方让你进门看看早就空了的阳台啊,她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不让你进屋子啊。”

    她若有所思地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对我说:你信我,直觉。然后她突然站起来,解开了睡衣上面的两颗纽扣。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怎么?这怎么回事?难道她打算不给钱要肉偿?这。。。不划算啊。。。那个山口不像个好人,搞不好被他知道了,我就只能等着被他撕碎了。不过她的身材倒是真的挺好的,那对傲人的珠穆朗玛此刻正在她半透明开了两颗扣子的睡衣中忽隐忽现,那雪白的肌肤。。。我不自觉地吞了几下口水。

    还没等我从脑补中自我解放出来,只听“唰”的一声,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已经把扣子重新扣了回去,而在我的眼前多了一叠钱,紫的。我粗略一扫,怎么说也有十来张。

    “给我把戒指找回来,这些是前期预付款。”说完她便走了出去。

    要不是门自己关上的声音,我还回不过神来。

    乖乖,这是一桩大买卖。

    我也没想到,我可以在同一个女人身上赚两笔钱,对于我来说这个姑娘才是我的财神爷。反正菲利普那个老头也是付了高额费用让我跟踪她的,我跟踪的时候可以顺带找找戒指是不是真如俄罗斯女人强烈的第六感一样,在这个姑娘身上。

    苔丝,二十三岁。看她的个子应该是个北部人,身材纤细高挑。完全没有外国人个子一高就显得粗旷的骨架子。光看体型就觉得她该是个容貌清秀的女人。此处没有反转,她长得确实很漂亮。整条街都知道。如果拿夏娃的美比作夏日里的鸢尾花—艳丽,那苔丝的美就是春天最早开的那棵白海棠--清新。你远远望着,都恨不能狠狠嗅上一鼻,感觉一下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香味。我发誓,姜卡罗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她走过店门口时候,想办法偷窥一眼她的裙底。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嫁给比她大二十八岁的男人,或许是爱,或许不是。或许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但眼下这都不是我所关心的,我要做的是给我的委托人一个交代。
    我要弄明白两件事:
    第一:她有没有偷人?
    第二:她是不是捡到了夏娃的红宝石古董戒指?

    我跟踪了她一周之后,有了新的发现。她的生活基本上是很规律的。每天都在菲利普出门之后的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出门,大概在十一点。在菲利普回家前两小时左右回来做饭,一般大约在五点。她回家的时候会带回来当天的食材,所以在回家之前她会去一下超市或者附近的菜场。

    问题就是十一点到四点这段时间,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事情。她每天都会去一样的地方—vasari长廊。对于一条并不对外私人开放的国宝级别的艺术长廊,她每天都由内部员工通道进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出来。我把这个估算在有奸情的可能性范围之内。这么进出自如,如果不是在博物馆工作,那只能说她有个关系不一般人是里面的工作人员。她既然不是去写生画画,也不是去工作,那去偷情的可能性还是蛮大的。

    刚刚说到她每天都从不知道的什么地方钻出来。这也是一个问题。我认识的都是博物馆的小罗罗,只能让我免费进进uffizi,没人有权利把我放进Vasari长廊这种地方。我第一天的时候就守在uffizi那条有进入vasari长廊的通道口,我看她是从那里进去的,结果等到四点半都不见她出来。还好我机灵,之前对她回家的时间也有所掌握。我飞快地跑出去一路奔到古董铺,果然五点来钟的时候,我看到她出现在门口拿钥匙开门,手里拎着菜。看来她连菜市都去过了,而我却把人给跟丢了。


    第二天我学聪明了,看着她从相同的入口进去之后,我就回到广场上,坐在广场一侧的咖啡厅里等。果然,下午四点不到的时候,我看到她居然从老皇宫市政府的正门入口出来。虽然开了一家古董店,但我真是艺术上的门外汉,你跟我说三分钟以上的文艺复兴我可以睡着给你看。至于vasari长廊究竟有几个门,我是真不知道。现在看来老皇宫博物馆里应该有门,可能还不止一个。

    此后每天我都蹲在广场上研究她从哪里出来,她果然每次走出来的地方都不太一样,有时候就是uffizi,有时候是老皇宫,有时候是边上的巷子。这让我有些抓狂。

    今天下午夏娃来找我。她想知道我这一周的成果。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她说了一下我的发现,这对于她来说,应该算没什么收获。她皱着眉头听我说到完,我有点害怕她会怀疑我的能力而把尾款的数额降低。于是我竭尽所能把苔丝的行踪讲得特别悬疑。这似乎对她很受用,她听得很认真,并且一直若有所思。我说完之后,她想了半天,终于开口对我说:“你说的对,她有问题。我现在更加相信戒指在她的身上了。”

    哎,她这种确信倒像是在给我施压,假如我不能把那枚红宝石戒指从那个貌美的女人身上扒出来的话,那就是上帝叫我不要再干这一行了,因为你的雇主跟你讲了十万遍的真理,你没理由最后去否定它,不然就是跟钱过不去。

    晚上七点多,菲利普打来电话说他出差在米兰,明天才回来,让我晚上盯着苔丝。

    我不知道男人的第六感原来也这么准,果然在这通电话不久之后,我看到苔丝出去了。

    我刚要穿衣服跟出去,结果古董铺子进来个人。我本以为是客人,想随手打发走。结果进来的是姜卡罗。

    “我要出去了。你找我有事?”我平时跟他关系不怎么好,基本上属于不说话的那种,他从外表鄙视我开着古董店做这种生意,而从内心嫉妒我不被古董店束缚的灵魂,我觉得我站在他面前总觉得自己的形象特别伟岸。

    “我刚看到苔丝了。”他脸色有些难看。

    “对,她已经走很远了。”我着急跟上去,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在奔腾,心说你有屁倒是快放啊。恨不得开口拿中文骂他。

    但是他似乎没有听到我说话一样。双手握成拳,身体微微颤抖着。猛地一抬头,倒是把我吓了一跳。他深陷的眼窝搞得自己跟一副枯骨一样,这会儿他居然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说你怎么了?”

    “风,我跟你说,”尼玛,我特别讨厌听见他叫我的名字,用力喷发出来的鼻音,直接把我的名字念成了前鼻音的第四声。

    “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但是我预感不太好。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她太真实了。后来我被吓醒了,到现在都觉得害怕。”

    “哎呀,老姜,梦都是白天想多了造成的。你赶紧回去洗洗睡吧。”不要妨碍我做事,我都快要翻白眼了。

    他又像没有听见似的继续胡言乱语:“我梦到苔丝...苔丝....她从....从老宫的阳台上飞下来,掉在...地上!都是....都是血!都是血!”

    我被他阐述这个梦境的语气吓到了,着实吸了一口冷气。

    “我梦到....梦到她就是这个点出门的,她平时都不会在这个点出门的...”

    看来关注她行踪的不止我一个。我回过神来,现在真的没时间跟他在这里扯他的怪梦。我说:“你别乱想了,那只是梦。她出去也是巧合,你放心,哪来这么多怪事。”

    他还想说些什么,我赶紧在他开口继续胡说之前把他推出了店门,迅速把我的铺子打烊,一溜烟地跑了。

    走出去三条街连个人影子都没有看到。我在心里骂了一万个娘,都是姜卡罗那个傻x害的,几百年不讲话没事跑来跟我讲做的梦。也不知道是不是存心不让我做生意。害得我奔来这么好的一个机会现在把人给跟丢了。不然搞不好好我现在既能拍到现场奸情照还能顺带发现红宝石戒指究竟是不是在她那里。

    多说都是没用的,只能再找找了。

    我又回到了市政广场上。今天晚上有些冷,现在也不是游客特别多的季节,广场上显得有些冷清。在这打开的空间,四面八方穿巷而过的穿堂风居然刮出了咆哮声。现在还没有到午夜,但是天冷的时候四点多天就黑了,现在已经完全是墨色了。所有的雕塑都变得影影绰绰。而正中间那座600多年前的皇宫,每个窗口在黑暗中都散着幽幽的光。这才八点半不到,我就觉得脊背发凉了。

    算了,我并不想在这大风的广场上蹲着等上几个小时看她是不是如白天一样突然出现,而现在这里也没有一家还开着门的咖啡吧。在我正打算撤离的时候,身后突如其来的“砰”的一声,在大风的呼啸声中显得特别诡异。

    那是重物落地时地面反馈出来的响声。我忽然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果然,大概几秒钟之后,一声划破天际的尖叫声彻底打破了这大风单一的长啸。

    有人死了。

    从高处堕地。

    周围的人不知是继续围上去还是想要逃离恐怖的现场,他们在好奇和胆怯中形成一道带着缺口的半圆屏障。

    我那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想起了刚刚从姜卡罗那边听来的恐怖的梦。

    血从围观者屏障的空缺处蔓延开来。

    我一步步靠近,我不知道此刻我的心理活动是什么,我转动一下眼珠子,感觉能清楚看到我脑中四周的大片空白。

    我看到了死去的那个人,身体朝下,脸侧着,眼睛上翻,露出大块眼白。虽然脸部因为重击变得十分扭曲,但还是能辨别出死者脸上那副惊恐的表情。

    死的不是苔丝,是她的先生菲利普。
    第二章 夏娃

    我不知道菲利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一个小时之前他还打了通电话给我,告诉我他要在米兰过夜,叫我看紧苔丝。

    而现在他在佛罗伦萨,死了。

    警察很快封锁了现场。死者证实是菲利普费雷拉,五十一岁,佛罗伦萨市文物局官员。死亡时间:晚上八点三十五分。
    死亡地点:佛罗伦萨市政广场。
    死因:经过初步证实,应该是从四楼的阳台上摔下致死。
    现场没有挣扎过的迹象,初步判定为自杀。
    除了死者,其他倒是都挺符合姜卡罗的那场把他吓哭了的噩梦。

    我在警察到了之后默默地离开了现场。

    我只是一名私家侦探,我不想把自己掺合进一桩命案里。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菲利普那张脸,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他是自杀的。

    那么—他杀?是谁杀了他?难道是...苔丝?

    那天之后,苔丝没再出现过。

    姜卡罗没再向任何人提起他的噩梦,他每天躲在铺子里,难得会出门张望一下,连人都不骂了。虽然死的不是苔丝,大概他也心有余悸。

    我也怕。总觉得这件事情沟壑太深,自己逃不出去。而我只要有所直觉,往往都是准的。

    果然,苔丝失踪的第三天,警察找上了门。

    其实我知道警察早晚要上门的。他们按照顺序先给楼里所有的住户都做了笔录,然后找到了我。

    “你是李如风吗?”开口问我话的警察长着一张很亚洲的脸,大概是个混血,眼珠子和头发黑得发亮。他把我的名字念得我都听不太懂。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这是流程,可我假如现在讲完我是受托监视他老婆的私家侦探,不知道会不会被带回去审问。

    “认识四楼一室的住户吗?”

    “认识。”

    “关系好吗?”
    .......
    “关系怎样?关系—relationship?”

    他们估计看我是中国人,怕我意大利语听不懂,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

    “一般。”我说。

    我决定什么都不说。我希望自己能甩掉这件事情。我决定把夏娃给我的五千欧定金还给她,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对,就这么决定,不该讲的不要讲。

    “认识他的妻子吗?”

    “嗯,认识。不熟。没说过话。”我这并不是撒谎。我连招呼都没有跟她打过。

    “这两天有见过他的妻子吗?”

    “没有。”

    “他们夫妻关系怎样,你有所了解吗?”

    “额...他们年龄差距很大,除了这个其他我真的不知道,先生。”

    做笔录的警察抬头看了我一眼,“好吧,先生。谢谢您提供的信息。假如看到他妻子回来,请通知我。”他撕下纸的一角,上面写了个号码,后面写了个名字:卡尔梅洛。

    然后他们去了对面姜卡罗的店里。我有点心慌,姜卡罗会不会这个时候掉链子,把我是私家侦探的事和那天他来找我说那个奇怪的噩梦的事全去说给警察听呢?

    果然,姜卡罗在做笔录的时候时不时往我这边看。我在心里做好了被再次询问的准备,结果警察从他店里出来之后直接走了。

    下午两点多,夏娃来找我。我把钱原封不动地往桌上一扔,表示我不干了。

    夏娃眯着眼,点了一根烟,没去碰钱。

    “我再给你一万,你帮我把那枚戒指找出来。找到之后再给你两万。”她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张支票拍到我面前,“你可以今天就去把这一万提了,我保证不是空头支票。”

    “但是人已经失踪了,除非戒指不在她身上。”

    “不,就在她身上。而且她肯定没出佛罗伦萨。我相信你能找到她。”她说得十分肯定,我看着她那笃定的表情,渐渐地开始觉得这件事情不对劲。

    “三万五你要我找一枚红宝石戒指?你可以让山口再给你买一枚更好的了。”

    “不是,这枚戒指很重要。我必须找回来。”

    夏娃走后,我想了一下从第一次到现在她和我的对话。

    不对...不对不对...这件事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在里面,但是到底确切的是哪里不对我又说不出来。

    我只能确定,从一开始,夏娃根本就知道戒指在苔丝那儿。但是我疑惑的是既然这样她干吗要来找我。我不敢再往深里想,因为这看起来像个局,不知道是来套苔丝的,还是...专门为我设计的。

    我并不想干,但是这个价码的诱惑是很明显的。结果我赶在银行关门前就去存了支票。我反复告诉自己,一周,就一周。一周之后假如还是没有线索就撤,先回国避避风头。


    菲利普的事还没完。

    晚上我打烊的时候,那个警察又找过来了。就是那个留了号码给我的亚洲脸警察,叫卡尔梅洛。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站在巷口的黑暗处抽烟。他手里的烟已经接近烟蒂了,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这里站了多久的时间,他可能观察我有好一会儿了。这种感觉并不好,其实我什么都没做,但他在暗中盯着你的感觉让你觉得是你犯了罪。

    “你好,李如风。”

    听到比早上发音清晰不少的自己的名字,我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跟他打招呼:“你好,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哦…”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说,“没什么,就是来通知您一声,早上您协助调查的案件有结果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菲利普那件案子。

    “结果怎样?”

    “自杀,被下了定义为自杀。”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疑惑。我那天在现场也见过他,他应该是接到报警之后,第一批赶到现场的。菲利普那张表情惊恐的脸,并不像是自己爬上阳台跳下来该有的表情。但是我不明白他在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来找我特地告诉我结果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对我的口供有所怀疑?

    不等我继续自我猜测,他就证实了我的想法。

    “听说您是私家侦探。”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声,看来我猜的一点也没错,白天姜卡罗肯定对警察说了一些多管闲事的话。

    “是的。”我说。

    “这样,看来我有事要麻烦您了。”
    我以为他接下来会说,要我重新去警察局录一份没有任何事实掩盖的口供,尽管案子已经结束了,但是在没有递交上去之前,是可以推翻之前的结论重新审理的。我心想,这个警察八成是在升职的档口上,不然按照意大利人懒得家门都不记的脾性,谁会去死扒着一个自杀案不放。

    可是,他说了出乎我意外的话。

    “希望您帮我调查一个人,我会按照您的收费标准支付给您相应的费用。”他说。

    这超出了我预想的范围,我脑袋里只有一个疑问:他想干什么?

    “您需要我调查什么人?”

    一个警察,在一桩疑点重重的自杀案结案之后,找我一个白天做口供时候隐藏了自己另一个职业的“不太老实”的中国人,帮忙调查另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是逻辑上不通的问题,我觉得这个事情被连贯起来想成一个整体的时候,感觉很怪异。

    “您七楼住着一个阿夫杰的女人,您认识吗?”

    我刚想说不认识,这栋楼的人我都认识,七楼就两家住户,是不是他搞错了楼栋呢?

    这条街道很暗,路灯从去年坏到今年也一直没有人来修。在昏暗中,我感觉到他朝我靠近了点,空气里隐约还弥留着他刚刚抽过的烟草的味道。他乌黑的眼珠已经融进了夜幕的黑色之中,但我依然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看。

    “意大利语名字叫——夏娃。”

    我突然觉得脑袋后面被人狠狠地敲了一下。

    “夏娃?”

    “对,是这个名字。夏娃。”

    我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种怪异的感觉。在我的经验里面,当所有人和事物都因为某种关联被聚集到一起的时候,往往就是接近真相的时候。但是这一次不是,当我意识到这种同样的情况发生之时,自己却已经被卷到了事情的中心地带,而所有的事情和人物都散发出一种怪异感,除了这些,毫无头绪。

    那个叫卡尔梅洛的警察并没有说出要我针对夏娃去做私人调查的具体原因,他只说,明天下午会来我店里找我谈一下调查的内容和方向。如果没有菲利普的死,我可能会把调查的原因简单地想成,夏娃是这个警察的情人,失散多年的姐姐(尽管感觉并不像),或者是他跟夏娃有过一夜情,他需要对跟自己有一夜情的性对象做好调查。但是现在我知道,原因不会如此偏巧地简单化。我很想乐观一点,作为一桩生意,我没有必要一定得去知道我的雇主要做的这个调查的原因,我只要完成他要达到的目的就好。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应该为自己做一些私人调查,去查一下这个警察。

    至少,我得知道,他和夏娃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或许真的一切都是凑巧,是我想太多。


    菲利普命案之后的第四天,苔丝依旧失踪。




    早上我开店铺的时候,又出了一件怪事。

    店铺的门锁被撬开了,我以为店铺被人偷了。结果我一开门,里面的东西都好好的,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所有的物品都在原位上,除了——多了一样东西。

    作为这个古董店的老板,这里面甚至有几块抹布我也知道。但是这个东西,我肯定,并不是我这里有的古董之一。

    这是一幅画,说实话,我并非鉴赏行家。但是西欧的古董我还是懂一些的。这幅画有年头了,少说也有三四百年了。这甚至不是一幅油画,是一幅蛋彩画。上面是一个少女的侧面像,欧洲中世纪贵族的衣装打扮。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张侧面,实在觉得画中女人有些眼熟。这画看样子,起码是十六世纪之前的东西。这种东西你去大的古董行里都很少见,别说是像我们这种小的古董店了。

    怎么会出现在我这里?!

    我连店里的灯都不敢开,先把画收进了后面的储藏室。怎么办?报警吗?说我这里被人撬了门,没丢东西,还多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

    呵呵,实在是荒谬。但确实是事实。

    你要说不想自己收着那是骗人的,这种东西随便一转手,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但是天上掉下来这么大一块馅饼,八成不是什么好事情。最近怪事太多,我还是想办法处理掉它比较好。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处理,那个亚洲脸的警察卡尔梅洛就来了。

    我一看时间,才上午十一点。

    他怎么这么早?不是说好下午来的吗…

    他见到我,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质的文件袋,有些分量。

    “什么东西?”我问他。

    “你一会儿慢慢看吧,看了就知道了。”他说,“你先看资料,有什么问题我们晚上再说,我结束工作之后会联系你的。不过今天可能早不到哪里去,早上出了大案子。我现在要去乌菲兹。”

    “乌菲兹?是什么案子?”

    “这个不太方便说…不过估计一会儿你走出店门就会知道了。我走了,晚上联系吧。”说完他就走了。

    他走后,我打开了他给我的那个资料袋。最上面先是一堆看不懂的文字资料,目测是俄语。一堆翻过去都是俄语记录的资料,有一些手写的看起来像是口供的东西,占了一叠,还有机打的资料,有点像警察局的一些签名文件,几乎下面都有一串龙飞凤舞的签名。

    看不懂。

    再往下翻,终于看到了几张意大利语的东西。正确来讲,是一些像是损毁了的残片被黏贴到一张白纸上所做成的复印件,手写体太凌乱,根本看不出写了些什么。

    翻到最后那张纸,我看到了几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大约二十岁左右,一头金发,年轻漂亮,不施粉黛,但是有些眼熟。

    接下来的几张照片,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个女人,躺在地上的血泊中,金色的发丝上染了鲜红的血。她双眼看着斜上方,一脸惊恐的样子,简直和菲利普死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是案发现场拍的照片,这个死去的女人,一看就是前面那张照片中的年轻女子。

    和照片放在一起的那张唯一电脑体的纸上写着:阿夫杰耶夫娜判定为自杀。经过调查核实无他杀嫌疑。时间:1月23日,1990年。

    阿杰夫…阿杰夫…

    我把第一张照片拿在手里,仔细盯着照片上的女人看…

    “七楼住着一个叫阿杰夫的女人,您认识吗?”

    ……



    我脊背上的汗开始慢慢往外渗…

    照片上的女人,似乎忽然变成了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冲我微微笑了一下。

    “她的意大利语名字叫,夏娃。”

    “啊!——!”

    我颤抖着手,丢掉了照片,瘫坐在了地上。

    她是夏娃!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手机摔在了我的手边。是提示音,来自于我安装的意大利当地新闻APP。收到的信息自动切换成横条滚动,是实时快速新闻播报:

    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发生重大盗窃案,警方全面封锁消息。馆内疑似丢失的是波提切利1475年的作品:SIMONETTA VESPUCCI西莫纳维斯布奇。

    第三章 见鬼

    阴沉的乌云散开之后,亮光照进我的店铺里。外面的街道上传来姜卡罗与人吵架的声音。

    ——冷静!冷静!

    我从地上爬起来,在洗脸池里用冰水洗了把脸,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脸上的惊恐未去的表情就像刚刚那张照片上的女人。

    我反锁上店门。故作镇定地绕到外面,把卷帘门也放了下来。姜卡罗还在和一个满身纹身的年轻人吵架。我从后门回到店里的时候,姜卡罗的大嗓门瞬间就消失了。

    四周就像沉陷在墓地里一样静。

    我拉了一张靠背椅在凌乱的古董之间坐下来。那张刚刚被我甩出去的照片就躺在脚边不远处。我把照片捡起来,先放到了一边。

    我已经不用去刻意研究了,照片上的女人就是夏娃没错,或者说她至少跟夏娃长得一样,不过她没有妖艳的浓妆,看起来要比现在的夏娃年轻许多。

    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刚刚的新闻。我觉得由于这条新闻,我的理智在慢慢回来。现在我脑中依旧很混乱,依旧充满恐惧,但我起码能辨别出,我遇到麻烦了。

    不管之前的事情是不是陷阱,至少现在这件事情肯定是个陷阱。

    国家博物馆里的藏品被盗窃,而现在它出现在我这里。

    是的,我现在怀疑乌菲兹失窃的藏品就是早上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这里的那幅蛋彩画。

    我走进储藏室,打开灯。那幅画现在就被我横放在门后面。在昏暗和光线的交界处,画中少女的脸忽隐忽现。我关上门。

    不,不止是怀疑,是肯定。

    有人想害我。

    唯一值得我庆幸的事情是,我没有拎着这幅画去街上乱晃,寻找解决它的方式,否则我现在已经在城外监牢里蹲着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卡尔梅洛的电话,随即又挂断。现在不是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一桩负责乌菲兹盗窃案的警察对于我来说是危险的,虽然我真的没有偷东西,但我觉得没人会相信我。

    比起他来,我更应该找一下夏娃。

    我回归的理智告诉我,虽然事情显得很荒唐,但她肯定不是鬼。这里面一定有些问题,或许夏娃知道。

    夏娃没有留过手机号码给我,我也没有问她要过。大概觉得楼上楼下,抬头不见低头见,通讯工具什么的都没那个必要。我决定上楼去找她。她除了逛街或者和山口出去约会,一般不太出门。

    七楼有两户,对门。夏娃住的那一户是大户,包括了顶上那个空中露台都是她家的。大门在走廊右手边的尽头处。而她对门住的是克雷斯纳太太,是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养了一只猫。

    我走到门口,按了一下门铃,没声音。门铃是坏的。

    我又敲了敲门,隔了很久也没人回应。再敲,还是没人。

    看来不在家。我刚想走,一回头就撞见了住在隔壁的老太太克雷斯纳。她快九十岁了,身高大概就到我的胸口,有些驼背。那模样着实让我吓了一跳。

    “你找谁?”

    “夏娃。”我说。

    “哦,我认识你,你是楼下那家古董店的中国人。”她眯着眼睛仔细打量我。

    “对,我是。她好像不在家。那我先走了。”我并不想和老太太在阳光底下闲聊一下午。

    她突然拉住我,“小伙子,你在这里也有一年了,有没有发现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您是指什么?”

    她的表情十分古怪,就像是打算要告诉我一些惊天的大秘密一样望着我,她的眼睛看起来很浑浊。

    “你自己当心点吧,小伙子。最近不太平啊。”说完她放开了我,转身回去了。丢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凌乱。

    最近的事情已经够古怪了,现在又碰到这么一个老太太,跟我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老太太关门前又忽然回过头来,“你不用再上来了。这家没人。那女的不会回来了。她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门口左边倒数第二个花盆里,你自己开门进去吧。看完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这里都是吓人的东西,赶紧走吧。”她说完就关上了门。

    我还没把话问出口,她就把门关上了。敲了敲门,她也不开。妈的,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现在连个老太太都跑出来故弄玄虚。

    左手倒数第二个花盆。真的只是花盆,这里门口甚至没有一株活着的植物。全都干枯了不知道多少年头了。

    老太太没有骗我,我扒开花盆的泥土,里面确实有一把钥匙,看起来应该就是这里的大门钥匙。

    但是我犹豫了。这个老太太我以前也没怎么接触过,只是听说她为人很奇怪。但是她这也太奇怪了吧,莫名其妙让我拿钥匙进别人家。她刚刚说那女的不会回来了是什么意思?活着的这个夏娃,她明确地告诉我她需要我把红宝石戒指找回来,定金都给了,难道专门给我钱耍着我玩儿?给了我一笔钱就消失了?怎么可能?!

    不过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不都是“怎么可能”然后也还是发生了嘛。

    到底要不要自己开门进去?这是私闯民宅啊,万一被抓怎么办?

    但是万一夏娃真的不出现了…我现在手里还有个烫手山芋,和一堆解不开来的谜团…

    我一边想着,一边手里的钥匙已经不自觉地开了门锁。

    “咔”地一声。大门甚至没有锁上,只是轻轻带上了。

    我打开门,屋里一股陈旧的气味迎面扑来。就像是被空置了很久的那种霉味。

    屋里的光线很暗。我找到了墙壁上的灯,我按了一下开关,灯不亮。看来是坏了。门外光线能够得到的地方,最多也就是进门那块换鞋子的地方,鞋柜的后面是有一堵墙隔开的。

    我有了一种很不好感觉。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全都是灰尘。这房子并不像是有人居住的。

    我打开手机灯,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夏娃,你在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四壁撞出了回音,仿佛是这里的墙壁给了我回话。房子里只有极少的家具,全都盖着暗红色的布。手机灯的射程并不远,我能照见的地方也都是灰尘,客厅左手边有一条延伸进去的走廊,黑洞洞的,那边应该是卧室。走廊边上就是向上的楼梯。这里有一个阁楼,从阁楼出去,就是这座房子的露台。

    我在客厅简单晃了一圈之后,得出了一个肯定的结论:这里显然起码半年没有住过人了。

    那么,真是我见鬼了。

    首先,我没有见过山口。其次,我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夏娃是不是跟周围的人说过话。关于她的事情,都是她找我闲聊的时候说的。我从来也没有听人说起过七楼的这家住户。房子是不是空的,住不住人,我一个开店铺整天还干些别的事情的人,也有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我现在特别想去问问对门那个老太太,问问她所谓的看到那个女的把钥匙放在花盆里,是不是1990年的事情,因为我大白天活见鬼了。

    那个鬼还给了我一万五千欧,让我给她找戒指。

    不对。不可能!
    卡尔梅洛让我查夏娃的时候,明明问我的是认不认识七楼的那个住户,他在这里做警察肯定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他应该知道我来这里时间不长,他没道理会问我认不认识二十几年前就已经死掉的人,他也不会给我那些资料。就说明他也见过这个夏娃。

    手机还剩百分之二十的电量。我决定在这里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理出头绪来的东西。

    客厅里面我都找过了,除了一张沙发之外,就是进门的地方有个鞋柜和一个衣架,然后就是灰尘。

    有两间房间。那间比较大的里面就摆了一张梳妆台和一张床,衣橱都开在那里,都是空的。还有一间比较小的房间,大概被当成衣帽间来使用了。里面还有一些看起来很旧的衣服,除此之外,没什么发现。

    小房间的边上,还有一间房间。但是门是锁上的。

    我用了点劲,想把门锁弄坏进去看看。我也不知道我哪里来的勇气,大白天在这么一间我一直以为有人住,其实空了很久的房子里面瞎折腾,幸亏大门还开在那,那边的光亮让我起码还有一丝安全感。

    门怎么都打不开。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见身后有响动。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仔细听了下——四周都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的心脏已经快要跳出来了。我回头望了望,什么都没有。可能是幻觉。

    我心想算了,要不还是先走吧。这里确实不宜久留。刚想走,却又听见了刚刚那样的响动,悉悉索索,像翻东西的声音。

    这次我确定了,声音是从阁楼里传来的。

    手机还有百分之十不到的电量,我得在没电之前出去。我打开了手机的强光灯,走上了楼梯。

    这里基本上是伸手不见五指,幸好我还有手机光。

    最后几级楼梯发出“吱吱”地声音,在这空空旷旷的地方,听起来尤其恐怖。

    阁楼没有门,楼梯直接连接着一个黑呼呼的房间。我拿手机先伸进去照了一下,看起来房间应该是半圆形的。里面有张写字台,放在尽头靠露台的地方,还有一些柜子。没有人,悉悉索索的声音也消失了。

    远远看过去写字台上好像有东西。

    我拎着手机走了进去,刚踩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觉得脚踝好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手机掉到了地上。我刚弯腰捡起来,一抬头就看到离开自己的脸大约只有十厘米的地方有一双绿色发光的眼睛看着我!

    我差点吓晕过去,还好,它在关键时刻“喵”了一声。

    妈呀,原来是只猫。我用手机照了照它,它也不动,就那么看着我,又叫了一声。我估计应该隔壁克雷斯纳老太太的猫,房子开着门,就自己溜了过来。估计刚刚从这里发出的响动就是它弄出来的。

    我在胸口画十字,上帝保佑,千万不要再有东西冒出来吓我了。我走到写字台边上。桌上放着的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废纸。但是我的手机光照到了一个东西。

    有一张废纸上,用黑色笔写着:苔丝。旁边画了一个符号,有点像三个钻石戒指相互扣在一起,戒指上三个尖顶朝上的三角形,看起来像是钻石。而戒托靠近三角形的部分,分别有像打开的两片花瓣的形状。

    符号看起来很眼熟,好像在哪里有见到过。

    我打开写字台的抽屉,里面只有一张类似于古董凭证的东西。但是上面写的好像是拉丁文,拉丁文我是真看得不是很懂。我把整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除了一串文字,还有一张实物的照片。这个我认识,之前夏娃委托我帮她找红宝石戒指的时候,拿给我看过,就是她的那枚戒指。纸的后面谁用铅笔画了一张有点像地图的东西,但看起来很奇怪。

    像是一个通道,但是通道的周围都用框框做了标记,标了1,2,3,4。而通道的其中一段被涂黑了。

    这是什么鬼?

    我一看,手机只剩百分之一的电了。我把这张纸也塞进了衣服口袋里,先撤出去再说。

    那只猫还在黑暗中看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我刚走出去两步,突然整个房间亮了。

    是有人打开了这个房间的电源。

    难道是夏娃回来了?还是传说中的山口?

    我一时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躲起来还是冲出去。

    我听见楼梯又发出了恐怖的“吱吱”声,有个人影正在渐渐接近。
    【第四章 陈唐】

    我在心脏跌宕起伏的节奏声中,迎来了出现在门口的人。

    是卡尔梅洛。

    “是你…?”

    虽然这是一句问句,但是他看我的神情仿佛一早就知道会在这里见到我一样。

    “我打过你的手机,不通。”

    我按了一下我的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大概是这里墙壁厚重,信号不好。

    “你在这里干什么?”

    做警察的果然没什么废话。我怎么解释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呢?因为隔壁的老太太叫我私闯民宅?

    “我看了你给我的东西,所以我就上来了。”我说。

    “走吧,先出去,我没有搜查令,我们现在这个算私闯民宅。”说完他带头先下了楼。

    我在这么亮的灯光下终于看清了一直盯着我看的那只猫, 全身乌黑,跟亚洲脸警察的头发和眼珠子一个颜色。在意大利都说黑猫是很邪性的,但是这个猫歪着头望着我的表情,看起来特别无辜。

    我走过去,把它抱起来。总不能把它关在这个没人的鬼屋里面吧。

    结果这猫被我一抱,就不肯下去了。我走出门口,想把它放下来,老太太发现它不见了,自然会开门找它放它进去。但它死死扒着我的衣服,我的外套上就这么被它的爪子抠了两个洞出来。

    我只能带着这只死活不肯离开我的猫一起下了楼。

    我把铺子重新打开来,确定里面没有新冒出来什么奇怪的东西之后才把这个警察放了进去。

    那只黑猫一进我的铺子,居然自己从我身上跳了下去。晃着尾巴四处走动,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我先正式地向你自我介绍一下。”他说。

    我心里嘀咕,不是已经介绍过了吗?

    “我是中意混血,你可能不知道。”他居然开始用中文和我说话,我吃了一惊,真是难以置信——这个操着一口地道的佛罗伦萨口音的警察居然现在正在用一种典型的港台腔普通话跟我对话,“我会说中文,我还有个中文名字。叫陈唐。”

    “陈唐?!”

    “是的,陈唐。他们都叫我唐少。”

    我去,他所谓的“他们”都是港剧看多了吧,还唐少…

    “我父亲是意大利人,母亲是中国人。以后为了方便,我们可以直接用中文交流。”

    至少这件事情还是让人开心的,我对他的信任度增加了不少,虽然不知道他这一口台普是哪里练就的。但是,关于我现在所面临的一切难题,我是不是该全部说实话,还是保留一部分?

    我深知,在这种时候单凭我自己的能力已经很难解开所有的问题了,我必须有个能帮助我的人。可能这个人就是我摆脱现在这种局面的希望。但我还不确定他是不是可靠。

    我看到他瞄了一眼我扔在桌子上那些他给我的资料和照片,他走到桌边,用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都看过了?”他问我。

    “是的,但是俄语看不懂。”

    “你有什么看法?”他问。

    “你先告诉我,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夏娃?”这是我眼下最关心的问题。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了,对我说:“那天,菲利普死的那天,我看到她了。这个案子那时候并不轰动,不过是一桩自杀案,没什么人关注,但是当时结案的人是我父亲。我那时候才七岁,见过最吓人的东西就是我父亲带回家的这些照片。所以我一直记得那个女人的脸。那天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即使她化了多浓的妆,我也是一眼就辨别出来了。我无数次在噩梦里见到的脸,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皱着眉,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排斥。

    这小哥童年阴影应该蛮严重的,毕竟年纪那么小就看到了那么血腥的照片,怪不得会拜托我去查夏娃。

    “你给我的这些资料看起来都是警察局里的,你就这么拿出来了?”

    “这些资料,都是我家里的。”他说,“那时候我父亲不知道为什么盗窃了这桩自杀案的材料,藏在家里。后来局里发现了,但是他死都不承认是他拿的。其实也并非很严重的事情,也没人来搜过家里。不过后来他被革职了,三年之后就死了。”

    他说完,点了一根烟。

    “不好意思,你这里可以抽烟吗?”

    我也掏出一根烟点上,冲他笑了笑。

    “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帮助我查清楚。其实那天看到她之后,我就立刻着手查了那个女人的资料。发现这里并没有她的具体登记,连名字都查不到,还是根据地址,在一家咖啡店的会员卡上查到她当时注册的名字是夏娃巴尔迪。”

    “也就是说她属于非法入境的人口,是黑户,是不是?”我问。

    “可以这么说。没有具体登记而长期滞留的人,一般都是黑户。除非…”

    “什么?”

    “有人刻意隐藏了她的信息。但是这个通常来说是不可能的,除非是国家安全局的内部操作。内部有些设置,比如那些曾经做过国际间谍的人,害怕别人查到他们的信息,他们的信息就会被刻意隐藏起来,这是一种保护措施,我们一般把这些人叫做“隐身人”,他们在国家有合法的身份,但都属于机密,一般查不到。我觉得这个女的不会那么巧是间谍吧…”
    难说,这个女人,神秘莫测。我想起她见我的那几次穿的性感睡衣,红艳的唇和指甲,白皙的皮肤和手指间细长的烟… 我居然今天才发现,那个睡衣女神的住所,是个空屋。这个女人瞬间就给了我一种和苔丝一样,幽灵一般的感觉,又带着性感和风骚,是什么都有可能。

    “你今天是第一次上去?”他找到了我藏在柜子后面的烟灰缸,掐灭了烟头。

    我把遇到老太太的事情说了一遍,他听完笑了起来:“老太太说成那样,你还进那间屋子,你胆子也真是够大的。”

    “老太太看起来挺神的。”

    “神?什么神?”

    “额…就是很神奇,和神仙一样…额…也不是,就是神神叨叨,就是懂一些我们懂不了的东西…”妈呀,对着一个港台腔的混血,解释中文的博大精深,我估计要去开一堂讲座了。

    “算了,就是一个形容词,不重要。”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还说,乌菲兹今天被偷了一幅很重要的馆藏画,是不是真的?”我有意借着老太太的光划到了这个关键问题上。

    他似乎有些听出了我的用意,“你对乌菲兹盗窃案很感兴趣啊。没错,失窃的是一幅挂在瓦萨里长廊里的肖像画,是1475年波提切利画的一个少女的侧脸。之所以被收藏在瓦萨里长廊里,是因为它之前也失窃过,而那里保安系统更好一些。巧的是,上次它的失窃时间也是1990年,与当时的那起自杀案相差45天。奇怪的是,这幅画过了三年自己又重新出现在了博物馆里,也就是说它是自己回来的。谁都不知道这幅画被谁偷了,之后带去了哪里,后来又为什么会自己回来。”

    果然,那件丢失的藏品肯定就是今天早上莫名其妙自己出现在我这里的那幅画。

    我内心在做疯狂的挣扎,应该不应该跟这个说着港台腔的同胞说实话。不知道当他看到那幅画躺在我储藏室的门背后的时候,会作何感想。

    我看了一眼四周,目测这狭窄的空间,应该没有我可以安然逃跑的可规划路线。假如他翻脸抓我的话,那我当真是无路可退啊。但是这个烫手山芋,假如我不说,万一被他发现了,那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呵呵…貌似我说了不该说的。这些是局里的内部资料,你别出去乱说。”他打断了正在YY各种他看到画后反应场景的我,“好了,现在说说看,你在七楼有什么发现?”



    这又是一个问题。七楼发现的那两件东西,假如要拿出来的话,我可能就得说一下在此之前我都干过什么了。

    好吧,总得挑一些实话说,不管怎么样,我与这个唐少,现在于无形中形成了一种盟友的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你听我说,现在我把之前你们过来做笔录的时候,我没有提到的事情告诉你,但是前提是,你必须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之前我不说,是因为菲利普突然死了,我不想把自己好端端地卷进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当中,因为他的死真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一直都知道,你和他们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但我也从未怀疑,你和菲利普的死有什么关系。你把事情都说出来,我们好一起做分析。”他随手又点了一根烟。

    于是,我从头到尾把夏娃委托我找戒指,菲利普委托我跟踪苔丝的事情说了一遍。

    “现在,你可以想象当我看到你给的这堆资料的时候,我的惊讶程度绝对不亚于你,假如这件事不搞清楚,可能会导致我精神分裂的。”

    “慢着…”他做了一个停的动作,“你刚刚说谁?”

    “夏娃呀…”我也搞不清楚他问的是谁。

    “不对,不是她!你刚刚说死掉的那个文管局的菲利普他的老婆是谁?”

    “苔丝啊!”

    “苔丝是谁?”他又问。

    “他老婆啊!菲利普,那个跳楼的菲利普的老婆!”

    我都被他问烦了!靠!这小哥中文不行还是记忆力有问题啊!之前来做笔录的时候,还是他自己跟我说看到他老婆通知警察的。

    “不对,他老婆不叫这个名字。”

    “什么?!不可能!你在耍我吗?这里一条街都知道苔丝是他的老婆。那个女的长得很漂亮很年轻,才二十多岁,一条街都知道他们是二婚,年龄差别很大。”

    “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着,他掏出手机来,从里面翻出来一张照片,是警察局那边拍来的档案照,“我一直觉得这件案子很可疑,但警察局里面的资料我不能拿出来,所以我都用手机偷偷留了底。你看这里——”他放大屏幕上那张照片,用手指着一个名字给我看;

    MOGLIE : BIANCA ULIVI
    妻子:碧昂卡屋里维

    “这是?”我一头雾水。

    “这才是他老婆的名字。怪不得你那天跟我说他们岁数相差很大,我当时也疑惑了一下,但是因为案子没什么可疑之处,我那些同事都想早点结案,所以我也没多嘴问。”

    我一看边上的年龄栏里写着:45岁。

    “我以为,这对于你来说,叫做年龄相差很大。而且菲利普没有离过婚,自然也没有二婚。他和碧昂卡登记结婚的时间是在1993年,没有分居或者离婚的记录。而且碧昂卡所登记的住址就在这里,我们没有搜索到关于她的其他信息,他们好像也没有孩子。关于这个苔丝,我现在可以叫人查一下。她现在在哪里?”

    根据他提供的这些信息来看,这件事现在越来越奇怪了。

    “我不知道碧昂卡,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我只知道苔丝是他二婚的妻子,23岁,年纪很小。但是菲利普死后,她就失踪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过。她失踪之后,我刚刚跟你说过了,只有夏娃来找过我,她很肯定地告诉我,戒指在苔丝身上,而苔丝没有出佛罗伦萨。”

    这时候那只一直不知道躲在哪里的黑猫又跳了出来,在边上“喵喵”地叫个不停。

    “那是你养的猫?是不是饿了?”陈唐从我身边绕过,朝着猫走去,“你在扒什么呢,黑咪咪?”

    黑咪咪?…呵呵呵,我真是恨不能从脑袋上挂下来三条黑线…这小哥的中文真是有够好的…

    但当我回头看了一眼之后,就笑不出来了——我艹,这只猫现在正蹲在储藏室的门口,不停地扒着我储藏室的门!
    【第五章 少女画像】


    “沙沙”的声音尤其刺耳,那只贱猫的爪子不停地在那里挥舞,就像不扒开门不罢爪一样。

    “那个——!”我大声说话为了引起这哥们儿的注意,心里十万个拜托他不要去开那扇门,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那只黑猫就地正法,“我在七楼有所发现!”

    还好,我真的是在七楼有所发现。

    我几乎是把那两张从七楼用生命搜来的纸捧到他面前去的。

    结果那只黑猫居然在我跨步过去的时候,突然调转身,从那个唐少手掌底下钻了出来,杀了我一个回马枪,把我扎扎实实地绊倒在地上——它特么一定是他们谁派来残杀我的!——

    储藏间的门被我推开了,因为门锁本来就是坏的。

    我捧过去的那两张纸飘落在了,那幅被我藏在门背后的画的画框边上。

    还好,还有挽救的余地。

    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不是刻意想去对他隐藏这件事情了,我也知道,如果他相信我,这件事解决起来可能更加方便一些。只是这事得我自己说,现在要是被他发现了的话,就难说他还会不会听我解释了。

    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两片纸,想快速把门带上。谁知这只猫残害我的决心特别坚定,这个时候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我的脚边,一边“喵喵”地叫着,一边扒着那幅画的画框。

    完了!完了!

    我知道这下肯定完了!因为这位唐少已经站了起来,我看到他的手伸向了储藏室的门,然后那幅画就暴露在了外面照进来的,隐约的亮光之下。

    彻底完了!

    我看着这一切发生的过程,感觉仿佛自己在看一部电影,并不身在其中。脑中嗡嗡的声音穿顶而出,响彻云霄,似乎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特么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这幅画基本上都笼罩在阴影之内,储藏室并未开灯,而店铺内的灯光正好和门折成一个三角形,框住了画中姑娘的脑袋,像是活生生套上了一个企图勒死她的绳索。

    而我现在的感觉和她应该是一样的。

    我看着这个亚洲脸的警察在我眼前站起来,我很想去扯住他的裤腿,但是有条胳膊被我压在了身下,我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只能看着他站起来又蹲下去,一点点把那幅画从储藏室的门后面抽出来,完全忽略了落在地上的那两张纸。

    呵呵,我居然栽在一只猫的手里。

    他回头,朝我投来犀利的目光。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这种时候,我已经无从辩解了,“对不起,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我现在说的这些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是我真的…”

    “你画的?”他问。

    “啊?——?!”

    “你画的?”他又问了一遍。

    这次我听清楚了,他问我是不是我画的。但是我愣在这里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是故意这么问我?难道是因为刚刚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所以现在看到有幅失窃的画出现在我的储藏室里,假装没看到,打算敷衍过去,大家一笔勾销,谁也别去揭谁的老底?要真是这样,倒也可以。

    “额…是…”

    我其实刚想说是我画的,也许真的和我想的那样。但是他没等我说完,就灭了我的念头。

    “不对,不是你的画的。”这次他发现真相了,“这是蛋彩画,肯定不是你画的,颜色看起来已经有几百年了…”

    他把画干脆整个拎了出来,拿到了店内正当中。

    我靠,我门还开着呢!

    他一边用手指来回抚摸着画,一边喃喃自语,说的都是意大利语,叽里咕噜,也不知道究竟在说些什么。我也没用心听他嘀咕,我只知道自己完蛋了,他现在明显是已经发现这幅画就是乌菲兹美术馆丢失的馆藏了,关键是我眼下肯定跑不了。

    我在盘算着要不要装无知,装不知道这是馆藏的时候,他突然回头看着我,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这幅画?”
    咦?这台词跟我心里的不太相符,我以为他会直接说“居然是你偷了这幅画”之类的。

    “你可能不会相信。这幅画是今天早上我开店门的时候,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店里的。我当时也吓坏了,因为卷帘门的锁被撬了,我以为店里进了贼,但我什么都没有少,还多了一幅画,就是它…”

    我说完抬头看他,等着他反应。但他头也不回地专注在画上,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在听我说话。

    那只黑猫似乎盯上画了,一直跟在陈唐的脚边乱叫。

    “天哪!”他惊呼着回头,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我,“这是五百多年前的一幅仿制品!”

    “什么?!——仿制品?!这不是乌菲兹丢失的那幅馆藏?!”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在它划过我嘴唇边缘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想打死自己的冲动。

    “呵——你以为,这是失窃的馆藏?”

    “不是…不是… 我真的没有偷过馆藏。不管怎么样,只要它不是那幅真品就好。”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

    “你相信我吗?我可以对天发誓,这幅画真的是今天早上突然出现在我店里的。”

    我告诉自己,他会信我,就凭他和我见面的时间没超过三小时,但是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而他说的这些话,我并不怀疑。

    空气一下子死在了他背对我的沉默中。

    “我信你。”他说。

    不负众望…虽说听到是赝品我已经在内心松了一口气,但信任还是最好的。

    “不过,”他转过身来,“你这幅画假如不是被我发现的,估计你肯定已经被抓走了,可能要关上个几天,等专家来鉴定之后,才能决定可不可以把你放出来。”

    “为什么?你不是说这是赝品吗?”

    “呵呵,首先,这是五百年前的仿制品,对,没错,确实是赝品。但是这幅赝品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就算不是作者自己画的,也绝对是高手画的,已经具有了博物馆收藏价值,”他突然把声音压低,“你要知道,当馆藏失窃的时候,博物馆有时候实在难以寻回真品,就会找人画一幅赝品,充当真品摆回去,就当做寻回了。等到真品出现的时候,再偷偷换回去,这样不仅可以挽回博物馆的名声,也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向国家交差,同时也有助于找到真品。因为有些贼看到博物馆说找到真品了,会忍不住把自己偷到的东西拿出来到处说,它那个才是真的。”

    我心说不会吧,贼笨成这样干脆别做贼了。

    他说:“你别看我,有的贼真的挺笨的。因为当他们看到博物馆说已经寻回失窃馆藏的时候,他们会觉得偷到的东西失去了价值,所以急着出来澄清,怕卖不掉。而你的这幅画不仅是五百多年前的,而且已经达到了以假乱真的水平,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是赝品。”

    “首先,这画不是我的。然后,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问他。

    他一个警察,既不是学艺术的,也不是学古董鉴赏的,怎么就能一看便知呢?

    他抿嘴一笑,“因为我见到过那幅画。当时那幅画,最早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找回来的,他是个香港人,叫ALAN宋,他们都叫他大鹰。这个人专门做古董倒卖生意,我父亲不做警察之后就一直跟他混在一起,直到死… ”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指了指画当中少女的手指,“你看这里,看到了吗?”

    “看什么?”他的手指徘徊在少女那纤细的手指之间。我只能看到那双手赋予了一种完美的光泽度,鲜亮粉嫩,就像纹理细腻的皮肤。假如说这真是一件赝品,那也是一件价值连城的赝品,笔触如此细腻,绝对是高手画的。

    “你没看到就对了,问题就出在这里。——她的手上没有戴戒指。”

    “戒指?”

    “对!戒指,原作画中少女的左手中指上有一枚戒指。”他停顿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红宝石戒指。”

    “红宝石戒指?!”

    我觉得我的嘴已经不能张得更大了。一切都被联系在一起,一切都是谜,一切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沉浸在白雾里,但是我拨不开雾,也揭不开面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刚刚我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说的那枚夏娃要你找的戒指。但是我没见过它是什么样子。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和画里一样。”

    我突然想到了那两张我从七楼收获到的线索纸——它们还在储藏室门口的地板上躺着。

    我飞快地捡起来,抽出其中那张被我折叠过的有红宝石戒指图片的给他看,除了图片,上面那串文字我只是粗略扫过一眼,还没有具体看它到底写了什么。

    “是它吗?”我问。

    “和我看到的画上的一模一样,但是上面的文字感觉很奇怪。”
    我也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发现上面那串都不是意大利语,好像是拉丁文,但我又能看懂大部分的文字。

    “怎么古董鉴赏证明上面会写拉丁文?”我说。

    “谁告诉你这是古董鉴赏书的?这里不是拉丁文,是古代意大利语刚统一的时候,流行的书写方式。我们叫但丁体。”

    “不是鉴定证书?那写了什么?”我又凑了过去,仔细看了两眼,好像是诗歌一类的东西,读起来很费劲。

    他沉默了片刻,问我,“你读过但丁的《神曲》吗?”

    我诚实地摇了摇头。呵呵,我知道但丁,也知道神曲,就是从来没有读过哪怕半个字。

    这里摘取了但丁《神曲》当中的地狱第六层:

    “我走进一座宽阔的坟场,密集的坟丘让地表起伏不平。棺材都敞开着,里面有烈焰燃烧,传来悲鸣之声。”

    还有一句用小一号的字体标注在这一句的下方,我也看到了,那上面写着——

    “圣殿变成了兽窟,法衣也变为装满罪恶面粉的麻袋,
    复仇女神用爪子撕开自己的胸口,击打着自己的心脏然后尖声喊叫。”
    【第六章 迷雾】

    复仇女神…

    或许是我没有读过但丁的《神曲》,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它,我觉得恐怖。至少,这几句话令我觉得恐怖。

    陈唐显得很镇定:“你怎么看?”

    我答不上来。我怎么看?不知道。只能说,我预感不到任何好的东西。

    “复仇女神,EMUMENIDES,欧墨尼德斯,”陈唐说:“我总觉得这最后一句在哪里见到过。”

    “哪里?”

    他使劲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刚想说什么,他的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恩,是我。你说…好的,是,我出来喝杯咖啡,博物馆馆长的报告太长了。好的,好的,我立刻回来。”他说完,把手机塞进衣兜里,准备走人。

    “怪不得你这么早,你是溜出来的?”我突然就想起来刚刚在七楼被他吓得不轻,心里默默问候了一遍他祖宗,艹,这小子跟你说的时间都不能信。

    “呵呵,比起失窃的画,我更想快点解决我多年的噩梦。不过,现在看来,噩梦也不是好解决的。我怀疑,博物馆这次失窃,和之前那桩自杀案很可能有关系。我得赶紧走了,手机联系。”

    我想说,可能不仅仅是和前面那件自杀案有联系。

    这团迷雾太大,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所有事情都被绕在一起的感觉。像小时候流行在女生当中的那个游戏,叫“挑丝界”,两根棉线,两头一绑,可以编出来无数种形状,你解完一种又一种,总有难关挡在你前面。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配合我的心境,现在外面的阳光被乌云吞噬了,只留下来一条金色的边,金边漏下来的光,看着有些晃眼。我揉了揉眼睛,再睁眼的时候,看到远处有个浅金色头发的姑娘,穿着裙子朝我走过来。那一片由光而生的炽白,仿佛织了一道白色纱帐,我看到她细碎花纹的长裙,在风中飘起来,裙摆一次次触碰她白皙纤细的小腿…我仿佛伸手就能感觉到少女光滑而粉嫩的肌肤…

    “苔丝….!”

    那是苔丝!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她失踪的第四天,我就在这么光天化日的街头,看到了她!这不是一场带有刺激感的寻觅游戏,她竟然波澜不惊地出现在我的视线内!——这个被我视作万事开端的女人!

    我拔脚就冲了出去,挡道和逆道的人不少,我都用肩膀轻巧地撞开。这个女人只要能出现,或许就能解开起码一半的谜题。想想我接的那荒唐而令人懊恼的工作,跟踪了半天,却从来没有近距离仔细观察过她。这女人从不与人为善,不打招呼,不与别人交谈,她的存在就像带着一缕抹不去的香味的空气,叫你欲罢不能,叫你不敢靠近,却又无从忘却。但是每天先看到她从眼前走过,而后跟在她后面满街走的感觉怎么可能错,就是她,一万个就是她!就是这种飘渺得像是空气却又是氧气的存在感,一定是她!

    我冲上去,抓住苔丝的胳膊。

    我大概是疯了,又或者是中了刚刚看到的那句《神曲》当中的句子所下的魔咒。这是我后来对自己的总结。

    当我抬头的时候,一张惊慌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她戴着黑框眼镜,小麦色肌肤,右侧鼻翼有小小的黑痣,和夏娃一样艳红的嘴唇,深棕色被绑成高马尾的头发——不,不是苔丝。

    我居然弄错了。

    但,好像苔丝。

    我有点懵。

    “你是谁?”我问她。

    “你是谁?”她脸与唇贴近的地方有梨涡。

    “你干什么?!”

    ——是这个熟悉的声音,然我突然清醒过来。我转头一看,竟然是陈唐。

    “你这是干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疑惑和惊讶。

    这时候我才发现,我抓着面前这个苔丝的胳膊,而陈唐用双手抓着我的外套。

    走过路过的人,大概觉得这是绝对不能错过的一场精彩闹剧,类似于“追回前女友”一类的经典题材,所以纷纷驻足观看。我已经听到有人在旁边窃窃私语,说我是不服被人抢了女朋友,所以现在打算抢回来之类的自我编剧型情感类脚本。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意大利爱情电影出一部多一部垃圾片了。

    “…我认错人了。”我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这么离奇的行为。我松开抓着这姑娘的手,但是眼睛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回不来——这是个美女,脸型像极了苔丝,但感觉上又不像苔丝,她没有苔丝那么仙的气质,反而给人一种真实感。她并没有穿裙子(我也不知道之前眼睛出了什么问题),而是一身十分职业的黑色西装,看起来精神又干练。

    “汤勺,你认识?”姑娘问,似乎已经并不计较刚刚有个疯子莫名其妙抓着她的胳膊不放。

    “汤勺?”要不是我看到她明显是在跟我边上这位亚洲脸警察小哥说话,我都没反应过来这姑娘是在喊他。

    陈唐瞬间一脸尴尬,大概都忘记了刚刚他正在惊讶的事情是什么了。很小声地用意大利语对姑娘说:“我都跟你说不要叫外号了。”

    然后我突然就明白了——呵呵,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他们都叫我唐少”…意大利人的发音值得点赞,这就是霸气侧漏的——“汤勺”。

    我忍着没笑出来。

    周围看戏的还没散。就算走的还在三三两两的回头望我,生怕错过更狗血的镜头。

    “你们认识?”我问道。

    “哦,这是我同事,叫塞拉。”
    塞拉?——真的不是苔丝。怎么可能会是苔丝?

    我暗自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不能使劲看她的脸,会产生幻觉。

    我不得不说,这个塞拉,和苔丝真的很像。但你理解“像”这个字的时候,大概一辈子也不会产生这么神奇的感觉。她们的脸型很像。但那艳红色厚重的嘴唇让她与苔丝完全分离出两种不同的气质。我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种感觉,我在心里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纠结感。对,就是纠结,就像在选红酒的时候不知道应该选哪一支的那种纠结。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说她很像苔丝,像又不像。根本说不上来。

    “塞拉,你好。”我握住她的手,“刚才对不起了,我把你看错成了我认识的人。”

    “你认识的?是不是你的前女友啊,看起来你对她还有很深的感情啊,那么激动地跑过来,我完全被你吓到了!”她神情夸张地模仿我刚刚跑过来时候的表情。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转向这个汤勺,为了赶紧转移话题。

    “问她!我走一半,就听见她老远叫我。你怎么会在这里的?”汤勺问塞拉。

    “队长让我们出来查查这一片的古董店,说被偷的画很可能被卖到周围的古董店里来,还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之类的…”

    我内心也是无语到了极点,不知道是他们队长白痴还是意大利人的智商都不太够用。你有一天去博物馆偷了一件馆藏,你转手就在失窃的城市卖掉就算了,还找古董店这种地方卖。就算你敢卖,也没人敢接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智商极高的推测了。怪不得找不回的画还得等它自己找回去…

    “正好这里有古董店,我就来看看啦。虽然说肯定不会有什么发现,总比一直蹲在博物馆那边好…你不知道,失窃的那块是瓦萨里长廊,那边的警卫说,只要夜里去巡逻的,晚上过了两点钟,长廊里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有风吹进去。检查门又都是关好的,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风。还有说听到哭声的…咦… 太吓人了。”

    瓦萨里长廊?

    瓦萨里长廊…

    我瞬间想到了那张纸背面奇怪的地图,那条长长的通道,会不会是代表瓦萨里长廊呢?

    “汤勺,这边有两家古董店,我们去看下好了,反正都出来了。”

    我内心一阵惊恐——那幅画刚刚看过之后还没有收进去,店门还开了一半!艹,谁说他们队长是傻逼的,我店里不就莫名其妙进了一幅五百年前的赝品嘛!

    “哎呀,看什么看!”汤勺在关键时刻机智过人,胳膊一伸,夹住了塞拉的脑袋,直接拽着她往相反的方向走,“队长脑子不好,你也脑子不好是吧?走吧,我们去广场上喝杯咖啡再回去。”

    他头也不回地伸手朝我挥了挥,并做了一个电话联系的手势。

    塞拉不停地想把头从他的手肘里抽出来,却拗不过他的劲,头一甩,没甩出来,被汤勺夹着继续往前走。

    现在她的侧脸对着我的方向,我突然觉得脑中有一道白光闪过,就像名侦探柯南要破案时候的白光——可惜,一闪而过,并没有闪出什么来。

    看他们走远了,我赶紧三步跨到店门口,把卷帘门放到最低,从贴着地面的那道门缝里爬了过去。大白天的,搞得跟在偷自己店一样。怪就怪我当时为了省钱,没有在店里面安装卷帘门的升降开关。

    我赶紧把画重新收进了储藏室。

    妈的,我暗骂了一声。今天才过去大半天,我一口午饭没吃就算了,这种惊心动魄,一次次被吓破胆的过程简直就像在墓地里过了三天啃土的生活!

    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明白过来,我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被卷进这件事情里面的。假如我当时没有接夏娃的事情,不,应该更早的时候没有接菲利普的那桩。不对!应该说是——假如,我一开始根本没有买这间古董铺子…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只有一点光从贴着地面那块漏进来,还带着被乌云遮天的暗沉,黑压压的沉闷。黑乎乎的四周,每一次眨眼,都能觉得眼球上的记忆色彩和黑白斑点也被带到了这幕昏暗中。比如现在——

    我眨了好几眼之后,还能看到这只蹲在我的书柜上陶醉地舔着自己肚子的黑猫。

    它似乎是注意到我在看着它,停下动作,歪头看我,又是那一脸无辜的表情。这猫脑门上的毛就像被刻意刮过,刮出了一个倒三角的形状,看起来尤为天然呆,熟不知其实是只心机婊。

    日,不祥之物。

    我神速抱起它,决定要将它物归原主。

    我连后门都懒得去绕,直接从门缝下面钻了出去。

    刚钻一半,肩膀上就被猛地拍了一下。其实这一下也不算重,但由于之前已经被吓得神经衰弱了,就直接趴在了地上。

    这只贱猫倒是反应十分敏捷,在我胸口贴地之前“嗖”地钻了出去,用屁股顶着我的头安然坐了下来。

    我拨开猫屁股,好不容易钻出去,刚站起来就看到了一张胡子拉渣的脸——姜卡罗。

    “你他妈拍我干嘛?”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真是一肚子火。

    “你大白天干嘛关门?”他说话的声音颤颤巍巍,还不停地眯着小眼睛东张西望。

    “我…我理货!”

    他的目光瞬间落到了我脚边这只贱猫身上。

    “它…. 它….”他伸手抖抖索索地指着黑猫,它个不完,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还口吃呢!

    “它什么?七楼克雷斯纳老太太的猫。”我有点不耐烦,重新抱起这只贱猫。我只想赶紧把这只贱猫还了,不想跟这个神经病站着废话。

    “不是。它不是老太太的猫。”他说。

    我说:“怎么不是?我在七楼老太太房子门口…”一想,不对啊,这只猫我是在七楼那间鬼屋里碰到的,它应该是从隔壁溜出来的。我看到姜卡罗抬手指向这栋楼的高处。我顺着方向看到七楼老太太的头在她家的窗口晃动,看样子好像在浇花。窗户边上趴着一只很肥胖的黄咖色毛绒类物种——一只猫。

    猫?怎么还有一只猫?

    我感觉有点不对,虽然我从来没见过老太太的猫,但我知道老太太好像只有一只猫,如果那只黄色肥猫是她的猫,那这只是哪里来的?

    “老太太那只猫是黄色的,你看到没?”他手指着老太太的窗户,“你以前没有见过吗?你这只黑猫….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啊?”

    “你没听说过吗?”他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说,“老城区近几年有只黑猫很有名,人称死神之猫。每次它出现的地方都会有死人,而且神出鬼没。据说那天菲利普跳楼的现场,也有人看到它了。”他说得跟真的一样。

    “胡说!全老城区难道就这一只黑猫?!按照你说的,那见到一只黑猫就是死神咯!”我没好气地说,真是火不打一处来。我最烦听到这种神啊怪啊的传言,今天又发生了这么多邪乎的事,姜卡罗还在给我雪上加霜。

    “不是,不一样…那只猫脑门上有个倒三角。”他说。
    【第七章 西莫纳】

    我看了一眼自己怀里抱着的这只黑猫。此刻,它仰着脑袋,瞪着眼睛望着我。那额头上的倒三角形状似乎比刚刚我注意到的时候明显了一百倍。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忍住了把它丢出去的冲动。

    我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表现得无所谓,对姜卡罗说:“这些神怪东西我向来都不信,我一身正气,百邪不侵。”说完把卷帘门往上吊了吊,打算回去店里。

    姜卡罗又一把抓住我,“等等,我问你一件事。”

    他的表情充满了恐惧,一副受到了极大惊吓的模样,就跟当时给我描述梦见苔丝死去的噩梦的时候一个表情。这时候天空突然被一道白光撕扯开来,紧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雷声。姜卡罗那一脸惊吓的样子就更明显了,整个人都挤到了我的边上,双手扒在我肩上。

    我真是恨不得一只手甩他出去十里路。

    “你快说。”我催促他。这会儿已经有大雨滴下来了。我们站着的地方头顶的屋檐太窄短,遮不了雨。

    “你刚刚跟谁说话呢?”他问。

    “什么跟谁?”我一头雾水..哦!他应该是认出了汤勺,毕竟做过笔录的亚洲脸警察很容易被人记住。“那个警察来问我一些问题,有关上次的自杀案的。”我心说,你他妈慌个什么劲啊,总不会是这个傻逼偷了馆藏吧,看他也不像有这种本事的。

    “不是,不是那个男的,是那个…那个女的!”

    他说的是塞拉。

    “那是不是…苔丝?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但好像又没看错…但好像又不是。”

    看来认错的人,不光是我一个。

    “不是苔丝。那是个女警察,叫塞拉。我一开始也觉得有点像,但是多看几眼,就不像了。”

    我说这个话的时候,其实脑中也在努力回忆塞拉的长相。但是很奇怪,我除了隐约记得苔丝那张朦胧在远镜头里的脸,对于塞拉我竟然就已经记不起来具体的样子了。

    “不是,你不知道。我当时走出店门口,看到那个女孩,我觉得简直和苔丝一模一样。但真的又觉得不是。我看到你在和他们说话,我想你一定知道,那是不是苔丝。”他顿了顿,低下头,一脸扭捏地低声说,“你知道的,老菲利普死了之后,她就一直失踪到现在了。我其实…其实想问她…要是不介意,我其实,其实还没有,结过婚…”

    我艹!我觉得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真是想象不到假如苔丝跟着姜卡罗过日子会是个什么样子。四十岁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的姜卡罗,我曾经一度觉得他不是有怪癖就是某方面有障碍,现在他一脸害羞的模样站在我面前委婉阐述对23岁美丽少女的爱慕之情,我真是连吐槽他都不会了。

    苔丝这种浑身仙气,只有每天都穿着VALENTINO沙织长裙才能配得上她气质的女人,连我都不会去想这种事情,他居然就想着了。

    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过于明显,他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义愤填膺地说:“那个菲利普都五十一岁了!我才四十出头一点点!我哪样比他差?!”

    呵呵,我想说,人家好歹是文管局的领导,就算小气,不管怎样以后生个孩子总归也是个官二代。你就开个破古董店,整天东西还卖不出去,拿什么跟人家比?

    雨又大了一些,对于姜卡罗天方夜谭的情感问题我已经听不下去了,我只想带着这只猫赶紧钻进店里,然后找机会把它扔掉。

    雨声啪啪落到地上,这条巷子里,除了雨声,已经听不见任何其他声音了。

    我知道姜卡罗还在我身后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但是完全听不清楚。

    我回头打算跟他表示,我要进去了,并打算进去之后赶紧关上店门,防止他跟着进来。

    “…我一走出去,看到那姑娘的侧面…”他的声音在忽大忽小的雨声中忽隐忽现。

    侧面…

    侧面…

    侧面!!

    这时候天空又划过一道闪电,在我脑中也同时划过一道。在雷鸣到来之前,我钻进店里,把姜卡罗关在了门外。

    我脑中不停重播当时汤勺把塞拉带走时的画面——她挣扎,转头,侧面对着我——我奔进储藏室,把画从门背后抽出来,放在地上——

    对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这幅画中的少女就觉得如此眼熟了——这不就是塞拉的侧脸吗?

    不——不是塞拉。

    是苔丝。

    画中的人,是苔丝。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眼前这张侧脸,越看越觉得就是苔丝,好像她随时都会把脸转过来一样。我赶紧把画塞回储藏室。

    冷静下来想想,这怎么可能呢?为什么苔丝会出现在一张五百年前的画中?

    这幅画当中的女人,确实是有名字的。

    波提切利的这幅画叫SIMONETTA VESPUCCI,我查过这个叫西莫纳的女人,是美蒂奇的洛伦佐执政时期,曾经轰动一时的美女。波提切利甚至在她死了之后,都一直拿她当成创作原型。但她23岁就死了。

    又是23岁。

    苔丝也是23岁。

    当然,画作不是照片。画中的人,多数都被美化过,所以有很多不真实的元素在里面,令这些古代宫廷里的人都显得过于完美。眼前这张脸也经过了美化,但能看出来,这张侧脸与苔丝的相似度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

    而塞拉的脸型也与苔丝很相似。

    难道是,大众脸?

    算了算了,我不能再想了。今天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那两张从七楼拿来的纸。有戒指照片的那张已经给陈唐看过了,还有另一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直接塞进了口袋,刻意没有给他看。

    我并不明白,我的用意在哪里。

    我把那张纸摊开来,它只有手掌那么大。

    纸上赫然写着苔丝的名字。而后面那个又像符号又像家徽的东西,我似乎的确在哪里见到过。

    在哪里呢?又想不起来。这种感觉真是妙极了,就像我现在没吃饭却觉得被鱼刺卡了喉咙一样。

    越看它越像是三枚红宝石戒指被扣在一起。

    天哪,不看了!

    我把两张纸都扔在桌上,桌上乱糟糟的,之前那堆文件还散乱着。我眼睛随便一扫就看到了那几张案发现场的照片。

    我赶紧把所有资料都塞进那个牛皮纸袋里,包括那两张纸。然后我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开始闭目养神。

    然后我就这么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十分可怕的梦。

    我梦到汤勺,他带我去了一个四周昏暗的地方。从那里穿过一个长长的通道,尽头有一间墓室。墓室里有一座石棺。他消失的时候石棺突然开了,我看到里面躺着的正是苔丝。她突然睁开眼睛,坐起来,她的嘴唇变得血红,她的脸瞬间变成了夏娃!她向我伸出手,我很害怕,但是我动不了!——她说:“你帮帮我!”

    然后我醒了。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那只贱猫正趴在我的裤裆上睡觉。我本来想撵它下去,但我浑身都湿哒哒的感觉冷,只有它趴着的那一处是热的。忽然觉得有只活物在身边,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虽然也不知道这只猫为什么这么喜欢粘着我。

    算了,姜卡罗说的死神之猫的故事毕竟是无稽之谈,也不知道这是哪里跑来的黑猫,就暂且先收着吧。

    我望了一眼外面,雨还在下,已经没有之前下得那么大了。但是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这里的秋冬,天黑得总是特别早,进入十一月之后,每天下午四点就天黑了。

    “砰砰砰”——有人在敲我的门。

    那只猫倒是首先跳了下去,蹿去了门边,搞得好像会开门一样。

    来的人是南洋,人称小鲜肉。

    这是我在意大利十年来唯一一个关系处得过去的中国人。他跟不念书的我不太一样,三年本科一次性毕业,两年研究生之后继续读博,现在在佛罗伦萨大学当助教,主修的科目是考古与艺术。我也不知道这么枯燥乏味的东西,他是怎么修炼到博士的。但是当你看到他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肯定认为他是学奢侈品管理或者服装设计这一类的科目。他走在街上,随时随地会有人问他,衣服哪里买的,鞋子是什么牌子,然后一堆人拿出手机来对着他拍。他特别享受这种入镜的追捧感,至理名言就是:我快红了。三十岁的人,从来都告诉人家他二十五。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把我一直没有及格过的考古修到了博士阶段。

    我那些鉴赏文物的技巧也都是从他那边讨教来的,不然估计我也开不了这个古董店。毕竟混日子的时候,东西还是要想办法卖的。

    我觉得他可能到五十岁时候的外号也是小鲜肉。

    “你他妈怎么回事?我打你手机,一直都是关机的。我以为你他娘的失踪了呢。”他满口粗话地问我。

    我拿出手机一看,没电我都忘记充了。

    “你怎么来了?”我问。

    “哇靠,大爷。你记得吗?今天是我生日,好吗?生日!生日这天,作为最佳男闺蜜的你居然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店里?天哪!你要不要脸?”

    11月19日。

    对,今天已经十九号了。

    “想起来了没有?你真是够有良心的!找了你一天就这待遇啊!请我哪里去吃饭?”他随手拖开凳子,看也不看一屁股坐了上去。

    随即弹跳了起来,因为他的屁股坐到了那只猫。

    “这…你的猫?你居然会养猫?!”他一脸无语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随便地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把猫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咦?你这只猫我见过啊。”他说。

    我以为他也要说姜卡罗说的那一套死神之猫的传说,刚想开口表示我知道了,他用右手的拇指摸着猫的额头,“可不是那一只嘛!我当时刚进大学的时候,那个一直不让我过科的教授前前后后叫我画了不下十张这只猫!”

    “画这只猫?这只?”我心说没想到这只猫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这么巧,没想到这猫还是个模特儿。

    “不是。哎呀,怎么说呢,这只猫你看它的脑袋,”他用手指了指猫脑袋,“达芬奇你知道吧,他在成名之前的手稿很少,你知道的吧。好吧,你大概不知道。达芬奇成名之前的手稿,一般人都只知道有一张三王来拜,还有一张佛罗伦萨的城市远景透视图。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还画过,一只猫。你网上找不到的,这种奇葩的手稿照片,只有我们当年那个奇葩的教授斯特凡才能找到。当时他把图拿出来给我们看的时候,说这只猫是达芬奇去当时美蒂奇宫殿的时候看到的,这只猫和西莫纳维斯布奇一起出现在当时的圣马可花园之中。那时候的达芬奇觉得猫很特别,就因为前额的这个倒三角,所以随手画了草稿图。传说后来那只猫在西莫纳死的同一天也死了,所以就跟她一起下葬了,因为是她身前隐形不离的伙伴。西莫纳你知道吗?就是那个洛伦佐的弟弟,朱利阿诺的情人。”

    “西莫纳维斯布奇?”我重复这个名字,感到无比压抑。

    “对,当然不是你这只猫了,这猫你买来就这样还是你这么有情趣把它弄成这样的?”

    呵呵,这猫也是大本事,连只猫也能有这么多故事,连达芬奇都扯上了!

    尼玛,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下吗?每一个来的人都要在我脑袋上钉钉子。如果把这只猫想成是从西莫纳的棺材里蹦出来的,把夏娃想成鬼,可能解释得更通顺也更方便一点。

    “哦,对了。”小鲜肉从他的纪梵希限量款书包里面拿出来一个白色的信封,他把信封递给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写着你名字的信会寄到我家里去。”

    信件摸起来很薄。信封上写着我的全名:LI RUFENG. 还有今天的日期标注。我拆开信封——里面就只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请不要多管闲事。
    【第八章 恐吓信】

    “信本来就是这样的?”我问南洋。

    “当然了,我在楼下信箱里看到之后,就拿出来塞进包里了。没有打开过。”他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和姓名,没有邮戳,没有邮票。

    信不是寄的。

    “你有没有看到送信的人?”我问他。

    “当然没有啦…哦!等等,有!有!不过我只看到一个背影,因为我有个包裹一直没到,早上我下楼的时候,刚好看到有个快递公司的人在往外面走,我就想叫住他问问。结果那个人很奇怪,我叫那么大声,他就是继续往外走,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我后来看到信箱里有东西,也懒得追上去,就没再管他了。”

    “男的女的?”我问

    “男的吧,反正身材挺高大的,我只看了个背面,不像是女的。”

    打扮成快递员的人,在南洋的信箱里塞了一封给我的信。首先他知道南洋家的地址,其次他知道我和南洋的关系。奇怪,既然有本事能知道南洋的地址,自然应该也有本事知道我的地址啊,为什么不把信直接塞进我的信箱里呢?

    或者说,他打听不到我的地址?说不通啊,我和南洋住得那么近,只隔了一条街而已。还是说他让南洋把信给我有别的什么目的?

    呵呵,多管闲事?要不是自己卷在里面,我还真不爱管这个闲事。现在多管闲事也轮不到我了。他把这么八卦的南洋拖了进来,不管是谁,出于什么目的,估计下次就该把这种东西塞给这个小鲜肉,叫他不要多管闲事了。

    “走吧,请你吃饭!”我拿上外套,万事也得先解决温饱问题。

    南洋还拿着那张只有一句话连标点都没有的A4纸看来看去。

    “我说你别研究纸张了,走吧,吃饭去了。”说完随手从他手里抢过那张纸,按照原样塞进信封,揣进了口袋。我决定晚点把这张纸给汤勺,让他想办法帮我做指纹对比。

    我锁上店门,忽然听见耳边上“喵”了一声。

    我靠,小鲜肉居然把那只黑猫给抱出来了。

    “哎?你这猫叫什么名字?”

    “名字?没有名字,叫贱猫。”我说。

    “哦,那喊它小贱吧,挺好。HELLO小贱,我是南洋。它是不是听不懂中文?”

    我已经懒得搭理他了,自己径直向前走。

    雨已经彻底停了,路面还是很潮湿。佛罗伦萨这个季节下了雨的夜里,有些雾,寒气很重。南洋一只手抱着猫,一只手拎着他的裤腿,三步一小跳地往前走。他说不想弄脏他刚买的纯白色思琳战鞋。周围来往的人都看看我们。

    我实在受不了了,停下来,看了一眼眼前的餐厅,直接钻了进去。

    旋转木马餐厅是老城里出了名的贵。贵也总比在大街上丢人现眼强,我这么安慰自己。

    那个安排座位的服务生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黑猫,一脸嫌弃地说:“宠物可以寄存在前台。”

    小鲜肉从我手里一把拎起了猫,塞到前台:“小贱你在这里等我们给你带吃的”。说完他生怕我后悔转身出去似的,神速把我拽了进去。

    服务员很快来倒了开胃起泡酒,并拿来了菜单。小鲜肉不光沉醉于奢侈品消费,也十分沉醉于消费高价位的葡萄酒。我就知道他这顿竹杠绝对不止敲一顿饭这么简单。接下来他对服务生说来一支PR桩09年的VUOTO DI LUNA。我听到此发音的时候,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天哪”。PR桩09年的月亮之空已经要绝版了,现在市面上卖的都是10年的,他下手果然够狠。

    服务生开酒的时候,餐厅的门开了。

    这个餐厅本来也不大,里面桌子排得很紧。门一开,门外的风一条道可以直接吹到厨房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

    居然看到进来的人是汤勺和那个塞拉。

    这么巧!他们也来这里吃饭!说实话,我实在不想看到这个塞拉。

    “汤勺…”我念了一句。

    正在准备给我们开酒的美女服务员立刻有了反应,很兴奋地用意大利语对我说:“你认识我们小老板?”

    “啊?!小老板?!”我这是真的惊讶了,他说这个汤勺,是这家全城有名的餐厅的小老板?

    “是呀,小老板,我们都叫他汤勺(唐少)。他爸是我们这里的大厨。这家餐厅是祖辈上传下来的。”

    “他爸?!”他不是说他爸1993年就去世了吗?…

    美女服务员连酒都不开了,放下醒酒器,大步走到汤勺身边,拍了拍他,指了指我们。

    汤勺朝我们这边张望,看到我之后立刻走了过来。

    “你居然在这里!我找了你一晚上!你手机打不通。我刚刚才从你店那边过来。”他边说边顺便打量了一番坐在我对面的小鲜肉。瞬间就把刚刚一脸“你他妈在哪里”的表情收了起来,连声音也降了半个调。

    “哦,你朋友啊。怎么称呼?”

    “我叫南洋,南方的南,海洋的洋。你好。”小鲜肉居然挪开凳子,站了起来,跟汤勺握了个手,“你中文讲得真不错。”

    我以前也没见他这么有礼貌。

    “谢谢。我父亲本来是中国人。”汤勺说。

    本来…我真的不知道他说的这种算不算中文。

    汤勺大概是看到我一脸有问题的样子,赶紧朝我使了个眼色,小声对我说,“晚些解释。”说完,他眼睛瞄到了我们桌上的那瓶昂贵的月亮之空。

    “哇,恭喜你们,点了店里最后一瓶09年的月亮之空,这瓶算我的,请你们了。”说完,自己给我们开了酒,倒进了醒酒器。

    假如我没有事先认识他,根本想不到这个用熟练动作醒酒的人是个警察。

    “我们回头聊,你们慢慢喝。”他转身时,看了我一眼。
    塞拉坐在靠近门口的那张桌子,她远远朝我招了招手。我笑了笑赶紧把头缩回来,生怕多看她两眼产生幻觉。我在心里估计,汤勺和塞拉应该是一对。

    “我靠,你居然从来没有说过你认识这里的小老板!”小鲜肉一脸不爽,他肯定是在怪我让他少拿了很多折扣。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只能呵呵过去。

    小鲜肉或许是出于报复心里,哪壶不开提哪壶,“山川有消息吗?”他问我。

    我愣了一下。

    山川,那听起来真是一个隔了时空的名字。

    山川是我妹妹。不是亲妹妹,我十岁的时候被意大利的一家孤儿院收养,那一批被收养的孩子,还有六岁的山川。后来,出了孤儿院的我们,还是一直生活在一起。我们相依为命,一起念书,打工,一起生活。我一直没有女朋友,只有她这个妹妹。直到六年前,她失踪,之后就没有再出现。我在她失踪后的第三天就正式报警录案。但是至今也没有音讯。

    我喝了一口月亮之空,那酒味醇厚却不浓烈,醒过之后变得十分平静。就像过了多年之后的我,在听到山川的名字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我已经忘记当初每天都怀抱的期待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失踪,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我想假如现在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可能连用什么姿态去迎接她都不知道。

    “没有,没有消息。”算是回答他,也是回答自己。

    或许现在这样的自身处境是在拯救我,拯救我于曾经无时无刻不缠绕我的噩梦。现在好了,噩梦的内容都翻篇了。这么想想,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甜点上来的时候,我已经喝懵了。

    我本来酒量也差,14度的酒,几杯下去就懵了。

    小鲜肉后来又要了一堆餐后酒,什么威士忌,什么朗姆酒,我大概尝了两种,站起来的时候就觉得脚踩不着地面了。

    我最后的记忆是,塞拉走过来,扶住了差点撞翻桌子的我。小鲜肉和汤勺聊得正开心,汤勺貌似没有收我这顿饭钱。我特地抱着酒瓶子对他说谢谢,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首先环顾了一下四周。

    因为之前有过经验,喝多了醒过来一睁眼都在很奇怪的地方,比如说马路边上,被警察喊醒之类的。但是这一次看起来很安全,我睁眼首先看到的是自己家天花板上的吊灯。

    确实是在自己家里。

    我一看时间,早上八点。头疼欲裂。

    我抱着脑袋走进厨房,喝了一整瓶的水,才觉得清醒一点。

    厨房桌上居然有早餐,还有一张纸条:

    我没找到你的手机,出门给我电话,今天有重要事情。

    CHENTANG。

    汤勺?难道昨天是他送我回来的?

    我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家门钥匙。打南洋电话,响了三声就被他按掉了。五分钟后,他给我发了个微信:上课中。

    我发现了两件事。第一,那只被南洋取名“小贱”的神秘的黑猫不见了,但是我家靠近大门的地方摆了一塑料袋的猫罐头,还有一个吃完了的空罐子在外面。第二,我昨天顺手揣进口袋里面的那封“恐吓信”不见了。

    我下楼的时候,在楼下信箱看到一个白色的信封,露了一半在外面。

    我走过去,抽出来。

    上面又是只有我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LI RUFENG 20.11)

    打开信封,又是一张A4纸,上面依然只有一句话,和前一张一样,电脑打印的意大利语:

    如果想见你妹妹,请远离卡尔梅洛。
    【第九章 悬线】

    菲利普死后的第五天,苔丝依然失踪。

    失踪的还有夏娃,和那枚红宝石戒指。

    而我的噩梦,似乎又回来了。

    上午九点半,我到了阿尔彼兹街。站在巷口我就看到路中段被围得水泄不通。不远处停着警车,还有体积庞大的消防车。

    我右眼皮跳个不停,心说不会是我的古董店被烧了吧。

    我只看到黑烟。佛罗伦萨的建筑本来就矮,看起来特别密集,也不知道是从那一层冒出来的黑烟,远看像是一栋楼都刚烧完一样。

    我看到了汤勺。他个子高,越过人头大老远就看到了我,冲我挥了挥手,随即拨开人群,朝我走过来。

    他手里果然抱着那只黑猫小贱。

    “怎么回事?”

    “你猜。”他说。

    看来不是我店铺着火。

    “四楼着了还是七楼?”我问。

    “你还真聪明。这个事情也太巧了。我今天一早接到我们队长的电话,说上次那件自杀案有些问题,但是上头也不说是什么问题,就说早上让我回局里去拿搜查令,带两个人去四楼查一下。我本来想让你一起去看看有没有那枚所谓的红宝石戒指的踪迹,结果我回到局里,刚拿完搜查令,就收到报案说这里着火了。”

    “四楼菲利普家?”我预估的没错,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

    “是的。消防队现在已经灭火了,我们队不负责这个事情,现在没法上去。第一侦察队已经上去了。要等他们先三轮取证结束,我们才能上去转一圈。”

    确实,整栋楼都在黑烟的笼罩之下,但只有四楼的窗户从前黑到后,有一阵阵的浓烟飘出来。

    早上看到的纸条上每一个我都记得很清楚。

    我想过罢手,想过规整清零。我在刚刚每走一步的时候都在想这件事情,卷入越深所引发的后果越难以估量。而且现在看来,从死人到火灾,似乎都不是轻巧的事情,它们发生得这么连贯,说明有人在里面不择手段。不管是什么人,目的是什么,在他们把山川卷进来的同时,我反而倒想弄清楚真相了。

    我知道,我不可能见到山川。

    我的噩梦也不可能有结束的时候。

    汤勺把小贱甩给我,“猫我早上喂过了,但它貌似现在又饿了。我也不知道我早上为什么要带着它去局里报道,反正一早上局里所有人都在看我。就像我带了一个萌宠的怪兽。我现在要归队,等下跟你说。”

    说完他就要走。

    我拉住他,“那个餐厅…?”

    “我继父的。我知道你要问,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既然找你帮忙,也没必要骗你。”他浅淡一笑。

    “哦,对了。昨天谢谢你送我回去。那个…”我其实想问他是不是在我家过的夜,有没有拿走我的家门钥匙。但是这话对着一个大男人,从另一个大男人嘴里说出来,实在感觉怪怪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哦,”他打断了我,“你那个朋友真的是…”他脸上露出一副尴尬的表情,摇了摇头,没说完就走了。

    我靠,难道是南洋干了什么好事?

    我看了看手里的黑猫,想想自己昨天白天还在想着怎么扔了它。现在它不仅有了名字,在我家还有囤积的猫粮。而且还是一只充满传说的,不祥又神秘的黑猫。想到这个,只能对自己无奈地笑了笑。弄不好从此之后,那只专门出现在死人现场的黑猫传说会就此瓦解。

    现在店里进不去,我不打算离开老城区。想了想,我决定去市政广场那个时常去的咖啡吧坐一坐,理理头绪。但是这猫,带着总归觉得不方便。

    我抬头扫了一圈,在人群里看到姜卡罗,心想要不把猫放他那里,等下回来找他拿。姜卡罗的店也受到波及,暂时开不了门。但是他家就在店铺楼上。我本来想着他应该无所谓,不会拒绝我。结果当他回头看到我,我冲他挥挥手,他刚想走过来找我的时候,突然像见了鬼一样转头就扎进了人群里,一下就不见了。

    而后我反应过来了,他看到了我手里这只“死神之猫”。

    妈的,真是迷信。连只猫都怕,想入非非的勇气倒是很充足。我心里默默吐槽。

    没办法了,看来一条街都没人愿意照看它十分钟。我只能抱着它一起去咖啡吧了。

    这间咖啡吧我常来,在市政府的正对面,是家百年老店。也是唯一一家不是专门开在广场上坑游客的咖啡馆。

    这家店的老板是个老头,叫博尔达里,有点耳背,你要大声说话他才能听见。所以他自己说话也很大声。他每次看到我都亲自来点单,他说小时候去过中国,一辈子就没忘记了。所以特别喜欢中国人和中国文化。

    他看到我,很大声地问候我:“好么?中国小伙子?”这嗓门,简直是一震三万里,连广场中间都有人回头看。

    “好。给我一杯卡布奇诺。”我大声地贴在他耳边说。

    “你的猫很眼熟啊!”他指了指我手里的黑猫。

    我一惊,心想这猫的不祥传闻还真是源远流长,连咖啡店老板都能认出它来。

    “这是我的猫,没关系,不能带它进来的话,我可以不喝咖啡。”我说。

    他好像根本没听见我说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窄边的老花眼镜,盯着猫看了几眼,摘下眼镜突然小声对我说,“这猫你是哪里找来的?”

    我被他突然收起来的嗓门愣住了,他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简直像是姜卡罗附身。

    我说,“这猫是我一个朋友的。”

    我说的轻描淡写,本来以为他不会多问了,没想到他又问我,“哪个朋友?”

    这…哪个朋友呢?我随口说了个“夏娃。”

    他眉头一皱,“夏娃是谁?算了,小伙子,你这只猫特别像一个我认识的人的猫。”他本来把凑在我面前的脸移开了一点,听到我问“谁”了之后,又重新凑了过来,他那大鼻子几乎贴到了我的耳朵。

    “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你记不记得上周在这里跳楼的那个男人?”

    “你指的是…?”菲利普?我在脑中问,但是没把名字讲出来。

    “那是我一个朋友。也不能说朋友,算个熟人吧。因为他经常来我这里喝咖啡,和你一样。他的办公室就在老桥那边,十几年了几乎天天来。”

    他说到这里,我已经确定他在讲菲利普了,我也不知道后来是不是又有人从这里跳楼,但是菲利普任职的文管局确实就在老桥那边,是唯一一个几十年没有换过地方的政府单位。

    “有段时间,我看到他带着这只猫来过,天天来,天天都带着这只猫。我觉得奇怪啊,你说一个文管局的官员,上班哪有带着宠物的。我就出于好奇,问了问他,这猫是他的吗?他说,不是他的,是一个朋友的。那段时间,他总抱着猫来这里,说等那个猫主人朋友。但是我一次都没见到过。然后有一段时间他就不来了,后来他就死了。”

    他讲话的调子就像在讲什么恐怖故事,大白天搞得我觉得背后阴嗖嗖的。

    我问他怎么能看出来就是这只黑猫。其实我在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这只猫除了额头上那么特别,其他与普通黑猫比实在没有任何可以一眼鉴别的特征。

    我又问博老头:“你记不记得他带猫来的时间?”

    博老头皱着眉头望着天,想了半天之后摇摇头。他说,“具体什么时候我真想不起来了,只是那段时间之后,大概接下来的那个礼拜他是肯定没有来的。至少我没看到。然后他就死了。”

    我大概在心里推算了一下时间,博老头假如没有记错也没有看错的话,那么菲利普没来这里的那段时间,应该就是我在跟踪苔丝的那段时间。

    “小伙子,时间我虽然不能肯定,但是这只猫我是记得很清楚的。因为这只猫特别爱吃我这里的奶牛曲奇饼。”说着,他掰了一小块随咖啡赠送的小曲奇,拿手捏着在小贱面前来回晃了晃,果然小贱就像看到了一整条鱼一样眼睛都亮了。

    好了,这事现在越来越悬了。

    我离开博老头的咖啡吧后,一边走一边飞快地在脑中整理事情发生的顺序,想理个头绪出来。

    按照博老头说的,死去的菲利普抱着小贱去咖啡吧等小贱的主人,假设这个时间是一周,之后他来找我,叫我跟踪苔丝。前提是与他住在一起的苔丝,不是他的二婚妻子,然后我跟踪苔丝的那一周,他没有去咖啡吧。一周之后,他死了。苔丝失踪。然后夏娃找我继续帮她找戒指,再然后,复制品的画出现在我的店铺里。接着汤勺出现了,给了我夏娃的资料,我看到夏娃已死的照片。之后,我去七楼,发现夏娃的房子是个空屋,同时在七楼的房子里找到了小贱和有戒指照片和苔丝名字的那两张纸。

    我整理到这里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听起来很混乱的事情,却感觉似乎被一个隐形的源头绑在一起。

    现在四楼被烧掉了,我预计就算能立刻进去,里面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现在只剩下来七楼…

    我想起那天在七楼没有来得及打开来的阁楼上的柜子,和小房间边上的门,可能有些东西被我遗漏了,或许还能在那里找到什么关键的线索。

    我想了想,确实有必要再上去一趟七楼。

    但是白天不太实际,四楼刚着了火,警察可能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等今天晚上吧。要不要叫上汤勺呢?我有点犹豫。毕竟是私闯民宅,你叫一个警察一起,有点说不过去…

    我一路都低头在想这些事情,本来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走过头了。结果被身边突然冒出来的一声吆喝惊了一下,回过神来。我走的是阿尔彼兹边上那条平行的路,现在一抬头,我居然已经莫名其妙地过了红绿灯,走到CONAD超市这里了。

    刚想回头,突然掠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角一晃而过。我朝我左手的巷子里望去,远远看到塞拉在朝着我这边走过来。

    又是这个女人,其实我也不想看到她。但是现在我就站在巷口,而她在朝我走过来,我认为她应该是看到我了。

    我原本想打招呼肯定是避免不了了,刚想挥手——突然从右手边的巷子,半路走出来一个男人,这个人一把抓住塞拉,并把她带进了他刚刚钻出来的巷子里。

    我站在路口,面对眼下空空如也的巷子。就像刚刚没有任何人从这里经过一样。

    我有些诧异。

    那个钻出来的人动作很快,我只扫到一眼侧面。

    但假如我没看错的话,拽走她的人应该是南洋。
    【第十一章 新发现】

    我往回走的时候,一直在想刚刚那个人是不是南洋。手机还在店里充电。等等给他发个微信问问。

    那只猫在我手臂弯里躺得一脸惬意,连眼睛都不带睁一下的。我觉得我的胳膊都快被它压断了。

    店那块已经解禁了,但还是有很多警察在街道上站着聊天。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的警察,没见到汤勺。

    我开了一半店门,躬身钻进去。刚想把玻璃门关起来,门口就出现了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我没开灯。他弯着腰,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

    是个陌生人。

    我本来以为是客人,摇摇手表示现在还没开始营业。结果他亮出了证件——是个警察。

    我只好又钻了出去。

    “有事吗?”我问他。

    这是个便衣,他还拎着他的证件,上面写着阿尔风锁 西木。

    “这店是你的?”他问我,表情显得很友好。

    我点点头。

    “我能进去看看吗?我自己很喜欢古董。”

    我认为他应该是在查四楼着火的案子,所以想来盘查我。一般有心计的都喜欢用套话这一招,因为没有搜查令,他也只能说想进来看看。

    “没问题。”我说完就把卷帘门吊了上去。

    等我进店开了灯,才看到那个牛皮纸袋还放在桌上。他一进来,就看到了光溜溜的桌面上唯一的那袋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这个时候,小贱突然跳上了桌子,踩到了牛皮纸袋上,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我们趴了下来。那个西木一看到黑猫,一脸避讳的样子,就转向别的东西了。我在心里默默地感叹小贱真给力。

    他大概扫了一眼店内,又随手翻了几幅古董画。漫不经心地拿起我摆在橱窗里的一串老蜜蜡,一边把玩,一边问我:“你是中国人?”

    我点点头。

    “你在这里开店多久了?”

    “一年吧。”我说。

    “和四楼的人熟吗?”

    “只是认识,不太熟。”我说。

    “知道四楼发生的事情吗?”他问。

    “发生的事情?你是指今天的火灾?”我有些犹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问菲利普死的那件事。

    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我,沉默了大约有三十秒没说话,也不回答我,突然就转移话题了:“请问你今天早上六点到七点这段时间在哪里?”我注意到他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长条形的东西,应该是录音笔。

    “在家里睡觉。”我照实说。

    “有人可以证明吗?”他问。

    我刚想说有,然后自我打住了。这个…我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汤勺昨天是在哪里过夜的,甚至连自己家门钥匙在哪里都不知道。就算是,我该怎么说呢?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暴露我和汤勺的关系。

    “额…没有。”我说,“我是一个人住的。”

    “那昨天晚上十二点之后你在哪里?”他又问。

    妈的,这个西木问的都他妈是我答不上来的问题。我昨天晚上喝蒙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几点到家的。这叫我怎么说呢?

    “我…”

    “他昨天晚上喝多了,我送他回去的。”

    我回头一看,是汤勺走了进来,“西木,这是我朋友,他昨天在我店里喝多的,我送他回去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十一点,之后他就一直在睡觉。我可以证明。我到今天早上接到局里的电话才离开他家,那时候大概已经七点半了。”汤勺一脸正经地说。

    “哦,原来是王子唐的朋友,既然有你作证,那我也不用再问了。呵呵,唐警探还真是口味独特啊。”西木收起他的录音笔,一脸轻蔑的样子笑了笑。

    “西木,假如你觉得有问题,你可以去我店里查。他还有个朋友南洋也可以作证。所以放火这种事情,跟他没有关系。”

    西木冷哼了一声,“你都说是你店里了,能查到你的不良记录吗,大警探?”说完就想走出去。

    “不好意思,你手里那东西好像是我朋友店里的,如果不是物证的话,麻烦你给了钱再走。”汤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估计那个西木是气炸了,他一把甩下我那串蜜蜡,脚步很重地走了出去。我看到他出去的时候脸都歪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间觉得很爽。

    “那是你同事?”我问汤勺。

    “那是个傻逼,在局里就喜欢跟我对着干。精神病,你不用理他。”他摆摆手,一脸无关紧要的样子。说完就从兜里掏出来一盒我早上才在我们家见到过的那种猫粮,打开来,放到小贱的面前。

    “你这是刚从我家拿来的?”

    “你跟西木说完话就出现了智商变异是吗?这边上就是超市,我为什么要去你家拿?我猜你肯定不会给它吃,就去买了一盒罐头。不然它肯定被你饿死了。”

    我立刻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我家钥匙…”我本来想问我家钥匙是不是在他身上,结果被他半路打断了。

    “四楼,”他说,“已经被证实了是有人故意纵火,有被汽油淋过的痕迹。但是,估计他们要开始大面积巡查了。我后来去了解了一下,应该是有人找到了上次那桩自杀案的疑点,报告了上去,引起了重视,结果还没来得及进一步着手查,四楼就发生了纵火案。我估计现在上头应该已经确认自杀案有问题,并且这两件案子是有联系的。现在上面还没决定由那组人接手去查,暂时把资料和消息都封锁了,我现在也不知道这案子我能不能参与。”

    他说完,用一副你刚刚想说什么,现在可以继续说了的表情看着我。

    我心说,算了,晚点再问吧。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我今天晚上计划上七楼的事情,要不要跟汤勺说。说了的话,万一他反对我私闯民宅怎么办?

    结果,还没等我想好,就听见他说,“我们今天晚上去七楼看看吧,小贱。”

    我本来以为他在跟猫说话,结果发现他在跟我说话。

    我说你叫谁呢?猫叫小贱。

    他说:“我昨天晚上听见南洋叫的,我以为是叫你呢!我当时觉得他叫的是你。”他一脸正经,完全看不出是在开玩笑。

    我有种想把南洋的白鞋扔进阿诺河里的冲动,他大爷的。

    我的确有个小名叫小剑,舞剑的剑。初中时我练过两年的剑术,那时候山川喊我小剑,所以我们一起认识的人都喊我小名。后来有一年和南洋一起在街上碰见那时候认识的人,那人喊了我一次之后,南洋就一直这么喊我了。但是!我知道他给猫取的名字一定是那个“贱”,不是我这个“剑”。

    “听着,我小名的那个剑,是舞剑的剑,这只猫的贱,是贱人的贱。”我解释道。

    他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末了,他说明白了,“你的贱是贱人的贱,猫的剑是舞剑的剑。”

    我说你不要喊我小名,OK?我当下也不想再继续跟他废话下去了。

    他耸了耸肩也不知道算个什么意思。

    不过,今晚的计划也算是敲定了。汤勺说,等晚上十一点半过后再上去。

    汤勺走了之后,我打开手机,给南洋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是不是在附近。然后我看到有一堆未接来电。大部分都是汤勺和南洋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显示有四通电话。

    3342792687,我没有存这个号码。

    我试着回拨过去,连线转回了电话公司的服务台,对方手机没有服务信号。于是我把号码存为了未知者。

    我打开电脑,有些东西需要确认一下。

    首先是这只猫。我瞄了一眼小贱,那个西木走了之后,他已经从桌上跳了下去,现在蹲在储藏室的门口睡觉。但它不时就会去扒一下储藏室的门,我总觉得这只猫对储藏室里那幅画好像特别感兴趣。

    按照南洋说的,或许网页上能找到一些相关的东西。我用关键词搜索了半天,一无所获。有关达芬奇的网页,没有一处提到他成名之前画过一只黑猫的手稿。

    但是关于波提切利的这幅西莫纳我倒是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这个少女被波提切利记录在他的画里很多次,但是只有这一幅作品是真正的第一幅。相关资料显示,这是波提切利第一次在佛罗伦萨看到西莫纳的时候所画的。 但是这幅画的原件很晚才被找到,比《春》和《维纳斯的诞生》还要晚。由于波提切利后期的遭遇,我们发现历史上有波提切利这个人都是非常后来的事情了。而这幅画恰好是最后一幅被找到,并被定义为波提切利作品的画作。但专家之间一直有存在一些争议,甚至有人大胆表示,这画可能不是出自波提切利的手笔。但我找到的资料都是好几年前的了。在有一段时间之内,没有关于这幅画作的任何新闻,只有到了最近,因为画作失窃,才又有一些相关的旧新闻被翻出来炒作。比如当时1990年的失窃案,比如当时警队联合文化局成立临时小组专门去查失窃案,比如失窃案后来草草了结,群众猜测繁多之类的…

    然后,我翻了三十几页之后,随手点开了一篇标题为《画的秘密》的文章。还是PDF格式。

    我匆匆扫了一眼,上面大概都是讲历史的废话,直到最后,我看到了一句话:“最早期研究画作的专业人员都已经去世,而当时为了寻找画的下落而组成的临时小组成员,也相继离世。

    我把通篇文章拉回顶部,并没有署名。网页显示文章上传的时间是2014年12月份,也差不多就是我买下这间古董店的时间。

    我又查了查上传的源头,并没找到什么相关信息。于是我把链接保存了起来,并把文章复制了一份放进了文档。

    我估算了一下,所谓的“当时为了寻找画的下落而组成的临时小组成员”不可能当时就都七老八十吧,当时应该还有警队的人。假如设定年龄段和汤勺父亲的一致,那现在也顶多就是五六十岁,怎么会这么巧,都去世了?

    这话看起来平平淡淡,一笔带过,但是念着念着,就觉得有种奇特的恐怖感深入骨髓。

    我已经有预感,这件事可能比我们到现在了解到的还要复杂。

    南洋仍旧不回信息。

    我刚想打个电话过去,就收到了汤勺发来的信息:
    我查了一下你说的苔丝德尔迪,确实有这个人的记录,是个威尼斯人,不过去年就死了。
    【第十一章 七楼】


    其实我也早就料到汤勺可能查不到苔丝的相关资料,没想到结果又是一个死了的。

    晚上十点半左右,汤勺来找我。之前大概七点半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出去吃了个土耳其烤肉卷,顺便看了一眼四周还有没有警察。警察应该都已经撤离了,反正我一个都没有见到。回店的时候,抬头看到四楼,菲利普家那一团在夜色里都格外显眼,那一片焦黑色,简直跟刚刚被泼过墨一样。

    汤勺说:“这片有值班警察,不过他们一过十点就喜欢钻到附近的酒吧里面去偷懒。今天不是周六,外面应该也没有太多聚会逗留的人群。十一点半应该差不多了。但是,我们得想个办法上去。因为四楼着火的事情,上面认为那个放火的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一定会回来,看看要烧毁的东西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所以周围在什么地方一定有警员正在监视。”

    他一边掏出来一盒猫粮给小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那语气听起来就跟我们待会儿是相约去逛个菜市场那么轻松。

    “想个什么办法?”他这么一说,我到确实有点印象。刚刚出去那会儿,好像看到前面小广场上停了一辆车子。

    我走到门边,店里的灯已经早被我关上了。卷帘门也放下来了。但是借着光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小广场那边,在一排东倒西歪的自行车和几辆零星的汽车前面,孤零零地停了一辆黑色的smart。

    呵呵,意大利人的智商果然非同一般,监视的车子用smart,还停在广场上,真以为黑色可以融入大自然了,当纵火犯是傻子。

    我有点鄙视地看了一眼汤勺,他正在抽一根我刚给他的烟。

    他漫不经心地说:“白天那个给你做过笔录的西木现在就在车里坐着。”

    “假如我们显得正常点,不要显得自己很心虚。我们又不是在做贼,就这么走上七楼其实也不要紧是不是?我们又不是要去四楼。”我说。

    “不可能。”他用手挥了挥面前的烟,“今天西木既然已经给你做了笔录,就肯定查过了你的底细。你住在哪里,他一定知道,至于我住在哪里,那他们也肯定知道不是在这里。你说我们两个,半夜三更,上去七楼,开别人的门,会不引起怀疑吗?”

    也是,我想想确实是这样。就算被我们进去了,之后他们去查那个屋子发现是空的,然后跟着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扯出来就麻烦了。

    “那怎么办?他们一般监视到什么时候?”

    “天亮吧,不过一般他们会在车里睡觉。”他说,“其实方案我已经有了。”

    我心说你半天是在耍我呢?有方案还不快说,马上就要十一点半了。我故意看了看手表,以示时间紧迫,有屁快放。

    他还是漫不经心的调子,“方案一,你去临街找家店放个火,完了你快点跑,调动附近警力的时候肯定能调动到他们。”

    我呵呵一笑,“你这是什么馊主意,我要是跑慢两腿,那我不就被抓进去了。还是你能有办法把我弄出来,并且不留污点?”

    “我没那么大本事,所以还有方案二。”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只类似于诺基亚那种不知道多少年前出的老款手机,还是蓝屏的,“我有这个。”他按亮了蓝屏在我面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我实在没搞懂,这个蓝屏手机如同炸弹一般的威力藏在了哪里。

    “这是我们总队长的手机,我现在可以群发一条消息,告诉他们在附近某处某住宅发生了入室抢劫案。有人报案,需要附近力量的支援。”

    “你早就想到了,所以居然偷了你上司的手机?”换做是我的话,我一定不会为了查清楚疑似见到鬼这种事情,开启自我毁灭模式。

    “话要说清楚,小贱。第一,这个不是偷来的,是他自己丢在厕所里,没有拿。而厕所和更衣室是我们局里唯有的两处不装摄像头的地方。我只是跟在他后面顺手捡到了而已。第二,假如没有方案二,那只能想想方案一怎么操作了。”他露出一脸得意的表情。

    我说:“我是舞剑的剑。”算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我真是十分怀疑这个蓝屏的手机是不是含有群发这项功能。

    汤勺一本正经地低头开始编辑短信,并叫我盯住小广场上那辆车。他说这个其实有风险,因为预估不到调动警力会不会调动到他们这里。既不能把这个编出来事发地点设置得太近,因为太容易被发现,又不能弄很远,太远就肯定调动不到他们了。所以他最后选择的是河对岸我家的那片区域!

    信息发出去五分钟之后,果然有了动静。我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看到那辆SMART突然调头,飞快地开走了。

    “走,赶紧!”我说。

    我们两从店内储藏室的后门走了出去。经过储藏室的时候,不小心把小贱放进去了。我踢了它两脚它就是赖在储藏室不走。没时间管它了,汤勺一个劲催我赶紧出去。我锁门的时候,看到小贱绿色的眼睛在黑洞洞的空间里发光,有“沙沙”的声音顺带着传出来。我觉得小贱好像又在扒那幅画。

    汤勺掏出随身带着的手套,把整个手机上面的指纹都抹干净,然后很用力地朝着这条路的前端扔了出去。大老远都能听见“啪嗒”一声。

    “我们得快点,那个手机里面有定位系统。定位系统摔不坏,估计不出半小时他们就能找到这一片。”他说。

    我艹,这也行?蓝屏手机不仅能群发信息,还有定位系统。难道那是一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威图高端吗?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真的是做贼心虚,尤其是之前还连续收到了两封类似于恐吓信的东西,我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在看着。一边往上爬楼,一边觉得背脊发凉。

    经过四楼的时候,汤勺停下来,远远地看了看。门都好像烧掉了。我刚想走近一些,就被汤勺一把拦住,他让我别过去,脚印可以采证。从侧面看过去,黑乎乎地突然陷进去一块,看起来特别恐怖,仿佛一个黑洞,随时把一切靠近的入侵者吸入进去。

    “那里应该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就算有,也一定被三轮取证拿走了。我们上去吧。”

    我们走到六楼到七楼的楼梯口时,七楼的走廊灯突然间亮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跟着就看到一个蹒跚的黄色身影出现在楼梯口,那就是老太太肥成了一坨的大黄猫。它走到楼梯口就停下来了,眼睛直直地望着我和汤勺。由于体积庞大,它几乎把整个楼梯通道的空间都占了。

    我们等了一会儿,那猫也不走,老太太门那边也没动静。

    “卧槽,怎么办?还上不上去?”我小声说。

    “走到这里了,难道因为一只猫我们现在下去?”汤勺说完,就大步走了上去,从黄猫身上一脚跨过去。那猫居然还是原地没动,坐在那里盯着我看,表情看起来特别拽,感觉像是在对我传递“有种你也跨过来”的信息。

    我只能就当没看见,也一脚跨了过去。

    这回猫才缓缓转身,走到走廊中间,盯着我们看。

    汤勺在倒数第二个花盆里把钥匙找了出来。他在开门的时候,那只猫居然在我们屁股后面连着“喵”了好几声。

    我催促他快点把门打开。心说怎么这年头邻居家的猫还负责看门!

    就在他刚把门打开的时候,我听见了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艹!是老太太!

    虽然上次还是老太太怂恿我私闯民宅的,但是现在毕竟是半夜,而且最近这么多事,假如把警察引来就不好了。我赶紧一把把汤勺推了进去,自己一边飞快闪进门,一边动作很轻地把门带上。

    我听见老太太那拖鞋的脚步声,踢踏踢踏地越来越近。我站在门后面一动也没动。我能听到门外的猫叫声,那只胖猫应该是在门外正对着这扇门在叫。但是老太太脚步声停到门口之后,就没了动静。

    大约一分钟左右,我听见老太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走了!凯利,不要多管闲事,我们回家睡觉了!”接着,老太太带着她的脚步声向反方向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

    妈的,上个楼也搞这么惊心动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在拍电影。我按着狂跳不止的心脏,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分钟。

    “她应该知道有人进来了。”汤勺那气定神闲的语气出现在我的后方,我猛地一回头,刚想回他话,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懵晕了一下。眼前还有刚刚走廊上亮着的灯的光晕。我才想到,刚刚走廊上这么亮,也不知道除了老太太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人看到我们进来。

    我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之后,才看到汤勺的“全貌”。他站在离开我不远处的地方,把钥匙拎在半空中给我看,“那个花盆的土没有填平。”

    我刚想说,算了,看到也就看到了,却突然之间想到另一个问题。

    当这个问题划过我脑中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假如我的记忆没有发生偏差的话,上次开完门之后,我又把钥匙塞回了花盆里,而门没关。后来我们是把门带上之后就下去了。理论上来说,我们今天上来开这个门,是应该一下就打开的,但是我刚刚看到汤勺开门的时候往左边转了两下——看来在那次之后,是有人来过了。

    而且,汤勺是怎么知道钥匙在倒数第二个花盆里的?

    ——难道,上次之前,他就上来过?
    【第十二章 他说】


    “而且,我想,在我们之前,可能有人来过。”他说。

    我默默地对自己点头。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应该看不见我的动作。我并没有把我的疑问说出口,我在心里默默想,之前上来的人,会不会正是他自己?

    我也不懂和他之间的信任存在感。他对于我来说,其实也就是一个陌生人。我至今也不明白他在这件事情上过于积极的原因在哪里,一个警察,饭店小开,突然找上我,会不会有别的目的?

    他开始在房子内四处晃,关照我不要把手机灯打开,现在这个点很容易被发现。

    南洋到现在也没有回音,一个消息电话都没有。

    汤勺独自到楼上去转了一圈,下来的时候告诉我,阁楼上他把所有能打开的东西都打开来看了,什么都没有。

    我觉得心神不宁,当你不再充分信任一个和你一起处于危险环境的人的时候,那这种状态本身就能将你至于危险之内。

    我突然想起来收到的那两封恐吓信,不要多管闲事和远离卡尔梅洛。给我信的人可能并不知道他的中文名字,或者故意不用。但是我现在有种感觉,陈唐这个人的目的可能没有我想象当中那么单纯。很可能他在利用我。

    我试探性地问他:“我之前查了一下资料,说在1990年成立的失窃画专案小组成员,都陆续死了。你知道这个事情么?”

    他这时候正在开我上次没打开的那扇小房间边上的门,传来“咔咔”的响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地说:“我知道。我父亲当时就在那个调查组里面。”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只是在告诉我一个已有的信息而已。他是否才是他将自己无底线地卷入整件事当中的最重要的原因?

    夜的沉静让人觉得恐惧。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尝试把门打开。

    “你之前说,你父亲因为偷窃并且私藏那起自杀案的资料,所以被革职了。”

    “对,”他停止了撬门的动作,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那是在他不做警察之前的事情。偷窃案在自杀案的45天之后,自杀案的资料丢失起初根本没有人发现,要不是当时那个阿夫杰是乌菲兹博物馆负责世界文物交易的成员,后来正好那幅画被盗,根本就不会调出她的资料。所以我父亲之前是1990年那个专案小组的负责警探之一。”

    他摸出来一根烟,又把它放回去。

    “这个女人虽然是个俄国人,但她一直生活在佛罗伦萨。很年轻的时候就进入了文交会,是个专家。你记得我给你的那叠资料吗?”

    “记得,”我说,我回忆了一下那叠资料,大部分是俄语的,只有照片和一张拼凑的意大利语资料,还有那张结案陈述。

    “俄语资料是我后来为了查这件事情特意托人花了两年多的时间从俄国那边找来的,有关当时这件事情在俄国那边的录案资料备注。而佛罗伦萨警察局的那些资料在我父亲去世前,有一天突然被他烧毁了。但是他当时留下来了一些残片,并黏贴在一张纸上,和那几张现场照片被保留了下来,后来整理遗物的时候才被发现。我母亲一直留着它,因为她始终觉得我父亲的死很离奇。那张结案陈述,就是从那张残片上获得的信息。俄语资料部分我找翻译看过了,没有很特别的东西,连结案陈述都没有。”

    “那张残片上还有什么相关信息?”我在脑中搜索了一下那张残片,当时看到龙飞凤舞的手写体,根本难以辨认,我并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

    “有,”他顿了顿,“当年文交会的几个工作人员,也就是她同事的名字。”

    “文交会成员?”

    我飞快地思考着——为什么他父亲烧了所有资料却要保留下来这几个人的名字?肯定是有原因的。

    “对,文交会的成员。”他说,“那上面一共有三个人的名字:克劳迪欧卡斯特尔,欧枚落切尔克,还有,菲利普费雷拉。”

    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头皮炸了,只觉得一阵麻木。

    “菲利普费雷拉?!”

    “对。而且这些名字加上三个警察的名字和当时博物馆副馆长的名字组成了当时所谓的专案小组,所以那个专案小组一共是六个人。除了我的父亲,德西卡尔梅洛以外,还有阿尔风锁西木的父亲西蒙西木,和卡洛齐德蒙。当时的副馆长名字叫廖思甜,你可能想不到,她是个中意混血,而且是个女人。她是当时收藏界和鉴赏界十分杰出的人物。”

    “而这些人,都死了?”我觉得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能不能问一下,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周围的黑更是显得越发地沉。

    他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极为沉默,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自杀。”他说,“他是这些人当中最后第二个死的。”

    不会又是是跳楼吧…我觉得我的心脏上都开始长毛了,毛刮过我的神经和血管,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

    “不是跳楼。”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除了我父亲,其他人的死因我不知道。警察局里似乎有意封锁消息,后来把查那些案子的相关人员全调离了佛罗伦萨。连我们局长都换了。所以这次才能轮到我插手。”

    “你父亲呢?”

    “有一天早上,很早。他带着我去坐火车。他穿戴整齐,然后火车来的时候,他跳了下去。”

    他说。我从他的声音里面听不到半点情绪。那场景我能想象,或许那个死去的女人的脸不是他的噩梦,这个才是…

    我突然想到那篇我在网上看到的文章的内容。

    “等一下!我看到的那篇文章,是去年年末写的,可是当时菲利普还没有死!”

    “其实你说的那篇文章,我也看到过。没有署名。菲利普后来从文交会转去文管局之后,我一直都有关注他。果然,他还是死了。最后死掉的那个。”他瞟了一眼窗外。刚刚在他说话的时候,似乎外面有一些骚动,但又不是很响。不知道是不是警察已经找到了那只有GPS定位的手机。


    “等下!那也就是说,你之前根本知道菲利普,也知道苔丝!”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颤抖。

    “不是。我真的不知道苔丝。有件事我确实没有告诉你,就是我认识菲利普的老婆。她叫碧昂卡屋里维。这个女人…是我以前是认识的,额…皇宫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他说话变得有些吞吞吐吐,“额…就是因为菲利普,我才故意接近她的。不过后来她辞职了,我们也就失去了联系。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估计她可能是离开佛罗伦萨了。我也是那次查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地址一直没有改变。”

    “你们俩….有过…什么?”我问。那个女的应该比他大了十几岁吧,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他没说话,表示默认了,“她辞职之后,我没再盯着菲利普,直到后来他死了....”

    “你们那个什么…额…是什么时候?”

    “也差不多就是一年前。只有过一次,真的是意外。我本来只是因为想利用她得到更多的消息…算了,不说了。”他的语气的确显得很无奈。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那篇关于菲利普的文章的?”我问。

    “他死后。”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还查到了一件事情,关于苔丝的。这个人在佛罗伦萨的住址记录就在这间房子之内,不过显示到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正好是平安夜。她的死亡记录是2014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死于突发性心脏病。你知道这间房子曾经的户主登记是谁吗?”

    我想了一下,“曾经的?难道是菲利普?”

    “不,是她老婆。当然,夫妻双方享受共有财产。后来在那个叫苔丝的死在这里之后,菲利普就用她老婆的名义将这间房子转到了教会名下,但是我怀疑实际上仍旧是菲利普自己在看管。四楼的房子,名字也是他老婆的。”

    我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我记得你当时问我是问的我认不认识七楼的住户,这个房子是空的,你怎么知道夏娃住在七楼?”我听出来自己有点语无伦次,这件事我组织不清楚要怎么讲。因为在我看来,怎么都讲不通。

    “因为,”他说,“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在菲利普死后。信上说,你要找的阿夫杰住在七楼。就这一句话。所以后来我才会去查这间房子的所有资料。”

    说完,他继续撬门。

    我发现他这个做警察的,真是可谓各方面的装备都很完善。不仅有作案的手套,还随身带着撬门的工具。我看不太清楚,好像是一根类似于钢丝的东西,他把它插进锁孔,门不断发出“咔咔”的不大的响声。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觉得,自己大概有个重要的方向快要见到答案了,或许可以用来解释一些为什么我会身在其中的原因,“你后来还有没有收到别的匿名信?”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出汗了。我的手心很久没有出过汗了,我都不记得它究竟像死人一样冰凉了多久。我忽然地就想起了山川,想起她那时去参加绘画考试之前,死死抓着我的手,手心里都是汗。

    “有。”他说,“后来还有一封。”

    我忽然觉得这里不管多小的声音都能激起四壁空旷的回声,在这夜里显得格外空洞,是一种令人跌入黑暗无法逃脱的空洞。

    我什么都没问,只听见他说了一句,“信上说,去找李如风。”

    咔——

    门被他打开了。

    有阵风穿过打开的门,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气味迎面吹来。
    【第十三章 密道】

    外面突然就响起了警笛声,我们站在这个位置,透过七楼的窗户望出去,都能看到红蓝闪烁的灯。

    坏了!我脑袋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警察。

    汤勺打开手机灯,照了照里面。基本上除了四五级往下的台阶,什么都没照到。可见里面黑得可以。

    我催促他赶紧先躲进去再说,万一警察顺着菲利普查到这里怎么办?

    那个门后面有阻力,只能开出来三分之一,不能完全打开。汤勺先侧身挤了进去,跟着我也挤了进去。他反手关上门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力出现了幻觉,我听到很轻的“咔嚓”声,好像有人打开了哪里的门。

    那声音加快了我关门的速度。但是那扇门似乎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意愿,根本无需用力就自己关上了——紧接着,我耳边距离很近的地方传来“砰——”的一声,把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汤勺从楼梯上推下去。

    汤勺扯住我,示意我不要动,可能他刚刚也听到那声开门声了。我连气都没敢喘,差不多过了有一分钟,没有听到外面有任何动静,我们才松了一口气。

    我借着汤勺的手机灯看了看门上,什么也没有,刚想转头跟他说话,眼角忽然就扫到了地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人头!

    我顿时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从毛孔上飞了起来。

    我整个人贴在门上完全动不了。汤勺拎着手机灯缓缓照下去,我看到他跟着灯光一起蹲了下去,把地上那个人头捡了起来。

    “你看。”他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像是看到了人头。

    他忽然拎着那个头就转了过来,拿手机光对着它。我一口冷气憋到喉咙口差点窒息。我这才明白,人会被吓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下我看清楚了,那不是一个人头,是个…额…头盔?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是长得像一张僵尸脸的头盔,下半部分突在前面,嘴的部分是一排镂空的齿状物。怎么看怎么像是囚禁怪兽的头盔。

    “你认识这个东西吗?”汤勺问我。

    我说我当然不认识这么丑的东西。

    汤勺说:“你知道这是什么?”他冷笑一声,“这是美蒂奇柯西莫一世时期,他的军队将领专用的战盔。”

    他说完,就把头盔扔到了我的手里,“拿着。”

    妈呀,我怀疑这个头盔总有一公斤,都搞不清楚是什么材质,我借光看了半天,摸了摸,一点铁锈也没有。可能是所谓的黄铜镀白金。这种东西那时候打仗的人居然戴在头上,也是绝了!

    “这是文物?”我小声问。

    汤勺正在把刚刚倒在地上的全身盔甲扶起来。刚刚那门自己关上和紧随其后的响声就是因为我们开门的时候顶到了这一身盔甲,结果盔甲倒了,砸到了门。

    汤勺把这一身重新复位,然后用灯光从上到下照了一遍。当光扫到盔甲胸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等等!”我把汤勺的手机光抬高,抬到胸口的地方。

    是一只乌龟扛着风帆的图案。

    “这是什么?”我问汤勺。

    “美蒂奇家当时历任的当家和君王都有属于自己的标志,这是柯西莫一世的。乌龟加风帆,寓意他处事要不紧不慢有乌龟的耐性,却在需要果断决策的时候,能借一把风帆的力量,带着他勇往直前。老皇宫里到处都是这个标志。他的标志是最有名的。”

    听他说完,我忽然想起了那张我看到的纸,“你知道三个类似于钻戒的图案扣在一起代表什么吗?”如果这是一个个人标识的话,那么,那张纸上画的三个钻戒的图案会不会也是另一个代表个人的标识,或者是什么家族的家徽呢?

    “三个钻戒扣在一起?”他沉思了一会儿,对我说,“听你描述感觉是很熟悉,就是想不起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用手机照了一遍盔甲,“看来这底下很可能是那个菲利普的藏宝室啊,你看,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他有很有可能监守自盗。”

    “你是说,这是他偷的?”

    “不,顺的。”他说。

    我明白他的意思,美蒂奇16世纪的文物出现在这个地方,肯定是被人藏起来的。但是他怎么知道一定是菲利普呢?弄不好是死去的那个苔丝或者后来神出鬼没的夏娃,都有可能。

    “我们快走吧,手机快没电了。”他说,“我们先用我的手机,电省着用。”

    我原本一直觉得这个地方不会有太多的楼梯,应该走走就到底了。如果按照刚刚汤勺说的底下是个私人藏宝室的话,我们刚下的这个距离,恐怕都已经走到一楼了。

    七楼有个地窖本来就很不科学,而且这个地窖居然藏得这么深。

    但是这延续往下的楼梯并没有停止。不是,不是楼梯。我们脚下的感觉现在也变了。已经不是刚进来时候的普通楼梯了,现在变成了石阶,而且越走越窄,不管是长度还是宽度,换句话说,就是我们两边的墙变得越来越近。

    他的手机光显得很弱,不是电量的问题,是我们越往下走,那股在入口就闻到的奇怪味道越重,潮湿而寒冷的雾气在升腾上来。

    这里的那种黑无法形容,就像从来没有见过光一般,黑加上雾气,那仅剩下来的一点白光都快要被它们吃掉了。

    在我们往下走了大概有半小时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再这么走下去要崩溃了。寒气从脚底上升到骨髓。太他妈冷了,早知道应该穿滑雪服的。我能看到前面变成一个小圆点的白光,起码不是一个人。我安慰自己。

    “喂,警官,”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找汤勺说说话,热热身,驱驱寒,“你收到那封匿名信之后,就觉得我能帮到你?”其实这问题我倒是真想问。虽然我最想知道的是匿名信是谁寄给他的。这是很有趣的事情,寄给他匿名信的人叫他来找我,寄给我匿名信的人叫我远离他。或许根本就是同一个人,精神分裂的作品。
    他也没回答,我就觉得好像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紧接着我就看到他手里的灯灭掉了。

    靠!

    我反应很快,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来我的手机。真该赞一句汤勺有先见之明,幸亏我们没有两只手机一起用。

    没有信号。但起码电是满的。

    有两条微信,还有三条信息,和两个未接来电。

    我晚上上楼之前手机就调了静音,之后一直都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

    微信是南洋发来的——

    六点二十五分:我才下课啊。上课手机没开声音。你干嘛?吃饭?

    六点四十:人呢?

    我关掉微信界面。奇怪了,我下午看到他带走塞拉的时候顶多四点,可能都没有。难道是我看错了?不是南洋?

    未接来电:有一个是南洋的,还有一个显示未知者。是之前那串陌生的号码。

    短信有三条:两条都是提示未接来电的。

    还有一条显示:未知者。我点开来——

    赶紧离开这里。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到地上,突然就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似乎有一双眼睛在身后盯着我。

    我猛地一回头——身后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从脚下升腾上来的白乎乎的雾气。

    这里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棺材,整个把你包裹在里面。

    我有点近乎绝望。或许是我错了。我不该把自己搅进来。这种感觉太不好了。

    其实刚刚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又听见那种“咔嚓”声,也分不清是开门还是关门的声音。那之后我就开始觉得身后有人。

    现在收到这条信息之后,我越发有这种感觉。

    恐惧就像一根树藤,攀住你之后,一点点地慢慢往上爬,直到缠住你的全身。而现在我的全身都浸没在这样的恐惧里。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哪怕是之前看到夏娃死亡的那些照片我都没有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

    这个地方肯定有问题!不管这里有些什么,我们都得赶紧想办法离开!

    一边想着,我连手机灯都没顾上开,用手机屏幕照着,连续下去了好多层台阶。

    在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下了多少台阶的时候,突然有股力道把我往后面一拽,我来不及惊吓就因为重心不稳跌了下去。屁股磕到台阶上,骨头一阵阵抽疼。

    我摔在地上的手机被捡了起来,手机灯被打开了。

    我看到刚刚一直没有回应我的汤勺,他拎着我的手机,往我前面照过去。

    ——幸好他拽住了我,没让我继续往下走。现在我们面前有个两米左右高度的台阶,台阶下面连着一个平台。手机光太差,只能照出来平台的三分之一。

    汤勺左右都照了一下,似乎左边连着另一条通道,但是看得并不清楚。

    他把手机塞回我手里。

    “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我也想过。我不知道是谁有意在指引我,但是七楼的东西我查到了,所以我当时是相信的。而且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自己已经在这件事情里面了不是吗?不管写信的人有什么目的,现在也只能找到真相才能有答案了。”

    我默默想着那封丢失的匿名信,和我身上的这封。

    不管是什么,似乎我被卷入这件事,并不是巧合,而是早有预谋。

    我干这行其实不怎么相信巧合,尤其是这整件事情基本上可以被连成一条线,所有的东西都有关联点,那所发生的任何事情,肯定都不是巧合。能被连成一条线的东西,就一定有源头和真相可循。

    “跳不跳?”

    我回过神来,看了一下这个高度。两米嘛。其实也不算高。眼下两米算个屁,不跳难道爬楼梯原路返回啊。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身后。那种被人盯着的恐惧感始终没有消失。

    汤勺不愧是受过警队训练的。我本来以为意大利人在警队里面应该也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大概每天都是讲讲黄色笑话,吹吹牛逼,吃吃饭就算完成了,现在看来,训练应该还是挺专业的。

    他身手敏捷,四平八稳地落到了地上,看起来这高度似乎对他来说就像多下了一级台阶一样轻巧。

    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跳了下去。脚刚落到地上的时候就差点扭到,幸好他拉我一把。他手力很大,我脚没扭到,但是胳膊被他拽得淤血了。

    我把手机灯调到最大。这个平台是个T字形。

    不仅左手边好像连着通道,前面右边也有延生的通道,但是黑乎乎的,看着觉得心里直发毛。

    我和汤勺往前走了几步。

    汤勺让我先照了照左边,感觉通道很深。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股奇怪的味道?”我使劲嗅了一口空气,那味道呛得我直咳嗽。是一种腐烂和发霉,潮湿多方面结合在一起的气味。总之难以形容。

    我总感觉那味道在我右手边显得更为重一些。

    我拎着灯往右手边走了两步。果然,奇怪的味道充满了这里整个空间。

    “这边的路好像走不通,前面有什么东西挡着…”我回头对汤勺说。

    我对他说这话的时候,原本以为那是一堵墙。但是灯光越接近,越觉得不是。确实这里走不通,因为我看到了有堵墙,但是在墙的前面,似乎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形状看起来很奇怪。

    我停了停,又往前挪了两步。

    我把灯照上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的时候,突然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我整个人在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跟前趴了下去。

    我边从地上爬起来,边骂——

    “操!汤勺,你干嘛?!…”

    掉在地上的手机,灯光正好朝上照着。

    我已经看到了不对的东西——说不清楚,一根细条的长长的像是锈迹斑斑的管道…什么东西啊?我把手机捡起来——

    “我被什么绊到了,不是故意推你。”

    汤勺的声音从后脑勺方向传来。这已经不重要了。

    当我看清我眼前是什么的时候,我整个人觉得重心不稳,直往后倒。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颤,又同时不能肯定我是不是眼睛花了,才看到眼前这样的东西,所以一遍遍用手机灯上上下下地照。

    完全照清楚之后,我尽量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浑身僵硬地转过身对汤勺说,“你过来看…是…是具干尸。”
    【第十四章 跟踪者】

    那是一具干尸。

    浑身干缩的肌肉包裹着骨架,我刚刚看到的那根生锈的水管,其实就是它的腿。

    那古怪的气味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但并非完全是之前闻到的那种气味,她身上带着某种更为特殊的味道,就像,咸鱼干的味道。

    汤勺从我手里拿过手机,上上下下地照了个遍。

    干尸看上去应该是男性,身上穿的衣服已经被腐蚀得不成样子了,但还是能辨别出来是那种式样比较老的夹克。干尸的造型很奇怪,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伸在前面,好像是在挡什么东西。腿弯曲半蹲着,他边上有另一付我们之前看到的那种盔甲,它的重量就落在那套盔甲上。

    他的表情显得十分狰狞。嘴巴大张着,眼睛空洞洞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感。这种样子,死的时候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汤勺让我拿着手机,靠近一点站在干尸边上。他自己戴上手套,把干尸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结果在他的上衣内袋(居然没破)里,找到了一只手机。

    我看到手机的时候,已经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更怪的是,这只手机居然还有电。手机倒不是什么智能机,就跟之前汤勺偷过来的他上司那种手机的款式相似。但是出现在一具样子这么可怕的干尸身上,真不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情。

    汤勺翻了下手机,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

    除了——有几个拨打出去的电话,和一条发出去的信息。

    “3281113059…”他默默地念着这个号码。

    “等下!你说什么?”我一把从他的手里把手机抢过来。那几个拨出的未被接通的号码赫然显示在屏幕上——卧槽!我使劲揉了揉眼睛,确保自己一个数字都没有看错。我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我按开了那条发件箱里的信息——

    果然。

    汤勺皱着眉头完全看不懂我在搞什么。

    我把我的收件箱打开来,摆在这只手机的边上:

    赶紧离开这里。

    “这消息难道是他发给我的?”

    我缓缓转头看着身后这具造型恐怖的干尸,和他旁边那个影子沉重的盔甲。

    之前的电话是干尸打给我的,消息也是干尸发给我的,那么是不是那两封匿名信也是干尸写给我的?假如你站在马路上大白天这么想,你肯定会被这荒唐的想法笑得停不下来,但是现在我就站在这位发件人的面前。这里的寒气好像已经深入我的血液了,我想往后退远一些,至少不要挨他这么近,但是我动弹不得,就像被冷冻住了一样。

    “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汤勺问我。

    “应该是我们之前进来的时候就发了,但是我后来才看到。他…还给我打了两通电话。”这话说的然我直起鸡皮疙瘩,“我都没有接到。今天下午也有一通,也没接到。后来打回去没人接。”

    “恩,还有别的吗?”

    我摇摇头。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提匿名信的事。

    “这事情太奇怪了,但是有一点很肯定的是,这一定是有什么人在搞鬼。”

    汤勺围着干尸转了两圈。我检查了一遍干尸身后的墙壁,没什么可疑的地方。而汤勺则细致检查了干尸边上的那身盔甲。

    突然他停了下来,把手机光凑近地面,“你看这里。”

    他手指着盔甲旁边的一处地面给我看。

    “是什么?”我蹲下去,眯着眼睛仔细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

    假如你不这么凑近看,在这黑成一团的地方根本看不到这样细微的痕迹——的确是有痕迹,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被移动过的痕迹。

    “我刚刚看到干尸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这个地方怎么会有干尸呢?”

    我刚想问为什么,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对。这个地方怎么会有干尸?!

    这里这么潮湿,雾气这么重。假如真的有人死在这里,老早腐烂成一滩肉泥变成白骨了,怎么可能风干成这种样子!

    那就是说,“这具干尸原本不在这里!”

    “有人把它搬过来的。”汤勺说,“手机应该是把干尸搬过来的人,故意放在干尸身上,他很可能甚至知道我们的工作,所以知道我们一定会动手查干尸,保证我们能找到手机,目的就是用这些来吓走我们。

    我又想到第一封匿名信上的内容:请不要多管闲事。想到这个又让我心悸了一下。

    “而且,”他压低声音说,“这一切,应该才发生不久。”

    “你的意思是说?…”他点点头。

    我听见自己脑袋里“砰”的一声,像是断了一根神经。

    那个人,现在很可能就在某处看着我们。

    说明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发现的。

    会是什么呢?

    答案,还是更深的疑惑?

    我们带着手机灯仔细检查了这里的地面。由于太潮湿的缘故,在没有东西的地方很难辨别这具干尸到底是从哪里搬过来的。

    这可能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一直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们。我做了一个假设,这个人或许从我们进来之前就设计布置好了一切,再跟着我们一起进来,看着我们一步步接近这里,达到他的目的。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他为了吓走我们而设计的,而当他看到结果并未如他所愿的时候,会不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又猛地回头。

    来时的那条道,又长又黑,让人心生畏惧,总感觉一定有什么,藏在黑暗中,不被我们发现。

    汤勺又把手机光照回到那具干尸身上。他站着一动不动,将灯光上下来回地移动。干尸那张狰狞的面孔一次次地出现在亮光里。

    “你说,他会是从哪里来的?”我喃喃地说。

    “不知道。”汤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似曾相识,有种熟悉感。”

    然后,我见他收回了手机,看了下电量:百分之八十九。

    苹果用电是真快,按照这种速度,我们的光照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出去。

    我的神经突然被“出去”二字绊住了。出去?怎么出去?往哪里出去?眼下都是问题。还得保证在出去之前不惨遭迫害。

    毕竟,这里肯定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汤勺说往左边那个通道走。

    之前我们拿灯光粗略地照了照,并没有照清楚什么。当我们真正走到左边那条通道的时候,倒是有些愣住了。——与其称之为通道,不如说是条只够一个人横着走过去的缝。这个宽度,但凡稍微胖一些都过不去。幸亏我们两个人都不是胖子。

    汤勺用左手高举起手机,让灯光能照到我们前方大约一米左右的距离,然后他在我之前侧身卡了进去。

    我只能说是卡进去。我自己进去的时候,都是吸了口气,把仅有的那点肚子都给吸起来紧贴着墙蹭着走的。

    我几乎能听见膝盖骨摩擦墙面发出来的声响。这条缝比站在外面看起来更窄。

    假如这个时候有人来攻击我们,那我们真的是上不去下不来也不能横着跑。但是这个时候,能卡进来动手攻击我们的人也只能是神人了。

    但是,永远有想象以外的事情发生。

    我们走到大约中段的时候,我隐约听见我的右手边,似乎出现了刚刚我们卡进来时候同样的响动。

    卧槽,不会是有人也蹭进来了把?!

    汤勺大概也听见了,突然就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我还没把话说完,他就用右手手背遮住我的嘴,对我“嘘”了一声。

    那个从远处本来正在靠近的声音,骤然停止。

    我借着手机光望向我的右面,光照之后,一片深沉的漆黑。

    我十分确定我刚刚是听见声响的,那种有东西摩擦墙壁的声音在这空荡荡又寂静的地方显得特别突兀。我看向汤勺,他仍旧没有动。他尽可能地将手机光往我这边打,试图照得远一些。

    然后我看到他眉头皱了起来,由于光照角度问题,他的脸色看起来很惨白,有点恐怖。

    他整个人似乎定格在了那里,也不动也不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

    他又“嘘”了我一声。我又有了那种寒气贯穿全身的感觉,他这样搞得我很紧张。

    大概过了半分钟,我感觉到他在用右手的手肘推我,用头示意了一下我的右前方。除了灯光,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慢着!

    那是什么?!白光和黑暗的交界处出现了一个怪异的形状,看得并不很清楚,就像是把椅子的折角,露了一个头在外面。

    “不要往后看,快点走。”汤勺小声对我说。

    说着,他就加快了移动的速度,我赶紧跟了上去。在他的手机光收回来的那一刹那间,我似乎看到了一大坨影子印在墙上,那形状很熟悉,但是我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那声音果然又出现了,非常配合我们的速度跟在我们的后面。

    我现在已经无法确认那是否真是另一个物体摩擦墙壁发出的声音,也有可能只是我们自己摩擦墙壁而产生的回音。

    自我安慰刚刚开始奏效的时候,汤勺突然抬高了手机光照,紧接着我感觉他拽了我的手臂,力道很大地一把把我拽了出去。

    周围瞬间变宽敞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环境,就被他拽到一扇类似是门一样的东西背后躲了起来。

    “别说话。”他在我耳边说,并且同时关掉了手机灯。

    我们突然就陷入了一片漆黑。

    自从看到刚刚那具干尸之后,它好像就黏上了我的脑膜,我眼前的灯光残晕里,都自带着干尸那张狰狞的面孔。

    我闭了闭眼睛。汤勺又在我耳边很小声地说:“出来了。”

    我感觉他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这样的反应立刻让我紧张起来。

    什么出来了?难道是…刚刚后面跟踪我们的…那个人?

    我死死盯着刚刚出来的那个方向,但这里的黑密不透光,到处都显得影影绰绰,没有灯光,你根本不可能适应这种彻底的黑暗。

    到底是什么出来了?!

    我很想问他。但是一秒钟之后,我有了答案。

    我看到前面,有白灯忽然闪了一下——我忍不住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直到它穿过我的喉咙,进入我的胃里,让我为我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看到的东西负责。

    前面白灯只闪了一秒钟,但是,我看到了——

    刚刚那具干尸就在我们出来的地方。
    【第十五章 迷宫】

    我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气都不敢喘。

    妈的,这是怎么回事?这干尸是打算跟着我们一路走呢?难道欧洲也有粽子?!

    我赶紧阻止自己脑子里胡乱的想法。不可能。不可能!

    “有个人,在干尸后面。”汤勺贴着我的耳朵,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感觉到脑液冲击血管和神经的撞击,周围太安静了,只有我的心脏跳得巨大声。

    有个人?

    那个跟踪我们,想把我们吓出去的人?

    我回忆起来刚刚在那两墙的缝中,汤勺打光给我看的墙壁上那个奇怪的折角影子——是干尸!那折角的影子就是干尸弯曲的膝盖!——也就是说,是有人把它举在头顶上带过来的!怪不得后来看到那一大坨的影子!卧槽,想想刚刚墙体发出来的摩擦声响,那个变态到没有在那么狭窄的地方把干尸的骨架子都挤断了!

    按理来说,知道是人的话,我应该稍微松口气,起码不是妖魔鬼怪。但我的神经反而越绷越紧,我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怕自己心跳的声音太大被那人听见。

    人才是最可怕的东西,我深知这个道理。

    假如真的有个人在干尸后面躲着,他应该是借干尸来遮挡我们的视线,看来没有吓到我们之后,他应该要着手实施他的下一步计划了。不管这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止我们发现它的。

    这里的黑暗像是一头吞噬人的怪兽,在静谧与黑暗中,我们无计可施。

    我也不知道还要这样僵持多久,我们不动,干尸那边也没动静。谁也看不到谁。都在等着对方先暴露。

    “你现在听我说,你别说话。”汤勺那种和空气一样的声音就像经过了几个世纪一般,搞得我耳朵发痒,浑身汗毛一阵阵地竖起来。

    结果我等半天,他也没有再说一个字。我用胳膊撞了他一下,结果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手心朝上,他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意思是叫我维持住这个姿势。

    我立刻明白了,所谓的“听他说”,其实是辨认他在我手心上写的字。

    我操,他是打算写中文还是意大利语呢?他这么蹩脚的中文,万一写错了字,或者比划混乱,我读不出来他写的东西,怎么办?!

    我还没来得及做更多方面的考虑,他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幸好,比划不复杂。

    横。瞥。横。竖。横。

    中文——是——左边的左。

    他写完这个字,敲了两下我的手心,表示问我是否明白。

    我点了点头,一想他看不到,又回敲了两下。

    他大概隔了十来秒钟,又开始在我手上写。

    横。瞥。横。竖。横。

    和之前一模一样。还是左?

    是他没有理解我那两下回敲的意思,所以又把刚才那个字重新写了一遍?

    这回他没有停下来,紧跟着又写了一个字:

    横。瞥。竖。横。竖。横。

    ——右?

    我有点混乱了。左一次还是两次,接着才是右?

    我迟迟也没有给他肯定的回应。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我靠,叹气是几个意思,觉得我智商低?

    然后他就换了种方式。他握我的手。

    左边连续两次,接着是右,左,右,左,右。

    这是…我们待会儿要走的方向?

    他也不表述清楚,还没等我完全反应过来,我就感觉到自己被他用力一拽。他没有亮灯。在这种彻底的黑暗之中,我每跨出去一步都似乎是一种冒险。我不知道我们发出了多大的动静,我甚至听不清楚后面那个东西是不是跟上来了,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脑中不断自己对自己重复的左左右左右左右。

    他确实是带着我往左边转了两次,之后往右转了一次。然后他往左的时候好像碰着了什么突然间停了下来。紧接着手机灯再一次在我面前亮起来。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回头看。结果一回头,看到的是一面石墙。

    原来是这样。他刚刚跟我说的那个左右的顺序,是因为我们现在进入的通道有石墙的阻隔。这里就像一个传统的迷宫。石墙并没有封死两边,要不向左要不向右。我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似乎后面并没有什么动静。我们动作太快,或许那个扛着干尸的变态根本跟不上。

    “怎么路变了?”汤勺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听到他这么说,突然心一阵发寒。

    我刚想开口说话,这时候身后传来了预期之中的轻微声响。响动离得不是很近。看来他可能还没有进入我们的这片区域。我脑中忍不住脑补,假如那个变态还有幸被我们看到的话,会不会还扛着刚刚那具模样恐怖的干尸?

    汤勺把灯一灭,“走!”他拽着我,往面前这面墙空出来的缺口走。

    我觉得右眼皮开始跳个不停,我知道,之前汤勺首先跟我说好的方向已经变了。后来在这种黑暗中左右窜了一阵子之后,我就摸索出了规律——从刚刚汤勺停下来的地方开始,同他和我说的那个顺序完全地相反了。

    他又一次停下来的时候,我以为这段路大概是要走完了。

    他说,“等一下。”然后我听见他用手摸索前面这面墙壁发出的细微声音。

    “不对。这里不对了。”他还是自言自语。

    “你是不是以前来过这里?”这个问题脱口而出,我没有思考得很明确我是不是要问他,因为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汤勺他肯定曾经来过这个地方,不然他不可能因为用手机光照过一眼,就这么熟悉其中如此复杂的结构。

    对的,刚刚我们走过的路是个迷宫。

    他半天没有声响,摸索墙壁的声音也停止了。

    空气顿时就被划到了静止状态。

    我们现在身在一个我完全失去方向的迷宫之中。

    而这整件事情,现在看来也变成了一个迷宫的状态,看似你走得出去,实则未必。因为面前站着的人,他跟你说的话,他做的事,都让你分不清是敌是友。

    人在混乱中原本就会变得复杂,但是,即使到了这一刻,我或许还是比较偏向于相信他。毕竟他没有做过什么伤害我的事情,假如不算把我拖进现在这种环境的话。

    “是。”我听见他这么回答我,语气很平静,“但是现在,我不能肯定我们还是不是能走到那个我们应该去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

    看来这小哥从撬门那一刻起可能目的就相当的明确。

    他根本就知道要去哪里。

    这是一场方向很彻底的利用,虽然我并不知道,对于他来说,我的利用价值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们应该怎么走?”

    我听见我的用四平八稳的语气问他。现在不是纠结很多东西的时候。我深知只要他不是想要拔枪扫射我,我跟他在一起是安全的。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个他千方百计想要引诱我去的地方究竟长什么样子。

    走过迷宫,或者有更深的渊谷,还是死亡的陷阱在等着我…

    后面的动静一直没有跟上来。这让我觉得很奇怪。一个可以随意拖动干尸想要吓跑我们的跟踪者,难道对这里的情况不熟?

    汤勺没有再说话,他没有对我多解释一句。只是他没再关手机灯。电量显示已经低于百分之五十了。他说,我们得趁着没电之前走出迷宫,不然就有被困在这里的危险。

    所谓的迷宫,最可怕的就是每条路似乎都是通的,都能走。而这里,似乎也没有所谓的死路。

    我估计汤勺上次来的时候,肯定没碰上这样的状况,他现在看起来满脸的迷茫。这真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在鬼打墙了几次之后,手机的电只剩下来百分之三十九了。

    我们现在走的这块地方很奇怪,就像一个死循环,怎么走都能回到刚才站着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些左右分离的岔口,数来数去,还是刚刚那些,而且我们拍了照片,岔口也是完全一样的。

    等等——未必!

    我看到了一个东西。具体来说,应该是个标志。这个标志看起来很不起眼,是刚刚汤勺用手机光一下扫过的时候,我偶然瞄到的。
    我接过自己的手机,靠近前面这堵石墙。

    果然——石墙的成分都改变了。之前石墙大多都用佛罗伦萨十五世纪后期流行的赛琳娜,而面前这墙,这么凹凸不平,明显就是很早期所流行的佛罗伦萨大坚石。

    而且墙壁中间靠下方处,印着一个标记。

    我用手机光贴近它,上下左右照了一圈。当我完全看清楚这个标记的时候,只觉得头皮发麻——三只钻石戒指环扣在一起。

    “这是…!”

    我指着这个标记回头看汤勺。

    “没错的话,我们是走了一个八字形的岔路。这个岔路会带我们去出口。”

    我听见“出口”两个字眼睛都亮了,似乎能在只有一只手机灯照亮的地方,完全看清楚周围的环境,以及,汤勺的脸。

    他并不显得很开心,可以说,从我这个角度看,他的脸上明显挂着失望的表情。

    看来,出口并不是他的目的地。

    不过不好意思,我恕不拿命奉陪了。

    “砰——!”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声音似乎是隔着墙从右手边传来的,类似于重物落地的声音。这个响声让我立刻回想起来当时在市政广场上听见的,菲利普摔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我觉得前面好像有个影子从光照和阴影的交界处一闪而过。

    “谁?!”

    我几乎跳了起来。

    幻觉?!还是有人在这里?!

    或者,就是刚刚那个跟踪我们的人!

    突然——我感觉到整个地面颤抖了起来,我们面前带有那个图标的墙体缓缓地降了下去,面前渐渐露出来一条路。

    我的手机灯在墙体下降的时候莫名地闪了一下,就灭掉了。

    该死!苹果手机有时候就是这样!在电量百分之三十的时候也开不了机,非叫你连接电源。

    但是门完全降到底部的那一刻,眼前又亮了。不是阳光,而是前面不知道在哪处躺了一只手电筒在地上。

    那光照出来的,我们眼前的东西,让我张大了嘴巴吸气直到窒息的状态都不知道怎么把气吐出来。

    我活到这么大,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可怕的场景!
    【第十四章 白光】

    我敢肯定,那个躺在地上的手电,一定是高级货,因为从它发出来的那电光,能照亮整个我面前的坑。

    是的,坑。我面前是个像坑一样的地方。

    你知道南京大屠杀的万人坑吗?

    我眼前的环境就和那个差不多。

    无数的骸骨堆得像一座小山丘,我不知道坑到底有多深,但是骸骨堆积的高度已经越过了周围的边台。四周的边台看起来很周正,也很狭窄。那只高级照明手电筒就落在平台上。

    我已经没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因为整个人都麻木了。我转过头看看汤勺,他皱着眉头站着,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练就的他这么强大的心里承受能力,但是你在他脸上看不出来惊恐,他脸上只有愤怒。

    “你这里有没有来过?”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没有。”他木然地回答。

    我这个时候才看清楚,手电光的边上躺着一个人。

    对!是个人,不是骸骨。

    汤勺已经沿着边台朝那人走了过去。我小心翼翼地沿着边台跟在他后面。边台十分窄,每一步落脚都有一种会滑进万人坑里的感觉。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竟然有这么多尸骨!是不是什么战争时期秘密处决违反军规的士兵的地方?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那时候军队杀人根本不用藏得这么深,何必要多此一举,在这里挖个坑,直接扔野外不是更好嘛,自然有野兽叼走,帮忙处理尸体。

    那么,这里的万人坑到底是哪里来的,为了什么会存在这里?

    汤勺已经走到了那个人的边上。他捡起地上的手电筒,照着这个人的脸。是个男人,看起来已经有五十来岁了。脸上有很明显的淤青和血迹,一张脸肿得跟猪头一样,完全无法辨别。

    汤勺把手电递给我,我抬头看了一眼上面,手电光照不到特别高的地方,它能够照到的高度都是墙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想刚刚听到的“砰”一声,应该就是他发出来的。但是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呢?

    汤勺蹲下去戴上手套,开始检查他。

    这个人身上藏了一把带血槽的弹簧刀,汤勺又从外面夹克的上衣口袋里翻出来一本证件。

    他打开证件,放到手电光底下一照。

    上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眉眼显得有几分眼熟。这是一本老式的佛罗伦萨警察证,上面所有的东西都是手写体。我见过汤勺的,看上去要比这本新很多。这上面还有警号。而证件的名字那一栏写着:西蒙西木。

    西蒙?!西木?!

    我想起来之前汤勺跟我说的那几个名字,难道他,他是阿尔风锁西木的父亲?可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汤勺之前也证实了那篇文章,菲利普是最后一个死的,而在他之前,所有人都死了。难道——这并不是事实?!

    “他是谁?!”

    汤勺面对我的疑问,并不出声。他站在那里,一脸诧异的表情。他斜着眼睛核对着照片和那个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似乎也不太相信眼前这个人是明明已经死了的老西木。我怀疑在此之前,他可能并没有见过老西木的长相。

    然后他证实了我的想法,“我父亲生前和西木的父亲就不和,当时偷窃阿夫杰死亡档案的事情就是老西木去告发的。我听见过父亲不止一次打电话骂他,一直记得他的名字。后来在查这件事情的过程中,看到组内成员里有他的名字,我印象特别深刻。他的资料登记是1993年就死了,但是没有记录死亡原因,也没有照片。我相信现在警察局里的人没人见过他,而当时和他共事的人都在93年同一年被调走了。”

    这件事情太蹊跷了,可能,1993年的时候西木并没有死,或者现在眼前这个并不是西木。

    我用手机开着闪光拍了一张他的照片,等出去的时候总能核对上的。

    在我按下拍照键,闪光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地上这个躺着的男尸突然睁开了眼睛!

    我吓得手一抖,直接把手机和手电都抖到了地上,手机跟着就黑屏了。

    我一把拉住汤勺,想说赶紧跑。这个不是摆明了是诈尸吗?!

    汤勺却抓住尸体的手,头也不回地说,“我刚刚检查了他,并没有断气。”

    我心说,他妈的那你不早说!

    我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按了两下已经没了反应。

    汤勺用手电光打亮了那个人的脸。就算他没死,那张脸也是恐怖到了极点!肿胀和伤痕让他看起来特别扭曲。他就这么睁着眼睛也不动,突然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西蒙?”汤勺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却突然坐了起来!只见他睁大了眼睛,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惊恐无比的表情,他缓缓地颤抖着拎起右手,伸出食指指着前方。眼睛空洞洞地望着,露出大量的眼白,那种样子就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一般的绝望。

    “他…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报仇了!他们回来了!”他突然大声起来,几乎变成了一种尖叫,猛地抓住汤勺的胳膊,用一种求救的眼神望着他,“他们…他们要把我们都拖进地狱里了!画…画里有魔鬼!”他的语气越来越阴阳怪气,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可怕。那发红的眼睛就像一个真正的魔鬼!

    “砰——”

    这横飞出来的一声巨响把我们都吓了一大跳,缓过神来的时候,眼前这个“老西木”的眼睛依旧惊恐地大睁着,但是他的脑袋上出现了一个窟窿,血很快从窟窿里涌出来。

    我立刻拿过手电,朝对面声音传出来的地方照去。光影中,有个影子飞快地一闪而过——向前跑了!

    而“老西木”的尸体在这个时候突然燃烧了起来。

    燃烧的尸体发出来一股很熏人的味道。

    “捂上口鼻!烟雾有毒!”

    汤勺对我喊了一声,然后就把自己的口鼻捂了起来。我也赶紧拉起衣服捂上,跟汤勺一起往对方面的边台跑。

    刚刚那个人就是沿着对面这里的边台朝前跑的。汤勺用手电飞快地照了一下,前面似乎有条小路向右边拐了。这里可能还没有出刚刚迷宫的界线。

    尽管刚才动作很快,但毕竟尸体烧起来的时候还是吸入了不少烟雾。我不知道汤勺感觉怎样,我自己感觉不太好。脑袋晕眩,感觉有些恍惚。而且刚刚跑过边台的时候,我竟然出现了幻觉,我看到对面那近乎烧焦的尸体站了起来,我甩了甩头再看它,却又恢复了原状。

    坏了!那是什么毒气?

    这是条很短的过道,我们的手电光可以照到过道那头,应该是一个比这条过道空间宽敞的地方。

    刚刚那个跑走的人到底是谁?是不是之前看到那个一闪而过的同一个人?又和身后扛着干尸走的变态是不是一个人?这个人为什么要杀死“老西木”呢?

    我回想起了他被杀死之前的那番话,他说他们都回来了?他们是指的什么人?

    “画里有魔鬼!”

    他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徘徊,那眼神和话语里的恐惧,令人发颤。

    走进过道的时候,我觉得刚刚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消失了。幸好没有中毒,不然在这种地方死得不明不白可真是不划算。也不知道那个万人坑里有多少尸骨是死得不明不白的。想到这个,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陈唐,等下!”我叫住走在前面的汤勺。

    他停下来。手电的光正好落在地面上。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应该是过道的正中间。手电光照到的地方又出现了那个图案——三个钻石戒指扣在一起。这里的这个图案不是刻上去的,我蹲下来,摸了摸,应该是大理石。居然这种石路的一半镶嵌了一个用大理石拼成的图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我觉得汤勺应该知道这个图案的含义,就算之前没有想起来,现在也该想起来了。

    我刚想问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声音。

    ——又是那种东西摩擦墙壁的声音——那声音一点都不模糊,十分清晰,分明是在靠我很近的地方。

    我蹲在地上回头瞄了一眼——

    手电光果然强大,有着强大的射程和穿透力——它把我身后那个东西与那个东西身后的空间都照得非常亮堂。

    ——干尸!

    此时此刻,那具惊悚的干尸就在我后面站着,而它的身后空空如也,一点都不像有人一路扛着它走的样子!

    妈的,我觉得干尸好像两腿都不弯了,貌似就是那么笔直地站着!

    我听见自己放开喉咙吼了一句:“快跑!汤勺!”

    尽管我腿软,但是我还是做到了撒腿就跑。日你的,汤勺不知道怎么看的,哪里有人啊!分明就是那一具干尸在来回活动着!

    而当我撒腿跑出去的时候,汤勺似乎早就跑得没影子了。

    我一口气不知道跑了多少路出去。

    实在接不上气的时候我才停下来。后面好像没动静了,我似乎成功甩掉了那个变态的干尸。

    但是,我突然意识到了一点: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陈唐!陈唐!唐少!…”

    我吼了好几嗓子。但是又不敢太大声,不敢连续吼,怕把可能走岔了路的干尸引过来。

    一点回应都没有。周围黑漆漆的,我跑的时候没有顾上拿手电。黑暗的地方总会让人产生一种身处险境的感觉。

    我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使劲按下了开机键。

    大概五秒钟之后,屏幕居然亮了!太好了!手机没摔坏!

    结果手机一直维持着白屏不动了,我怎么按都不好使。算了,别按了,白屏总比黑屏好。

    这个时候,突然我站着的前方出现了动静。

    我屏住气仔细听——是很轻的脚步声。我不敢叫,也不敢出声,因为我不能肯定来的人是不是汤勺,还是刚刚那具干尸,或者是之前那个杀了“老西木”的人。

    我把手机屏幕拎在胸前,方便当我看到不对的东西的时候能赶紧跑。

    “踏,踏,踏…”

    我被那个脚步声踩得都快心跳停止了。他似乎有意在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走近我。

    当白光把她照出来的时候,我真的感觉到了心脏的停止。

    “山….川…”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但是那分明就是山川的脸。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山川。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但是那不是她又会是谁呢?她分明在朝我走过来。脸上露出那熟悉的笑容,右脸的酒窝像是绽开的花。白光把她照得那么清楚,这么多年,她依旧是那副模样。是我熟悉的样子。

    真的是她。山川。是她。

    她回来了…

    我看到她在向我走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微笑着抱住我。

    “你好吗,小剑?”她在我耳边说话。

    我感觉得到她的体温。

    “山川…我….”

    我突然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刺进了我的身体,紧接着腹部有一阵暖流涌出来,它们一直往外涌,似乎永远都不会停下来。我低头一看,这把不是刚刚汤勺从“老西木”身上搜出来的,带血槽的那把刀吗?它这会儿正插在我的肚子上。

    “山川…”我抬头看她,她就站在我面前,依旧那么笑着。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我听见她说。
    上满是第十六章 写错了 不是第十四章 下面是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每个人其实都有罪恶的一面,善良的人未必完全善良,而邪恶的人也未必完全邪恶。

    我站在山林深处。眼前熊熊燃烧的烈火,似乎也快殃及到我。我觉得浑身有一种被火烧起来的滚烫感。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浑身烧着的人,从火海里冲出来!他大声叫着救命。我后退了好几步,我不敢靠近他。旁边传来一个姑娘清脆的笑声。她的笑声和大火烧毁东西时发出的“喀拉”声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富有音律的节奏。

    那是山川在高中钢琴课上弹奏的《致爱丽丝》。

    我看到了山川。她站在我身边笑得前仰后合。

    她拉住我的手,喘着气说,“哈哈,小剑,哈哈,你看!”她指着那几乎被烧焦的人对我说,“看到了吗?!哈哈哈哈哈,魔鬼要带你下地狱了,李如风!”

    那个烧焦的人冲我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我想跑。而我动弹不得。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我自己。

    我感到自己在颤抖。

    浑身上下黏糊糊的都是汗,可我觉得异常的冷。

    我扯了一下被子,想裹住自己,却感觉到腹部一阵钻心的痛。
    怎么回事?!

    我睁开眼睛——白色的天花板,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我不是在自己家里。我在那儿?

    我试着转动脖子,觉得它十分僵硬,根本不听使唤。我只好使劲转动了一下眼珠子,我从眼角看到了坐在靠背椅上睡着的南洋。

    “小…鲜肉…”喉咙太干涩,我连自己的说话声音都辨别不出来。

    南洋突然一睁眼,看到我望着他,竟然跳了起来,扑到了床边上,跟演戏似的。

    “卧槽!你他妈居然醒了!我看到你的时候以为你要死了!吗的,你就是命大,你个傻逼,你到底干了他妈的什么狗事?!你等着,我去叫医生!”

    我觉得这一幕充满了喜剧感,因为小鲜肉眼角含泪,像是在拍电影。我想笑,但是腹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那疼痛感如同你去做了一场切除阑尾的手术却没有给你打麻药,随便一动都觉得马上就会要了命。

    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了?

    刚刚那梦还弥留在我的脑海中。我闭上眼睛,每一幕就像是刚发生过的一样,我浑身颤抖了一下。

    噩梦,真的回来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脚步很急地走了进来,从口袋里掏出小手电扒开我的眼睛照了照,给我测了一下心跳,撩开被子看了一下我的腹部,转身笑着对小鲜肉说,“他应该没事了,但是还得留在这里观察两天,才能转去普通病房。我去通知一下卡尔梅洛警官。”说完,他带着两个漂亮的小护士走了出去。

    两个小护士一路低声交头接耳地不停回头看两眼小鲜肉。

    “我在医院?”我问。

    “你不是废话吗?你傻了?你又不是被刺中脑袋,怎么,虽然这事情很丢人,你也不能玩失忆吧…”他一脸哭笑不得又鄙视的样子。

    我对发生的事情确实有点印象模糊。只要我一想去回忆,就觉得脑瓜子跟被塞了炸弹一样随时要裂开来。

    “几点了?”我看到窗帘的缝隙里有阳光钻进来。

    “靠,十点了!都是你,算了还好你没事,不然我一定连棺材都不给你买。我讲课要迟到了!”说完,他背起他形状怪异的跟龟壳一样的包就往外冲,出门的时候还给我比了个中指。

    汤勺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几点钟。之前医生又来了一次,我头疼得连眼睛都没睁得开。我听见护士在床边嚼舌根,“刺伤他那把刀是带血槽的,所以才一直不停地流血。那天送来的时候,我都以为他死定了,命还挺硬的。”另一个说,“别胡说,当心被听见。歌里警官不是说弄不好是自杀么,刀是反向刺进体内的,自杀的一般都没勇气真的去刺要害。”

    自杀?!

    我?!

    汤勺胡子拉碴的,一副好几夜没有睡过觉的样子。

    “还好,你没死。”这是他一进来说的第一句话。

    我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走廊。然后关门反锁好,把南洋睡觉的那把椅子拖到床边上,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我看。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你干嘛?倒是说话啊!”

    “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他问我。

    废话,我要是记得发生过什么,我怎么还要问他呢?

    “不记得了。”我有些不耐烦地说。

    “你回忆一下。很重要。你现在好好回忆一下。你听着,我提醒你。我们之前在很多骸骨的那个坑边上,老西木的尸体突然烧起来了。你看到了逃跑的人,于是我们就沿着边缘朝对面追,进了一条小的过道…”

    老西木的尸体。对。我还拍了照片。我们还找到了老版的警察证件。对了。老西木说完话以后就被杀了,然后尸体烧了起来…我们开始跑。

    我顺着记忆一点点地回忆。

    跑到过道…过道…对了!“干尸!”我几乎叫了起来,腹部那阵随之而来的剧痛让我在床上滚了好几番。

    “什么干尸?!”汤勺瞪着眼睛问我。

    “我看到,干尸在我后面。它追上来了!我就跑了!朝前跑了!然后…”

    “然后什么?”他急切地问。

    “然后…我被捅了一刀…”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说话。我想起了山川的面孔。无论是那时,还是在梦里,她总都显得那么真实。有时候噩梦醒的时候,我会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

    “被谁捅了一刀?”

    汤勺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

    对,被谁,捅了一刀。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

    “你想得起来吗?被谁捅了一刀?”他又问了一遍。

    “不记得了。”我说。

    我逃避了他犀利的目光,就像当年我去警察局报案的时候,逃避了给我做案件记录的警察的目光一样。

    他沉默了,他看我的样子,就像知道了我隐瞒的事情一样。

    然后他缓缓后退了一点椅子。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们在过道的时候,你突然站起来,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五分钟的时间,也不说话,我叫你也没反应。跟中邪了一样。然后你突然冲过来,从我身上抢走了那把带血槽的刀子,我看着你,自己刺进了你自己的肚子。对不起。我没来得及阻止你。一切发生得都太突然,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我?自己捅了自己?!我真的是自己捅了自己?

    汤勺大概是看到了我脸上惊愕的表情,冲我很肯定的点点头,表示他说的是事实。

    “我听见你说,”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我的反应,接着道,“山川。你一直在念这两个字。是人的名字吗?”他试探性地问我。

    我想了想,回答说,“是我妹妹的名字。”

    “你有妹妹?”

    “不是亲妹妹。孤儿院一起长大的妹妹。她六年前就失踪了。”我说,“你当时是怎么知道尸体烧起来的烟雾有毒的?”我随便想到了一个点就岔开了话题。

    “我也不知道,就是闻到的一瞬间,我觉得那是一种记忆里的气体,我下意识觉得是一种有毒的气体。我觉得自己曾经或许接触过它。”

    我想了一想,很可能是我吸入了那种气体中毒,之后所产生的幻觉。

    “可是尸体为什么会无端端地烧起来?”假设凶手的目的是为了杀害“老西木”,那头上一枪足以杀死他了,为什么要烧掉尸体呢?

    难道是为了——!

    “杀害他的凶手也想顺便干掉我们!”我激动地说。伤口又是一阵反应。

    “对,所以我这两天一直在查找这方面相关的资料。我在1972年的一桩有很少记录的自杀案的档案里,找到了相似的记载。自杀者是一个寡妇,她枪杀了自己之后,她三岁的孩子居然喝农药也自杀了。三岁啊。后来警方检查家里的时候,从她点的香薰当中找到了一点化学残留物,经过化验,是大麻混合了罂粟花的粉末,而它们混合在一起燃烧出来的气体很可能会达到致幻的效果。但是这件事情后来也没有得到证实。我不知道我们闻到的是不是同样的东西。但是很奇怪,第一,他是怎么烧起来的。第二,按理来说,你有事,我也会有事。但是我却什么事都没有。”

    我心说,或许是你体格好。

    所以说,山川,是幻觉。

    而我自己拿着那把恐怖的刀,把自己给捅了。我对着空气笑了笑。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到这里所发生的事情了。

    那个“老西木”说,画里有魔鬼。

    这句话就像个魔音一样一直缠绕着我。当我完全清醒之后,这句话回想起来,越发变得像个诅咒。

    哪幅画?是那幅《西莫纳》?

    而他所指的回来了的“他们”,究竟又是什么人?和这整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一切都像能抽出真相,一切却都又没有线头可拉。

    而我们,好像都已经把自己置身在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里。这已不是和刚开始那样,我仅仅只是不想把自己卷进一桩有着疑点的自杀案里那么简单了。

    幸好,我没有死在里面。我抬头看了看汤勺。我不知道定时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他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把我活着带了出来。

    汤勺的电话在我胡乱思考的时候响了起来。他调的警车的高分贝铃声把我吓了一大跳,整个房间就跟个作案现场一样。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结果摸出来一个屏幕黑着的,他随手翻了下,就丢给了我。

    在他重新摸出另一个手机的时候,那个要人命的铃声终于停止了。

    “喂?你说。”

    他走到窗户边上去接电话。我够了半天终于从我的大腿上够到了他丢给我的手机。他幸好没有丢在我的肚子上,让我疼死算了。

    是我的手机。

    我记得我之前拿手机给老西木照照片的时候,他突然睁眼睛,我手一抖,就把手机抖到地上去了,后来就黑屏了。但是再后来,我又开起来过….不过,那个可能是幻觉。

    我按了开机键。居然手机又能运行了,苹果果然强大,在你觉得它是好的时候,它往往就不太好,当你觉得它坏掉了的时候,它又神奇地好了。开出来的时候,电量只剩下了百分之五。

    我翻开相册。翻开最后一张照片。

    果然还在。

    由于当时被“老西木”吓了一下,手一抖,照片有点模糊。他的脸和身体都在我照片的闪光灯下显得十分扭曲,就像灵魂出窍一样。

    我关掉了照片。

    等等!

    我又重新把照片打开来。那是什么东西?!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靠近他衣服的地方,隐隐发着绿色的光。

    哦——!原来他是这样烧起来的!

    我看到汤勺挂了电话,刚想跟他说我的发现,结果他皱着眉头一脸奇怪的表情转过来看着我。

    我问他怎么了。

    “你那栋又出事了。”他说。

    我心一抽。我那一栋?谁?

    “不会是…七楼的老太太吧。”我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七楼的克雷斯纳太太,刚刚中午十二点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尸体已经发臭了,应该是死了一个礼拜以上了。也就是说,或许那天我们听见她的声音之后,她就死了。她的那只猫,记得吗?”

    我木然地点点头。

    “被吊死在她的门框上。老太太似乎是被它的尸体吓死的。”他说。
    【第十八章 死亡神曲】

    我出院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了。伤口愈合得不错,本来不住满一个月不能出院,但是由于得到汤勺的帮助,医生就允许我提前出院了。

    后来我忍不住问汤勺,他千辛万苦把我从那里面弄出来之后,是怎么把我带去医院的?按照道理我受的是刀伤,这边的医院肯定要报警的。

    汤勺说,“对啊,报警了,警察也来过了。”

    “什么?!”怪不得那天听那两个小护士在那儿说什么歌里警官。

    “你不会跟警察说我是自杀吧?”

    “我没有啊,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只是说你可能玩刀子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捅了而已。至于被什么刀子,怎么捅的我不知道。”

    “这样也有人信?”我表示惊讶。

    “信了。”

    我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蒙了一层灰。小贱坐在家门口,似乎在等我回家。

    汤勺让我不要回店里。因为老太太的事情,现在还在做调查,那边一带最近都是警察。老太太死的时间太巧了,我正好又在那里开店,难免要被盘问。那栋楼接二连三地出事情,现在整个一条街的人都被问过话了。上头觉得这条街上的人最可疑。而我后来正好又受了刀伤入院,西木跟上级报告说我很可疑,所以我得想好怎么应付再回去店里。

    妈的,一出院就被当成了嫌疑犯。

    汤勺老早就把猫从我店里带了出来,但是他说,那幅画,他没有找到。我心里一凉,不会啊,走的时候画明明搁在储藏室里了… 或许是汤勺走得比较匆忙,没看到。

    虽然这人救了我的命,但是我这样也是拜他所赐。

    我说,“陈唐,你不如把话说清楚吧。”

    他很清楚我指的是什么。

    他一下子就沉默了,靠窗站着,也不说话。

    我真想从手边操个烟灰缸砸过去。

    又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开口,“你说的没错,我是有事情隐瞒了你。”

    他把窗帘拉上,屋子里立刻暗了下来。

    “我去过七楼。”他说,“不过是在你之后。钥匙是我那天看着你从花盆里翻出来的。你记得吗?”

    我猛地想起来那天事情发生的经过。是隔壁的老太太对我说,钥匙在倒数第二个花盆里。那个时候,难道…?!

    “对,我在对面用望远镜看着你。本来我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在七楼跟什么人碰头,后来只看到隔壁的老太太跟你说话。”

    听他的口气,看来是怀疑老太太是特工队的了。

    “那个老太太确实很可疑,但是我查不到什么。”他说着,掐灭了烟头。

    “你跟踪我是什么目的?”我问他。

    “你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匿名信吗?”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我看了他一眼,他示意我把信拆开。我从里面抽出来一张和寄给我的那两封同样的A4纸。上面也只有一句话(打印字体):去找李如风。下面有我店里的具体地址。

    还有一封。他把另一封扔在茶几上。

    我一看,这信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抽出来一瞧,正是我失踪的第一封信。

    我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景,趁我喝醉的时候偷了我的信的人,原来是他!

    “我没有偷你的信,是从你口袋里自己掉出来的。我原本只是想帮你捡起来。是你自己从里面把信抽出来硬要给我看。还说要我做什么指纹对比。”他耸耸肩,一脸“你别冤枉好人”的表情。

    我心说,你现在怎么都说行。“那你对信有什么看法吗?”

    “没有。所以我才拿出来给你看。你还有没有收到另外的类似的信?”他问。

    我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把那封叫我远离他的信拿给他看。我突然一想,不好。当时那封信被我带在身上,不知道重重波折之后,他和那张写着苔丝画着奇怪图案的小纸条还在不在我的夹克口袋里。

    会不会已经被汤勺发现了,他现在是在故意问我?

    ….

    “那个地方我去过。”他突然开口说,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沉重,我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近乎悲伤的调子说话。

    他说,他去过那里。不过是在很早很早之前。他父亲还没有自杀的时候。但他发誓说,他没有从七楼的门进去过,他也不知道七楼有那样的密道,竟然能通到他曾经去过的地方。他是经过了那条很窄的墙壁缝隙之后,才发现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

    的确,就是那个地方。

    但是他并不记得当时他父亲是带他从哪里进去的了。只记得,他父亲带他去圣洛伦佐教堂附近一家很小的饭馆吃了一盘肉酱面,然后他似乎就睡着了。因为肉酱面之后的记忆是空白的。再有记忆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块漆黑的地方了。他说当时他觉得那个地方很恐怖,很黑,他父亲手里只有一只很小的照明电筒,那里感觉很潮湿,有霉味。父亲把他搂得很紧。他记得,他们在那里待了很久。他父亲一直没说话。直到,到了那条墙缝之后的地方,他父亲才开口对他说,“接下来的路,你记着。”

    他们走进去的,是一个迷宫。他父亲走得很熟练,并到了一个关键的地方就让他停下来把方向背下来。他只说了这些,别的什么都没说。而汤勺当时太小,把这个当成了一次纯粹的冒险。到了最后的地方,出现了两扇门。汤勺想走左边,而他的父亲,把他拉去了右边。并让他一定记住,如果再来这里冒险,一定要走右边,因为走了左边,会出不去。果然,他们很顺利地走到了出口。他的父亲还奖励了他一枚骑士勋章,问他下次假如一个人来冒险,能不能走出来。

    他说,他一定可以。

    一个礼拜之后,他父亲就自杀了。

    “后来,我做梦的时候经常都会做到那次所谓的冒险,我在梦里会巩固我对那个顺序的记忆。但是我肯定,这次当我们真的去到那里的时候,那个迷宫被改变了。因为里面的顺序完全不一样。我不知道我父亲当时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迷宫是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被谁改变了。我上次肯定没有走过那片全是骸骨的地方,但我大约能感觉出来那是出口的方向。”

    他低头对自己笑了笑,“幸好,我还是走出来了。”

    他的脸上有光照的阴影。我那时猜的没错。他的噩梦不是死而复活的夏娃,他的噩梦是他一早被卷入了未知的秘密,却到现在也找不到解锁的钥匙。

    我想起他当时那个失望的表情,现在我明白了。他父亲不想他走去左边,而当迷宫的顺序改变了之后,他想去左边看看能不能寻找到关键,却发现走不到那个地方去了。

    我有种特殊的感觉,或许,他父亲那场所谓的冒险,是为了给他找一条生路。

    “出口在哪里?”我问。

    我回来之后,一直懒洋洋斜着眼睛望着我的小贱,现在突然跳到了我的身上。就好像我问出来的问题它能回答一样。

    “我记得那次我们是从波波利后花园那个石窟里面出来的。但是这次,我们是从老皇宫的古罗马遗迹那一块出来的。不是一个出口。”

    我看看手里这只猫,回忆了一下博老头那天跟我说的话。还有那张纸,对了,那张纸后面类似地图的东西。

    那个鬼地方不止一个出口。那张图会不会标识的不是瓦萨里长廊,而是那个地方的所有出口呢?

    可能,这只猫真的能告诉我们一些答案。或许,它知道的比我们都多。


    我问他这几天还查到了什么资料没有?

    他说,这几天局里在全力盘查上次那个纵火案,和老太太被猫吓死的案子。他们把这两个案子定成了连环案件,怀疑是一个变态凶手所为。至于其他的东西,他最近也没什么机会去查。

    “对了,被杀死的‘老西木’呢?是不是那个西木的父亲?”

    汤勺摊开手,表示不知道。“西木这几天见到我跟见到鬼一样,也不来跟我对着干,就一个劲地躲着我,跟撞了邪一样。”

    我跟汤勺说,我知道那个“老西木”是怎么被烧死的了。

    “白磷。”

    我给汤勺看照片上,靠近“老西木”尸体附近的绿色亮光。这些白磷粉末应该是和子弹一起打出来的。

    他突然皱起了眉头——“慢着。我想到了一些东西。”

    “你记得你在那张有红戒指的照片的纸上看到的但丁《神曲》吗?”

    ——我走进一座宽阔的坟场,密集的坟丘让地表起伏不平。棺材都敞开着,里面有烈焰燃烧,传来悲鸣之声。

    “宽阔的坟场…烈焰燃烧,传来悲鸣之声....”我看了看汤勺,“你的意思是,杀人的凶手,有意要与《神曲》的句子呼应?”

    “你想想,假如把那个全是骸骨的坑当成坟场,是不是说的过去?”

    我想了想,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递给我看。

    “这上面的图案是你一直问我的,我后来终于想起来了。这图案你知道是什么吗?这是美蒂奇的那个伟大的洛伦佐,他们家第三代继承人的徽章。这是代表他的标识。”

    “那这个徽章一直不停出现代表的是什么意思?”我被搞糊涂了。

    “你听我说,还有巧的。那幅画,就是那幅丢失的馆藏,不是波提切利给西莫纳画的吗?西莫纳是洛伦佐的弟弟朱利阿诺的情妇。而现在洛伦佐的徽章出现在这一系列的事情里面,肯定不会是个单纯的巧合。”

    当然,这些出现在一起的东西,谁都不会只是单纯的巧合。

    然后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翻出来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是对着电脑网页拍的,有些模糊。

    上面就是这个图案,而下面写着一句话,我又一次将它念出来:

    “圣殿变成了兽窟,法衣也变为装满罪恶面粉的麻袋,
    复仇女神用爪子撕开自己的胸口,击打着自己的心脏然后尖声喊叫。”
    【第十九章 神秘人】

    这是一个网页,上传的时间和上次我们在网上看到的那篇文章差不多。

    又是这一句让人惊悚的话。感觉上,就像是有人追在你屁股后面,不停地想吓你。

    而但丁的《神曲》再三出现在这种混沌的迷乱之中,总显得很刻意。我总觉得有人在故意给我们留下挑衅的暗示,再继续牵着我们的鼻子往前走。

    小贱在旁边叫了一声。

    我看了它一眼,在心里已经罗列了今晚要做的事情的顺序。

    晚上十点,我准时到了阿尔彼兹街的路口。街上的人还很多。不时有喝多了的小年轻跌跌撞撞地撞上来。今天是周六,估计不过十二点,街上的人都少不下去。

    我找了一间酒吧坐下来,在吧台上点了一杯双麦芽黑啤。酒上来的时候,我接到了南洋的电话。我把他按掉之后,顺手给汤勺发了地理位置,他说上司请吃饭,他一会儿完事之后过来找我。

    我收起了手机,喝了一口啤酒,忽然觉得边上有一种聚焦的 X光线直射在我身上。

    我转过头一看,居然还是个美女。

    同时,我闻到了一种从未闻到过的,十分特别的香水味。

    美女穿着露肩低胸的白色T恤,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蕾丝短坎肩,鹅黄色宽腿裤和LV不知道哪个年代出的包包。红棕色的头发,丰满的红唇和清爽的妆容,那种韵味简直在你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已经喝多了的欲望。

    真的是美到了极致。

    “HI,帅哥。”她朝我微笑。

    我有点愣神,冲她挥了挥手。

    “出去抽烟吗?”她保持着微笑问我。

    她身上的香水味就像伸出了无形的勾魂的手,我不自觉地掏出身上的香烟,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你喜欢艺术吗?”美女问我。

    “我是开古董店的。”我无不带着卖弄风头的感觉。

    “知道波提切利吗?”她继续问。

    我给了她一脸当然知道的表情。

    “最喜欢他的哪件作品?”

    妹子一定是搞艺术的,竟然对于艺术的兴趣这么浓烈。我在内心感叹道。

    “大概是《西莫纳》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有了一种不太对头的感觉。我发现我脑子有些迷糊。难道是双麦芽的作用力超出了从前?

    “画在哪里?”

    我能感觉到她忽然加重了语气。我很不想继续回答下去。我觉得十分不对头,有一部分疑虑令我头疼欲裂,我的主神经在告诉我,不要说话,不要回答她的问题。

    但是,我依旧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店里。”

    “你店里没有,画在哪里?”眼前这个女人美丽的脸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他凹凸有致的身材也开始变得扭曲。唯独提问我的声音异常的清晰。

    我掐住了自己大腿上的肉,我能感觉到指甲嵌进了肉里,但我还能继续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不知道。我摆在了储藏室里。”

    她说:“戒指在哪里?”

    我看到她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如同恶魔。她伸手扒开了自己的胸腔,围绕心脏的血管被撕裂了,向外喷出鲜红的血液。我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神经就像是被黏住了一样,我使劲挣扎,使劲想把自己从那种被捆绑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突然,我觉得自己能动了——我立刻抄起手边的啤酒杯,里面还有大半杯黑啤。我连着啤酒带着杯子一起砸到了妖怪的头上。

    ——我听见一声男人的声音。他说:“我操!”

    我忽然之间清醒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眼前。是汤勺抱着小贱站在我面前,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小贱也是一身啤酒,黑色的毛黏在一起向下耷拉着,可怜巴巴的样子。

    怎么回事?!我往四周都看了一圈。

    没有。没有任何异样,除了我眼前的汤勺和小贱。

    “你中邪了?”汤勺一脸无奈,啤酒顺着他的发梢滴到小贱的身上。

    我四处搜寻刚刚那个美女的身影,空空如也,仿佛刚才从未出现过这么一个人似的。

    汤勺说,他走到酒吧的街口时,就已经看到了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然后他走了过来,谁知道我一抬头,就泼了他一身啤酒,还顺便把杯子砸在了他脸上。

    不可能。

    我绝对相信,刚刚不可能是我一个人神经错乱。

    对,不可能。我鼻子里明明还留有刚刚那个女人身上特别的香水味。

    什么人?!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真的是我撞鬼了?

    我跟汤勺简单描述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汤勺皱着眉头,还没顾上擦一擦他脸上啤酒,就朝着古董店的方向走了。

    “去你店里!快!”他说。

    我们一路小跑到了店门口。

    店门口的台阶上躺了一名胡子拉渣的醉汉。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上一股浓重的酒味。汤勺拍了他好几下他才醒过来。眯着眼睛,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酒瓶子也没拿,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醉鬼走了之后,我掏出钥匙开门。

    ——门又被撬过了!

    我深吸一口气,这个月已经是第二次被撬门了。

    上一次门被撬,不仅没有少东西,还多了一幅画。不知道这次又会多出来什么。

    我打开门,并且打开了门口的一盏古董灯。

    ——一片狼藉。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次估计多不出来什么东西了,肯定是有东西被人拿走了。

    果然。

    首先,储藏室里的那幅画不见了。

    其次,那叠关于夏娃的资料不见了。

    “资料和画都不见了。”我对汤勺说。

    “画肯定不是才不见的,我上次就没找到。那个闯入的人应该是之前就先来搜索过一次,没找到画,然后才去的酒吧,想套出画在哪里的信息。因为她以为画是被你藏起来了。套完你的话之后,她再次冒险回来,想找找还有没有遗漏的东西。所以…操!”

    他突然冲了出去。我隔着半开的卷帘门听见他的脚步声骤然停在前面的半路上。

    跟着我也走了出去。看到他一脸怨恨地往回走。

    “怎么了?”

    他瞟了我一眼,拎起了地上刚刚那个醉汉留下来的啤酒瓶,“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他手里黏糊糊的啤酒瓶,前后看了一圈。怎么看怎么都是很普通的一个啤酒瓶,就是刚刚我那个酒吧里面专卖的一种啤酒。那个酒吧只卖这种瓶装的啤酒。



    慢着!对了!
    我刚刚那个酒吧…!

    不是吧!!

    他看我一脸惊愕的样子,大概知道我已经猜出来他究竟想表达什么,便沉默地点点头,表示我想的没错。

    卧槽,你一生大概也就经历这点荒唐了。

    有人闯入店里偷了东西,而你五分钟前刚刚亲自放走了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刚才那个躺在我店门口的醉汉。

    美女伪装成醉汉,关键是我完全没有辨识出来。我想起来刚刚闻到的那种特别的香气,就像是薰衣草被烧过了的气味,浓郁又特殊。我应该是中毒了,那种气味大约是一种吐真剂,居然引诱我不受控制地说实话。而且她居然问到了我关于戒指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人?

    汤勺说,夏娃的资料和画可能是一次性被前面那个人偷走了,因为他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来得及检查我的抽屉看看档案是不是还在。也可能资料是这次被这个易容成醉汉的女人偷的。不管怎样,反正现在这两样东西都没有了。而我们暂时不能去管这个事情,还得按照原计划进行。

    汤勺很费劲地给自己和小贱擦去了身上的啤酒味,然后,他抱着小贱,我们走去了市政广场。

    我们到达市政广场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多了,广场上除了和菲利普死的那天一样吹大风,基本上没什么人。

    汤勺四下里望了一圈,抱着猫招呼我往市政府里面去。

    他带我走的那条道是纳尼路上老皇宫庭院右侧的一个很小的门。汤勺说,这扇门是逃生门,几百年没人用了。但是,他居然用熟练的撬锁技术,撬开了一扇几百年的古董门,带着我就这么钻了进去。

    我在心里默默感叹,他不去做偷盗行业真算是可惜了人才。

    偌大的庭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左手的米开罗左庭院里,四方天井落下来的光,照亮着达芬奇的老师韦罗奇奥那座青铜像小爱神的复制品。那个青铜像所在的位置是个喷泉,“叮铃叮铃”地流着被关小过的水。旁边的柱子投上去一长条黑乎乎的影子,致使那个喷泉从上到下看起来被拉得特别长,似乎有黑影藏在水盘底下,十分吓人。

    小贱朝着喷水池叫了一声。

    汤勺赶紧卡住了它的脖子。

    “别叫,后院有警察值班的!”他抱着它一路小跑进了古罗马遗迹那一片。这里其实平时对游客都是开放的,不收取额外的费用。换句话说,阿狗阿猫谁都能来。但是很奇怪的是,这个考古遗迹总被人忽略,大家都只买票参观皇宫,很少来这里。而汤勺当时就是带着我从这里上来的。

    一到这里,我就不停自我播放那个万人坑的画面,让这周围看起来都黑得吓人。大概是因为这里有个连通那个空间的口子,所以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阴气重重。

    但是那通道口却打不开来。

    我们按照汤勺所指的位置,不停地寻找细缝和断裂口,但是什么都没有找到。这里的石块结合得很完整,没有截面也没有断层,更没有什么圆形缺口的形状。我深刻地怀疑汤勺是不是记错了。

    他在当中他所谓的出口处也站了许久,一脸疑惑。

    我想抱着小贱坐下来等着汤勺想明白,结果发现猫不见了。

    “猫呢?!小贱!”

    它刚刚明明还在我的脚边上!大约一分钟前,我还看见它的尾巴举在天上从我的眼皮底下晃过去。

    “喵——”

    好像是从刚刚来的那个庭院里面传出来的。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刚退到军事庭院里,又听见一声猫叫。

    是米开罗左庭院。

    这会儿,也不知道是快要下雨还是什么,从天井里落下来的亮光明显没有刚才那么足了,只有喷泉的水,顺着石台下滑的声音,惊心动魄。

    “小贱!”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回应。

    这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像是有活物的样子。

    我刚一转身,却又听见一声“喵——”。

    是身后。

    从喷泉台那边传出来的。

    我猛地一回头,看到一个硕大的黑色影子消失在喷泉台边。
    【第二十章 画室】


    其实我从来不看恐怖小说和恐怖电影,我也不算是个胆子很大的人。概念上普遍认为男人都不怕鬼,那是错的。我就一直很怕见到鬼。

    比如现在,我有种见到鬼的感觉。虽然这种感觉自从被卷进这件事情之后,就一直萦绕着我。

    那个硕大的黑影,假如我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个人形的影子。反正那肯定不是小贱。

    这会儿猫叫也停止了,那个黑影也不见了。而周围恢复了刚刚那种静到出奇的状态。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当快要靠近喷泉台的时候,我越发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有什么恐怖的东西突然之间蹦起来吓我。

    这么害怕真不是我的错。你要觉得我胆子小的话,那你来试试大半夜有个那么大的黑影突然在你眼前莫名其妙地消失。

    而且一点痕迹也没有。猫也失踪了。

    我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是汤勺。他在那一片罗马废墟上毫无发现,我估计他现在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上次出来的地方,满脸的疑惑。

    我们的原计划是,测试下小贱知道的东西,虽然你可能觉得很荒唐,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只猫会给我们带来新的发现。

    博老头说,小贱之前一直是跟着菲利普的。我既然是在七楼找到的它,那就说明,菲利普肯定是带着它上过七楼,而且应该也带着它去过别的地方。至于他为什么要一直抱着一只猫到处去,我们现在也无从知晓。但是假如小贱去过一些地方的话,那么它有可能在靠近这些地方的时候会有反应。虽然猫不是狗,但是原理大致也是一样的。更何况,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搞不好是穿越过来的。

    可当小贱靠近罗马遗址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而这会儿它居然不见了。

    我和汤勺找了一圈,确定它不见的事实之后,我们回到了喷水池那边。

    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我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挂断了,显示了未接来电的号码。除了三个南洋的电话外,还有一串陌生的号码:3393425010。我已经有了心里阴影,一有陌生的号码,就觉得心慌。赶紧先问汤勺,上次那只干尸身上搜来的电话在哪里。汤勺从口袋里掏出来,朝我晃了晃。

    还好,看来真的只是陌生号码。

    紧接着,手机又震了起来。还是那个号码。

    我按下了接听键。

    “你好,我是李如风,请问哪位找我?”我小声说。

    对方没声音。

    “请问…哪位?”我又问了一遍,以为是信号不好。

    但是很快,我就发觉有点不对劲,因为我能听见电话那头很明显的呼吸声。

    “是谁?你说话!”我说。

    “戒指在棺材里,画里有魔鬼。李如风,管闲事的后果就是,地狱在等你!哈哈哈哈哈!”

    电话断了。

    那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声音,就像隔了时间,隔了空间,从阴曹地府传来的声音。当听见那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来的时候,我仿佛觉得有一双沾满了鲜血的手从手机里伸出来,要把我拉去地狱。我听着那头“嘟嘟嘟”的短音迟迟回不过来神。

    他说,戒指….在棺材里。

    戒指。红宝石戒指。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居然发现汤勺也不见了。我没敢大声喊,后面市政府办公那块有警察办,肯定有人在值班。我一喊,他们一定能听见。

    我围着这个庭院转了一圈,后面那个军事庭院也看了一圈,都没有他的影子。

    我的心脏就快要跳到喉咙口了,刚才那通恐怖电话之后,我还没能平静下来,结果现在连汤勺都突然不见了。难道——看似平静的这里其实有什么吃人的怪物?!

    我越想越恐怖,几乎想拔腿跑的时候,我看到汤勺从喷泉后面露出一个头来。

    他伸出手朝我招了招,叫我过去。

    我看不见他的身体,只能看到他的一个脑袋露在外面。那画面看起来尤其灵异。我想到了刚刚那个貌似催眠了我的美女,心有余悸,一步步很小心地走过去。腹部的刀口好像裂开来了,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揪心地疼痛感。

    “我找到小贱了。”汤勺说。

    我走到汤勺面前,发觉他好像才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身上浅蓝色的衬衫边,黑了一大片。浑身上下都带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画室颜料的味道。

    “这里有个密室。”

    汤勺对我说,用手指了指身后的喷泉台。

    我听到“密室”两个字,心脏像是被挤压了一下,有点脑淤血的感觉。刚刚才从一个密室里死里逃生出来,现在又来一个。虽然我知道,该去的地方迟早还是要去,不然解锁的秘钥永远不可能找到,但是眼下我伤口疼痛至极,心里也没有做好准备。

    我不是逃避,我是被刚刚的电话吓到了。

    但丁《神曲》里的那两句一直在我脑中徘徊,我想象着我被拉进地狱将要经历的画面,浑身都充满了一阵酸爽感,汗毛都一根根地立了起来,不敢再去继续想象。

    现在又有密道了。

    这会不会就是地狱的入口?

    我问自己。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进去看看。”汤勺大概是学过读心术,我发觉我每次想什么他都能知道。

    我看到他伸手握住了这个爱神的小鸡鸡…向右拧了一下,然后又将它向左复位。

    这个机关也是绝了!一般人哪能发现得了?我掠了一眼汤勺那张平静的脸,这个人IQ得有多高才能发现这种机关啊。

    喷水池下面,立刻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入口。大概有半人多高,但是宽度绝对足够一个胖子进去了。汤勺弓着身子一闪而入。我刚进去,那个半圆形入口就在身后关闭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汤勺看我惊讶的表情,立刻表示不用担心。他指了指里面一个跟门铃一样的按钮,对我说,按这个就能出去。

    其实我并不是惊讶这个。我是自己忽然恍然大悟了,刚才那个黑影,原来就是这么消失的。也就是说…那个消失的黑影应该就在这里面!

    “这里有别的人。”我小声说。

    我刚刚因为太过紧张,完全忘记跟汤勺说看到黑影消失的事情了,这里肯定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什么别人?”汤勺立刻警惕起来。

    但是手电晃过这里一圈,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果然衣服的边上也黑了一块。我伸手摸了一下那扇带有机关的移门,手指上也染上了黑色。有人用黑色的颜料涂满了这扇门的内侧部分,为什么?

    我借着汤勺的手电光瞄了一眼这里的陈设。怪不得他身上有那么浓重的颜料味,这里空间并不大,像是个画室。大小顶多也就二十个平米左右,摆满了画框和已经完成的作品。在右边的夹角里,还有一张放在地上的席梦思,白色的床单上,有一些红色的东西触目惊心,也不知道是颜料还是鲜血。床前面有个很简易的卫生间,连门都没有。

    有人住的画室?

    地方虽然小,但是收拾得很干净。看来一直有人在这里活动。颜料浓厚的气味,因为没有窗户而囤积在空气中,完全散不出去。我被熏得有点透不过气来。

    小贱就蹲在一幅画的前面。

    我看到它的时候有些愕然。

    它指的不是小贱,而是那幅画。那幅画,简直是小贱的肖像画。

    我走过去,蹲下来。小贱一歪脑袋,我便被惊呆了。

    一模一样。简直一模一样。

    虽然这只是一幅草稿图,但是画中的黑猫歪着脑袋,脑门上的倒三角,和眼前的活物小贱真的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来,南洋曾经说过关于那幅达芬奇的手稿。那幅网上找不到的达芬奇的手稿图,那只他在圣马可花园里看到的西莫纳形影不离的黑猫,后来随着西莫纳一起下葬。对,就是这个。

    是赝品,还是原件?

    简直不可思议,原来真的有这样一幅画。眼前的小贱一下子变得邪气起来,会不会这只猫真的是穿越过来的…

    这幅画的右边,摆着一个画架。架子上似乎还有一幅画。

    我把手机灯打开来,画上的颜料好像还没有干透。刚刚消失在这里的那个黑影,是不是就是这个画室的主人?而这人现在又在哪里呢?是不是就在这个房间的某处望着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当白色灯光照到画上去的时候,我的呼吸停止了,我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画上有一座平房正在燃烧着,它孤独地座落在深林里。火光冲着天际而去。而那片火光之前站着一个男人,他用静默地背影对着我。

    画上的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或许这就是爪子撕裂胸腔的声音,这就是恶魔尖利的笑声。

    我的伤口裂开来。我在流血。

    我一步步往后退,小贱那发光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我一步步往后退,退到有东西绊住我的脚腕,那大概是我碰到了那张染了红色的席梦思。

    而这时候,我的后背被一个坚硬地东西顶住了。

    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别动,不然杀了你。”
    【第二十一章 山川】

    我马上意识到顶住我后背的,应该是一把手枪的枪头。

    “谁?”

    这是汤勺的声音,他拿起手电,强烈的白光刺到了我的眼睛。

    我耳边的声音再度响起:“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而且有意粗着嗓子说话,像是怕被认出来。我感觉得出来,这位拿枪顶着我的人,似乎并非有开枪杀人的勇气。

    他在害怕。

    汤勺停在了刚刚的那个位置,没有动。但他并没有把手电放下来,大概他和我一样,也听出了这个人的恐惧。

    “你是谁?这间画室是你的吗?”汤勺问。

    那个人的呼吸声很重,他显然很紧张。他没有回答汤勺的问题,我感觉他在黑暗中伸出来另一只手,在空气当中比划了一下,“你往后退,往后退!不然我开枪了!退!退到角落里!”他指挥着汤勺,让汤勺一步步往厕所那边走。

    我大概知道了他的意图,他应该是想把我当成人质,挟持我一起出去。

    果然是这样。当汤勺按照他的指挥一路退到厕所里面的时候。他按开了那扇移门的按钮。

    外面黄色的灯光一下子照了进来。

    我看到这个人脸上戴着古时候那种尖鼻子的传统面具。

    移门打开之后,他用枪对着我,指了指上去的那几级台阶说,“走,你先出去!”我望了一眼汤勺,他冲我点点头。于是,我先爬了出去。

    我预计汤勺原本可能想趁着他自己爬出去的时候上来制服他的。但是这个人的动作很敏捷,出来的速度很快,汤勺根本来不及上去拖住他。这人出来之后,门再次关上了。

    他挟持我出了市政府的庭院,一路往河边走。他贴得我很近,路上偶然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过,他戴着面具,所以把头压得很低,几乎躲在我身后往前走。

    他沿着乌菲兹的长廊一直走到快要出去到河边的地方,突然拉着我一个拐弯,把我顶在乌菲兹其中一个办公室的门上。

    “说!画在哪里?”他问。

    “什么画?”

    眼前这个人给我一种感觉,熟悉的感觉。月色之下,阴影中他的眼睛让我记起了什么人。

    “你说什么画!别给我装傻!”他用枪抵了抵我的独自,正好是伤口那块。一阵疼痛抽动了我的脑神经,刚刚看到的那幅画再次原样浮现出来。

    “你认识山川?”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长廊里走过一对年轻男女,他迅速地把头压在我的肩膀上。

    “你不要跟我玩花样!我不认识你说的人。画在哪里?快点说!”他低声咆哮。

    其实我并不知道他到底在问我哪幅画,当然画只有那两幅,博物馆的原件,和原本在我那里的赝品。但是现在不管是哪一幅,我都不知道在哪里。

    我眼睛瞄了一眼远处,有个人正从老皇宫那个方向朝我们走过来。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汤勺。

    “操!”他大概也是看到了,“你们去过洛伦佐的墓地了是不是?!”

    在慌乱中,他连声音都忘记了继续伪装,他自己也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微微偏头一看,汤勺已经没几步路了。我感觉自己的后脖颈被硬物砸了一下,便失去了知觉。

    醒过来的时候,依然还是在刚才的地方,不同的是,我靠门坐着。而小贱趴在我腿上睡觉。看到我醒了,它也睁开眼睛望着我。而汤勺坐在我面前的台阶上抽烟。

    “你醒了啊?还真没用。细骨头。”他说。

    我想骂他,但是伤口和头都疼得厉害。硬生生地把骂人的话憋了回去。

    “刚才那个人跟你说什么了?”他问我。

    我把刚刚他问我的那些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冷哼一声,说,“我知道他是谁。他是…”

    “西木。”我说。

    我看清楚他的眼睛的时候,就怀疑是西木。之后听到他最后说的那句话,露出真声的时候,怀疑就立刻得到了肯定。怪不得他的身手那么好。

    “我就知道,他跟这件事情扯不清楚。他爸扯在里面,他怎么可能清白在外面。就和我一样。”

    最后一句悲哀至极。却也是道理。怎么不是这样?命中如此,有些东西你跑不掉,就像现在的我,我一直逃避的东西回来了。戴着面具也不一定能遮挡你本来的面貌,就像西木那样。

    那些噩梦,往后将会一刻不停。

    那幅画在我脑中天旋地转,现在这些大概都是山川送给我的礼物。或许我卷进这些事情,经历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山川。

    李如风,地狱在等你。

    地狱在等我。

    “陈唐,我之前接到了一个电话。有点奇怪。在你发现那个画室入口之前。”我说。

    “什么电话?”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他看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他看了一眼,跟我说不认识这个号码。

    “那个人说什么戒指在棺材里。刚刚西木最后问我的是,你们是不是去过了洛伦佐的墓地。你说…这两个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洛伦佐的墓地…?戒指?”

    汤勺沉思了一会儿。跟我说,先回去,明天再说。

    我根本无法遗忘那个画室。我不能当他不存在。我到家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那幅画的模样。

    小贱面对我睡着。它前额上的倒三角在光照底下异样清晰。

    大概是快要天亮了,我隐约看到外面有一些细微的光升起来,缓缓地照进来。

    突然——我发现在我窗前站着一个人。

    外面的光被这个人的身体挡住了。

    我往后退了退,床上的小贱突然一跃而起,跳到了那个人的身上。那窗外的白光越来越剧烈,聚成一团火红色照亮了这个人的全身。

    “山川…”

    突然,她浑身烧了起来,变作一个火球,朝我扑过来——

    “小剑!”

    我猛地睁开眼睛。

    山川的声音消失在一片光亮之中。天亮了。小贱在我边上睡得一动不动。

    早上南洋打了电话过来,开口就是一顿骂,说我忽视他,连电话也不接。挂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在楼下了,叫我下楼吃早饭。

    我抱着小贱一起下了楼。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不放心把猫单独丢在家里,就怕回来的时候这只猫突然就不见了。


    我们去了我家楼下那个人满为患的点心店吃早餐。南洋就是喜欢这种地方,因为在这种地方,他才能光彩照人地感受到来自全世界的目光。

    对于这样的人,我实在想象不出他到底是怎么在大学里面教书的。

    而现在,全世界的目光的确都集中在我们身上。不光是因为南洋一头粉红色的头发,而且还有我手里这只没事叫两声的黑猫。

    “你最近不接电话还神出鬼没,你老实说,是不是泡了妹子不告诉我?”他拎着牛角面包凑到我面前来,一脸坏笑地眯着眼睛问我。

    我靠,泡个毛妹子。可叫我怎么跟他解释这些呢?

    我随便地笑了笑,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包,含糊不清地哼哼过去了。

    说到妹子,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南洋,我问你,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塞拉的女警察?”

    “塞拉?”他一脸疑惑的表情,“谁啊?”

    难道真的是我看错了?那天从巷子里窜出来拉走塞拉的人不是他?

    “就是那天巷子里的…算了,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就随便问一句。”我本来到真是随便问一句,就是突然想起来而已,但是当我一抬头,看到南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脸有事瞒着我的样子。

    “小鲜肉…?”我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听见。猛地回过神来,还问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认识那个女警察?”

    “不认识!”我话还没说完呢,他就做出一副跟他无关的表情。

    “我就随便问问,你激动什么。”我心里想,他不会是把女警察给上了吧…

    吃完早饭南洋像见了鬼一样匆匆走了。这小子肯定没干什么好事。

    我刚带着小贱走到店门口,门都还没打开呢,就来了一个警察。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来的警察身材很高大,留着络腮胡,说话带着一腔北部口音。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有点面熟,可能最近这里接二连三出事情,大概他也是常在这里走动的警察之一。

    他没有和西木一样让我开门放他进去,这是值得庆幸的事,因为我店里还保持着昨天那个催眠我的女飞贼光顾过后的一片狼藉状态。假如被他看到了,我就真的不好解释了,只能说自己发疯,半夜过来摧残成这样的,估计之后他会更怀疑我就是那个放火杀猫吓死人的变态凶手。

    警察自我介绍了一下,他说他叫歌里,并出示了警员证给我看。

    歌里?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哦!想起来了!那天我在医院里面听见那两个护士说起过这个名字。貌似是我被自己拿刀捅了之后,接到报案过来探查的就是他!

    妈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从那天起就开始怀疑我了,所以阴魂不散。

    “我们之前见过了。”他笑着伸出手来同我握手。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要作何反应。是装不知道,还是一脸尴尬地笑笑算了。但他并没有给我留下反应的时间,紧接着问我,“那天你刀伤的情况我已经找我的同事卡尔梅洛了解过了。”他说到卡尔梅洛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汤勺。

    “之前在医院也不方便打扰你休息,现在希望能再进一步了解一下。”他说话很客气,完全不像西木那样咄咄逼人。

    我说:“当然可以。”我尽量让自己说话的语气保持说服力,“那天我有一个客人,从我这里买了一幅画走,是个俄罗斯人,战斗民族的,你知道,很豪爽地就送了我一把刀。可能是语言不通,也没说清楚,我拿到手的时候,不知道那个是刀。正好卡尔警官约了我晚上看一幅画。于是我们就去了我家。我拿弹簧刀给他看。他还警告我说小心点,还没说完,我就把自己给捅了。我之前真不知道那是把刀。”我顺口地说着一通编出来的谎话。

    但是那个警察显然不太信,“卡尔警官,约了你看画,去你家?”他一脸怀疑的样子。

    我说,“是的,是一幅他很感兴趣的画,之前他找我订的,我找了好久才找到,所以就放在家里了。”我说得很流畅,他似乎相信了,没再抓着看画这个事情不放。

    “那把刀在哪里?”他又问。

    “家里收着了。”汤勺说他们已经拿去化验过刀上的指纹了,当时他也原以为会查到“老西木”或者是其他人的指纹,但是化验出来居然只有我和汤勺的指纹。既然我没说汤勺捅了我,道具也不属于违法武器,所以他们不可以没收,知乎就又还给我了。

    “下次小心点,那把刀很危险,现在都不太常见了。”我总觉得这个歌里话里透着一种不怎么相信我的暗示。

    “七楼左手边那一户老太太死的事情你知道吗?”他接着问。

    “嗯,我听卡尔警官提过。说是被猫吓死的…”我边说,边想象老太太被那只吊死在门框上的肥猫吓死的场景,一阵心悸。

    他看看我的表情,就没多问。又问我四楼失火知不知道。我说那天早上我来开店,路都被封上了,后来才知道是失火了,其他都不知道。

    “附近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我平时都在店里呆着,真的没怎么注意。需要的话我最近留意一下。”我说。

    “谢谢你的配合,耽误你的时间了。十分抱歉。”他又握了握我的手。

    不同的是,这次他没立刻放开。

    我有点诧异地抬头看看他。

    “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叫李如风。是不是?”他放开我的手,我十分惊讶于第一次有一个意大利人开口就能把我的名字念得发音这么准确。

    “是的。”我刚想问“你怎么知道”,紧接着一想,他应该是上次查我玩刀自杀那个案子的时候记下来的。

    但是,他笑了笑说,“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了。”

    很早之前…?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我忘不了。六年前,有个中国人来向我报案说自己的妹妹失踪了。那时候我刚刚被调来佛罗伦萨市警察局,你的案子是我到这里之后接手的第一个案子。所以那天在医院看到你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

    我认出了他。是他!

    他就是当年接手山川那件失踪案的警察。

    这不是我的错觉,一切都回来了。
    【第二十二章 偷窃者】

    他说,“没能帮到你,真的不好意思。”

    他走后,这句话一直在我脑中徘徊。

    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命?所发生的一切,或许都是注定的事情。

    我开店门进去的时候,接到了汤勺打来的电话,他说西木今天没来上班,也没有请假。

    我一早已经料到他会失踪的这个状况。仔细一想他昨天说的话,我估计他应该是去了那个“洛伦佐的墓地”。

    我没有在店里多呆,把店里整理好了之后,留下小贱在店里就出去了。

    我先去了一趟博老头的咖啡吧。博老头没在。

    走出咖啡吧的时候,我感觉到后面似乎有人在跟踪我。

    我走到乌菲兹长廊那边,故意突然停下来,绕进了米开罗左庭院,用眼角的余光瞄着后面。

    昨天我们钻进去的那个画室入口,现在显得十分平常。周围挤满了游客在喷泉边上拍照。假如没有亲身经历,绝对想象不到,这些看似不可能的东西里面居然别有洞天。

    我能明显感觉到来自我身后那个聚焦的光点,有人在偷拍我!一回头,却看到很多游客都拿着照相机在拍照。

    难道是我多心了?

    我试着放松我自己,走出市政厅的时候,那种被跟踪的感觉突然就消失了。我在大卫像边上停下来,驻足看了一圈四周,今天是周末,广场上全是人。在一众人头中,我也找不出什么可疑的人来。

    或许真的是我多心了。

    我接着往河边走。走出长廊,往右,第一栋老楼就是菲利普所在的文管局。

    这栋楼我记得没错的话,大概是17世纪建造的,因为靠近老桥,二战的时候也没有受到什么炸弹的波及,所以没有很严重的损毁,于是文管局从开办以来,一直都设立在这里,从来没搬过家。

    我看了一下门铃。

    门铃的第二格中间那个名字,还是写的菲利普费雷拉。

    我按响了门铃。按了好几下都没反应。我一想,对了,今天是星期日,没人很正常。

    我本来想调头就走的,不知道出于哪种直觉的指引,只是伸手推了一下门,竟然一下子把门给推开了。

    难道今天还有人在里面?但是我没听见开门的声音,说明门本来就没关死。

    楼道里很黑,楼梯是标准古老建筑的那种风格,每一级都又高又窄。二楼有三间办公室。中间对着楼梯的那间应该就是菲利普的。

    果然,他办公室的门也没有关。

    看来,真的有人。

    这么巧,不知道是这人跟我一个路子,还是说专门要在这里等我。

    我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老式的木门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四周显得格外响亮。这让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七楼,瞬间觉得有点毛骨悚然。而且这里也很阴冷,看来菲利普死了之后,恐怕还没有人来接替他的工作。

    我轻手轻脚,边走边三百六十度张望地走到办公室中间,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影子。难道是有人来过,在我来之前已经走了?因为走得匆忙,所以门也没关?

    他办公桌上已经有些灰尘了,估计清洁工都知道一时半会儿没人会来用这间办公室,所以长期偷懒不进来做清洁。

    在靠近办公桌脚的地板上,躺着一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

    我把笔记本捡起来。从前往后翻了翻,大多数都是琐碎的开销。这个菲利普果然是个吝啬鬼,我看到他连在博老头的咖啡吧喝个一块钱的咖啡都要记下来。一笔账都不落下。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我看到了几个奇怪的标记。他用红笔在倒数第二页上写了一个V52,并且标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上去。最后一页是一张全白的纸。上方也是一个类似的标记,蓝笔写的V23,然后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而下方,我又看到了熟悉的图案。

    ——洛伦佐的三环钻戒相扣的标志。

    又是它。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揣进我上衣那个能纳百物的大口袋里。

    突然,我感到背后被一个硬物顶住了脊梁骨。

    有了昨天晚上的经验,还没等恐惧感刺激我的大脑皮层,我已经把手举到了头上。结果,我举起手来的时候,我背上的枪头被撤走了。

    “我还以为是谁呢!你怎么在这里?吓我一跳!”

    我听到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刚刚那个拿枪指着我的人竟然是塞拉。

    她今天的打扮很随意,深蓝色的大衣,条纹裙和肉色丝袜,露出她细长的腿线,特别好看。她看我回头,冲我笑了笑。她今天一点都不像苔丝,她比苔丝更好看,更接地气。那笑容看起来尤其可爱。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的问题,“你怎么在这里?”我反问她。

    “我…”她显得有些吞吞吐吐。她指了指她脖子上挂着的照相机。“你不要告诉汤勺在这里见过我,我是被派来查案的。我们上头有命令要保密。我不知道会在这里碰到人。”她说的神神秘秘的。

    碰到人…?我在心里笑了,难不成她以为能在这里碰到鬼?

    看来她是被派来查菲利普的案子的,之前听汤勺说过,菲利普的案子貌似要重新查,特别是在四楼着火之后,肯定会查到一些关联的东西。看来这事他们局里倒是保密得很紧啊,连汤勺都不知道自己的小师妹是接手负责调查的人。

    “那你继续查案吧,我好像不该在这里妨碍公务。”我嘿嘿笑笑,准备走。

    我不知道她刚刚到底盯了我多久,是不是看到了我塞进口袋的那本日记本,但是她居然什么都没问。

    “我也走了,一起吧。这里阴森森的吓死人了,我已经翻过一圈了,没什么有用的材料。”说完,她竟然上来挽着我喜笑颜开地往外走。

    我觉得我的脸有点微微发烫,她身上充满了醉人的香水味,和头发上香波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特别馨香。

    出来之后,她提醒我记得帮她做保密工作,转身准备走。我忽然想到什么,想都没想就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软,碰到她手心的那一刻,我浑身有种触电一般的感觉。

    “怎么了?”她的声音把我叫醒。

    “哦,哦,南洋…”我有些语无伦次,“我想问你,南洋你认不认识?”

    “南洋?哪个南洋?”她微微蹙着眉头,想了想,“哦,你说那个头发颜色特别鲜亮的男孩子?我认识。”她扬了扬嘴角,“一路跟到我家里,我怎么能不认识。呵呵。我走了,你记得保密。”说完,她从我手里抽出了她的玉手。

    一路…跟到我家…?

    靠,南洋那小子果然没干好事。

    这么一来,我暂时也不好再回头继续去翻查菲利普的办公室了。还好也不是一无所获。今天幸亏碰上一个单纯的小姑娘,没什么经验,没怎么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奇怪的地方。不知道她之后会不会突然反应过来。我一边往店里走,一边想。

    走到乌菲兹那边的时候,那种身后被人跟踪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回头看了好几次,都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我故意走了巴隆切里那条非常窄的小道,想看看到底是不是有人跟踪我。

    刚走到一半,就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跟了上来。我猛地一回头,身后却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妈的,难道大白天都能见鬼?

    我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走过巴隆切里餐厅,快要出小巷的时候,我又猛地一回头,还没看清楚,就被人迎面撞了过来。那人力道很大,个子也很高,撞上我的时候,我往后踉跄了好几部。等我反应过来,一摸口袋——钱包还在,但是口袋憋了一大截,刚刚拿到的那本黑皮日记本不见了。

    我转身就追,一边跑,一边在脑海中搜索刚刚撞我的那个人的体型和衣着。

    我跑到广场中间,站在那里,转了好几圈,脑海中那个穿着深色带帽卫衣的高个子男人已经彻底不见了,广场上那么多人,没有一个身形跟他相似。

    看来我之前觉得有人跟踪我的感觉应该就没错,这人应该是跟了我一路了。

    他是什么人?又是怎么看到我拿到那本日记本的呢?难道——他当时也跟着我进了房子里面,我和塞拉都没发现?

    这件事不对,似乎有人很不想我们发现一些东西。所以但凡我们手上有什么资料都会被毁掉。先是四楼烧毁了,紧接着就是店里的资料和画不见了,现在又是这本黑皮日记。这动作真是神速,日记本我自己都没好好仔细研究呢,现在就没了。

    突然,广场上的大风中,卷来一声惊声尖叫。

    我随着尖叫的声音抬头望过去。

    又是市政府。听声音像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今天市政府休息,老皇宫博物馆开着。我特意首先望了一眼那个正面的阳台,似乎没什么动静。

    我走近了几步。现在尖叫声已经变得此起彼伏了,里面有人在尖叫,外面也有人在尖叫。

    那里面的叫声是从市长办公室的方向传出来的。

    我抬头一看,市场办公室窗口貌似着火了,紧接着,我就看到有个火球从窗户上掉了下来。
    【第二十三章 洛伦佐的墓地】
    周围的人群在那个火球掉下来的瞬间,如同溅起的浪花一般四散而开。

    “有人烧死了!”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尖叫了一声。又有更多的人都跟着尖叫起来。

    从窗台上滚下来的火球是个被烧死的人。

    我站在一群人的后面,看着那团火球一点点地变小。

    如同噩梦当中的情景,恐惧。

    很快就有警察和消防队赶到,现场被封锁起来。我看到刚分手没多久的塞拉和汤勺都从赶到的警车上钻出来,现场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外面的人想看热闹,里面的人想跑出去。

    大概是因为尸体太过惨不忍睹,围观看热闹的人里面居然有人昏倒了。我慢慢拨开拥挤的人群,退了出去。

    我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个烧死的人,是我认识的人。

    在我回到店里的两个小时之后,汤勺给我来了电话。

    “刚刚市政广场上烧死了一个人。那个人身上戴着一个徽章,类似警徽,经过鉴别,初步肯定烧死的人是阿尔封锁西木。”

    下午四点钟,汤勺来店里找我。

    他说,今晚要去洛伦佐的墓地。

    之前那团火球还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我本来以为西木是去了那个“洛伦佐的墓地”,结果他就被烧死了。

    我的噩梦混合着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越发变得深刻起来。这一切怎么看怎么都好像是特地为我安排的。

    匿名信,画室,画,歌里,火球…

    我抬头看着汤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充分信任他。或许还不到时候。

    汤勺说晚上十二点出发。而我想赶在之前再去一趟那间秘密的画室。

    有些东西我必须要弄清楚,否则的话,我将会把自己陷入无度的恐慌之中。

    今天下午开始刮大风,周天晚上外面的人不多,加上天气不好,人就更少了。市政府的门都关得很死。我找到了上次汤勺带我进去的那扇小侧门,结果发现门上又多加了一道新的锁。看来是被发现有撬过的痕迹了。这门怕是打不开来了。

    正在我想办法的时候,正门开了。

    有一群人走了出来。大概有七八个。

    我迅速躲进雕像一侧的阴影里。那一群人中间,有我认识的歌里警官和博物馆的馆长艾森。有个女的,应该是市长办公室的秘书。看模样,这些人应该都是在这里调查西木的那件案子。

    幸亏刚刚没进得去。

    现在他们都站在正门口的平台上,黄色灯光的庭院在他们身后显得特别空荡。里面应该没有人。我目测了一下我与门最右边空隙的距离,假如动作够快的话,我可以贴着门右侧进去,然后立刻找一个角落躲起来,否则的话,就没有别的机会进去了。

    我正准备伺机而动,突然肩膀上受到一个很大的力量,这力道把我给按住了。

    我回头一看,是汤勺。

    “你疯了?不管哪个角度,你都会被立刻抓住。里面现在到处都是警察。你干脆去警察局自首说是你烧死西木的算了!”他小声道,“跟我走!”

    我们走到河边,我突然冷静了下来。

    大概是那个画室或者那幅画架上的画有说不出来的魔力,可以致使人的大脑不受控制。刚刚那个想溜进去的想法确实是荒谬的。假如没有汤勺截住我,我可能现在已经被当成重大嫌疑犯关在警察局受审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问汤勺。

    “我到你店里的时候,就看到你鬼鬼祟祟地出去了。我叫了你两声你也没反应,跟丢了魂一样。于是我就一路跟着你了。你想去画室?”

    我听见画室两个字,反射性地向他投去惊讶的目光。

    “你不用看我,我也是猜的。我记得你当时在画室看到画架上的那幅画的反应很大,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他看了看我的表情,“你不说我不会逼你,你可以自己选择告不告诉我。”

    “我…”我望着汤勺。

    有些东西不是我不愿意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说出来之后,那样的恐惧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

    “从现在开始,保持清醒。他们还在对西木的尸体进行进一步的化验,我们先去洛伦佐的墓地。”汤勺说。

    洛伦佐的墓地在圣洛伦佐的教堂那边,他被葬在米开朗琪罗主持修建的皇家公墓的新礼拜堂里。他和他的弟弟朱利阿诺都被葬在主祭台下面。

    这些是我预先在网上查过的资料。可关键问题是,我们就算能有办法进去公墓,也没有办法看到棺材啊。他们的棺材应该是葬在下面的。汤勺说,几年前这里的圣器室进了窃贼,还把朱利阿诺的棺材翻了出来。政府为了把他再次安葬进去,就干脆把下葬的坑开得大一点,想把洛伦佐也重新埋一下。估计当时考古局肯定是为了看看有没有陪葬品,才想顺道也开了洛伦佐的墓。结果挖下去三十米都没看到他的石棺。碍于舆论压力,后来就算了。

    我在网上看到,洛伦佐的弟弟朱利阿诺是在1478年的一场历史上很有名的帕奇家族的暗杀当中被杀死的,而当时洛伦佐逃过一劫。朱利阿诺那个情人西莫纳也就是波提切利画中的少女死在1476年,两个人的死亡时间差了两年。

    而洛伦佐1492年才去世,那个新的礼拜堂是洛伦佐的二儿子,后来美蒂奇家族的第一个教皇莱昂十世委托米开朗琪罗建造的。

    会不会洛伦佐没有被葬在这里?

    会不会他的墓地指的并不是这个众所周知的地方?

    汤勺摇头表示不清楚。

    “进去看看,看了就知道了。”他说。

    “怎么进去?”

    “我有办法。”他一脸轻松的表情,我以为他又是从哪里偷了钥匙能来开门或者起码能撬个锁什么的。结果他所谓的办法就是翻墙。

    他说,二楼有一扇窗户是坏的,一推就可以打开。我们可以从那里进去。

    我抬头一看,这二楼和四五楼的高度差不多。

    他把绳索系在我腰上,绳索的那一头居然是个三爪矛。我再一次觉得这个人当警察不当飞贼真是可惜了。

    爬上去十分不容易。

    尤其是爬到一半的时候,下面居然看到有人走过去。

    我停在那里半天没敢动,生怕那人突然一个抬头,看到两个贼在翻墙进博物馆。那个人刚好停在我脚下的正点位置,也不动,四下里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我从上面俯身看下去,我看得并不清楚,毕竟离开我的视线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是看着像是熟悉的人。

    好像…南洋?

    不可能,这不是他穿衣的风格。

    大概过了好几分钟,那个人才走开。我才敢继续往上爬。这个费劲的过程大概花去了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我相信假如只有汤勺的话,应该不需要这么久,因为他大约在我停在一半不敢动的时候,已经快接近那扇窗户了。等我从窗口钻进去时,他已经想办法把这一层的警报都关闭了。


    我在想,其实这么多次下来,凭汤勺一个人完全可以去做这件事的探查,那封寄给他的匿名信,看起来完全是为了把我拖下水而设的,并不是要汤勺来向我寻求什么帮助。

    但是他来找我一起行动似乎成为了习惯。

    意大利博物馆的保安设施和中国的没法比。像这种全是值钱货的公墓博物院,第一没有值班的看守,第二报警器完全不密集,只要找到总开关关上,你只要不碰文物,哪里都不会突然响起来。

    我们现在是在二层的杂物房。来之前汤勺画了一幅地图,从这里出去的话,右转,应该可以直接到达米开朗琪罗当时被关押的密室通道,通道后面就是新礼拜堂了。

    我看到汤勺的地图上那段对米开朗琪罗那间密室通道的标注有点问题。这里我来过一次,以前学校组织来参观的。隔了好些年,我有些忘了,但是那段密室通道绝对没有这么长。

    他没作解释,只说让我跟着走。

    走进密室通道之后,他停了下来。

    平时游客也是可以进来参观的,而这里为了让你看清楚老米在墙上的涂鸦,还特地打了壁灯。

    但是现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种感觉,总又像回到了之前底下的那个不知道什么地方,浓厚的黑色之间,到处都仿佛藏了即将要跳出来的怪物。

    汤勺打开手电,对着墙上那些涂鸦一般的草稿一点点地照过去。

    我仔细跟着光对着墙壁也一点点地看过去。除了一些绘画的草稿,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文字涂鸦,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是,这里都是对外开放的,买了门票谁都能进来,怎么可能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有也早被别人挖掘了。

    汤勺的手电光停在尽头处右下角的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我凑过去,看到他的光打在一个形似“L”的字母上。

    “就是这个。走吧。我知道了。”他说。

    我还没来得及问明白,他就率先一个转身,闪进了右手边的新礼拜堂里。

    这里理论上一共藏了四个人。洛伦佐一号和他的弟弟朱利阿诺一号,应该在主祭台,老米的那个雕塑圣母抱圣子的下面。

    洛伦佐二号(洛伦佐一号的孙子)和朱利阿诺二号(洛伦佐一号的小儿子)分别葬在两边有他们雕像的墓碑底下。整间屋子都是雕像,影影绰绰,甚为恐怖。

    我也打开手机的灯光,和汤勺一起把这里照了一圈。

    半夜三更来这种地方,鬼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汤勺看了一圈之后,突然问我:“刚刚那面墙在哪里截止的?”

    “截止?什么截止?”我没听明白他什么意思。

    “就是说,假如要延伸出来,应该对应这里的哪个位置?”

    我瞬间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原来是这个意思,怪不得他的图纸上多出来了那么长一截。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下。要这样去衡量两个错开的空间并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假如刚刚L那段是在那块终止的话…那么…这里应该是….

    对了!“主祭台..左!那就是小洛伦佐的墓碑这里!”

    汤勺好像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说:“原来洛伦佐的墓地指的是这个。”

    只见他走到那整个雕塑的前面。我有些担心,他假如这么冒然摸上去的话,警报会不会突然想起来。

    还没看清楚他到底碰了什么,突然,一声闷响,并不是警报。声音发源自我眼前的这座墓碑雕塑群。只见眼前老米的整座雕塑从中间分开,《昼》《夜》各自分往一边。

    从这里竟打开了一扇密室的门,里面漆黑一片。
    【第二十四章 格局】

    又是一个密道。这些看似平常的地方,总是藏了你所想不到的东西。

    借着手电打出去的光,我看了一眼,确实像是连接刚刚那个有草稿的过道的后半段。

    我和汤勺小心翼翼地走进去。里面氧气有些不足,显得很闷,而且充斥了一股浓厚的血腥气。闻起来就像是一个封闭式的屠宰场。

    “你是怎么知道有这里的?难道你之前连这里也来过?”我问汤勺。

    他从口袋里掏出刚刚那张地图扔到我手里,夹在下面的还有一个白色的信封。

    又是一封匿名信。

    大片留空的地方上面写着端正的印刷体:“去洛伦佐的墓地。”后面跟着一个大写的字幕L,和一个向后的箭头。

    “地图不是我画的,地图和信是一起寄到我家信箱里的。”汤勺说。

    怪不得之前他能一下子在墙角找到那么不起眼的东西,原来是有提示的。也就是说有人在给我们发送提示信息。会是什么人?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我突然觉得有些恐慌,假如是一个想致人于死地的陷阱,那当我们靠近这个陷阱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汤勺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反正我们两个人四只脚都踩在里面了。
    这里浓重的血腥味总归叫人觉得不太安心,还是小心点好。

    这里的墙壁似乎不太一样。墙壁上也有涂鸦和乱七八糟的看不懂的草稿,但是中间那一块,看起来似乎是一个设计图。

    汤勺退到最远的地方,尽量把光照的范围扩到最大。现在整面墙几乎都能被看清楚了。

    “这是什么东西?”

    我边掏出手机来,把这面墙给拍了下来,一边惊叹道。

    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宫殿,又像是一座教堂,或者是墓地?难道就是我们身后进来的这个新礼拜堂?不是。完全不像。我没看到雕塑,这只是一个占地面积很大的房子的草稿。

    据我所知,这种面积的宫殿在佛罗伦萨没有。难道是罗马的那一座?我也没去过罗马美蒂奇以前的皇宫,问汤勺,他也是一脸茫然。

    “那两个长方形代表什么?”汤勺把光聚拢过来,集中在墙上一个长方形盒子的地方。

    “这是一个。”他指的第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在整个设计平面图的中间段,然后他把光照移向上端。这个设计图应该是有个层次,越往上的部分看起来越矮小,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中间那个长方形盒子往上,就形成了明显的下陷趋势,致使整个图看起来充满了怪异的感觉。

    “还有一个在这里。”另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在建筑下陷部分的顶端。

    什么东西?我凑近到墙面仔细看。那只是一个极为简略的草图,完全看不出来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汤勺让我用手机分块把整面墙都照齐了,之后,我们打算沿着这段继续往右。我觉得血腥味就是从右边传过来的。

    但是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我们居然顶到了头。

    汤勺在前面急刹车,我一个没站稳,直接撞到了他身上。

    “没路了。”他说。

    这基本上是不可能出现的事情。按照道理来说,能开一个这样的密道,不可能就留个一小段给你品尝一下,然后就突然收尾了。我们把地图掏出来。这段被指点迷津的密道是用红笔醒目标出的。汤勺说,他拿到地图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在这一段后面,明明还有一个不算大的空间,看起来应该和新礼拜堂差不多大。老早就听说这里除了葬了这些美蒂奇的人以外,其实还葬了很多当时帮老米打下手的艺术家。其实欧洲人也很迷信,也是讲究风水的。比如说犹太人因为宗教问题,就算这教堂是你建造的,你顶多也只能藏在楼梯上,而不能进教堂里面。在这里,信仰和风水是一个密不可分的原理关系。这些人之所以被葬在自己建造的东西里面,是为了假如他们之中有人的灵魂要下地狱,那葬在自己的地盘上,就可以得到一重救赎,从而获得罪罚的减免或抵消。

    为了不产生作乱的恶灵,所以但凡当时参与过建造的艺术家,如果家人没有特别安排教堂安葬,一般都葬在这里。换句话说,这里都是无名氏的艺术家,没名气,也没钱,也不是来自显赫的家族。

    我估计后面这个空间百分之八九十应该就是这些无名氏的安息地。

    但是现在我们面前有一道墙,汤勺沿着墙面一寸寸摸过来,也没找到机关。

    我嗅了一下空气。

    就是这里,这里的血腥气比刚才浓重了很多。仿佛是从墙缝中漏出来的,越是接近地面的地方气味越是浓。

    这些血腥气闻得我直感到心慌反胃。

    “你闻到血的味道了吗?”我问汤勺。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从墙缝中喷出火光来。那血腥气一下子就被高温度挥发了。

    我看到面前这道门,一下子打开了——墙从中间分成左右两半,里面的火光瞬间冲了出来。

    怎么回事?!

    我往后退了两步。

    不对!我在哪里?!我往四周看了一圈。周围的景致完全变了。我并没有和汤勺一起站在密道之中,我站在一片密林里。

    我转过身,看到眼前的房子在着火。

    里面有个浑身都是火的人冲出来,她冲出来,她在朝我走过来。她浑身都燃烧着,我看到她痛苦的扭曲在一起。

    “山川…山川!山川!”我大声叫喊。

    我要救她!我要救她!

    但是我怎么都挪不开我的脚步,我觉得我好像被什么力量给绊住了。

    “李如风!你醒醒!李如风!”

    眼前的画面突然之间全部都消失了,我眼前是汤勺的脸。我能感受到他用了很大的力量在拉住我。

    而我们面前的门是真的开了,里面一片火海。

    “这是怎么回事?”

    “屏住气,烟雾里有毒!你产生幻觉了!我们赶快走!火马上要烧出来了!”他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抓着我的胳膊。

    我这才看清楚,里面有一具,哦,不!——绝对不只是一具尸体!起码有六七个人,他们都被火舌吞噬。我不知道这究竟是真实的画面,还是我的错觉。

    这些都是什么人?!

    汤勺催我赶紧走,眼下没有时间多想了。火就快烧到门外来了。我感觉到了屁股后面滚烫的热浪。

    看来,这真的是一个要致人于死地的陷阱。

    我们刚转身准备跑出去,我忽然觉得眼角余光掠到了什么。

    “等等!不对!等下!”

    我甩开汤勺,就往火里钻。

    我听见汤勺在后面大声喊我。滚烫的热浪铺天盖地,我只要往前一点点,它们就会把我一起卷进去。

    靠门的地方躺着一个人。火暂时还没有烧到他身上。

    他躺着的地方,身下有一滩血。

    “南洋…?”

    我看到他的脸的时候,震惊了。他的头上和身上都是血。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伤在哪里。汤勺把他拖出来之后,背到了自己身上。

    “我们赶紧出去,出去再说,不然就算不死,也要碰上警察了。”

    走出那个门的时候,我感觉到南洋扯住了我的外套。

    我听见他声音很小地说:“小剑,去…找山川…”

    【第二十五章 被杀的偷盗者】

    南洋躺在私人医院的监护室里,他浑身上下有十几处伤口。

    这个私人医院是汤勺的朋友开的,很小,但是设施还算齐备。南洋的情况太复杂,不适合送医院,汤勺就把他带来了这里。否则的话,我们可能都要遭到盘查和审讯。

    负责南洋的医生是个白头发的老头,长得有点像白求恩。他用很夸张的表情对我描述了一下南洋的情况。他说他伤势很重,现在情况虽然已经稳定了。但是脑后面受到了硬物的重创,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能醒过来,都是不确定的事情。

    老头只做自己的事,多余的话一句都没问。

    我站在监护室的玻璃外面看着像死人一样躺在那里的南洋发呆。假如说之前,整件事情已经迷雾重重的话,那现在我就更看不懂了。南洋,他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他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去找…山川。

    汤勺给我来了电话。火灾之后,博物馆闭馆了,但是整件事情现在博物馆内部和警察局里上上下下都层层保密。好像我们跑出来之后,火势并没有蔓延出来。但是我们之前拍了照的密室和内部似乎是都毁了。汤勺说,里面找到六具尸体,身份无从证明。他说,应该是有人蓄意纵火。现在上面还没安排怎么处理这个案子,只吩咐全面封锁消息。

    这件事情恐怕只有等南洋醒了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但是他什么时候会醒,又是一个新的问题。

    我默默地在纸上写了一个顺序下来:
    菲利普死,他的皮面日记本被高个子男人偷走。
    苔丝,不是菲利普的妻子,失踪。
    夏娃1990年死,失踪,戒指。
    画,原件,1990年失踪,当时追查组成员,1993年前死。画1993年再次出现。
    画的赝品,少了戒指,催眠我的女人,被偷。
    画中的少女,西莫纳,苔丝。
    寄给汤勺的匿名信。
    寄给我的匿名信。
    恐吓电话。
    七楼,猫,老太太吓死。
    密道,干尸,万人坑,跟踪我们的人。被杀死的“老西木”(等下,假如真的是老西木,也就是说1993年之前死的,就只有四个人。不对,等等,会不会..还有人还没死?也就是说汤勺的情报和之前看到的文章,都和事实出现了矛盾的地方)。
    还有小贱,我在七楼找到的小贱,博老头曾经见到洛伦佐天天带着它,它身上有什么信息?
    然后是…但丁的《神曲》,洛伦佐的钻戒环扣标识,还有…洛伦佐的墓地。
    烧死的西木,洛伦佐的墓地….米开朗琪罗的墙壁,设计图,大火,六具尸体。
    棺材,地狱,戒指,魔鬼….

    魔鬼,魔鬼….

    我反复念着这两个字。脑袋里却浮现出那个画室,和山川的脸。

    我闭上眼睛,让这些杂乱的信息一个字一个字从我的脑中离开。

    还有南洋…

    我与南洋认识了十年,我到现在却突然有种并不认识他的感觉。他到底是谁?又是什么时候被卷进这件事情当中的?

    只能等他醒过来,或许很多事情才会得到答案。

    对,他一定必须得醒过来。

    接近傍晚的时候我才去店里。我想把小贱带出来,然后回家换个衣服,再去医院。

    走到巷口的时候,就看到小广场上停了两辆警车。

    店门口围了一堆人。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难道又是这栋楼出了什么事?小贱会不会有事?

    结果这次被封锁的并不是我们这一边,而是我对面姜卡罗的铺子。我老远就看到那个身材高大的歌里警官也站在其中。姜卡罗站在门口弓着背直哆嗦,一脸被吓坏了的表情。

    我问隔壁咖啡吧在看热闹的人,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姜卡罗杀人了。有个人好像是想去他店铺里偷东西,就被他捅死了。

    我听到这样的消息在一头雾水的同时觉得极为震惊。姜卡罗?胆子那么小的人,他敢杀人?地震晃了一幅祖宗照片砸到他脑袋上他就不敢卖店了,我自从收养了小贱之后,他整天见到我跟见到鬼似的,就这样的人能杀人?!

    事实上,他确实杀人了。

    我看到在他东倒西歪的古董之间,有两条腿露在外面,那就是他杀的人。法医还在做现场采证,所以尸体暂时还没有被收走。

    歌里看到我,走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看我的表情总是带着一缕怀疑的神色。

    他问我:“你认识吗?对面那个人。”

    我点点头,说姜卡罗一直在这里开古董店,但是我们不熟。

    他笑了起来,“你怎么和谁都是不熟。却和卡尔警官这么熟。”他这句话讲得很有意,我只能笑笑不接话。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他。

    “他自己说,之前店里被偷过一次,好几天之前。当时他发现店里都被翻过一遍,却没少东西,倒是多了一幅画出来。两天之后,店里又被翻了一次,还是没少东西,就是那幅画又不见了。今天他上午出去了没来开门,下午回来就关了店门在店里点货。结果发现店里居然藏了一个人,他说那个人一直问他画在哪里,手里还有枪,他为了自卫就随手拿了一把水果刀把闯入者给捅死了。那人估计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捅了。”他说完就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我听到“画”这个字的时候,呼吸都停了一下。

    会不会就是我的那幅赝品?原来它被偷之后一直被藏在了姜卡罗的店里。那么,这个被姜卡罗捅死的人,是偷画的?不对,不一定。有可能是他偷的,想找回来的时候,发现有人捷足先登已经把画拿走了,或者是别人偷的,他知道了,过来拿,却已经被偷画的人拿走了。那会不会就是那天那个…

    “死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歌里看着我,也不急着回答。但是他看我的样子像是正在思考着什么,那表情看起来,就像是找到了猎物一般…

    我立刻知道我犯了一个错误,他这是在给我设计陷阱。他应该是故意来给我讲事发经过的,好像就是为了来看看我的反应。虽然我并不知道他到底在怀疑我什么,但是很明显,他认为我跟一些事情有关系。

    “你好像很好奇啊。”他微笑着说,“是个男人。”

    男人?那应该不是那天催眠我的女人。那会不会是那个女人捷足先登把画从姜卡罗的铺子里偷走了?也就是说死的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从我铺子里面把画偷走的人。

    歌里的这个看似随意的搭讪,的确是早有准备的。他似乎看得出我在思考。

    他从手中的工作本里掏出来一张照片,还是速成相纸,照片是刚刚照的。这个应该是刚才拍的现场照片。

    他把照片摊在手上让我看,就是被姜卡罗捅死的那个男人,脸惨白地侧在一边。

    他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我如实说。这张脸我的确是第一次见,是个陌生人。

    “那有个东西,你应该会认识。”他打电话叫来了一个同事,那人递给了他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我看到里面好像放了一张证件。

    他一边戴上手套,打开证物袋,一边对我说,“这个人浑身上下除了一把枪,我们就只找到了这个。”

    他从里面取出来一张身份证。

    身份证上有一张熟悉的脸在对我笑,旁边写着她的名字:SHAN CHUAN。

    山川。


    【第二十六章 心魔】

    警察局的灯特别亮。

    大概是每个国家的审讯室里都会有一盏这种直冲你脸上的探照灯。为了让你恐慌,让你说实话。

    歌里坐在我的对面,不紧不慢地给我倒水。

    “看你的脸色不太好,喝口水吧。”

    我身上没有任何束缚,没有手铐也没有脚铐,歌里让我跟他回来的时候,只说希望我能协助调查。

    那张山川的证件,就摆在我的面前。它被封在透明的证物袋里,上面褶皱的光线,频频闪过她的眼睛。她在看着我。

    我还记得这张证件照,是我带她去拍的。

    去的是当时我们住的小阁楼底下的那家照相馆。我记得,那天山川穿了一件天蓝色的短毛衣和一条灰色的羊毛裙。隔夜她才剪了齐肩的短发,看起来很清爽。

    “山川,你怎么这个臭脸拍证件照?笑一下!”

    咔嚓——

    门开了。

    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是汤勺。

    歌里好像并不愿意在这里见到他,皱起眉头来。

    “歌里,你好。”汤勺毫不客气地坐下来,看了一眼精神恍惚的我,迅速就把目光转向了歌里。

    “这件案子,现在在我们组里调查。不知道歌里警官是不是想调来我们组辅助?”汤勺又从歌里面前的烟盒里,摸了一根烟出来。审讯室里贴着禁烟标志,他毫无顾忌地点上。

    “卡尔,这些案子都是有关联的,四楼的失火案和七楼老太太吓死的案子,是我的组在负责,我请一个案件相关人员回来协助调查,你就要紧赶过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歌里说话还是不紧不慢。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不太符合规矩。你说的那两个之前的案子,据我了解,你该问的也问了,他有什么嫌疑吗?”

    歌里没说话,目光在我身上游走了一圈。

    “你请便,卡尔。或许我该找你们队长斯洛谈谈。你跟一个涉案人关系这么近,会影响你的判断的。你知道,我一直很欣赏你。”

    “歌里,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负责的案子,我们会自己处理的。”

    “那,希望你之后能在报告之中写清楚这个东西。”歌里站起来,手指在证物袋上敲了两下,就走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又关上,这里照着我的灯光越发变得强烈,我有点透不过气来。

    我满脑子都是山川的脸。

    汤勺从面前的证物袋里,把那张山川的证件拿出来。

    “山川。”他念出了她的名字,“她是你妹妹。”

    我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它们失控地从我的眼眶当中流出来。汤勺的面孔在我的视线之中模糊了。我在眼前分散出来的每一个光点里,都能看到山川的脸。

    我把头埋进双手之中,我知道,已经到头了。我对自己的这种自我欺骗和自我催眠,已经失效了。所有的记忆像是打开的闸门一样,回到了我的身体中。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告诉我。”声音从我的头顶上方传来,有些失真。我抬起头来,汤勺把双手落在我的肩上。

    他的眼神很坚定,似乎带着一种能救我出地狱的力量。

    可惜,谁也没法拯救我。

    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我想我必定是要赎罪的,或许死了之后要去地狱,接受烈火的层层鞭烤,直至灵魂永远无法升天。

    我的心里,住着魔鬼。

    我与山川,我们是一起在这里的孤儿院长大的。孤儿院里只有我们两个中国的孩子,一直也没人来领养我们。后来,过了八岁,基本上就失去了被领养的希望。

    我比山川大两岁,而山川刚来的时候因为个子瘦小,院里那些大孩子一直都喜欢欺负她。她不爱说话,受欺负之后,就用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很快又会招来另一顿打。我以前一直以为她是个哑巴。直到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有个块头大的男孩子总喜欢把她推在地上,于是冲上去踢了他一脚。山川奔过来,拉着我的手,喊了一声:“快跑!”那是我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

    从那天开始,我们变成了最亲的人。山川说,那些总欺负她的坏孩子,都是魔鬼。他们都会遭到报应的。

    她很喜欢画画,她在画画上带有一种特殊的天赋。孤儿院的修女们很喜欢她,她们都知道她的天赋,所以总给她拿很多老画册,让她照着临摹。没过多久,她临摹出来的那些画册上的画已经达到了一模一样的程度。

    这是令人欣喜而震惊的事情。所有人都觉得,山川是一个天才。他们当时甚至想让山川去帮忙那些艺术家,完成孤儿院后面的小教堂壁画的填补工作。

    但是偏偏后来,发生了一件十分离奇的事情。

    她每完成一幅画,总会拿给我看,跟我说说画里讲了什么。那天,她照常拿着一幅刚刚完成的画给我看,我看到上面有座小树林,树林里有条长河,长河里躺着一个小男孩。就是那个块头大的常常欺负她的男孩。

    我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皎洁一笑,说:“魔鬼的报复。”

    两周之后,那个男孩死了。淹死在阿诺河的下游,有草地和绿林的地方。那时候山川十岁,我十二岁。

    山川的那幅画,很快被孤儿院的修女发现了。她们吓坏了,她们认为山川是受到了恶灵的附身。于是找来了神父,把山川捆绑起来,关进一间很小的房间,每天都对她进行驱魔的仪式。

    山川被关起来的一周之后,有天深夜,我偷了老修女的钱,带着她跑了出来。

    我已经忘记了那时候的想法,我只记得我带着她跑了很远的路。我们从城外跑到城内,我们穿越了树林和河流,一直跑,一直没有停下来。直到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为止。

    她问我:“你相信我是魔鬼吗?”

    我说:“就算是魔鬼,我们也永远在一起。”

    现在想来,这句话可能变作了一句咒语,也可能是烧进了我的血液。要让我永生永世记得,在我孩童时期,说过一句这样的话。


    我们没有被饿死。没有被生活逼死。

    我用从修女那里偷来的为数不多的钱,给山川买了新的衣服,和画具。我带着她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生活下去。山川可以画画,而我可以拿这些画出去卖。

    开始的时候我一直出去摆地摊卖,但是经常会遇到警察的抓捕,所以后来我开始试着把画卖给画廊。

    这是一门很好的生意。山川画的画大多是临摹那些中世纪时期大师的作品,画廊似乎都对这些临摹的作品有极大的兴趣。但是毕竟是临摹,所以买画的价钱并不高。

    但是用这笔钱,我们租了房子,可以交最基本的学杂费,够我们生活用度。

    本来生活应该一直简简单单过下去。我们应该顺利上完大学,出去找份好的工作,或者自己开一个画廊,等有钱的时候。

    但是事情在我大二那年首先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常常拿画去卖的那个画廊,当时算是佛罗伦萨市中心生意比较好的画廊之一,叫毕加索画廊。有天我拿着山川新画好的作品过去找毕加索的老板。恰巧那天在画廊见到了另一个人。那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南部口音。他说他叫肖德利。那个人对我带去的山川的画起了浓厚的兴趣,前前后后研究了很长时间,然后竟然出高价直接从我手里把画给买走了。那是第一次,山川的画卖到这么多钱。

    一个星期之后,肖德利又找到了我,提出来如果可以的话,想要长期合作。

    他说想见见山川,并问我这画有没有办法画得更像一些,更细致一些。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个单纯的画商。

    我带他见了山川,山川好像并不是很喜欢他。他油头油脑,长相确实不招人喜欢,但是那时候,他是我们的财主。我一开始是很无知的,我只知道让山川按照肖德利的要求画,我们可以得到很多钱。

    而肖德利会提前一个月告诉我们他要什么画,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去完成,但是需要达到他的要求,要百分之一百的和原画一样。

    我知道真相,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了。肖德利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画商,他是专门倒卖赝品的。我当时想退出,却发现,事情已经到了一种没有退路的地步。我们卷在里面整整一年的时间,什么都干不了。

    那个时候,山川的精神状况出现了问题。

    她经常让我觉得她不是她自己,她白天画着画,会突然发起疯来,把她的画撕碎,把颜料洒得到处都是,然后捂着头发出尖利的叫声,跟疯子一样在屋子里乱撞。她也经常半夜突然吼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魔鬼!”然后从她自己的嗓子里又会冒出来另一种声音,高傲且极度冷漠:“我们都在地狱等着你。”

    她经常这样与自己说话,说的都是类似的恐怖的言语。

    我后来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她产生了精神上的分裂和人格上的分裂。这种情况会越来越严重,要及早地住院接受治疗。

    但是肖德利并不放过我们。在山川精神上出现问题之后,肖德利来得很频繁,每一次都要甩下一些威胁性的话,“如果不交画的话,你们都没有活路走。”我也想过报警,但是肖德利的势力很大。那时候我一直处于慌乱之中,我很害怕。到最后也没有报警。

    于是,我只能利用山川精神状态好的时候逼着她完成一些作品,同时在很偏僻的深林之中,找了一座废弃的房子。我把房子打理好之后,把山川转移到了那里。我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山川的状况,包括南洋。那时候我已经认识了南洋,而南洋也认识山川。但是南洋从未见过山川发疯时候的样子。后来我只说,山川是去其他城市做交换生了。我以为那样是安全的,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惶恐之中度过。

    肖德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让我们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他没有来电话,也没有来找我们。而山川的状况越来越差。她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我开始有了把她送进医院的念头。

    大概又过了十来天,我从毕加索画廊的老板那里得知了一个消息:肖德利死了。这对于我们来说简直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虽然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但是这样我就可以把山川送进医院了,这样我们就没有了背后的威胁。

    就是我获得他死讯的当天下午,我接到了山川打来的电话。她完全不清醒之后,就没有再给我打过什么电话。

    我看到号码显示的时候,真的愣住了。有那么一刻,我以为她好了。或许肖德利就是那个魔鬼,他死了,她就会好起来。

    但是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之后,只对我说了三个字:“救救我。”

    她的声音很绝望,绝望得不像是她的声音。

    我挂了电话之后,没有立刻赶过去。我以为她只是和平时一样犯病了。当我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或许就是这样的一个时间上的错误,变成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我走到深林之间,那栋被废弃的,住着山川的房子,正在我面前燃着熊熊的火焰。那火焰蹿得很高,直冲到天上,烧红了天边的云。黑色的烟在荒林之中冒出来,它离开人们的视野太远,没人看得到。

    而房子前面躺了一具已经被烧焦了的尸体,尸体蜷缩成一团,那是经过痛苦的挣扎之后活活被烧死的模样。

    我很震惊,很痛苦,我不知道我究竟干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孽才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我真的不敢相信那是山川。

    她说“救救我”,但是我没有理她。

    我没有理她,然后她被烧死了。

    我拖着山川的尸体走了很远的路,走到更偏僻的地方,挖了一个坑,把她埋了。我害怕,我不能去跟警察说,我妹妹被火烧死了。我怕警察查到后来会把我们卖赝品画的事情查出来。

    所以我只是把她埋了。

    我用手在地上挖开一个很大很深的坑,把她放进去。我把土一点点盖到她的身上,一点点把她掩进土中。再把土填平。我回来之后,等了一天,就去了警察局里报案,说山川失踪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对自己重复一百遍,山川失踪了,直到自己相信,这是一个事实。

    山川失踪了,而不是死了。
    【第二十七章 绑架】

    我作为一个嫌疑犯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对一个警察吐露了我心里最大的秘密。

    可能这是一个很荒谬的设定,因为我刚刚所说的所有实话都可能被他记录在案,当成日后指控我参与犯罪的证据。

    汤勺听我说完之后,在我面前沉默了。

    他低着头很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叫我跟他一起走出去。


    外面的天很黑,可能是下雨的缘故,连路灯都显得不太亮。

    汤勺点了一根烟,又递了一根给我。外面很冷,我的手在发抖。

    “你不用担心,刚刚那间审讯室我检查过,摄像和录音记录都没有开,歌里答应把你交给我审讯,就不会做隔墙偷听的事情。所以你刚刚说的,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但是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你说的肖德利这个人…”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这个人…我知道。”

    “什么?!”

    “对,我听过他的名字。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ALAN宋,大鹰吗?最早博物馆的那幅《西莫纳》是她找到卖给乌菲兹的。大鹰一直都做古董的走私买卖,也有明面上的生意,但是他做的最大的,是赝品的贩卖,其中最大的一部分就是画。而那个肖德利,据我所知,是他底下的第一把手。”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我记得你说过,你父亲不做警察之后,跟了大鹰一段时间。”

    汤勺点点头。

    难道山川的事情跟所有这一切都有联系?怎么可能?假如真的有联系,又是哪种层面上的联系呢?

    “山川,你把她埋在了哪里?”

    他突然问我。

    埋在哪里?具体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天埋她的时候,我走了很远的路。你可能不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当你行动比脑速快的时候,所做的事情或许你一天后就没有记忆了。我只记得自己把山川埋葬在很远很深的树林之中。离开那座荒废着火的屋子还有很远的距离。

    我们趁着半夜上了山,进了林子。我沿着大致的方向带着汤勺一路走。这里非常偏僻,风雨声很大,我们脚踩落叶走过的地方都吱吱嘎嘎在脚下响,就像有第三个人跟我们在一起走。

    但是我的内心是空荡的,我发现跟汤勺说完这些之后,我整个人都感觉平静了许多。

    到了大概差不多的位置,我停下来。

    “应该是这里。”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参天高的大树,当时我什么也没有记住,只记得有这么一棵树。假如这里如此大的树只有它这么一棵的话,就应该没有找错地方。

    汤勺踩了踩地面,便开始动手挖。

    但是我们挖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有挖到。

    我说:“可能不是这里。我确实记不清楚了。”

    汤勺说:“不对。是这里。你来看看。”说着,他指着其中的土给我看,“这里明显有松动和翻新的痕迹。而且周围的土层新老程度不一样,明显被人挖动过。应该是尸体被人挖走了。”

    “山川的尸体,被人挖走了?!”我惊恐地望着他。怎么可能?!有谁知道这里埋了尸体?难道那天我埋尸的时候被人看到了?!

    突然,汤勺一转身,把自己的手机扔了出去,“谁——?!”

    紧接着就有脚踩树叶的脚步声从身后方的深林之中传出来。

    有人!

    汤勺反应极快,拔开脚一阵风地追了出去。我好像隔着大风老远听见他朝我吼了一句:“原地等我!”

    但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跟着他重新钻到深林当中了。

    我并不是没有方向感,不过现在一头扎进来的地方并不是我们来时的方向。这里的树林很茂密,在这种下雨漆黑的夜里,很难找到方向。

    “陈唐!陈唐!”我喊了两声,密林里传出了我自己的回声。

    汤勺不知道追着那个人去了哪里。

    我大概感觉了一下方向,找了条比较宽阔的小道往前走。差不多才走了五分钟,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类似于脚步声的响动。声音节奏很快,等我听清楚想回头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黑,在我失去知觉的瞬间,脑壳上方的一阵麻木感才传递到大脑皮层。

    有人用硬物敲了我的脑袋。

    我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我的周围一片漆黑。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沉淀的,糜烂的气味。我努力想看清楚周围的环境,但是这里的黑暗,就像当时我们在地底下经历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好像眼睛永远无法适应这种黑到彻底的环境。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盲人,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我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住了,我被人以坐着的姿势绑在一张靠背椅上,动弹不得。绑住我手腕的绳子几乎勒进了肉里,只要我一动,它们就开始摩擦我皮开肉绽的地方,生硬而钻心地疼。

    我努力把在深林里面发生的事情回忆了一下,我是被人突然敲晕之后,绑来了这个不知道哪里的地方。

    “嘿!——!谁在那里?说话!”我大喊了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有光在我面前亮了,光来自于不远处的一根蜡烛。

    我使劲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在我眼前看到了一样东西——

    ——干尸。

    就是那具之前我们在地底下看到的干尸!

    我以为又是自己在做梦,使劲动了一下被绑住的手,紧接着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感——不是做梦——而我眼前,现在这具正在用一种诡异地表情瞪着我。

    我立刻感到头皮炸了,血液从脚底往头上倒流。

    难道我又回到了地底下?

    我提醒自己冷静点,我尽量将视线避开眼前姿势奇特的干尸,环顾了一下四周。借着蜡烛闪烁的光亮,我勉强能看清楚四周的环境。这是一间屋子,应该并不是在地下。因为我看到有窗户,但是他们被用木头钉得恨死,一点光都漏不进来,所以里面才会这么黑。蜡烛放置的地方有个橱柜。橱柜左边好像有门。除了这具干尸,我看不到别的人。

    这里…的环境…怎么有那么强烈的熟悉感…?

    这是…这是!这是——天哪!周围墙上全都是黑漆漆的,这是被烧过留下的痕迹。

    是的,就是这里。

    山川被烧死的地方。

    我怎么会在这里?
    是谁把我绑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

    突然我隐约听见干尸的后面传来响动。我屏住呼吸,眼睛一动不动地锁定在干尸身上。

    一定是有人在搞鬼!弄不好,就是上次在下面跟踪我们的人,或许也是那个杀了“老西木”想顺便解决我们的人。

    干尸没有动静。那响声也突然又消失了。

    十秒钟之后,那个响声重新出现了,并且同时从干尸的后面冒出来一个声音:“你好,李如风!”

    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我浑身打了个冷颤。

    是那个声音!我认识它!是那个跟我说“管闲事的后果就是,地狱在等你”的声音,是那个打过电话给我的人!但是这个声音明显是通过变声器发出来的,根本无从判断是男还是女。

    “你是谁?是谁在装神弄鬼?!”我回应道。

    那个声音又突然消失了,此时此刻眼前的干尸变得看起来尤其恐怖,就像刚刚的声音是从他身体里面发出来的一样。

    但我肯定,干尸影影绰绰的背后,看不到的阴影里,肯定躲着一个人。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大约过了十分钟之久,我才又听见那个声音从干尸的身后响起来。

    “李如风,画在哪里?”

    我心里突然觉得可笑,这个人简直太矛盾了,上次告诉我戒指在棺材里,画里有魔鬼,叫我不要管闲事,管闲事的后果是下地狱,现在又问我画在哪里。

    “你先说,你是谁?”我说。

    那个声音这次反应很快,“你别跟我玩花样,不然你得和你妹妹一样死在这里。”

    他竟然知道山川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难道——山川的尸体….



    “你把我妹妹的尸体带到哪里去了?”

    “哈哈哈哈哈!….”他大声笑了起来,“李如风,你连你自己的妹妹都不救,只是把她的尸体给埋了,你这种胆小又不要脸的男人,你怎么好意思问我,你妹妹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句引起的四周的回音,把我的耳朵振出了耳鸣。我面前的干尸在声音的震颤中,动了一下。

    他说的有道理…是,我是胆小的不要脸的男人,我没有救山川,我甚至为了不牵连到自己,连报警的勇气都没有。

    我该死。我该死。

    我觉得我脑中在顷刻之间变得非常混沌,我听见有个声音在我脑中反复回响,那个声音说:“你该死。下地狱。”我还听见山川的声音,她说:“救救我。”

    ….

    然后,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在空洞洞地响起来:“画在哪里,李如风?”

    我用力地拽了下绳子,疼痛感让我瞬间清醒过来。这个人在对我进行催眠,他是要吞噬我的心智,然后从我嘴里把他想要的秘密套出来。可惜了。我确实不知道画在哪里。

    “画在洛伦佐的墓地。”我边说,身子一边使劲向前倾,希望能看清楚干尸后面的阴暗之中到底躲着什么人。

    “画在那里…不对!你骗我!那边已经被烧掉了!南洋那个小子,我从开始就知道他不可靠,尽是干一些蠢到极点的事情!”

    我听见南洋的名字从他的嘴里冒出来。

    “你究竟是谁?南洋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看不见干尸后面的阴影里究竟藏着什么人,我靠回到椅背上,忍着刺骨的疼痛感,尽力用手去够绳结。

    “南洋?和我们?哈哈哈哈,你会知道的。等你去了地狱,你们就能碰面了,到时候,你自己问他!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十八章 火葬】

    我在这间房子里面已经被关了整整四天。我一直被绑着,手机不见了。每次睁开眼,就能对上我面前的这具干尸。

    这里一直黑得很彻底,分不清楚昼夜。所以我一直在心里默数着时间。那个神秘人白天不出现,只到半夜的时候出现。用同样的方式问我画在哪里,至今为止也没有露出过真身。

    他折磨我的方式很传统,就是不给吃喝。很可惜,就算饿死我,渴死我,画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可是说什么他都不相信。

    四天滴水未进,我的嘴唇已经裂开了。身体里面的细胞都在干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他会放了我,或者有人来救我。我不确定。我的思维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我再次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应该是已经到了晚上。

    那具干尸从我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了,取而代之在我面前不远处的另一张凳子上,与我面对面坐着一个戴面具的人。那面具跟上次我在西木脸上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应该就是那个绑架我的人了。

    “你是谁?”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我能够感觉到他的那双眼睛,在面具后面盯着我看。

    “你究竟是谁?”我又问了一遍,“我想既然你能把我绑来这里,我并不认为你会让我活着走出去。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我死得明白一点?”

    “画在哪里?”他开口道。

    我笑了,最初的那些恐惧感现在都随着我缺水的细胞一起死亡了。我在睡着的时候做了很多梦,我经常看到山川的脸。她不再是恐怖狰狞的样子,她美好而平静地看着我,告诉我,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估计我百分之九十要死在这个曾经烧死她的地方。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如果这样可以算是赎罪的一部分,或许我还能在地狱里少受一些苦难,或许还有机会见到她,跟她说对不起。

    “你现在可以选择说,或者不说,”他站起来,慢慢朝我走过来,“你说的对,你不会活着走出去。我也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去。但是你还是可以选择,说了的话,我让你死得痛快点,”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枪对着我的头,“不说的话,那死相可能就会很难看。”他说完把枪收回去,放在手里玩弄。

    我笑起来:“反正都是要死,有什么区别?再说,画在哪里,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啪啪”地拍起手来,“好,真不错。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胆小鬼,看你那抖抖索索的样子,没想到死到临头反而胆子变大了。但是你要懂得一个道理,画是放在你那里的,你就有义务要保管好,现在画丢了,我不找你我找谁呢?”

    “你….是你,把画放在我店里?!”我一想觉得很矛盾,他既然把画放在我店里,但是为什么又说我管闲事呢?“那匿名信…”

    “匿名信?我没那么无聊。这是小孩子干的事。画也不是我放的。是那个傻逼一样的臭婊子,非要把你扯进来。我一定会送她跟你一起下地狱!”他突然愤怒起来,我看到他握着手枪的手,爆满了青筋。他退后了几步,退到椅子那里,“还有南洋。千万不要忘记了你这个小兄弟。在卖了你之后,还想给自己擦屁股。你今天走到这种境地,以后下面见到了,别忘了谢谢他,他的功劳也不小。”

    听到这个名字,我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南洋?

    南洋他到底做了什么?!南洋到底是什么人?!

    “哦,对了。给你礼物。”

    他打开摆在椅子边上的一个木盒子里,从里面拎出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是小贱!

    他用力一扔,把小贱扔到了我的腿上。我看到了它下半身沾满了血。它眼睛紧闭着,它死了?

    大概三秒钟之后,它突然睁了下眼睛,看了看我,随即又闭上了。我能感觉到腿部它呼吸产生的热度。

    这只猫居然会装死。

    “还有这只猫,真是到哪里都能看到它。我看到它就心烦。既然现在是你在养,那我就带给你,待会儿你们死一起好了。”

    他从木箱里拿出来两个桶。我大概已经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他已经不打算再跟我废话了。动作很快地把桶里的汽油洒满了整个屋子。

    他想要放火烧死我。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既然要死了,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我看着面具男,他正在从口袋里掏火柴。

    听到我说话,他几步走到我面前,用手一把捏住我的脸,“你还真拿你自己当回事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他的力道很大,我被他捏的几乎喘不过气来,艰难地张开嘴,一个字一个说,“当年,是不是你烧死了山川?”

    他大笑着放开了我,“我以为你要问的是什么问题呢!你那个疯子妹妹,可谁都杀不了她。”

    “你什么意思?!”

    “哈哈哈!你会知道的,哦...不对,你快死了,我都给忘记了,去了地狱问南洋吧,他知道。哈哈哈哈!”

    刚刚他捏住我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你是西木?你没死?”

    他听到这个名字突然就停止了笑声。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是西木,那个白痴已经死了。”

    说完擦亮了一根火柴,扔到了地上,“宽阔的坟场,烈焰燃烧,传来悲鸣之声。”他念道,“这个坟场算是够宽阔了吧。你待会儿可以尽情悲鸣,反正这里也不会有人听见。永别了。”他说完,转身就走了出去。

    我听见他在外面上锁的声音。

    火势窜起来得很快。不一会儿,周围一圈都被点着了。

    他一走,小贱就从我身上跳了起来。我不知道它身上的那些血是哪里来的,但是看样子它似乎没有受伤。它看了我一眼,从我身上跳了下去。

    我想,这只机智的猫大概想去搬救兵。可惜,这里唯一的出口被锁死了,而窗户全都被钉得死死的,就算现在给我松绑,我都不一定能拆的动窗户,别说一只猫了。

    “小贱,回,来!”我被烟呛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来,烟呛进肺里,我开始不停地咳嗽起来。

    但是小贱已经在眼前的火海之中消失了。

    算了,反正就算蹲在我身上,也是要死的。早点晚点的问题。

    我看着这火海,想想,最近走到哪里都似乎在着火,没想到有一天这火也要烧到我自己身上来。但是也好,六年前的那噩梦一般的火焰,现在反而在我心里熄灭了。

    火快烧到我脚趾头的时候,窗户那边的木头被点着了,有两根从窗户上掉了下来。窗户立刻漏出了一个洞。

    突然——窗口的洞里出现了一张脸。

    是个女人。

    是山川!

    怎么可能?!

    我觉得或许又是幻觉,但是使劲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张脸还在窗口。火苗已经要舔到我的鞋子了。我卯足劲大叫了一声“山川!”,窗口的脸在我眨眼的瞬间消失了。

    是幻觉吗?可是我刚刚看到的那么真实!

    我浑身都被一种滚烫包裹着,我觉得我坐着的这张椅子也已经烧起来了。但我已经没法睁开眼睛,困顿包裹着窒息感令我开始神志迷糊。

    就在我即将失去知觉的时候,前面传来了砸门的声音。




    【第二十九章 隐藏的记忆】

    我迷迷糊糊地看到面前的一大片火光突然被撕出来一个口子,外面的夜就漏了一片进来。

    有个人从那片撕破的火口中,冲了进来。

    “汤勺…你走……”我几乎发不出声音,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扯了一下他,他正在给我解绳子,整个人被我一拉,直接趴到了我的半边身体上。我看到那根巨大的木条几乎蹭着他的后背掉了下来。这房子已经被烧过两次了,这种废弃的房子本身就不牢固,它快要坍塌了。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骂:“我操,你说人话!”

    绳子到现在还没有解开,但是火明显要烧到手了。绑住我的这张椅子已经烧起来了。我感到整个人都处在一个大烤箱的里面,差不多就快熟了。

    我的意识已经支撑到了极限。

    “走啊。”就在我想推开他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身体被抬了起来,和身下的靠背椅一起被抬了起来。

    我听见汤勺大吼一声:“坚持住!”

    在我耳边传来东西剥落下来的声音,我不知道那是我的皮肤还是我的什么器官。我在一片火光中,失去了知觉。

    我以前没有想过自己会以怎样的方式死去。或许不是火,也不是坠楼或者车祸。因为死相太难看。在山川意识不清楚的那段时间,她曾经用难得清醒的意识同我讨论过这个问题。我记得她对我说:“那些死相难看的死法我都不想要,我想平静地躺在床上死去。”可惜她没有如愿。我也没有。

    当我的意识沉到最底部的时候,我忽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那些熊熊的火焰和即将烧毁的房屋都不见了。我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蓝天。我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空气之中没有弥漫的烟雾和烧焦的气味,只有青草和野花的味道。我头边上有朵开在野地里的雏菊。突然有一只手伸过来,越过我的头顶,把它摘了下来。

    “小剑,走吧,艺术史要迟到了。”南洋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我一转头就看到了他的脸。

    “妈的,开春就是容易犯困,山川要不是你叫我们,估计我俩能在这里睡到晚上再醒。”南洋说着一个翻身从草地上爬起来,低头看着我,“走不走啊你?”

    看着我的,除了他,还有山川。

    她穿着白色的卫衣和白色的球鞋,身上背着一个布包。那是她的颜料包,她自己做的。她靠在自行车上,笑眯眯地望着我:“你俩真行。我要回家画画去了。今天刚拿来的新颜料,傍晚有人要来收东西。”她说着朝我眨了眨眼睛。

    “怎么回事?我在哪里?我是死了吗?”我从上到下把自己摸了个遍,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异样。难道是穿越了?但是眼前的一切为什么感觉起来如此熟悉呢?

    “你还在说梦话呢?还是睡了一觉就失忆啦?快走吧。”

    我迷迷糊糊地跟着南洋走进了学校。南洋刚进校门,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人,突然之间就躲了起来。他躲在柱子后面,神色很慌张。而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但是那刹那我定住了,我看着躲在大柱子后面的南洋投在地上的阴影,这一幕竟然如此的似曾相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洋过了好几分钟才精神恍惚地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看起来明显心神不宁。他从口袋里给了我一包东西,对我说:“帮我保管一下,我晚上去找你拿。”说完他就走了。

    那是一包乱七八糟的书本,好像是他从图书馆里面借来的课外书。我刚想合上的时候,突然发现里面有个东西。那是一本黑皮面的日记本,我把它从那堆书中拿出来。翻了几页都是空白的,刚想放回去。结果被我翻到了最后一页——我突然好像明白过来了。我在经历的这些事情,就是我曾经经历过的。

    那黑色皮面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着洛伦佐的三钻环扣徽章。

    我看到了那熟悉的V52和V23的标记。

    所以,那次在菲利普的办公室捡到笔记本的时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它,我第一次见到这本笔记本是在南洋这里。只是当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在当时像这样翻开过它,紧接着随手放了进去,没有记忆过。

    这是藏在我记忆里面的缺口。

    而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应该正处在我自己的记忆里。

    我拔腿就往家的方向飞奔。

    我在跑回家的路上,接到了毕加索画廊的老板打来的电话,他声音颤抖地说:“你们假如长期帮肖德利做事,晚点出事的话不要把我供出来。”对,我想的没错,这都是当时发生过的时候。画廊老板的这通电话之后,我才去调查肖德利,发现了他的真面目。

    而今天,恰巧肖德利要派人来拿画。

    而这幅画之后,山川的精神状况就出现了问题。

    我打了山川的电话她没接。

    我不知道,现在这种状况是个什么样的状况,我也不知道我当时看到了多少东西,随后在六年之内被我自己从脑中洗掉。或许我明明知道真相,只是被我自己的漏洞掩埋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但是或许我可以赶得及看到一些重要的被我自己遗忘的信息。

    很多记忆在我脑中像翻书一样翻过去,但是我没有时间停下来细想。

    “今天刚拿来的新颜料。傍晚有人要来收东西。”山川的话反复环顾在我的耳边。

    肖德利来取画的时间是五点钟,我还记得来取画的那个人,是一个老头子。他来的时候,山川正在画室里疯狂地撕毁她的作品。

    但是我现在想起来了,我那天回家的时候,在楼底下看到一个人,是个男人。因为他拿的东西体积很大我还特意让了他一下。我闭着眼睛往前跑,是的,是的,我脑子里面慢慢浮现出来这么个人,我想假如我跑得快一点,会不会在别的地方看到他,比如我家。

    但是事实证明,我没法改变已经存在的记忆。

    南洋丢给我保管的那些杂书装在一个纸袋里,我跑到楼下的时候,纸袋破了。我看了一眼手表。

    四点。

    我把书和那本黑色皮面日记本拾起来,抱在怀里。

    我走到楼梯口。果然听到了下楼的脚步声。

    “踏踏踏…”

    楼梯上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带着黑色礼帽的男人,他把帽子压得很低。他手里夹着一件很大的东西,外面包裹着牛皮纸。看形状应该是一幅画。

    我刚上两层楼梯,我手中的那堆杂书再一次掉在了地上。

    男人站在楼梯上,把画放在一边,走过来,一本本帮我把书捡起来。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冲我微笑。我看到了他的脸。

    我的耳边似乎有汤勺的声音。

    他在说:“醒醒。醒醒。”

    我眼前的男人重新站起来,拎起画绕开我,走了下去。我看到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顺带拿走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

    “醒醒。醒醒。”汤勺的声音再次出现。

    我觉得我的身体腾空起来,楼梯和男人的背影都在我眼前变得透明和模糊起来。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汤勺的脸。

    我觉得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我拽住汤勺,他好像知道我有话要说,把耳朵凑到我的嘴边。

    我嘶哑着嗓子,用极低的声音说:“那个男人,我看到他了…”


    【第三十章 不停突变】

    我又看到了给南洋看病的那个长得像白求恩的老头。老头好像显得很不高兴。我听到他对汤勺说:“你不要再把奇怪的病患带给我了。前面那个醒了之后就跑了,现在这个又坚持要出院。下次直接死在外面,干嘛还劳神费力送医院?”

    他说的前面那个跑掉的是南洋。

    汤勺说南洋其实隔天就醒了,下午老头来给他做检查的时候,发现床空了。这个医院比较小,总共也没几个护士医生,居然也没个人看到他。他就这么凭空失踪了。

    其实老头这通火也没全发对。我醒来之后,听说南洋不见了,就想立刻找到他。但是当我发现自己被包扎得像个木乃伊之后,我已经暂时打消了出院的念头。在死亡区域逛了一圈又回来了,我突然放弃了那些往死里挣扎的念头,大概是真的命不该绝,或者起码我得留着自己的性命把这个系列的事件搞清楚再死也不迟。

    “你说谁?”汤勺一脸震惊地望着我。

    我可以理解他,因为刚清醒的时候,我也怀疑那是不是仅仅是我做的一个梦,而并非现实发生过的事情,但是当我完全清醒经过仔细回忆之后,我觉得这个事情确实是我记忆里缺漏的东西。是在当时被我忽略的东西。虽然我也不知道是因为哪种力量又让我在我自己的记忆里走了一次,把我当时明明看到却随后忘记的东西补了回来,但这些是事实。那些片段好像跟着我一起从死亡的边缘苏醒过来了。

    “歌里。”

    那个男人抬头的一刹那,我看到了他的脸。

    我很确定那是他。曾经我对他这张脸没有记忆点,如今看了这么多次,我觉得不会弄错。

    “怎么可能?”

    汤勺一脸无奈又哭笑不得的样子。

    “你的意思就是说,你妹妹山川疯之前,最后见到的人应该是歌里。而这绝对不是你的幻想或者做梦,而是你的真实记忆,你只是到了生命边缘,把这些曾经不重要所以没被记住的东西给记起来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很坚定地说对。

    汤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表示他要思考一下。

    汤勺说,歌里可能是他在佛罗伦萨这个警察局里,见到过的最有正义感的警察了。他说从歌里六年前调派到佛罗伦萨之后,他带的那一组一直都是劳模典范,全局的案件侦破率起先都靠他们那一个组,后来汤勺组的组长为了上位才开始拼命的。他这个人不苟言笑,但是工作上绝对没话说。

    “你说当时山川的案子你就找他报的案?”

    我点点头。

    “这么巧,他现在负责你店铺那栋楼的案子,除了你对门那个误杀人的老兄的案子在我们手上之外,其他都在他手里。假如你说的事情千真万确地发生过,那么他三番两次招惹你,就不是为了查案那么简单了。看来,他想从你身上找些什么东西。”

    “画?”我问。

    “难说。”汤勺在病房就点了根烟,然后病房里的报警系统响了起来。老头带着一帮护士把汤勺赶了出去。

    他临走前甩了句话给我:“记得烧死的西木吗?小西木不是老的那个。他的尸体化验了。尸体不是他的。”

    我骤然想起来在火场之中见到的那双眼睛,那天在广场上烧死的不是西木?那么那个想放火烧死我的人,可能真的就是西木了!

    接下来的两天,汤勺一直都没有露面,我怀疑他可能是去调查歌里的事情了。而南洋也没有消息。

    白求恩老头对我态度恶劣,自从我刚醒来的时候提出过出院申请之后,他就不太愿意搭理我了。本来话就不多,现在什么都让护士来转达。这里的护士一点都没有公立医院的好看,基本上清一色都是老大妈。只有前台那个金发的还说的过去。所以我每天尽可能都去走廊外面上厕所,这样路过前台的时候可以和她聊会儿天。

    聊了两天之后,小妞好像挺欣赏我,还问我要手机号。我刚想报出去,结果想起来手机在汤勺那里,她就算想跟我聊骚也没有工具。不过还好我手机没有丢失。汤勺找回了它。上次在洛伦佐的墓地里拍到的那幅老米的设计草图还在我的手机里,也没有来得及备份,万一丢了,就真没有了,墓地内部密室已经全烧毁了。或许那还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时间最难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像疯狂生长的藤蔓,缠绕我所有的神经。一旦你从一个口钻进去,所有的这些都不会放过你。我很想念小贱,汤勺说医院宠物不给进来,所以放在我店里了。店里的钥匙在汤勺那儿,每天他都会过去喂它。我问汤勺,是怎么找到我的。

    汤勺说,那天他在追着那个人出去之后,追到一半就发现已经跟丢了。然后他再回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不见了,只捡到了我的手机。我不见的第二天,他就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也曾想过要去找我说的那间废弃的房子,但是他不知道那间房子在哪里,所以他就一直在我埋山川的那块地方的周围反复徘徊。那天下午到晚上他一直都在那块地方,快回去的时候,小贱突然之间出现在他的面前,是小贱带他找到了我。跑到一半,他就看到了着火的房子。他说其实从房子到我埋山川的地方并不远,而且都在一条线上,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

    这可能一般都是狗做出来的事情,居然发生在了一只猫的身上。或许小贱真的是我命里面的救星吧。它这么突然出现,带着所谓的死神标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可能就是专门为了来救我的命的。

    晚上睡觉,我梦到了火灾。梦到西木摘下了他的面具,对我吼着叫我让我下地狱,把火种直接扔到我的身上。我浑身着起火来。但是我没有被这些惊悚的画面惊醒。最后惊醒我的是,我在破陋的窗口看到的,山川的脸。

    我猛然睁眼的时候,她的脸还很清晰地弥留在我的眼膜上。

    那个差点没命的晚上,看到的山川究竟是不是幻觉?如果是幻觉的话,我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感觉?就像,我是真的见到她了一样。

    汤勺大清早打了个电话到病房,说有件事情得告诉我,今天可能会有警察去医院找我,因为那间失火的房子被找到了。

    我说:“怎么可能?六年前失火也没有被发现,难道真是全塌陷了,才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汤勺说:“不是,房子没踏。他们还找到了底下一条密道出口,可以通到地面上。你不是说当时房子都被封了没法出去吗?可是小贱是怎么出来的?”

    “关键是,那个密道里面有个死人,死了好久了。才被找到。”

    “死人?!是不是山川的尸体?!”

    “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才接到通知。”汤勺说。

    “可是警察是怎么突然发现那么偏的地方的?有附近的居民报案?”这事太奇怪了,那个房子荒的可以,周围半个人都没看到过,怎么突然会被发现?

    “是有人报案。不过不是附近居民。你自己找的房子,周围有没有人你不知道吗?有人写了一封信给警察局,说要在那个屋子里引火自焚。那封信的落款就是你的名字。”

    我?写信给警察局说我要自焚?

    “我没写过。”我一头雾水。

    “我当然知道。但是下午就有警察去找你了。你做好准备。我现在得走了。我发现了一个事情,我现在要去查一下。下午赶得及我就过来赶不及的话你自己应付吧。歌里的事情什么都不要说。记得。”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假如说放火想烧死我的人真的是西木的话,这到蛮符合他作为警察的行事作风。他心里是觉得我必死无疑了,那他自己冒充我的名字报案,可以给自己解决后续的麻烦。我写信,我自杀,以意大利警察的办事风格,可能这么就给直接结案了。

    想放火烧死我还想着给自己收拾条后路,这算盘倒是打得挺到位。但是地下密道和那具尸体是什么情况?我估计西木应该可能并不知道密道和尸体。

    警察没到下午就来了。

    我看着我的病房门被推开来,有个身材高大的警察走了进来。

    他抬头的瞬间给我了一个错觉,仿佛自己还置身于记忆之中的楼梯上,那个带走了山川不知道哪幅画和黑皮面日记本的男人,他抬头冲我一笑。

    是歌里。

    【第三十一章 危机】
    “你好,又见面了。”

    歌里走进来,关上我病房的门。他从床尾绕到我边上,坐了下来,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我的表情难以形容。

    他看我的样子,总带着那种淡淡的怀疑。不过现在他对于我来说,嫌疑的面积更大一些。

    “这么巧,每次都在医院见你。”他笑着说。

    “是啊,这么巧。”我说。

    我在想,汤勺会不会早就已经猜到了来的人会是歌里。

    “我不想耽误你休息,所以我希望我们的这次谈话能够顺畅并且快速地结束。”

    他说完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给出一个反应。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几岁,但是他的脸上的有一种难以猜测的藏得极深的城府,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想起来了他的脸之后才有的这种感觉,但我知道,那些他要刻意伪装刻意隐藏的东西,绝对不是我能轻易挖掘到真相的。

    我说:“好,你请说吧。”

    然后他掏出来那封所谓的我寄给警察局的信给我看。

    上面果然如汤勺说的那样,写着具体的我要自杀的时间,地点,因为那个屋子所在的地理位置特别偏僻,“我”好像还怕警察不能找到我的尸体一样,在上面画了示意图,连地理位置坐标都有。下面落款写着:LI RUFENG。

    “你的这封信,是火大概已经烧完了起码24小时之后,才到达的警察局。所以假如说你的自杀一切顺利的话,那你现在应该是一具被烧焦的尸体。而不应该躺在这间非常私人的医院里。”他特意强调“非常私人”四个字,低头笑了笑,“卡尔警官就是有他的路子,你和你的朋友都直接送来自家医院治疗。”

    自家医院?这是汤勺他家开的医院?

    等下,他刚刚说了什么?他说,你的朋友?我的朋友…他指的是南洋?他知道发生在南洋身上的事?

    他好像知道了我在想什么,做了个很随意的表情说,“你的朋友是个泛指,当然我希望你的朋友们都好好的,不需要进医院。不要像你这样,时不时来医院逛一圈,就像你家一样。”他又强调了“朋友们”三个字。这究竟是他故意不小心漏信息给我,还是他根本是在诈我?汤勺说的对,他这么三番两次地找我,绝对不是碰巧案子是他负责这么简单。他或许就是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对于他来说有用的信息。

    “说说吧,你发生了什么悲哀的事情,要自杀呢?”他收起那封信,问道。

    “这是我的私事。”我说。

    “李如风先生,假如说你自己在家自杀未遂,我应该不会来医院问候你。但是你自杀未遂,却寄了一封信给警察局。关键是,你的尸体我们倒是没找到,但是那个房子的地下室里,却发现了一副骸骨。关于这个你就得解释一下了。”他把话说得不紧不慢。

    “那封信是你写了寄给警察局的吗?”他突然把头靠过来,压低了声音说。

    我没有说话,我在脑中飞快地衡量整件事情的关联性,我并不想说实话,实话说的越多,或许他能获取的信息就越多。其实他们把信当成我寄的最好,这样他们就不会去查别的东西。不过是一个男人想不开找地方自杀罢了。但是眼下怎么解释我会寄一封要自杀的通告给警察局呢?而我自己却没有死。这是一件很说不通的事情。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自杀还要写信给警察局?”

    “我…因为想让卡尔警官发现我,我没想死。”我听见我自己这么说,但是我完全没明白我自己在说什么。

    “让卡尔警官发现你?我没明白?你方便说一下你自杀的原因吗?”

    “因为…我和卡尔警官有些争执。我们是感情非常好的兄弟,其实我老早就认识他了。小时候就认识。一起玩大的,你知道,这种人通常相当于你的手足,当你和手足发生争执的时候,会干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情。”

    他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毛,点了点头。

    “所以,你特地选了一个荒郊野外的废弃房屋点火烧死自己?”

    “不是。我没有打算真的自杀。火是不小心点起来的,我没有放火。是抽烟的时候烟头没有灭干净,不小心才引起来的火灾。”

    他哼哼地笑了两声,抬头看我的表情似乎在看一个人说书。

    “这样吧,”他边说,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我换一种说法,你看看你认不认识地下室里那个死掉的人。”
    他从证物袋里拿出来两张照片。第一张照片上是一副完整的骸骨,尸体腐烂得跟到位,只剩了这么一副骨架,还有残余的一些类似衣服布料的东西覆盖在上面。一看就是死了好多年了。

    他从这张照片的背后抽出来另一张照片。不是现场照。

    照片上是个块头很大的中年男人。

    “你看清楚。”他把照片伸到离开我眼睛只有几乎一寸的地方,一动不动地让它对着我。

    我觉得身上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

    我听到他说:“经过验证,死的就是这个男人,他的名字叫肖德利。认识吗?”

    肖德利。

    化成灰我也认识。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早死了吗?不对不对,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死在荒屋的地下室?!

    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我注意到歌里正以一种饶有兴趣的表情看着我。他看到我收起惊讶的表情之后,低头笑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他只对我说:“李如风先生,谢谢你的配合。我想我已经了解清楚了。你似乎,应该是不认识这位死者的。耽误你的时间很抱歉,希望你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他边说边把照片和证物袋重新收进上衣口袋中,推开椅子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微笑着对我说:“哦,对了,李如风先生,有时候,引火,就是要烧身的。以后多注意。再见。”

    说完,他开门走了出去。

    他最后的那句话,就像是在暗示我什么。

    是什么?

    我并没有回答他,我究竟是否认识肖德利,但是他没等我回答就结束了问话。我认为我当时震惊的表情是很难掩饰得了的,像他这么一个观察入微的人,肯定已经注意到了。但是他得出的结论却是我应该不认识肖德利。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又究竟了解了什么?

    我没有冒然问他关于画和山川的事情。此时他在暗处,我在明处。他身上除了警察的身份,暂时还看不出其他。但我现在在他作为警察的眼中,却是一个满身嫌疑的人。这时候打草惊蛇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我必须先去调查下歌里这个人,或许调查的过程中,我自己就会得到问题的答案。

    但是我当时没想到,做任何事都得有个前提,首先我得保证我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我一直等汤勺的回音,结果他不仅没声音,连电话也不接。

    快到五点的时候,外面那个前台的金发美女,不知道为什么跑进来给我换了个输液袋。

    我说:“你不光做前台,还做病房值班吗?”

    她低下头,笑容甜美地俯视着我,“医院人少,所有医生护士都是多功能的。这个药可能会让你犯困,你可以好好睡一觉。”

    她胸前的那条沟壑特别深邃,我看了一眼,就有点移不开眼睛了。

    小妞估计给我换的不是药水,是迷药吧。

    “好,”我强行把目光转移到她脸上,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她,“假如我朋友找我,麻烦你叫醒我。”

    她微笑着点点头,就出去了。

    我很快感到一阵困意,后来眼皮就跟被黏上了一样,睁不开了。这一觉一直昏昏沉沉地睡到了不知道几点。我眼睛睁开来的时候,发现外面天都已经很黑了。

    我听见有人在我房间里拉窗帘的声音。

    “陈唐?”我叫了一声。

    那人没有反应。

    我以为是前台的金发护士,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空气中只有拉窗帘的声音,和我的呼吸声。

    从窗外漏进来的灯光一片片被遮盖起来。我能隐约看到那个在窗边走动的身影。我试着从床上爬起来,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动!

    我不能动,四肢有一种瘫痪一般地无力感,根本没法支撑我的身体重量!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个时候,我床头的固定电话响了起来。响到第五声时,转成了留言:“喂?你还在睡觉?我从警察局里出来了,路上很堵,估计到你那里,还要半个小时。”是汤勺的声音。

    空气瞬间在眼前的漆黑之中停滞了,那人把所有窗帘拉上之后,不再发出声响,站在某一处的黑暗中静静地望着我。

    “你是谁?!”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床尾附近有个女人的声音冒出来:“半个小时足够了。”

    【第三十三章 谋杀】
    半个小时?什么意思?

    还没来得及容我细想,那个床尾的脚步声,一下就转移到了我的床边。虽然四周很黑,但是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个女人位置的变化。

    突然有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我在一阵阵的浑身麻木之中,隐约觉得她好像拔掉了我手臂上的输液管。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她没有说话,我听见她的呼吸由半空之中落到了我的耳朵边上。我右边的脸上能感觉到从她的鼻子里喷出来的热气。

    这是干什么?难道她想对我做什么非礼的事情?

    等她用手按住我的喉咙,掰开我的嘴唇的时候,彻底终止了我那猥琐的想法。卧槽,这女人想杀了我!

    她塞了一颗不知道什么药丸进我的嘴里,塞进我嘴巴的时候,抬了一下我的下巴,让我把药丸吞进了肚子里。我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妈的,是白天前台那个金发美女!

    她是什么人?!我想张口说话,居然发现在她逼迫我吞下那颗不知道什么药丸之后,我不仅不能动,现在连话都没法说了!

    我听着一种类似于公鸡叫唤的嘶哑的声音从我的嗓子里发出来。

    我飞快地在脑中过滤她的面孔,我怀疑是不是和上次在酒吧催眠我的是同一个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脑中没有一丁点酒吧那个女人的印象。

    但是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了,我该担忧自己的命怎么保住。她逼我吞过药丸之后,不知道拿出来了什么东西,我好像听见“嘶”的一声,有点像针管滋出水来的声音。我猜她大概是想给我注射什么东西。我想到她下午给我打的点滴,突然反应过来,头皮一阵发麻——这绝对是场有计划的谋杀。她下午不知道先给我弄了什么到身体里,致使我浑身瘫软,四肢不能动。然后等时间差不多了,又给我吃了什么药丸,导致我不能发声。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那她即将准备给我注射的东西,八成是要置我于死地!

    我想到这里,一阵寒颤。妈的,那么大火我都没烧死,一般都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居然眼下就要死在这个不知哪路来的金发小妞手里。而我现在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她要杀死我简直是太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我又听见她说:“看来半个小时都不用。呵呵。”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杀我,但是嗓子里连嘶哑的鸡叫声都没有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果然是针管,我觉察到胳膊上有针刺的感觉。

    我想,这次肯定是完蛋了,汤勺也不可能再飞过来救我一次。

    在我等着自己心脏骤停的瞬间,突然听见“砰”的一声——我房间的门被打开来了,外面的白光倾泻而入。

    有个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干嘛搞得这么黑?”是那个白求恩老头的声音,随即他按了一下房间的电灯开关,房间的白炽灯被全部打开,我的眼前立刻就亮了。

    站在我边上的女人果然是那个金发。

    “他让我关上,说眼睛不舒服。我就帮他关上了。”金发小妞指着我说。

    我意识到这个老头医生可能是我眼前最后的一线生机,假如没抓住,我就必死无疑了。

    “您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落下了东西吗?”金发问老头。

    “恩,我的手机没拿。既然回来就顺便来看看他。我走的时候这小子不是连饭都还没吃过么,一直在睡,跟我家侄子的农场养的那些猪一样。”

    老头说着,目光朝我飘来。

    我拼命想发出声音,但是完全是徒劳的。我只好一边用嘴打口型,一边冲他眨眼睛,希望他能看懂。

    “他这是怎么了?”老头指着我问金发,显然老头医生的理解能力没有我所期望得那么高。

    “哦…没事,没事。呵呵,他今天一直说嗓子不舒服,下午就说不了话。应该是上火。”金发回答说。

    我听见老头“哦”了一声,走过来,随手掏出医用小电筒,翻开我的眼睛照了照。那个金发一只手默默地伸到了口袋里,里面应该捂着她刚刚想戳我的针管。这会儿,她的目光聚焦在老头脸上,假如老头抬头问她我为什么这个情况,可能金发会先对老头下手。

    老头照完,收起手电。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对那个金发说:“那你看着他吧,我先走了。”

    我闭上眼睛,心想算了,假如老头真的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估计这女的也不会放过他,而我也还是逃不掉。虽然这么想,但是听着老头走到门口的脚步声,心里突然觉得一阵凄凉。

    倒不是怕死,主要这么个死法,真的叫死得不明不白。

    老头走到门口,转动把手,发出“咔”的一声,他停了一下,转头貌似是对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我说:“小伙子年纪轻轻试试看动一动,不要脑子睡麻了搞得像浑身发麻,不然就真瘫痪了。真和我侄子家养的猪一样,本来不瘫的,自己把自己弄瘫了…”老头的声音在开门关门声中渐行渐远。

    我哭笑不得,我这是真不能动。

    “死老头。”金发念叨了一句,已经顾不及去把灯关上了,看到老头一走出去,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她藏了半天的针管。

    “我不想杀你,你不要怪我。我本来觉得你应该是有所帮助的人,但是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也是奉命行事。要怪只怪你自己,是你自己把自己卷进来的。”她琥珀色的眼珠瞪着我说。

    话说完,她翻开我的手臂,针头对着我的手臂就要扎过来。

    这个时候,灯忽然自己灭掉了。

    金发只好又一次停止了她的动作,“怎么回事?”

    就在她停顿的间隙,我脑中忽然回忆起老头刚刚说的话来,他说,我不要脑子睡麻了搞得好像浑身发麻。这是什么意思?

    不对,老头这句话好像不单单是听起来的意思。我脑中突然一道白光闪过!——我明白了!

    我第一次由衷地佩服自己的智商,一般人在这么危机的情况下肯定是束手无策的!

    我尽量集中注意力,避开脑中传来的麻痹感,终于在金发女人再一次想进行自己的计划之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动了。哦,原来真是这样。

    我一个翻身下床,抓住金发小妞的一只胳膊按在她的身后,“呵呵,不好意思,你的魔术结束了。”

    随着麻痹感的消失,身体上轻度灼伤的疼痛感一阵阵地传来。金发小妞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脚跟一抬,直接踢到了我的裤裆里。

    “靠!”我大叫一声,绑着她的手立刻就使不上劲了。

    我忍着剧痛使劲踢了她一脚,她原本要扑过来,被我一脚直接飞到了门边上。

    她刚想爬起来继续,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金发停顿了一下,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我知道她在找什么,她在找那支她想置我于死地的针筒,那针筒老早就被我顺过来了,现在被我牢牢地抓在手里,就算被她一脚踢在裤裆上我都没有放。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看来是要放弃了,直接绕开我,直奔窗口而去。

    我操!这是七楼,想跳下去?

    我纵身一扑,把她压在身下,一只手高举针管,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脸。

    “你是谁?”我很想问她,但是嗓子依旧发不出声音来。我倒并不是想杀她,只不过想搞清楚她的身份。

    我听见她喉咙口发出“呵呵”两声笑声,反手一把抓我我握着针筒的手,“叮”地一声细小的声响——她把针头掐断了。随即她用劲一个翻身,力道大得堪比一个肌肉男,一把把我甩到了床边,我的头在床杠上猛地撞了一下。

    她掀开窗帘,打开窗户,光和风一起飘了进来。金发站在窗框上,回头望了我一眼,一脚就蹦了出去。

    她消失在窗框上的时候,我房间的门正好开了。

    白求恩老头和汤勺一起冲了进来。

    我还愣愣地坐在床边的地上,脑袋上传来阵阵的疼痛。

    等下,刚刚那张回头看我的脸…那张脸…不对,那张脸!不是金发!——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除了断掉针头的杀人凶器,我的左手里还捏着一张软软的,类似于脸皮一样的东西,那是我从金发脸上扒下来的东西。

    ——对。不是金发。刚刚那张最后回头看我的脸,明明是,夏娃的脸。
    【第三十三章 谋杀】

    半个小时?什么意思?

    还没来得及容我细想,那个床尾的脚步声,一下就转移到了我的床边。虽然四周很黑,但是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个女人位置的变化。

    突然有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我在一阵阵的浑身麻木之中,隐约觉得她好像拔掉了我手臂上的输液管。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她没有说话,我听见她的呼吸由半空之中落到了我的耳朵边上。我右边的脸上能感觉到从她的鼻子里喷出来的热气。

    这是干什么?难道她想对我做什么非礼的事情?

    等她用手按住我的喉咙,掰开我的嘴唇的时候,彻底终止了我那猥琐的想法。卧槽,这女人想杀了我!

    她塞了一颗不知道什么药丸进我的嘴里,塞进我嘴巴的时候,抬了一下我的下巴,让我把药丸吞进了肚子里。我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妈的,是白天前台那个金发美女!

    她是什么人?!我想张口说话,居然发现在她逼迫我吞下那颗不知道什么药丸之后,我不仅不能动,现在连话都没法说了!

    我听着一种类似于公鸡叫唤的嘶哑的声音从我的嗓子里发出来。

    我飞快地在脑中过滤她的面孔,我怀疑是不是和上次在酒吧催眠我的是同一个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脑中没有一丁点酒吧那个女人的印象。

    但是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了,我该担忧自己的命怎么保住。她逼我吞过药丸之后,不知道拿出来了什么东西,我好像听见“嘶”的一声,有点像针管滋出水来的声音。我猜她大概是想给我注射什么东西。我想到她下午给我打的点滴,突然反应过来,头皮一阵发麻——这绝对是场有计划的谋杀。她下午不知道先给我弄了什么到身体里,致使我浑身瘫软,四肢不能动。然后等时间差不多了,又给我吃了什么药丸,导致我不能发声。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那她即将准备给我注射的东西,八成是要置我于死地!

    我想到这里,一阵寒颤。妈的,那么大火我都没烧死,一般都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居然眼下就要死在这个不知哪路来的金发小妞手里。而我现在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她要杀死我简直是太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我又听见她说:“看来半个小时都不用。呵呵。”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杀我,但是嗓子里连嘶哑的鸡叫声都没有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果然是针管,我觉察到胳膊上有针刺的感觉。

    我想,这次肯定是完蛋了,汤勺也不可能再飞过来救我一次。

    在我等着自己心脏骤停的瞬间,突然听见“砰”的一声——我房间的门被打开来了,外面的白光倾泻而入。

    有个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干嘛搞得这么黑?”是那个白求恩老头的声音,随即他按了一下房间的电灯开关,房间的白炽灯被全部打开,我的眼前立刻就亮了。

    站在我边上的女人果然是那个金发。

    “他让我关上,说眼睛不舒服。我就帮他关上了。”金发小妞指着我说。

    我意识到这个老头医生可能是我眼前最后的一线生机,假如没抓住,我就必死无疑了。

    “您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落下了东西吗?”金发问老头。

    “恩,我的手机没拿。既然回来就顺便来看看他。我走的时候这小子不是连饭都还没吃过么,一直在睡,跟我家侄子的农场养的那些猪一样。”

    老头说着,目光朝我飘来。

    我拼命想发出声音,但是完全是徒劳的。我只好一边用嘴打口型,一边冲他眨眼睛,希望他能看懂。

    “他这是怎么了?”老头指着我问金发,显然老头医生的理解能力没有我所期望得那么高。

    “哦…没事,没事。呵呵,他今天一直说嗓子不舒服,下午就说不了话。应该是上火。”金发回答说。

    我听见老头“哦”了一声,走过来,随手掏出医用小电筒,翻开我的眼睛照了照。那个金发一只手默默地伸到了口袋里,里面应该捂着她刚刚想戳我的针管。这会儿,她的目光聚焦在老头脸上,假如老头抬头问她我为什么这个情况,可能金发会先对老头下手。

    老头照完,收起手电。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对那个金发说:“那你看着他吧,我先走了。”

    我闭上眼睛,心想算了,假如老头真的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估计这女的也不会放过他,而我也还是逃不掉。虽然这么想,但是听着老头走到门口的脚步声,心里突然觉得一阵凄凉。

    倒不是怕死,主要这么个死法,真的叫死得不明不白。

    老头走到门口,转动把手,发出“咔”的一声,他停了一下,转头貌似是对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我说:“小伙子年纪轻轻试试看动一动,不要脑子睡麻了搞得像浑身发麻,不然就真瘫痪了。真和我侄子家养的猪一样,本来不瘫的,自己把自己弄瘫了…”老头的声音在开门关门声中渐行渐远。

    我哭笑不得,我这是真不能动。

    “死老头。”金发念叨了一句,已经顾不及去把灯关上了,看到老头一走出去,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她藏了半天的针管。

    “我不想杀你,你不要怪我。我本来觉得你应该是有所帮助的人,但是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也是奉命行事。要怪只怪你自己,是你自己把自己卷进来的。”她琥珀色的眼珠瞪着我说。

    话说完,她翻开我的手臂,针头对着我的手臂就要扎过来。

    这个时候,灯忽然自己灭掉了。

    金发只好又一次停止了她的动作,“怎么回事?”

    就在她停顿的间隙,我脑中忽然回忆起老头刚刚说的话来,他说,我不要脑子睡麻了搞得好像浑身发麻。这是什么意思?

    不对,老头这句话好像不单单是听起来的意思。我脑中突然一道白光闪过!——我明白了!

    我第一次由衷地佩服自己的智商,一般人在这么危机的情况下肯定是束手无策的!

    我尽量集中注意力,避开脑中传来的麻痹感,终于在金发女人再一次想进行自己的计划之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动了。哦,原来真是这样。

    我一个翻身下床,抓住金发小妞的一只胳膊按在她的身后,“呵呵,不好意思,你的魔术结束了。”

    随着麻痹感的消失,身体上轻度灼伤的疼痛感一阵阵地传来。金发小妞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脚跟一抬,直接踢到了我的裤裆里。

    “靠!”我大叫一声,绑着她的手立刻就使不上劲了。

    我忍着剧痛使劲踢了她一脚,她原本要扑过来,被我一脚直接飞到了门边上。

    她刚想爬起来继续,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金发停顿了一下,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我知道她在找什么,她在找那支她想置我于死地的针筒,那针筒老早就被我顺过来了,现在被我牢牢地抓在手里,就算被她一脚踢在裤裆上我都没有放。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看来是要放弃了,直接绕开我,直奔窗口而去。

    我操!这是七楼,想跳下去?

    我纵身一扑,把她压在身下,一只手高举针管,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脸。

    “你是谁?”我很想问她,但是嗓子依旧发不出声音来。我倒并不是想杀她,只不过想搞清楚她的身份。

    我听见她喉咙口发出“呵呵”两声笑声,反手一把抓我我握着针筒的手,“叮”地一声细小的声响——她把针头掐断了。随即她用劲一个翻身,力道大得堪比一个肌肉男,一把把我甩到了床边,我的头在床杠上猛地撞了一下。

    她掀开窗帘,打开窗户,光和风一起飘了进来。金发站在窗框上,回头望了我一眼,一脚就蹦了出去。

    她消失在窗框上的时候,我房间的门正好开了。

    白求恩老头和汤勺一起冲了进来。

    我还愣愣地坐在床边的地上,脑袋上传来阵阵的疼痛。

    等下,刚刚那张回头看我的脸…那张脸…不对,那张脸!不是金发!——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除了断掉针头的杀人凶器,我的左手里还捏着一张软软的,类似于脸皮一样的东西,那是我从金发脸上扒下来的东西。

    ——对。不是金发。刚刚那张最后回头看我的脸,明明是,夏娃的脸。
    【第三十三章 谋杀】

    半个小时?什么意思?

    还没来得及容我细想,那个床尾的脚步声,一下就转移到了我的床边。虽然四周很黑,但是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个女人位置的变化。

    突然有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我在一阵阵的浑身麻木之中,隐约觉得她好像拔掉了我手臂上的输液管。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她没有说话,我听见她的呼吸由半空之中落到了我的耳朵边上。我右边的脸上能感觉到从她的鼻子里喷出来的热气。

    这是干什么?难道她想对我做什么非礼的事情?

    等她用手按住我的喉咙,掰开我的嘴唇的时候,彻底终止了我那猥琐的想法。卧槽,这女人想杀了我!

    她塞了一颗不知道什么药丸进我的嘴里,塞进我嘴巴的时候,抬了一下我的下巴,让我把药丸吞进了肚子里。我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妈的,是白天前台那个金发美女!

    她是什么人?!我想张口说话,居然发现在她逼迫我吞下那颗不知道什么药丸之后,我不仅不能动,现在连话都没法说了!

    我听着一种类似于公鸡叫唤的嘶哑的声音从我的嗓子里发出来。

    我飞快地在脑中过滤她的面孔,我怀疑是不是和上次在酒吧催眠我的是同一个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脑中没有一丁点酒吧那个女人的印象。

    但是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了,我该担忧自己的命怎么保住。她逼我吞过药丸之后,不知道拿出来了什么东西,我好像听见“嘶”的一声,有点像针管滋出水来的声音。我猜她大概是想给我注射什么东西。我想到她下午给我打的点滴,突然反应过来,头皮一阵发麻——这绝对是场有计划的谋杀。她下午不知道先给我弄了什么到身体里,致使我浑身瘫软,四肢不能动。然后等时间差不多了,又给我吃了什么药丸,导致我不能发声。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那她即将准备给我注射的东西,八成是要置我于死地!

    我想到这里,一阵寒颤。妈的,那么大火我都没烧死,一般都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居然眼下就要死在这个不知哪路来的金发小妞手里。而我现在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她要杀死我简直是太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我又听见她说:“看来半个小时都不用。呵呵。”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杀我,但是嗓子里连嘶哑的鸡叫声都没有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果然是针管,我觉察到胳膊上有针刺的感觉。

    我想,这次肯定是完蛋了,汤勺也不可能再飞过来救我一次。

    在我等着自己心脏骤停的瞬间,突然听见“砰”的一声——我房间的门被打开来了,外面的白光倾泻而入。

    有个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干嘛搞得这么黑?”是那个白求恩老头的声音,随即他按了一下房间的电灯开关,房间的白炽灯被全部打开,我的眼前立刻就亮了。

    站在我边上的女人果然是那个金发。

    “他让我关上,说眼睛不舒服。我就帮他关上了。”金发小妞指着我说。

    我意识到这个老头医生可能是我眼前最后的一线生机,假如没抓住,我就必死无疑了。

    “您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落下了东西吗?”金发问老头。

    “恩,我的手机没拿。既然回来就顺便来看看他。我走的时候这小子不是连饭都还没吃过么,一直在睡,跟我家侄子的农场养的那些猪一样。”

    老头说着,目光朝我飘来。

    我拼命想发出声音,但是完全是徒劳的。我只好一边用嘴打口型,一边冲他眨眼睛,希望他能看懂。

    “他这是怎么了?”老头指着我问金发,显然老头医生的理解能力没有我所期望得那么高。

    “哦…没事,没事。呵呵,他今天一直说嗓子不舒服,下午就说不了话。应该是上火。”金发回答说。

    我听见老头“哦”了一声,走过来,随手掏出医用小电筒,翻开我的眼睛照了照。那个金发一只手默默地伸到了口袋里,里面应该捂着她刚刚想戳我的针管。这会儿,她的目光聚焦在老头脸上,假如老头抬头问她我为什么这个情况,可能金发会先对老头下手。

    老头照完,收起手电。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对那个金发说:“那你看着他吧,我先走了。”

    我闭上眼睛,心想算了,假如老头真的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估计这女的也不会放过他,而我也还是逃不掉。虽然这么想,但是听着老头走到门口的脚步声,心里突然觉得一阵凄凉。

    倒不是怕死,主要这么个死法,真的叫死得不明不白。

    老头走到门口,转动把手,发出“咔”的一声,他停了一下,转头貌似是对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我说:“小伙子年纪轻轻试试看动一动,不要脑子睡麻了搞得像浑身发麻,不然就真瘫痪了。真和我侄子家养的猪一样,本来不瘫的,自己把自己弄瘫了…”老头的声音在开门关门声中渐行渐远。

    我哭笑不得,我这是真不能动。

    “死老头。”金发念叨了一句,已经顾不及去把灯关上了,看到老头一走出去,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她藏了半天的针管。

    “我不想杀你,你不要怪我。我本来觉得你应该是有所帮助的人,但是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也是奉命行事。要怪只怪你自己,是你自己把自己卷进来的。”她琥珀色的眼珠瞪着我说。

    话说完,她翻开我的手臂,针头对着我的手臂就要扎过来。

    这个时候,灯忽然自己灭掉了。

    金发只好又一次停止了她的动作,“怎么回事?”

    就在她停顿的间隙,我脑中忽然回忆起老头刚刚说的话来,他说,我不要脑子睡麻了搞得好像浑身发麻。这是什么意思?

    不对,老头这句话好像不单单是听起来的意思。我脑中突然一道白光闪过!——我明白了!

    我第一次由衷地佩服自己的智商,一般人在这么危机的情况下肯定是束手无策的!

    我尽量集中注意力,避开脑中传来的麻痹感,终于在金发女人再一次想进行自己的计划之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动了。哦,原来真是这样。

    我一个翻身下床,抓住金发小妞的一只胳膊按在她的身后,“呵呵,不好意思,你的魔术结束了。”

    随着麻痹感的消失,身体上轻度灼伤的疼痛感一阵阵地传来。金发小妞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脚跟一抬,直接踢到了我的裤裆里。

    “靠!”我大叫一声,绑着她的手立刻就使不上劲了。

    我忍着剧痛使劲踢了她一脚,她原本要扑过来,被我一脚直接飞到了门边上。

    她刚想爬起来继续,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金发停顿了一下,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我知道她在找什么,她在找那支她想置我于死地的针筒,那针筒老早就被我顺过来了,现在被我牢牢地抓在手里,就算被她一脚踢在裤裆上我都没有放。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看来是要放弃了,直接绕开我,直奔窗口而去。

    我操!这是七楼,想跳下去?

    我纵身一扑,把她压在身下,一只手高举针管,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脸。

    “你是谁?”我很想问她,但是嗓子依旧发不出声音来。我倒并不是想杀她,只不过想搞清楚她的身份。

    我听见她喉咙口发出“呵呵”两声笑声,反手一把抓我我握着针筒的手,“叮”地一声细小的声响——她把针头掐断了。随即她用劲一个翻身,力道大得堪比一个肌肉男,一把把我甩到了床边,我的头在床杠上猛地撞了一下。

    她掀开窗帘,打开窗户,光和风一起飘了进来。金发站在窗框上,回头望了我一眼,一脚就蹦了出去。

    她消失在窗框上的时候,我房间的门正好开了。

    白求恩老头和汤勺一起冲了进来。

    我还愣愣地坐在床边的地上,脑袋上传来阵阵的疼痛。

    等下,刚刚那张回头看我的脸…那张脸…不对,那张脸!不是金发!——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除了断掉针头的杀人凶器,我的左手里还捏着一张软软的,类似于脸皮一样的东西,那是我从金发脸上扒下来的东西。

    ——对。不是金发。刚刚那张最后回头看我的脸,明明是,夏娃的脸。
    他娘的。

    他眼睛斜着飞了我一眼,“还行,没我想象的那么呆。”

    他把车停在米开朗琪罗山的半山腰上。跟我说这里车开不进去了,要走十来分钟。我下车跟着他沿着上山的路,穿过幽僻的林中小道,直到看到一扇硕大的铁门,一走就是差不多半个小时不到,何止十分钟。这条路我曾经上山下山无数次,一次也没有走过。位置偏僻得很,在外面的马路和广场上也看不见,一般人很难会走到这个地方。他停下来,在铁门边上的按钮处按了几下,用意大利语说:“把门打开。”那门就自己开了。

    “这是…你的房子?”

    我有些惊讶,佛罗伦萨其实富有的中国人不少,温州商人居多。但是我从没有看到谁在这里的半山腰买豪宅的。眼前这哥们儿绝对不是一般人。

    “算是吧,”他带着我走了进去,进门连着的直接就是一座花园,“不用惊讶。这也没什么,这房子之前死过人,转手卖给我的时候,特别便宜,他们说闹鬼。我这人不信邪,就低价买过来当个自己放古董的地儿。

    我走进去之后,发现单单是花园的结构就非常讲究,从上到下分为三层,层层都用喷泉和植物所连接。这种活水构建法是当时文艺复兴时期贵族造私人花园的时候特别喜欢用到的。我以前去看过美蒂奇在城郊结合部遗留下来的两栋别墅,花园的建造风格和这个相类似。

    别墅建造在花园的最高层,等于是已经到了米开朗琪罗的山顶上。你站在这里,从密集的植物群之间的细缝中看出去,就可以看到边上山头上的古罗马式绿白色圣米阿诺教堂。但是你站在那头,绝对看不到这里的别墅。

    别墅的周围,围了厚厚的一圈低矮的柠檬树。

    别墅的外墙还是用佛罗伦萨大坚石垒起来的。三层式斜顶,完全圆拱和跪地式双页花窗。我越看越起鸡皮疙瘩,这所谓的随便买来的别墅,肯定不是近现代的产物。

    “你这别墅有些年头了啊。”我说。

    “还行吧,1458年造的。”他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笑呵呵地打开了别墅的大门。

    我在大门上面,看到了三环扣钻戒标记,绿色的大理石镶嵌在白色的大理石中间,显得特别显眼。
    【第三十四章 老别墅】

    这栋别墅很奇怪,大门被打开的时候,你看到的不是大厅,而是由一个完全圆拱开启的甬道。你站在门口,根本看不到甬道的尽头,里面黑洞洞的,有种在进中国的地下王陵墓葬的感觉。

    凯爷不知道按了哪里的开关,整个甬道两侧墙壁上的灯就被点亮了。

    我们一起走进去之后,他回身关好门,按了一下门里面的开关,只见那拱门之内落下来一块非常厚重的石隔板,那玩意儿一落到地上,你站在里面就有了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我看到石隔板落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后脖颈有阵凉风吹过,一时间脑袋里都是当时地底下迷宫和万人坑的画面。

    “走吧。”胡凯冲我点了点头,自己率先走了出去。“这里的结构很复杂,我也是买了房子之后才发现的。不过这样也好,省的我自己花钱去加工。要我破坏古建筑也挺费神儿,我还真有点下不了手。”

    他刚刚说,1458年,佛罗伦萨的历史我还算知道一些。1458年,还是美蒂奇第一代执政人老柯西莫的政府时期,洛伦佐那会儿应该还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这个宫殿就不可能是他自己造的。但是门口那个徽章标识….

    “你在揣摩这房子的历史吗?”胡凯问我。

    “你怎么知道?”我发现最近遇到的这喜人怎么都好像会读心术一样,汤勺也是,他也是。

    “呵呵,因为陈唐走这段地道的时候,表情和你一样。我就问他想什么,他说他在猜这房子是谁造的。”随后他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呢?”

    “老柯西莫建造给洛伦佐的。”我说。

    “BINGO,你答对啦!”胡凯在我面前扣了个响指。“历史你多少知道一点儿,美蒂奇没人不知道,老柯西莫和洛伦佐也没人不知道。不过就算是佛罗伦萨人,也未必知道老柯西莫当时有多看不上他那个痛风的儿子皮尔洛。以至于他孙子洛伦佐一出生,他就恨不得让他直接代替他老子的位置,无奈老柯西莫最后死的时候,洛伦佐还小,所以还是由他老子痛风皮接棒在政坛上混了一阵子。这间宅子是老柯西莫在洛伦佐十岁的时候建造给他的,可以说是一件专属于洛伦佐的学校。老柯西莫造这间屋子的目的是为了把洛伦佐和他的老子隔开来,不然天天住一个房子里,老柯西莫害怕他孙子会被他老子传染那副蠢样儿。当然,你懂得,就算是美蒂奇,也要讲究点家族内部的和睦和人情世故。老柯西莫既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看不上自己的儿子,还不能让自己的儿子知道自己看不上他。所以这座宫殿由建造开始就是秘密进行的,后来老柯西莫死了,痛风皮上台知道了这件事,害怕他老子看不上自己的消息传出去搞得人尽皆知,于是下令全面封锁消息,所以除了当时的设计师米开罗左,还有参与建造的人,几乎没人知道。知道的人也不敢说,怕惹上祸事。所以说,今天这间屋子也不会被列进美蒂奇家族别墅的名单列表里,因为没人知道它。”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既然他不是历史上第一个买主,肯定也就不是第一个知道这段历史的人。但是这段历史假如传出去的话,这宅子恐怕早就成为又一个博物馆了,但是在佛罗伦萨,似乎从来没有流行过这段历史。

    说明,它并没有被传播出去。

    他很神秘地笑了一下,“我自有我的路子。”

    “你是从哪里买到的这栋房子?”我问。

    “这你就不用管了。”他的口气显得很随意,显然也没打算告诉我的意思,“不过,我买这房子之前,这里已经空置了很久了。”

    “多久?”

    “少说上百年了吧。”

    “那刚刚花园里那些都是你后来重新修整的?”

    “不是。我来的时候差不多就这样,只是没这么干净。不是跟你说了嘛,这房子闹鬼,没人要。花园也不知道被什么人一直在维护着。我来的时候带了园艺师,他说这园子里的植物绝对不是随便长成那样的,而是一直有人在打理。”

    他说的我一阵阵发怵。本来这甬道里的空气就十分压抑,使得灯光看起来很昏暗,被他这么一说,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

    “你放心,就算有人跟踪我们,也进不到这里面来。”他说。

    什么叫就算有人跟踪我们?他的意思难道是…之前有人在跟踪我们?

    “别紧张,我就是这么一说。”他哈哈笑了起来。

    说完这句话,这甬道终于走到了类似尽头的地方。

    昏暗的黄色灯光之中,出现了一扇门。这回胡凯掏出了一把钥匙,把门打了开来。

    门被打开的那个瞬间,我的下巴直接掉在了地上。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博物馆。站在进门的地方一眼扫过去,应该放置家具的地方,都摆了大大小小的雕塑,每一面墙上除了本身装饰的湿壁画之外,挂满了油画和蛋彩画。还有一些看上去比较东方气息的艺术品摆在靠墙的位置。而这偌大的空间里,家具只有几张摆在钢琴台上的沙发,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我看了看胡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轻松随意的表情,“随便参观。”

    “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凯爷是专门做古董收藏的吗?”

    他思考了一下,说,“也不完全是。当然古董收藏是我的兴趣爱好。我还干点别的,比如古董走私。”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一个人把“走私”两个字轻轻松松地挂在嘴上,他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非常平常的日常工作。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你别这么惊讶地看着我,”他笑起来,露出两排大白牙,“每个人都有职业,这不过就是我做的一个职业,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是都走私,有些太显眼的,我也会以正当的途径卖掉。你以为意大利人干点儿事情都合法?哪个商店和餐馆不逃个一半儿税?只不过意大利警察就知道查外国人而已。其实干起来违法乱纪的事情,谁都比不过意大利人。”

    我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把自己见不得光的职业暴露在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面前,他是什么心态?

    他带我把屋子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地下室的入口。

    “我带你看样东西。”他说。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很长,而墙壁上只在楼梯口装了一盏不算亮的小白灯。这让我产生了一种仿佛自己走在七楼密道里的感觉。

    楼梯是石阶,一看就很有年头了。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才算下到地下室里。“这里没装灯,我没让人下来过。”边说,胡凯边点了墙壁上的一支火把。这里的味道并不怎么好闻,有些陈年的酸腐和潮湿的霉味。

    火光一亮,我即刻便看到了墙壁上斑驳的印记。这个地下室看来并不算很大,站在楼梯下,基本上一眼就可以看清楚格局。一共两间房。楼梯连着的房间里比较空,没放什么东西。有一些碎石头和成块的大理石。

    但是这个房间的墙面显得很奇怪,上面有很多深深浅浅的划痕,划痕面周围还带着一些色彩。我怀疑可能墙面上本来有湿壁画,不知道什么缘故,湿壁画被人刮处了,所以留下来的有些色彩还能看到,但是具体图案却已经无从辨别了。

    胡凯没打算跟我纠结这个墙壁,他要带我看的东西在相邻的房间里。

    他拎起火把让我跟他过去。这个房间应该是连他自己都不时常进来的,因为火把一伸进黑暗之中,房间却没有及时亮起来,倒是感觉火把的亮度被减小了。

    当整个房间亮起来的时候,我愣住了,伴随着一阵阵的脚趾头发麻。我现在的感觉,有点像近距离看到小型兵马俑。

    眼前这个空间被当时战争时期军队使用的全身盔甲填满了。它们都非常有顺序地立在地上。我粗略地数了一下,有三十来付。

    “这些…你从哪里得的?”我问胡凯。

    “这些倒真不是我的东西,这是我买了房子之后才发现的。”他指了指身后我们进来的这个拱门,“这个门可以关上。当时我刚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有这一间儿。后来有一天莫名其妙把这个门儿不小心打开来了之后才发现原来这里还有一间屋子,才看到它们。”

    我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了看,应该是机关操纵的升降式石门。这种东西古代的人很喜欢用来装在藏宝室等地方,毕竟石门比较牢固,防御性也好。那时候没有大型保险箱,值钱的东西一般都靠这些石门来保护。

    我走了进去,仔细看盔甲。这些盔甲看起来跟我们在七楼那块地方看到的有些不一样。

    果然,我在盔甲的腰部中间发现了洛伦佐的三环扣钻戒标识。

    这应该是洛伦佐的军队战服。
    【第三十五章 机关】
    “凯爷,你是说你发现它们的时候,它们就是这样的?之后没有动过?”我问。

    “没有。”他歪着头观察我,“你,以前见过它们?”

    我刚想说见过差不多的东西,随即一想,不妥。在没有摸清楚他的底细之前不能什么都告诉他。目前也不清楚他和汤勺到底是什么关系,“没有。没见过。”我说。

    他笑了笑,“看你的表情倒像是看到老朋友一样,我以为你曾经见过这些呢?”

    他走到我边上,随手摸了摸我们身前的盔甲,“行了,我们上去吧。在这里看到的不要说出去。”他微笑着对我说。

    “陈唐见过这里吗?”我问他。

    他没直接回答我,只说,“我与陈唐的关系很特殊。”他拎起一只手,拇指掐着小指尖比划了一下,眯着眼睛说,“他有很多他的秘密,我从来不过问,我也有很多我的秘密,他也从来不过问。但是在困难里,大家都是兄弟,所以我们也互相帮助。所以,你明白了吗?”他也没等我回答就上楼了。

    这话我听出了个意思,也就是说陈唐应该没见过这里,如果算是他的一个秘密的话。但是他为什么要让一个完全陌生的我来看?

    等我们重新回到客厅的时候,汤勺已经坐在沙发上等我们了。他手里抱着小贱。

    小贱看到我,从汤勺的臂弯里一个纵身跳了下来,我把它抱起来,抓抓它的脑袋,它直舔我,嘴里一股子鱼腥味。我看着小贱,越发觉得这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我居然有一天会被一只猫救了一条命。

    “你俩挺逗啊,还养了一只猫。”胡凯看到小贱额头上的倒三角,很不经意地皱了皱眉毛。他看到我望着他,笑着说,“这猫的造型很特别啊?你们给剃的?”

    胡凯看我们都没什么反应,接着说,“陈唐,人我给你接了,看来你还打算让这位小兄弟住在我这里啊?”他瞄了一眼汤勺脚边体积硕大的旅行包。

    “不止他,还有我。”汤勺说。

    “你?咱家基本上算半个邻居,你自己家也在这一片,为什么要住我这儿?”胡凯一脸不解。

    “我暂时不能回去,我不想给我家找麻烦。”

    胡凯点点头,“三楼左右两间房给你们睡,被子什么的打开衣橱就有,我的房间在二楼。不过今天晚上我有个约会,不能管你们的晚饭了,你们在家自便吧。既然是逃难,那晚上能不出去就别出去了,容易被人发现。冰箱里食材,你们可以自己琢磨着吃点儿。”

    胡凯下午四点左右就走了。

    我跟汤勺说,我得回趟家,收拾一下,还得去店里看一看。这么多天没回去,总觉得不妥。

    “你最好哪里都别去。你的衣服什么的我从你家给你拿了点过来,店里我也看过了,都好好的。”汤勺一边喂小贱一边说。

    “你怎么进的我家?”

    汤勺从裤兜里掏出来两串钥匙,有一串是我店里的,有一串正是我的家门钥匙,“我从你店里拿的,你就把钥匙搁在抽屉里,不难找到。”

    果然是做警察的,比我这个半吊子侦探的观察力强多了,我就不知道他的家门钥匙藏在哪里。

    “这个凯爷,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问汤勺。

    “没什么关系,普通关系。不算特别好,也不算不好。就这样。”

    “那我们还住他家?”汤勺讲得很随意,但是听起来他俩的交集很普通。没有胡凯说的那么特殊。

    “放心,他不会出去多嘴。我以前帮过他,现在轮到他帮我了。这很合理。”汤勺丢了猫粮的空罐子,回头对我说,“不过住他家不单纯是为了这个。我无意之间发现了一些事情,我怀疑他可能跟我们现在扯上的这件事情有些瓜葛,住过来,顺便摸摸底。是敌,还是友,你不靠近一点,怎么会知道呢?不过他这人,很狡猾,你平时跟他打交道的时候注意点,不要在我们没有搞清楚情况之前,被他全盘揭我们的底。”

    胡凯,他跟这件事也有瓜葛?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问汤勺,南洋有没有消息。汤勺摇摇头,“我已经秘密安排人去查了,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线索。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歌里那边呢?”我又问。

    “这件事,我正想跟你说。很奇怪。按照道理来说歌里明明怀疑你,但是他回去交上去的证词上面很清楚明白的写着,你和那具地下室的尸体没关系,他顺便帮你清理了之前一些案子里面的疑点,包括当时在我们手上查的你对面那个傻子误杀的事情,你记得吗?当时有一张你妹妹的证件在那个被杀的人身上搜出来,后来案子转到他们一组去了,他把那个证物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抹掉了。他帮你擦清楚了警察局里面所有对你不利的东西。我搞不清楚,他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仔细想了想。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说通歌里的行为。歌里这么做,很有可能不是想要帮我,而是想要杀掉我之后,避免一切查到他身上去的危险可能性。他这是在个自己做清理。

    “那个被姜卡罗误杀的人呢?身份确认了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关于这个人的档案,连指纹记录都没有。这也是一件出人意料的怪事。”汤勺若愚所思地说。

    又是没身份的人。到现在为止,只要是牵扯在内的线索人物,一律都没身份。怎么到处都是如此巧合的事情?我有种感觉,他们的神秘感不会是单纯的巧合,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有着很大的关联性。

    “我调查过歌里了。”汤勺说。

    我突然紧张起来,这张被牵扯进来的脸,有着难以洞悉的隐藏面。但是汤勺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有些丧气。

    “他调过来的时间是6年前,所以他接手的第一宗案子,确实是如他所说,是你妹妹的失踪案件。之前他一直都在威尼托大区。他被调过来的时候属于职务升迁,在职位上和头衔上都各升了一级。也不是他自己要调过来的,属于上级指令调派。他是正统的皇家军校毕业,以前还在热那亚海军部任过职,后来才转到警部去做支援,因为表现很出色,所以被警部以终身职务制留用。背景非常干净,家庭状况也正常。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这么干净?”我自言自语道。

    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呵呵,那他问完话一走,我就被盯上了,这也太巧合了。跟他没关系,我是绝对不相信的。当时他问我话的情景都历历在目。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感觉,他在我面前似乎并没有非常刻意地去隐藏他浑身上下的可疑性,却又无迹可寻,并抓不住他的马脚。我又再次回忆了一遍记忆之中,那张在楼梯上抬起来的面孔——不会有错,除非他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否则的话,一定是他。

    往往就是这种人,隐藏得特别深。

    晚上的时候,我们随便在胡凯的厨房里找了点吃的,就睡下了。

    房间很大,很空旷,床和地板都会发出莫名其妙的声响。今天下午开始变天,晚上六点之后,外面就开始了狂风暴雨。本来就因为植物多而显得影影绰绰的花园,现在伴着风的呼啸和暴雨的拍打声更显得惊悚。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脑子里一团乱。这么躺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似乎突然显得有些不习惯,死里逃生之后在医院硬邦邦的床上躺了一个多星期,又再一次死里逃生,现在莫名其妙地躺在了一座十五世纪的美蒂奇别墅里。简直就跟做梦一样。小贱似乎一点都没有睡意,我关灯躺下之后,他依旧还在房间里踱步。

    下午,我把整个花园和房子里走了一圈,发现这里面装满了摄像头。

    汤勺说:“有钱人都爱这么干。”

    我说:“那你家是不是也有这么多摄像头?”

    汤勺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说:“有钱的是我妈后来嫁的男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警察。”

    他的语气听起来多少有些无奈。这轮对话结束之后,他就没再怎么跟我讲话。

    他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离我房间有些距离。我在床上滚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睡着之后,决定去他那边敲敲门,看他睡了没。没有的话,可以一起把事情理一下,说说接下来的计划。

    结果在他门口敲了半天门,他也没应我。我估计他可能是睡着了。不然就是因为下午我那句不该问的话,他还在记仇。毕竟很多男人心眼也小得很,记仇也是正常事。刚想走,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了地板的响动,好像有人在走路。

    我一边把脑袋贴在门上听动静,一边在心里骂:还真他妈是小心眼。我不就不小心说了句不该说的话嘛,一个大老爷们,至于嘛。

    我听了半天,动静又突然没了。

    我感觉有点奇怪,转了下门把手,发现门没锁。“吱呀”一声,房间就被我打开了。


    里面很暗,他没开灯。

    房间的窗户开着,被风吹得一阵阵地砸向窗框,眼看上面的玻璃就要被砸破了。我一脚跨进去,把窗户给他关了。一回身才发现,他人根本没在床上。

    “陈唐?”我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去哪了?我之前也没听着开门关门的动静啊。

    我开了一下墙上的电灯开关,没亮。我又按了几下,除了“啪嗒啪嗒”的声音之外,什么反应都没有。灯坏了?

    我走到走廊里,按了几下走廊的电灯开关,也不亮。可能是大风暴雨把哪里的电路弄坏了,但是这么大的房子,根本就找不到总电路盒子的位置。我只好回房间拿了一个强光手电筒。

    我拎着手电筒返回了汤勺的房间。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把衣橱门打开来看了一眼——他确实没在房间。

    突然,我眼角一瞥,手里的光源照到了衣橱橱壁上的一个缝隙。这个缝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看着绝对不是裂缝。缝隙切面整齐,难道这橱面是两边拼接起来的?那就大有学问在里面了。我虽然不懂造木,但是一家的家具我还是装过的,谁的衣橱会在当中裂口?

    我用手扣了扣橱壁和橱底——实心的木头后面发出隔了层的空旷的声音,我立刻明白过来,这衣橱和墙壁贴合在一起,后面显然是空的。

    这后面一定有个暗道。

    如果这间房子搁在现在肯定会让人觉得奇怪,但是古代人造房子,在房子里面弄很多暗格和暗道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尤其是贵族和当时有钱的资本家,暗道是防盗防暗杀最好的东西。

    我怀疑汤勺可能是发现了这里的暗道,已经下去了。只是不知道胡凯是不是也知道这间房间里有暗道。

    问题是怎么才能打开来?

    我沿着橱壁和橱底一寸寸摸过来,摸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摸到,衣橱和墙壁都没动静。

    我用手电照了照房间的四周,手电光晃过床头那幅画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光源聚焦成一个圈落在画面上。画的颜色并没有显得很艳丽,看起来还是蛋彩,并非油画。

    我走过去,用手电上下左右照清楚,画中是一座洗礼堂。

    白光之下,隐约能鉴别出外墙的白色和绿色,看上去正像是佛罗伦萨的圣约翰洗礼堂。

    不对,这画不对。虽然是蛋彩,但是角度和透视感非常到位,很明显起码是在文艺复兴的成熟之后才画出来的东西。这么有水品的三维立体透视,起码也是十五世纪中期的事情了。

    我对着画,越发觉得它不是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的。而且谁会没事把一幅画了洗礼堂的画挂在床头上,这种画一般都挂在客厅或者礼拜堂里。

    等下,洗礼堂!——圣约翰洗礼堂有三扇门,分别是东门,北门和南门。东门是大名鼎鼎的金门,通常不开。而北门则是入口,南门是出口。入处为阴,而出之向阳。

    我关上手电光,眼前立刻暗了下来。外面的自然光带着重重的阴影钻进来,大面积覆盖在眼前的画上。那影子落到了画面的左半边,正好把南门也笼罩了进去。

    这是什么意思?

    南门在阴,而北门在阳。正好一个颠倒…

    突然脑中白光一闪,我的心脏像在海浪上掀天一般地上下起伏了一下——我明白了!靠!竟然玩这种把戏!

    我把双手放在画上,开始慢慢转动。沿着外面的自然光源,慢慢地把阴影面向另半边移动,当整个阴影面离开南门,罩上北门的时候,我先是听见很轻的“咔”一声。随后,衣橱和墙面依次从中间分开。
    【第三十六章 另一个大厅】

    分离和一切响动都停止之后,我面前又露出来一条向下的楼梯。

    果然如此,这么巧妙的机关,假如没点智商怎么打得开来。

    不过再看到这种楼梯的时候,我已经有点发怵了,万一再一次出现和七楼的那种情况,我现在是一个人,我没把握能在那么幽深的地底下找到出口,和上次那样活着出来。

    想归想,但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脚都已经伸出去了。

    脚踩上去才发现,这些倒并不是什么石阶,而是木质的楼梯。我打开手电,照了照墙壁,这里居然还通电,墙壁上装着风格比较复古的电灯,手边就有开关,比之前下去过的那个地下室先进多了。只是这会儿按哪里都不亮,看来真是整栋房子的电路都出了问题。

    这个时候,我注意到身后出了一点轻微的响动。我猛地拎着手电一个回头,除了白光照到的房间,并没有什么人。刚想把手电光收回来,结果光扫过那幅画的时候,我发现画自己在动。

    画自己拨正到了原位!——这个机关是设计过的!操!门要关上了!

    我已经用上了最快的反应速度扒住这扇即将关闭的双层门暗道门,但是门的力量巨大,不是一人的臂力能阻挡住它的,幸亏我抽手抽得快,不然连到手指也被夾在门里了。

    暗道的门就这么几乎没发出声音地默默关上了。

    我看了一眼脚下的楼梯,以一种旋转的形式向下延生。也没别的选择了,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

    结果这个楼梯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我以为我又得走上半小时左右,直到下到充满霉味而黑暗无边的地下,结果我一级一级走得极慢也不过就用了五分钟,楼梯还是木质的,并且居然见底了。

    当手电筒发出的亮光照到最后一级楼梯和楼梯下大面积的木质地板的时候,我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总觉得楼梯好像没走完,按道理来说不该这么短。

    我小心翼翼地踩到楼梯下面的地板上,地板发出“吱”的一声,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猛跳。

    我的右手边是墙壁,我用手电扫了一遍,墙面看起来有些斑驳,墙面上有之前在地下室见到那种刮痕,有些淡淡的黑色墨迹印入在内,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其他东西了。

    这是一个面积很小的四方形的房间,但是房间内十分空荡,什么家具都没有,也没有窗户,并不像卧房。我沿着房间绕了一圈,尽头靠墙的地方有一根两端固定在墙面上的金属杠。

    本来没什么特别的,假如这里曾经是个储物室的话,有条这种横杠很正常。但是我在横杠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它在我的白光之下闪出金属的光泽,我用手拎了一下,一端被拴在横杠上,空出来的另一半内圈有些硌手,生了一些铁锈。

    是一副样式很老的手铐。

    难道有人曾经被囚禁在这里?

    我想把手铐卸下来带走,估计这种开锁的活儿得让汤勺来,我自己折腾了半天也没把它卸下来。突然,外面传来“哗啦啦”一声巨响,像是碎了一大块玻璃发出来的声音。

    这声音是从我面前这扇与横杠对应的门外发出来的。门是很普通的木头门。我屏息凝神站在黑暗之中灭了手电光,仔细听屋外的动静,除了刚刚一声碎玻璃的巨响之外,屋外在顷刻之间又恢复了平静。隔着门能隐约听见大风的呼啸和暴雨拍打玻璃的声音。

    外面有窗户?

    我一步步挪向那扇门,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地转动。

    “咔”一声,门开了。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倒不是令人毛骨悚然,只是有些不可思议罢了。我在下来之前,并没有预备这里居然还能藏着另外一间,额,大厅。

    门开出去,首先是一条很宽阔的走廊。走廊并不算长,站在走廊里,就能看到走廊前端的大厅的三分之一。这里看起来比胡凯带我看到的那间摆满古董的更加富丽堂皇,走廊上到处都是镜面和落地窗,还有形状十分特别的挂壁式煤油灯的灯座。
    走廊的墙壁上没有常用的外廊灯的开关。不知道是胡凯没有装修到这里,还是他压根没有发现。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可能,一间房子你买下来的时候,竟然能有发现不了的这么一大块地方?站在走廊里,外面大风呼啸的声音很清晰,在这凌晨发出惊悚的鬼怪一般地吼叫,敲在窗户上,又像是有什么人急切地想要进来。

    我把手电再次打开,顿时眼前产生了跳跃移动的黑点,我用了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算是适应了环境的暗度。大片的落地窗之外,全都是长得奇高的植物,基本上把所有的自然光源都挡住了,只有风雨才能在那些参天而茂密的细缝之中钻进来。在这么诡异的半黑暗之中,我的心跳强有力地加速着,“砰砰”地冲撞着血管和神经,搞得我脑袋一阵晕眩。

    “哗啦啦”——又是一记玻璃碎裂落地的声音,好像是前方大厅内传来的声音。

    我穿过走廊,走到大厅转角的时候,我停下来脚步。

    刚刚那两声碎玻璃的巨响一定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因为我明显感觉到了有细碎的妖风掠过我的脚踝,带着潮湿的冰冷,就像有水鬼的手时不时碰一下我的皮肤,让人一阵阵地浑身发颤。

    我没有让我整个人先暴露出去,万一有个什么,我得给自己留点空间撤退。

    我把手电抬到头的上方,灯打过去的时候,我先是留意到了那一地的碎玻璃。整个厅,向着外面那些种植了参天植物的花园的那一面,全都是落地的大玻璃,好像其中有扇门嵌在当中,但是这么看,也不好分辨。只是当中有两块不知道是落地窗还是门上的玻璃全碎了。

    玻璃是被风雨打碎的吗?

    我刚想走过去,忽然眼角瞥到右前方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谁?!”

    我的声音撞击在四周的墙壁和玻璃窗上,传来细小的回声。

    难道我是眼花?

    我小心翼翼地往大厅里面走,刚走过拐角,还没来得及把脚落下去,突然被一股力量拖着往后退,我随那突如其来的后退拉拽力愣了一秒钟之后,恍然清醒,随即弯起胳膊,准备给突击我的家伙一肘子。靠,果然是他妈的有人!谁知黑暗里的这人似乎是早就知道我要干什么,还没等我顶过去,已经将我反手拽住。我刚想出声,他已经腾出一只手来把我嘴巴给封上了,然后我感觉到一股热气吹到了我的耳边上:“是我,别出声,有人。”


    他的声音很低,但我立刻辨认出来,是汤勺。

    我靠,差点把我给吓尿了。上次的绑架之后我已经有心里阴影了。

    他说什么?有人?!

    难道说,我刚刚看到的黑影并不是他的?还有人在这里?!

    他依旧保持着挟持我的姿势,我的手臂被他压得已经有点发麻了,关键是我们现在处在一个非常窄的空间里,他把我挤得平贴在墙面上,这姿势实在有点不太舒服,尤其是我的某处…

    他顺手暗掉了我的手电光。

    我收住呼吸听了半天也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心说他是不是把我发出来的动静当成“第三个人”了?就像我刚刚以为他是要挟持我的未知者一样。

    “喂,哪有人?”

    “别动!”他紧了紧掰着我手臂的手,我感觉我的胳膊就快要断掉了。

    我尽量把头探出去一点,越过墙壁的折口,能大致看到厅内的情况。就在我视线点刚落到客厅中央之时,中间的那块地面上好像突然亮了一下。

    汤勺松开我,从我手上一把拽过手电,站在原地盯着客厅中央的那块地板看。他把手电光打开,聚集了白光都落在那一处。

    我甩了甩被他松开的胳膊,他妈的,汤勺下手可真狠,胳膊上都被他掐肿了。

    “是什么东西?”我问他,顺着光源看过去。

    这么一照,我才发现奇特的地方。那块地面很奇特。这里的地面是用大理石铺成的,但是地面中间,也差不多就是整个大厅的中间那一块竟在手电光之下折射出了一层光。

    那块圆形的大理石地板中间,被镶嵌进去了一块长方形的玻璃,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玻璃凸出地面一大截,有些像一个半嵌入在地表的水晶棺材。

    我和汤勺脚步很轻地走过去。

    我一边走,一边还在脑补马上即将看到的画面,不知道又是尸体还是尸骨,这形状实在让人联想不到更好的东西。

    当我们停在那块长方形边上,将手电的白光打上去,我的目光下移,正对玻璃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把嘴张成了一个“o”字形。
    【第三十七章 智慧的艺术品】

    这东西现在这么突然出现在眼前,倒是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一时间又是熟悉又是陌生又是惊讶又是恐惧。

    惊讶的是它居然突然自己冒了出来,恐惧的是它怎么会自己冒出来。

    画中少女的脸在白色的手电光之下显得惨白而透明,这张西莫纳和苔丝的面孔,贴在玻璃层的下面,看起来的确有点躺在棺材里的意思。

    “它…怎么回事?”我指着眼前的画不可思议地对汤勺说。

    我看到汤勺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他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盯着眼皮底下,突出来的长方形玻璃下面,躺着的画。

    “不对,这幅画还不是之前在你店里的那一幅。”他边说,边用手指指着画的某处示意我看。

    我定睛一看——确实不是!就在汤勺食指指尖落下来的地方,那是画中少女左手的纤纤中指上,戴着一枚红宝石戒指。那鲜艳的半透明的红色,仿佛欲将滴下来的鲜血,显得格外惊心,看得我直起鸡皮疙瘩。

    “这…是那幅原件!”我震惊地说。

    “是的。”汤勺回头看了下四周,那个他说的“人”一直都没出现,周围也没其他什么动静。他走到那一地碎玻璃面前,拎高手电,从破裂的窗口把光打出去,照了照外面的花园。其实什么也照不到。那些高大粗壮的常青树的枝叶都快透过碎掉的窟窿,钻到屋里来了,所有的可视度基本上都被它们厚厚的叠层给挡住了。风又大,雨也大,虽然这会儿已经没了电闪雷鸣,但树叶和风雨的声音都不小,这会儿这些植物后面若是藏匿了什么人,我们也根本看不见。

    汤勺拎着手电筒走了回来,又重新把光打回到画上去。

    “怎么拿出来?”我问。这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虽然我心里有无数的疑问。比如说,这画既然是原件,是不是表示偷画的是胡凯?那胡凯就跟这整件事情有着必然的联系了。他本来就卖古董,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么想的话又觉得漏洞很大,他一个人出去,把我们两个大活人丢在他的房子里,难道不怕我们就像现在这样阴差阳错地发现了他的秘密?但是这幅画假如要被藏起来的话,换做是我,我会把它藏得更好一些,这么封在一块透明的玻璃下面,看上去充满了对我们智商的蔑视和挑衅的意味。又或许,胡凯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汤勺把手电放到地上,单膝跪下来,用手在玻璃面上敲了几下,“这是块防护玻璃,以前有阵子很流行这种地面装修风格,就是把老式的电灯镶嵌在地板上,那时候觉得特别美,但是你仔细看看,就跟个棺材罩似的。”他说。

    “你的意思是…这玻璃盒子,本是一盏普通的地灯罢了?”

    汤勺点点头,“你是怎么会跑下来的?”

    我是怎么会跑下来的?我倒是被他问住了。当时是…哦,对了,我去房间找他,发现他不在,然后莫名其妙就发现了衣橱和墙体的机关装置,于是就找到了下来的路。

    他听完,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说:“我不知道墙上有开关,我是被人带下来的。”

    “人?!谁?!”我一听到人这个字,不免又想到刚刚的黑影,难道这里除了我们确实还有别人?

    “怎么说呢,应该说是一个黑影。我本来迷迷糊糊要睡着了,突然听见了奇怪的动静,一睁眼就发现窗户莫名其妙被打开了。莫名其妙被打开的还有你说的那个衣橱和墙上的机关门,只不过我和你不一样的是,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它已经开在那里了。而且,那时候,那扇门口明显站着一个人。可是天太黑,我没看清楚,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我就立刻跟着下来了这里。只是那个人动作很快,我走到楼梯上的时候,就已经没了影踪。然后,门就自己在我身后关上了。”

    这么说的话,看来汤勺明显是被人故意引诱下来的。为什么?这人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让我们发现这幅画?

    “那个人,你一点都没看清楚吗?”我问。

    “太黑了,而且我刚睁眼,确实只看到个黑影。不过,”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我有种直觉,是个女人。”

    女人?!难道又是夏娃?

    现在说到女人,我满脑子只能想到她的脸。那张在医院杀我未遂之后,蹲在窗框上回头看我的脸。

    “这事情太奇怪了,那这幅画可能还未必本来就在这儿。”我自言自语道。

    “对,我认为,这幅画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为的就是让我们发现它。不知道是出于何种目的。”汤勺说。

    我也跪在地上,双手端着玻璃的两边,使劲抬了一下,结果抬不起来。

    假如是临时被放进去的,肯定不难取出来,一个女人能有多大力气啊…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刚刚汤勺告诉我他直觉是个女的之后,我对这个判断持有一种深信不疑的态度,仿佛他刚刚是实实在在看到了人家的胸部和屁股之后,才告诉我那是个女的,而不仅仅是出自直觉的一种判断。

    这幅画明明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按照汤勺所说的,这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地灯灯罩,但是这玻璃不管我们怎么折腾,它就是打不开。

    “你说胡凯这会儿回来没?要不我们回去房间找点工具回来把它撬开来?”我边说边看看周围——整个厅很空,什么都没有,除了头顶硕大的煤油灯座和地板中间这块跟水晶棺材一样的玻璃盒子之外,就没别的了,连个家具也没有,“这里估计是不会有什么工具了。”

    “你进来之后,那门没关上?”汤勺问。

    “关了。自己关上的。”

    “那打不开了。我试过了。”汤勺说。

    也就是说,我们后路都被断了。呵呵。

    我低头看了看这个玻璃盒子,这不太符合逻辑,“你不是说这是灯罩吗?” 我笑着问汤勺。

    “我只是说,我也只在室内设计的历史书中见过..类似的东西。”汤勺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突然站起来,一边把我从地上也一起拉起来,一边说,“退后点。”

    他的意思是,让我们退到脚下这块圆形圈外去。

    汤勺拿起手电,在地板上来回照了一圈。这个时候我才看清楚我们刚退出来的这块圆面上是有图案的。

    地面上铺的都是大理石,大理石基本上是以一种花色在重复,都是三圈圆形波浪中间一朵小花,假如不注意,是不会轻易发现中间这块圆面上的特殊图案的。中间这块圆也是以同样的花色在重复,但是不一样的是,在正对玻璃盒子的上方左边和右边,镶嵌了三块小圆。

    我们把手电光依次照上去。玻璃盒子上方位置的那个小圆底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面的图案像是一顶有些奇怪的帽子,白色的一圈,上面布满了黑色和类似于肉色的点点,中间是一朵小学生最喜欢画的简易小花,而圈上插了三根羽毛。

    “这是什么?”

    “老柯西莫的个人标志。”汤勺说着,便把光移向右手边。

    我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东西,一只和洛伦佐的那个三环钻戒一样的戒指,不过这里只有一只,钻戒头向上,环中插着两根向左右分别打开的羽毛。

    “这是老柯西莫的儿子的,他叫皮尔洛。”

    我记得这个名字,之前胡凯带我去地窖的时候,跟我提到过,老柯西莫看不上的那个患有痛风病的儿子,叫什么痛风皮,汤勺应该就是在说他。

    最后,手电的光落在玻璃盒子的左边——三环钻戒相扣,洛伦佐。

    也就是说,地面上依次是爷爷,父亲和孙子的个人标识。

    这说明了什么?

    我看着汤勺,他没看我,托着腮帮子想了想,说道:“这很可能是个机关。这个玻璃罩子可能并不难打开,只要,我们能打开这个机关。”

    他指了指地上的圆。

    又是机关?但问题是这个机关是怎么设计的?

    我琢磨了半天,在这个三个图案上又是按又是转,却没发现什么奇特的地方,根本什么都动不了。

    我心想这会不会就是个装饰罢了?但又一想,正好装饰在关键部位,确实显得很奇怪。

    我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最后目光落到那两扇打碎的玻璃上。打碎的玻璃是上下两扇,上面是窗子,但是下面看起来是一扇门。

    “那个玻璃是怎么被打破的?”我指着碎掉的玻璃问汤勺。

    “不知道,我没看见。太黑了。但是凭着当时的声音判断,应该是别重物击破的。”

    被重物…击破…也就是说不是自然破损,而是人为的。应该就是引诱汤勺下来的同一个人做的,但是为什么要打破玻璃呢?

    我走到那摊碎玻璃边上,看着外面不停地想,这是为什么?偏偏要打碎这里,会不会跟机关有什么联系?

    但是看了半天,外面除了树叶,就是洒进来的水和灌进来的风,实在也看不出个究竟。

    刚想回头,突然看到了一个十分明亮的东西在眼角一闪而过。我赶紧把脑袋转回来。那个明亮的东西又消失了。

    操,什么鬼东西?!

    我再次转头,还是那记一闪而过的亮光。难道是外面有人用手电照我们?!我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猛地一抬头,终于发现了亮光的来源。


    “靠!汤…陈唐,你来看!”一个激动,差点把“汤勺”二字直接扔出来。

    汤勺走到我边上,顺着我的手抬头望过去。

    刚刚那个亮光不是什么手电光,而是——月亮。

    虽然下雨,但是现在雨小了,估计是云层散开来的缘故,月亮也被露了出来,而且今天的月亮很亮。

    我试了一下这一排的位置,只有被打破的这两扇玻璃跟前的位置才能看到月亮。其他的地方植物都比窗户最上面还要高,只有这里有个恰好的缺口,但你得站好了位置,前进一步看不到,后退一步也看不到。而且也看不到月亮的全部,只能看到一块,这么一看,倒是有点像颗宝石。

    “你说,这会不会就是她打碎这两扇窗的原因?”

    汤勺低着偷头细细思考了一下,转身走到那块地面的圆盘边上,双手按住地面,试着转了一下。

    我明显听见地面上发出了移动的声音。

    他转过来冲我点点头,“能动。”

    但是这个圆直径很大,很沉,我和汤勺分开在两头,使劲按住地面转,好不容易转了一点停下来,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要把什么对准那边呢?”我问。

    “不知道,一定是这三个的其中之一。”汤勺说。

    我们先从洛伦佐的下手,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洛伦佐的标志对过去,但是臆想当中的变化依旧没有产生。我们停下来的时候,地板发出来的声音瞬间嘎然而止,外面风也小了,雨也停了,除了树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简直静得吓人。

    我有些失望,因为在我看来,洛伦佐的图案应该机会最大才对。

    我们又费了很大的劲试了另外两个,依旧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累得瘫坐在地上,操,难道是想错了?

    既然能转动,就说明肯定是机关,或者…是机关的一部分。到底缺了哪里呢?

    我趴在洛伦佐那个三圈环扣的图案上,打着手电来回研究。

    “等下,你来看看这个。”我把汤勺一把拽了过来。

    汤勺仔细盯着我手指的地方看,那些环扣和下面的大理石之间,存在着一定的缝隙。一般镶嵌技术的话,缝隙肯定是有的,因为当时的人没胶水,这种镶嵌技术都要经过空间大小的测量和计算,以保证不容易被损坏。但是这里的缝隙有些奇怪,缝隙比较大,而且下面的白色大理石上,还有形状比较规则的圆弧一样的痕迹。

    这是什么?

    “这个是不是可以动?”汤勺说着按了一下,不动。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东西,刚刚看到的月亮,像什么来着?!

    我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回到那摊碎玻璃前,找准刚刚的位置,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们先把这个圆转过来,转到洛伦佐的图案上。”

    汤勺没多问,立刻着手跟我一起把圆转了过来。

    这他妈的机关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这么沉,假如只有一个人,开个机关都可以爬一次阿尔卑斯雪山了。

    当洛伦佐的三环扣钻戒图案对准碎玻璃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找准其中一个指环的部位,向下一按,果然——下去了!我又将手松开来,那三个环扣又弹了回来,停顿了一下之后,环扣开始自己发生位置上的变化——左右两边的指环,分别向下顺着那白色大理石上的弧度轨迹移动,与最下面那个方向指向外面的指环,合三为一了!

    眼前的变化简直是惊奇!这机关完全就是一件艺术品!——这样窗外被它精心设计切割过的月光,就犹如这指环上的宝石了!

    这时候,中间的玻璃盒子忽然整个亮了起来,发出黄悠悠的光。还没等我看清楚,只听见“啪啪”几声响,玻璃盒子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不知道缩进了那个地方,剩下来那幅画静静地躺在地上。

    成功了!!

    我刚想走过去,突然脚底下开始有了震颤的感觉,跟地震似的,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汤勺已经一把拽住我,直往后退。

    幸亏我们脚离开得快,那整个圆开始从中间分开,沿着那三个标志的边缘分裂成三块,就跟切月饼似的,分开后,各自缩退进去。

    我望着地板中间那个非常规则的圆形大坑,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啪——”,这闷响是从大坑底下传上来的。

    画掉下去了。
    【第三十八章 坑底】

    汤勺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朝坑底看了一眼。

    “挺深的。”他回头对我说。

    我终于缓过了神来,只是有点不能接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那么一点,就能拿到的画,现在居然掉坑底了。

    我拎高手电,往下面一照。看不清楚画的状况,这么高摔下去会不会摔坏?妈呀,那可是原件啊!

    “下去看看吧,那画怎么着也得拿出来。”汤勺一边说,一边撸了撸衣袖。

    我一把拉住他,“什么意思?怎么下去?这么高你准备跳下去?”

    汤勺瞟了我一眼,没说话,只从我手里一把拿过手电,对着大坑的边缘照了照:“你果然是呆子。”

    我一看,坑边上大概一米左右向下,石头面上有间隔的凸起部分,看着像是专门为落脚设计的。原来从这里可以爬下去。

    “我先下,你跟上。下去的时候小心一点,不知道会不会又突然来点惊喜。”汤勺话音刚落,我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从我面前闪过,再看他的时候,发际线已经与坑边齐平了。

    我想把手电筒一起带下去,于是找了半天可以随身携带的地方,结果发现体积太大,身上口袋装不下,嘴也叼不住,最后只好把它别在肚子前面,用我的肉和裤子的松紧带一起夹住它。下面黑呼呼的,这样起码有个随身光源,也感觉安全一些。

    我在坑边上磨蹭了半天,那些凸出来的落脚石从这个角度低头看下去,瞬间发现只够点个脚尖,踩得不好,脚底一滑,肯定不死也半身不遂。

    “你别往下看!”汤勺已经下去三分之二了,但是看起来离开地面还有一定距离。这个坑比看起来的还要深。“敢拿到戳自己的,这高度不算什么。下来吧。”

    他要是在我脚边上,我一定一脚蹬他下去。

    这坑不像是现代产物,坑壁的石头很老,而且大面积凹凸不平,有的地方甚至很硌手。而那些落脚的凸出部分也没经过打磨,高高低低,有些都已经松动了。我想要是这坑是胡凯开的,估计会在这里直接按一步电梯才对。

    “你别动!”

    正在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往下爬的时候,下面的汤勺突然叫了一声。吓得我立刻停了下来,不敢再动。

    但是半天也没什么动静,我一只手抓着上面的石块,一只脚落在下面的石块上,整个人吊在半空之中,从胳膊和身体间的细缝里望下去,只能看到汤勺的头顶,从角度上判断,他应该是趴在岩壁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了?”我问道。

    “这里有点不对。”汤勺说话的声音不大,我也就听出个大概。再问他,他就不说话了。我现在这个姿势,再维持不动的话,手就该残废了。而且我明显感觉到运动裤的松紧带不算很紧,手电筒在带着它的重量往我的裤裆里滑。我看了一眼脚边上,现在我踩的这块石头,和下面一块间隔距离出奇地短,我决定往下挪一格。

    结果这一挪,就出问题了。我右脚往那块石头上一踩就知道不对,那块石头比我之前经过的都要小,而且我第一把力道一压上去,它就像脚踏板一样,往下一沉。

    “糟了!”我心脏一悬,立刻知道汤勺所谓的惊喜来了——但是为时已晚,我整个人的重量已经不受控制地落到了那块石面上,还好我反应快,用力抓住了上面的石块,把身体尽量倾斜到左脚上。刚停住,就听见“哄”的一声闷响,也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

    我和汤勺瞬间都静止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又没了动静。

    “你听到没有?”我问汤勺。

    “听到了,但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看不见。可能是什么东西被你给弄开了。”他说,“都让你别动了,我这里还有一个。我刚刚叫你别动就是因为我手边上突然多了一块石头出来,我怕上面也有一样的,可能会启动什么机关。”

    我在心里暗骂,说得轻松,你自己来不动试试。

    刚这么想着,突然感觉裤裆一沉,低头一看,一个不留神手电滑进裤裆里了。这手电比重比较大,直接把我的运动裤扯到了腰线下面。

    但是现在我腾不出手提裤子,妈的,早知道不带下来了。

    “能动了吗?”我大声问汤勺。

    “你继续往下吧。”听声音,他是又下去了一大截。

    有了刚刚的经验,我每下一步都要踩实了脚底下才敢把身体的重量压上去。但越往下落脚石分布的距离也被拉得越来越大,我顾着手脚并用,实在腾不出手去提裤子。

    手电顺着我的裤裆滑进了裤腿里,幸好裤腿下面的松紧带比较紧,还有鞋子垫底,不至于让它掉下去。

    快到底下的时候,裤子已经被扯到屁股下面了。

    汤勺伸手拉了我一把。我一跳下去就忙着提裤子,又从裤腿里把手电筒掏出来,大概是打开的时间太长,它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亮了。

    “呵呵,你这个携带的方式不错,挺机智。”我看得出他在强忍着笑。他从我手里接过手电,背过身笑得肩膀直发抖,抖得我快打人的时候,他呼了一大口气说,“画框好像摔坏了。”

    的确摔坏了。画是背朝天摔到地上的。金属的画框底部被直接摔了个脱节。

    汤勺很小心地把画翻过身来。画中少女的脸再一次出现在有些昏暗的白光之下,她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柔和,嘴角极小弧度地上扬,微笑十分浅淡,却散发着高雅的不凡气质。

    我没见过西莫纳真人,但是我见过苔丝。她那飘飘然的一身仙气,我到现在也是记忆犹新,便越发觉得画中少女的鲜活胜过一张直接拍摄的照片。

    “你看这里。”汤勺把光集中在她手指上的那枚红宝石戒指上面。

    “看什么?”

    “你仔细看,戒指上好像有东西。”他说。

    有东西?我低下头盯着那枚戒指仔细研究——那颗宝石是颗六边形的红宝石。红宝石的表面上透着宝石的天然光泽,似乎是一种反射的光线,在戒面上呈现出椭圆形。

    慢着,这是什么?

    假如你不仔仔细细看,肯定看不到,这椭圆形的光圈上,确实有东西。

    这就像是一种镜面的折射和倒影,但是倒影的不是画中少女的脸或者下巴,而是有别的….

    “你看到了什么?”汤勺问我。

    “我不知道。”我有些犹豫回答他这个问题。在这团椭圆的透明光中,我隐约能看出一个形状,这是一个长方体,有点像…棺材,但是又不太像,因为这上面还连着一个打开来的盖子一类的东西,确实很难具体表达这到底是个什么。

    我揉了揉眼睛,抬头问汤勺:“你看出来了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问我,“你记不记得之前在洛伦佐墓地后面,那间后来被烧毁的密室?当时我们在墙上看到米开朗琪罗的一个草稿图,你用手机拍下来的?记得吗?”

    他不说,我差点忘记了那个图还在我手机里的事情。

    其实那个设计草图画得非常简单,几乎没有细节,除了一上一下的两个长方体。


    “难道..你认为这里面的东西和那幅图有关?”我知道,汤勺肯定是在指当时看到的那两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长方体。

    “我不能肯定。”他说,“不过也不是没可能。戒指表面上的光圈里藏了东西,这个东西一定有指向性,只是现在还不好说它到底是什么。”

    其实一样的长方体太多了,酒庄里面放红酒的盒子也是差不多的形状。光这么看的话,很难说得准它到底指的是什么。但是如果换一种思考方式,假如这个隐藏在里面的东西真是个线索,知道的人一看就知道,不知道的人不会注意,就算看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对于它背后所要保护的东西来说,确实可以说是一个精妙的隐藏和遮护。

    到底是什么东西,波提切利当时居然要暗藏进一幅画里?

    我站起来,用手电照了照四周。

    刚刚被我踩到的石头,并没有在这个一眼看过去都是岩壁的地方开出一扇门来。这里的空间并不大,四周是环形的石壁,一目了然,什么东西都没有。

    光这么看的话,我会觉得这里更像是一个杀人的机关。假如之前没有汤勺在上面拉我一把,我估计就已经摔下来粉身碎骨了。至于刚刚的那个响声…

    汤勺大概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走到刚刚我们下来的地方,作势要爬上去。

    我说:“你干什么?”

    “必须弄清楚刚刚那个声音。肯定是有东西被打开了,在某处地方。还有一处跟你踩到的那个机关一样的,我还没碰。”

    我一把拽住他,“等下,假如这里是个陷阱的话,冒然去碰不该碰的东西,这里塌了怎么办?我们辛苦下来拿这幅画就没有意义了。”

    “不用担心,就这个建筑结构来说,假如这里塌了,那整座别墅都会塌下来。没有哪个蠢蛋会造这种机关。”

    他说完冲我点点头,接着就爬了上去。果然是做警察的,受过专业训练身手就是不同,没几下就爬到了他刚刚停顿的位置。

    我用手电光照着他。但是光线已经暗了很多,连石壁都照得不是很清楚。

    他用手按下那块石头的同时,我屏住了呼吸。随着又一声“轰隆”的响声,预想的危险状况确实没有发生,但是眼前倒是开了一扇门出来。

    不能说是门,只能环形的墙壁上开了一个可以供顶多两人过的口子。

    汤勺手脚麻利地爬下来,对我说:“带着画走,谁知道这里是不是还有别人。”

    “进去吗?”我指了指那个口子。

    “恩。”他点点头,“你刚刚不小心打开来的东西,可能就在那个里面。”

    我的眼睛还停留在眼前那条刚开的口子上,黑洞洞地方突然开个口子,犹如暗夜的一张吞噬你的嘴巴,看起来多少有些恐怖。比起摔死人的陷阱,现在眼前那个黑洞洞的长方形开口更像是在向我们招手的陷阱。我也不知道我内心哪里来的这种莫名的恐惧,之前经历过的惊险也不少,差点被人杀了两次,按照道理来说,已经不应该有这种畏手畏脚的恐惧感了。但是眼前这个口子,确实给不了我什么太好的感觉。而这时候手里的电筒光已经没法照到那么远的地方了,站在画旁边,暂时还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我一边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壁,一边蹲下去把画从地上捡起来,画并不是特别大,也不是很重。但是假如待会儿遇上什么危险,带在身上绝对是个累赘,却也不能就这么搁在这里…

    就在我把画捡起来的时候,汤勺突然双手把住画框底下脱开的部分,“等下,这里面好像有东西。”
    【第三十九章 秘密组织】

    他说的东西,在脱节断开的那节金属框之中。

    假如不是汤勺发现,我可能还不会这么快注意到这脱开的一截有点不太一样。普通的这种全画框,一般只有四角的斜凹面,但是这个掉下来的一截居然里面有明显大于这幅画厚度的一个凹槽。

    我看了看汤勺,伸手进去抠了几下,确实有东西在里面,有点像皮质的填充物。

    为什么要塞东西在这里面呢?

    汤勺也用手试了试,冲我摇摇头,表示弄不出来,“这东西应该不是普通的填充物,是被人很巧妙地卡进去的。弄它出来需要工具。晚点出去之后再说吧。”汤勺说着,便把它收进了口袋里。

    汤勺看了一眼墙上的开口,对我说,“或许除了爬上去,我们还有别的方法离开这里。”

    他的意思是,这里头可能藏着一个出口,“你怎么知道?”

    “直觉。”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心里有点疑惑,真的只是直觉吗?我总觉得汤勺一味要进去的做法有点反常。但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我明白自己完全没必要怀疑他。假如他要害我,我已经死了十七八次了,更何况,我的命还是他一次次救回来的。

    这个开口的大小要比看起来窄一些,不能完全容纳两个人跻身过去。汤勺先于我一脚跨了进去,我跟在他后面。

    一走进去,我差点被里面的气味熏得吐出来。

    “操,什么东西?这么臭!”我用手紧紧捂住口鼻,但是空气还是会通过指缝钻进鼻孔。

    这里面的味道简直就像一个发酵的垃圾场,充满了腐烂的臭气。

    汤勺把手电熄灭之后,再打开,光比之前显得稍微亮一些了。在亮光照清楚环境的时候,我直接转身撑着墙干呕起来,眼泪鼻涕一齐涌出来,腐臭味大量地钻入我的鼻孔,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汤勺拍拍我的肩膀,从我手里拿过那幅画,显得很淡定。

    我本来以为当我那次见识过万人坑的白骨之后,对于这些东西已经有了较强的免疫力,可以像汤勺一样淡定。但当这种场面再次出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确实做不到。

    我稍稍镇定一些之后,转过身看到汤勺已经拎着手电筒走到中间去了。

    假如这里可以被称为一个屋子的话,它并不算很大,大约只有十五平米左右。不同于外面,它是四方形。屋子的中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这些尸体并不是和万人坑里一样的白骨,而都是死了不久,还没完全腐烂干净的尸体。白光一照,照出来的都是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

    我慢慢地移动到汤勺边上,尽量避开碰到那些尸体的任何一个部位。

    “这里怎么这么多死人?”我说,“都是为了拿画陷入机关里摔死的?”我自己说完就意识到了不可能。画假如摔下来那么多次,早摔烂了。这个机关可能早就存在,但是画却是后来才放上去的,正如汤勺所说,什么人故意引诱我们看到画,目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单纯的就为了除掉我们。

    “也不都是。他们更可能是被人杀掉的。”汤勺用手电指了指我们跟前一具腐烂并不是很严重的尸体,“你看这边,”他指着尸体脑袋上的一个窟窿说,“这明显是被枪打死的。我看了好几具,都是一枪爆头,枪法很准。”

    也就是说,有人在这里人工造了个乱坟岗。

    “这些人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被杀?”

    “我不知道,”汤勺说,“不过,你看他们有个共同的特征。”他用光来回照亮眼前的几具尸体。这些尸体的脸都是陌生的,有亚洲人的脸也有外国人的脸,有些面孔还带着死前的狰狞,我赶紧把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收回来。“你看他们的手臂。”他说。

    这里的潮湿不仅腐蚀血肉还有衣服,所以好几具尸体上面的衣服都显得破烂不堪,大量的开始被腐蚀的肉体暴露在外面。我循着光源看过去,瞬间明白了汤勺所谓的共同点。这些人手臂上都有个纹身,这个纹身的图案,就是洛伦佐的三环扣钻戒标志。

    “他们….难道是个组织?”我忽然被自己的这句话点醒了。怎么不是?这个图案屡次出现在不同的地方,除了单纯指向四五百年之前的美蒂奇族人,还有另一个可能,就是现在有人正在使用这个标志。

    “很有可能。而且这个图案,上次死在你店对面那个白痴手里的人身上也有,不过警方当成普通纹身处理了。而且,我曾经还在一个人的身上也见过。”他说。

    “谁?”

    “南洋。”

    “怎么可能,”南洋我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在他身上看到过这个图案,但又一想,南洋似乎并没有当着我的面脱去过上衣或者穿露肩的衣服,“那也不对。”我摇摇头,“那天我们从洛伦佐墓地里面把他救出来,送去救治的时候,他浑身上下我都看过了。就算以前见到过没有印象,但是那时候我们已经见过这个图案了,假如他身上有这样的图案,我不可能没印象。”

    “那天他进去的时候身上有一块地方是好的吗?”

    我突然就被汤勺问住了。那天南洋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浑身上下十几处伤口,虽然火没有直接烧到他,但是那种高温之下,还有大面积的烫伤…难道,他真的之前也有这个标志?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的?”

    “你记得那天吗?你们两个人在我餐厅吃饭,你喝多了的那天,他在扶你的时候,你扯了一把他的衣服,把他的衣服扯坏了。他当时显得很慌张,赶忙就披上了外套,但是恰巧被我看到了。不是胳膊上,而是左边的后背上。”他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后背,“标志不大,没有这些显眼,但是我看到上面还有一个V后面跟着一个什么数字。”

    数字?!我脑中立刻跳出来那本被人偷走的黑皮面笔记本,“V23?还是V52?”

    汤勺摇摇头,“我没来得及看清楚。”

    汤勺不像是在胡说八道,假如说他们是一个组织的话,南洋看来也是组织里面的成员之一。我拿过手电,又照了一下眼前的尸体,这些尸体手臂上却只有标记。

    “别看了,我看过了,他们没有那种编码。”

    编码?如果说那真是编码的话,南洋是其中一个,那么另一个是谁?但是记录组织成员编码的笔记本怎么会在菲利普手里?之前还会被歌里拿走?现在又被偷了?

    简直乱七八糟,完全想不通。

    不找到南洋,恐怕很难核实这些事情。

    我忽然又想起汤勺说胡凯跟发生的事有些牵扯,现在看来现在免不了要怀疑他了。假如这个地方还是属于他家的范围,在这里找到十几个同一个组织的尸体,这也太巧了!他要么就是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是知道很多事情。

    汤勺大概也在想同样的问题,自言自语地说:“有可能他是知道我怀疑他,故意把我们单独留在别墅里的。”

    而这间屋子并不是这里面的唯一一间,和外面那个口正对着,在这间屋子里面的墙壁上,还有一个一模一样大小的开口。

    我还有点心有余悸,不知道会不会又出现一屋子的尸体。汤勺走过去,拿手电照了照,“把画带上。”说完就走了进去。

    想象当中的画面没有再次出现,但当我看清这间屋子的时候,我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感觉太奇怪。

    这间屋子不大,可以说非常小,最多也就是七八平米。

    正对着入口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一张石桌,石桌上面,摆着银质的烛台。而上方则挂着一幅蛋彩画,画中是圣母和圣子。看起来,还是波提切利的画,因为画中少女的脸看起来仍旧是那张他最爱画的西莫纳的脸。

    看起来这是一个礼拜堂。虽然觉得有点不可能,但是毕竟祭祀画都出现了没有理由不相信,这就是一个礼拜堂,只不过没有祷告的长椅。

    但是这个礼拜堂是封闭的,除了连接那个都是死人屋子的开口处,就没有其他地方了。没有看到汤勺所谓的出口,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我在外面开启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或许是汤勺开了外面那个口子,而我开了里面这个。

    画拎在手里变得特别沉,我把它靠墙放下来,甩了甩胳膊。汤勺用手电光打了一下我,示意我过去。

    他叫我看的,是墙上的壁画。

    这里的墙壁是普通的石壁,当然不可能有湿壁画这种东西存在。但是这石壁上有人把刻了一些简易画,看起来不算很美观,倒有点像是小学生的涂鸦。

    “什么东西?看起来乱七八糟的。”我说。

    汤勺退后几步,把光线拉长。

    这么一看,这画似乎还有叙事性,看起来像是一幅连环漫画。

    看到这种东西的出现,到反而感到有些好笑。图中的人物都用简单的线条绘制而成,头上戴个皇冠的看起来像是国王,但是除此之外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因为脸都是一个圆圈,而头发都是几根线。

    看笔触,却又觉得不对,这应该不是小孩子乱画出来的,因为即便是刻印,但在墙上显得苍劲有力,而且人物与人物之间没有任何连笔,圆圈代表头,四方代表身体,分开得很干净。这倒像是一个绘画老匠人,在没有时间的情况下,画在这个上面的。

    在看了四五幅画面之后,越看冷汗越往外冒得厉害。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因为画中明显在描述1478年4月26日当时针对洛伦佐和朱利阿诺的那场历史上十分著名的暗杀事件。但是,对这暗杀的记录看起来有些奇怪,似乎与我在历史书里看到的,不太一样。
    【第四十章 逻辑问题】

    “小剑,你知不知道1478年那场暗杀?”汤勺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开口说话,把本来就在冒冷汗的我吓了一跳。

    我每次听见他喊我小剑,总觉得他用的是“贱”字,想想在这里翻白眼他也看不到,算了。

    “你了解吗,那段历史?”

    汤勺刚刚粗略地走过一圈,看来也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段历史,可能算是我最清楚的一段历史了。因为曾经卖过那场暗杀遗留下来的长枪枪头,虽然我那会儿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熟悉掌握的历史绝对是推销词里面最有作用的一部分,所以这段历史我记得很牢。

    洛伦佐继位的时间,我没记错的话是1469年,从1469年到1477年,这之前还是比较太平的,他的一些改革让佛罗伦萨人民对他也比较拥护。他本身非常热爱艺术,是文艺复兴的创始人,自己也是个诗人,极具才华。而他的弟弟朱利阿诺不仅有才华,还有颜值,为人温和谦顺,翩翩公子,所以两人当时在城内的声望一直很高。人民很喜欢他们。但是反美帝奇的势力却一直都没有消停过。

    美蒂奇当权的前一百年,一直都有反美蒂奇联盟,多半都是那些看不惯美蒂奇财大气粗的佛罗伦萨老贵族们组成的,这主要还是因为美蒂奇曾经来自偏远的乡下。他们家是从洛伦佐的爷爷老柯西莫那一代开始在佛罗伦萨当政的。从那时候起,反美帝奇的声音就一直存在。所以当年痛风皮在位期间没做什么贡献,已经引起了大范围的不满,而他死了之后,继位的长子(也就是老柯西莫的长孙)洛伦佐由于太年轻,反对派就更是想把美蒂奇从台上拉下来了。反对派以佛罗伦萨非常老的一个贵族帕奇家族为首。

    当时的刺杀事件搞得那么大,是因为不光有贵族参加,而且参加者里面,还有当时的教皇西斯四世。教皇参与暗杀美蒂奇的行动,原因是洛伦佐得罪了他。西斯四世之前想要买罗马尼亚的地给自己的侄子里阿里奥,所以有意向美蒂奇提出财政上的支持,结果被洛伦佐直接拒绝了。于是西斯四世与美蒂奇的仇怨就此开始。

    当时正好又遇上了想杀美蒂奇兄弟的帕奇兄弟,于是一合计,就开始铺垫起一场暗杀。教皇钦点的暗杀参与者有:教皇西斯四世和他的侄子枢机主教里阿里奥,帕奇兄弟(弗朗西斯科帕奇和雅各布帕奇),那不勒斯国王费南德,和乌比诺公爵费德里克达蒙特费尔德。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4月25号晚上动手,他们设计了一场鸿门宴,借口为里阿里奥十八岁的生日庆祝,设宴邀请了美蒂奇兄弟。杀手事先在为他们准备的红酒里下毒,结果朱利阿诺由于身体不适,提前退场了。这场暗杀必须要一次性除掉两个,假如只死了洛伦佐的话,朱利阿诺还是可以上位,所以要死一定得死一双。这场暗杀宣告失败,只能明早继续。

    于是,时间就走到了4月26日,历史上的这一天,是一个星期天。

    早上里阿里奥继续找借口,要感谢众人昨晚为他庆生,于是又邀请了朱利阿诺和洛伦佐兄弟前来佛罗伦萨的主教堂圣母百花大教堂参加弥撒。结果朱利阿诺身体还是没有恢复,没有出席。帕奇这下急了,因为教皇的军队已经到了城门口,为确保暗杀一开始之后,美蒂奇逃不出城。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不得不杀。暗杀行动没办法继续拖延。所以弗朗西斯科帕奇亲自出马,带着杀手邦迪尼一起,跑去美蒂奇别墅请朱利阿诺出来。把朱利阿诺请出来了之后,弗朗西斯科特意上前拥抱他表示问候,顺便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带武器,有没有带什么利器装备。结果他身上不仅一干二净,就连受伤的腿上都没有佩戴防护的盔甲。看来他们一点防心都没有。弗朗西斯科十分高兴,与朱利阿诺一起进了圣母百花大教堂。

    人员全都到位之后,弥撒开始。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祷告。而这场弥撒的主持人,正是教皇钦点的主教萨尔维地。

    在弗朗西斯科帕奇的眼神示意之后,萨尔维地手势一下,旁边突然那些假冒的神职人员都冲了出来,冲向了教堂中央的洛伦佐和朱利阿诺。

    朱利阿诺在暗杀中被乱剑刺死,而洛伦佐颈部受伤,在他的好朋友诗人波利其阿诺的保护之下,冲向圣器室。诺力用身体挡住了邦迪尼的快剑,他的牺牲使圣器室的门成功关闭,洛伦佐逃生。

    而后刺杀失败的帕奇们还指望民众帮他们打垮美蒂奇,结果民众都站站在美蒂奇一边,教皇得知失败的消息,立刻命令他的军队马上走人。

    著名的426惨案,以帕奇的失败告终。

    汤勺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后来呢?”

    “后来洛伦佐就复仇了。该杀的杀,杀完还分尸,分尸完了还抛尸,抛尸阿诺河,抛尸在街道上,挺残忍的。不过他和朱利阿诺的感情那么好,换成是我的话,我也把他们分尸,拿去喂狗。”我说。

    “嗯,这些画像是在讲历史的。但是又感觉有点问题。”

    我被他这么一说,又重新回到了我刚才的疑虑上。是的,确实有点问题。

    第一幅画面上有个头顶皇冠的,应该指的就是洛伦佐。而洛伦佐边上站着一个穿着盔甲的人,不知道是什么人。他们在说话,说话的内容被画在那个盔甲人头上冒出来的一个椭圆之中,里面画着很多人,其中有五六个站着,两个躺在地上。假如我没猜错的话,这是暗杀的画面。第二幅画面上头顶皇冠的洛伦佐出现在那场鸿门宴上,只有他一个,不见朱利阿诺。第三幅画面是他独自在书写着什么。第四幅里面有很多人,有头顶皇冠的洛伦佐,还有另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披着斗篷的男人后面还站着一个,而洛伦佐则坐在马车上,马车停在这个斗篷男人的跟前。

    “不对,这里这个戴皇冠的是朱利阿诺,这幅画面就是你刚刚说的帕奇带着杀手去接朱利阿诺的画面。可能是画画时候的笔误,所以给他戴了一顶皇冠。”说着汤勺指向之后那个画面,“你看,这个就是暗杀发生的时候。”

    画中倒在地上的人披着斗篷,没有皇冠,这是朱利阿诺,而有皇冠的洛伦佐则正在向左边的圣器室跑去。

    “这个人是波利其阿诺,”我指着洛伦佐边上的人说道,“你看他张开了胳膊在护着他,而这个挡在门口被剑刺中的是诺力,这个拿着剑刺中诺力的就是主要的杀手邦迪尼。那么这个呢?”我指了指在波利其阿诺旁边的那个人,“这个是谁?历史上没提当时洛伦佐身边还有别人啊…”

    汤勺看了半天,摇摇头。

    之后的几幅画都是在讲刺杀失败之后,洛伦佐怎么实施报复计划。

    仔细研究之后,这不对的地方就浮现出来的,是逻辑上的问题。

    “你看这第一幅,假如按照这个画面来说的话,”我说,“洛伦佐是在暗杀之前就已经知道暗杀的存在了?那他弟弟怎么还会死?他不能采取防御措施吗?”

    汤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看来历史上很多言论或许是真的。许多人当时指责洛伦佐是故意牺牲他弟弟,来换取他政治上的利益面。而洛伦佐从来没有站出来为这件事澄清过,哪怕是后来他平息了险些爆发的战争,拯救了佛罗伦萨于危难,也从来没有回头去提及这件事情,没有为他自己做过辩解,像是一种默认。因为一次暗杀完全失败,可能主谋不会现身,不现身就不能用名正言顺的借口铲除他们,但是假如死一个的话,不仅可以逼出策划的人现身,还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这是政治手段。很残忍,但是做政治的人,有谁是不残忍的?洛伦佐四十几岁死的时候,有很多人惋惜,称他为伟大的洛伦佐,却也有很多人说他是作孽太多才英年早逝。那时候不是有宣传黑暗学说的修道士萨瓦娜罗拉吗,是洛伦佐把他找来佛罗伦萨的,死前一直很信仰他,死的时候据说还在向他阐述自己的罪过,请求上帝的宽恕。传说他死前说过一句话:请上帝宽恕我,让我能够去天堂找我的弟弟朱利阿诺。或许他弟弟曾经真的是他的政治牺牲品也不一定。”

    其实我在内心比较抗拒这样的说法。历史书上的描述一直显得他们兄弟的感情很好,美蒂奇家族里面杀戮无数,为了钱和地位,根本不顾兄弟手足之情。当然中国历代王子争皇位也是如此。就是在这样带着血腥和杀戮的历史之中,这种兄弟之间的感情才更显得难能可贵。可能因为我是孤儿,所以才会对这样一段历史特别喜欢,甚至带着羡慕…

    我也听说过那段有关暗黑修道士的历史。萨瓦那罗拉是洛伦佐请来佛罗伦萨的修道士,后来在洛伦佐死后,把他的儿子赶出了佛罗伦萨,并且在这里宣传黑暗学说,掌控了佛罗伦萨的政府。烧毁了很多很多文艺复兴时期珍贵的艺术品,说一切跟宗教无关的东西都是罪恶,不允许贵族穿华衣,留长发,所有人都要穿道袍,有点像某神功。而我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也觉得很诧异,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修道士,居然是陪伴伟大的洛伦佐死去的人。还好,他没看到这个人在他死后都对这座城市做过什么,否则的话,他或许会自己走下地狱。

    “你看这里!这是什么?”

    我抬头一看,汤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右边那面墙跟前了。

    这里的画面似乎跟前面的有点脱节。戴皇冠的洛伦佐边上站着一个大胡子,他在和大胡子说话,在他的皇冠边上,冒出来一个椭圆形,里面画着一间房子。

    我一头雾水的移动到第二幅面前,汤勺一直站在这里。我看了一眼之后就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移动了。这整面墙一共只有三幅画。除了刚刚那一幅,后面这两幅似乎是连在一起的。

    我看了一眼,就愣住了,“这是…..!”我指着画面惊讶地转向汤勺。
    【第四十一章 盗入谜团】

    汤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墙壁,模糊地“嗯”了一声。

    接着第一幅,第二幅和第三幅挨得很紧,似乎在强调这画面的连贯性。第二幅只有一个人,就是刚刚那个大胡子,站在一面墙壁前面,看样子是在画画。而第三幅,应该就是他画上的内容了。

    是一座大型宫殿的简笔画草图,不能说是设计图,因为看不到内部结构,而能辨别这是一座宫殿的东西只有类似于柱子和圆拱门的简体。

    不过,我却想到了一样东西。对,你想的没错,我和汤勺还有你,我们都在想同一样东西,就是我手机里面上次拍下来的那几幅设计图。在洛伦佐的墓地后面,后来被损毁的密室和过道之中,我拍到的那些图,看起来十分有可能和这里是相对应的。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联想到那边?是因为这个大胡子,他的胡子让我很直观地想到这里面涉及到的一个人物,就是米开朗琪罗。这么算起来,米开朗琪罗当时应该也就是个小伙子,给他画上这么大胡子的人,应该是希望看到这些画的人,把米开朗琪罗当做一个载体,来辨认旁边他所想要表达的东西。

    “你看这里。”当我自己看到我用手指出来的这一块的时候,我已经能十分肯定它们是同一座宫殿,因为这座宫殿也有一种很奇特的结构特征,就是上端显得矮,像是受到了挤压,从柱子高度上就能看出来。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我指着上端问汤勺。

    “我猜,可能是一种对地势的标注,有可能…只是有可能,这上端的部分是在山上。”

    这里的画面比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个还要简单,假如没有之前那些在脑中已经构建出来的铺垫,你可能无法立刻明白这是一座宫殿。除了结构上并不完整之外,零零碎碎的柱子和拱门以及楼梯的标识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希腊神庙,除此之外,却有一个特别奇怪的东西夹杂在中间。

    在整座宫殿的中间部分,也就是建筑高度发生变化的过渡段,这里被绘制得特别详细。

    左右两边有成排倾斜的大梁柱,从梁柱之间的空隙之中,能看到底下有一些分布零散的柱子,这说明这是一层复式结构。而与这些梁柱相连的地面,由两边分别向中间搭建成排的楼梯,楼梯连着一条向前延生出去的直路,路的尽头楼梯往上,相接平台之上,两根方柱之间,就出现了一个东西。

    那个长方体。

    又是那个长方体…

    这么简单的一个形状现在竟然显得像是什么吞人的魔咒盒子。它在这里看起来更清楚一些。呈一种半打开的状态。但是由于线条混乱,也不知道是不是打开着的。

    难道是…棺材?可是棺材怎么会放在宫殿里呢?

    我对自己摇了摇头。

    “怎么看起来像是中国的建筑风格?”我的目光在长方体那边收住,除了这一段,其他都是零星结构,难以辨认确切面貌。

    汤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怀疑他根本没去过中国,所以对于中国的建筑风格也不是很清楚。听我这么一说,又多看了两眼。

    “这倾斜的梁柱肯定是木头的,我反正在欧洲没见过谁在房子里采用这种结构。米开朗琪罗当时的设计范围这么广,怎么其他建筑里都没见到类似结构?”我说,“这么奇葩的建筑,你说会在什么地方呢?”

    我怎么想都没有印象,假如有一座这么带有中国元素的建筑在里面,老早被开发当门票收费景点了,那一定会成为中国游客必去的地方,各大电影拍摄常用基地。但是这么应该蜚声海内外的神奇地方,我居然闻所未闻,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估计没有被造出来。”

    手电筒的光突然闪了几下,我在白光闪烁之间,看到了汤勺飞过来的白眼。结果那么几下之后,灯灭了,一片漆黑。

    “假如没造出来,应该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汤勺的声音在灯灭的同时冒出来,“大概被藏在什么地方。”

    他“啪啪”反复开关了几次,手电筒十分不给面子,完全没反应。

    “但是这些图都不完整。”我继续说,“如果只有这些,我估计我们这辈子都找不到那地方。”

    “就说明,一定有一份完整的图稿。”

    汤勺说话的间隙,手电的光忽然又闪了一下。

    “谁——?!”我大叫一声,白光一闪,居然在我们进来的地方闪出来一个人影!人影一闪,看方向,应该是闪进了这里面。

    “不好了!画!”我突然反应过来,画刚刚被我放在入口那边靠墙的位置!

    果然,等我找准方向冲过去,左摸右摸,已经不见了。

    “别动,别出声,人还在这里。”汤勺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小声对我说。

    没有自然光源的黑暗,眼睛会变得难以适应。我努力闭上眼睛,再睁开,几次反复下来,居然发现隐约能看到,前面沿着靠墙的位置,有物体在移动。

    ——是他!是偷画的人!这小贼抱着这么一大幅画,肯定行动不便!我已经计算过了,他在贴着墙走,我可以从前面的石桌那边绕一圈,采取正面袭击,动作快准狠,一定可以来个攻其不备,我刚想溜过去,结果我被汤勺拦下了。

    他扯住我的胳膊,我听见他还在我耳边上骂了一句意大利语。

    “干嘛?”我有点来火,紧要时刻,搞什么!其实我这么急主要是因为那幅画是被我放在墙边上的,我要是不嫌胳膊酸,好好拎着画,现在也不会被人这么轻易得手。假如画真的被偷走,那我们今天起码一大半工程都白费了。想到这里我就淡定不下来,偏偏汤勺还要拉着我不放。

    “你要干嘛?!”他趴在我耳边,语气很重地吹着气,“先看看他要什么,你这么冒然过去,他假如掏出来一把枪,你就直接死了!”

    我顿时没了气焰,汤勺说得对,我刚刚那个所谓的攻其不备,弄不好到最后会变成一枪致命。

    但是,画怎么办?

    “他跑不掉的。”汤勺说。

    很快我就觉得有点不对。本来我以为那人是因为偷画的时候正好被我们手电发出来的白光闪到,偷完画没有跑得出去,但是现在看样子他明显不是在往门口移动。我又仔细想了想,确实有问题。这个人假如扛着画,打算怎么跑出去呢?我带着手电筒下来都觉得困难,别说扛着一幅画爬上去了…而且这个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这么点地方,一目了然,无处藏人。难道刚刚才从上面下来?….究竟是什么人?…胡凯?!

    我赶紧忍住自己脑中的胡乱思考,尽量保持集中注意力。在这么黑的地方盯着一个人影的移动方向,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快要接近石台那块的时候,那个人居然“啪”地一下打了个亮光出来,我被突如其来的亮光一闪,整个人都愣住了。

    先是没有反应过来,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帽子上的那盏灯恰好要隐灭。但是我抢了那最后的亮度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不是他,是她!——我有那么一瞬间回不了神,仿佛感受到自己被卷入了那幅古老的画中,光亮起又熄灭的那一刻,产生了一种神奇的重叠。站在墙上的祭祀画前面的女人,手中抱着波提切利的《西莫纳》,而她的脸与墙上的圣母,和手中的西莫纳的脸重合在了一起。那瞬间,我觉得自己在梦中。

    “是她!是苔丝!苔丝!”我从做梦状态之中抽离的那一刻,大叫起来。

    她帽子上的光跟着我的叫声又“啪”地亮了起来,——我一看汤勺人都已经冲到她边上了。只见她微微一笑,用画撞了一下汤勺的膝盖,紧接着把画往石台上一推,空出两只手来,一只手掏出一瓶不知道什么喷雾,对准汤勺的脸猛喷了好几下,汤勺没有防备到她会来这招,一下就被她搞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来了。同时我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抓住石台上方的画往旁边一拽,画掉了下去,露出一个和画大小相通的方形通道入口。

    她的动作极快,我冲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将把那幅《西莫纳》的原件扔了进去,紧接着人踩上石台,正准备钻进去。

    汤勺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拽住她的脚,在汤勺拽住她脚的同时,我抓住了她的右手。

    她用左手又掏出那瓶喷雾,旋转了一下喷雾的头,对准我按了下去——在我的面前突然冒出来一团极大的火球,还没感受到来自正面的冲撞力的时候,我被身后的后拽力一下子扯出去老远,直到后背撞到墙上。


    她的脸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淹没在一团火光之中。

    火光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随着火光一起消失不见的,还有她。

    这里又恢复了黑暗和平静,除了空气当中隐约能闻到一股焦味,剩下的一切都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说这女人是谁?苔丝?就是那个冒充菲利普老婆的女人?”汤勺喘着粗气从我旁边站起来,“那就是又出现了一个之前失踪的人口。这女的刚刚一定是混在那堆死人里面,你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和血迹没?我们刚才居然没发现….我看到她腰间明明有把枪,却一直没有拿出来对付我们,看来,她并不想杀了我们…你怎么了?”他伸出手来拉了我一把,“我刚刚要是动作慢一点,你的脸就被她的喷火器烧焦了。你是看到美女眼睛转不过来了?”

    我的目光游移在汤勺和那个模糊的洞口之间。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她手的感觉,温度,好像还停留在我的手中。

    是巧合吗?只是巧合吗?

    我感觉到自己浑身都颤抖起来。

    “你怎么了?”汤勺捏了一下我的肩,“你抖什么?”

    “刚刚….她虎口有疤…”

    “你在说什么?什么叫虎口有疤?”

    “虎口…那条疤是她第一次毁掉她的画,开始乱砸东西的时候留下来的。我那天连夜带她去了医院…去医院缝针…她差一点,因为那个伤不能再继续画画…我后来每天,每天都会在她睡觉的时候摸一下…我很熟悉…会是,是巧合吗?…”

    …..

    “….你说的是…山川?”
    【第四十二章 出口】
    “去找山川。”

    南洋的话又一次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

    难道,山川没有死?!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明明把她的尸体埋了!

    “当时,你是看着山川被火烧死的?”汤勺问。

    我想了想,“没有,我没有亲眼看到她被烧死。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那你确定那具尸体是她的?”

    我确定,不是她的,是谁的?那栋废弃的房子里面就只住了她一个人…不是,等等…我真的确定吗?我发现那具尸体的时候,已经烧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了。是山川吗?

    死的,是山川吗?

    难道,山川没死?!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背重重地撞到墙上,我听见骨头受到撞击发出来的“喀拉”声。

    我突然就笑了起来,完全无法控制,这件事太好笑了,“不可能的,怎么可能?那就是山川,不然是谁?”

    对,不然是谁?这主导了我六年的噩梦,我一直背负着愧疚和痛苦活了六年时间,我一直预备着在自己死后下地狱,我在我的谎言之中活了六年。或许现在有谁来告诉我,山川真的还活着,我应该高兴才对。但是我无法面对她,也无法面对我自己。对,无法面对我自己。我有些混乱,那不是山川…不是,山川应该会直接让我去死。我没有保护好她,没有相信她,没有救她,她怎么会放过我的?她应该会像我的幻觉里那样,一刀捅死我,或者一枪毙了我。

    “啪——”地一声,声音传来的同时,我感觉到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是汤勺给了我一巴掌。

    “好了,已经给了你十分钟发疯,现在我们赶紧出去。”他说,“山川的死活问题我们出去再讨论。我不去追那个女人是觉得追不上,但不等于说,我们要住在这里。”

    汤勺说完,不由分说地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画怎么办?”我甩了甩头,终于暂时摆脱了脑中山川的脸。

    “偷也偷走了,能怎么办?不过还好我们拿到了这个,”他拍了拍口袋,“也不算一无所获。”我突然记起来,对了,我们还拿到了一截有内容的画框。

    手电筒在他大力的敲击之下,又陆陆续续亮了几次。我们爬上石台的时候,汤勺突然愣了一下,“那个女人的身手,总觉得有点熟悉。”说完就钻进了那个狭窄的通道。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之前就已经感觉到我们在被人跟踪了?”

    他蹲在通道里,回头叹了口气说,“不是跟踪,而是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直觉告诉我,这底下不止我们两个人。但是看到尸体的时候,我以为我的直觉指引我去看的是尸体呢,我不知道有活人。”

    我日,怪不得那会儿他一个劲地要进来。

    也亏得进来了,虽然画丢了,但是发现也不少。关键是…我找到了我现在迫在眉睫要证实的事情….

    这通道很不宽敞,只能爬行前进。

    汤勺爬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停下来,我一头就撞到了他的屁股上。他转过身来,推了我一把,说:“等会儿,缺氧。”说着我听见他大声喘了几口气。

    这里的空气确实显得特别闷,带着一种潮湿且闷热的感觉。他不说我还不觉得,被他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来。

    “你说那个女的,怎么就有本事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面瞬间消失?…”他说着说着突然就不说话了。

    我以为他被气憋晕了,叫了声“陈唐”,听见他“嗯”了一声。

    “而且还带了一幅画。”我补充道,山川的面孔再次在我脑中浮现出来。

    汤勺沉默了几秒,语气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因为练过。”我笑了笑,以为他说的是一个冷笑话。

    我们大概又爬了半小时左右,突然发现通道变高了。我们不仅可以站起来,而且渐渐地居然连身体都可以站直。但是这条路我们走得根本连方向都搞不清楚。

    又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走到我头脑和身体都开始感到困顿和麻木的时候,汤勺突然停了下来,我又一头撞了上去。

    “怎么了?”我赶紧捏了一下自己好清醒一点。

    “看到出口了。”他说。

    我越过他的肩膀一看,果然,前面不远处的地方有扇圆拱门,是打开的。外面似乎接近凌晨了,有淡灰色的光漏进来。

    终于有光了,我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但是汤勺却显得紧张起来,他拦住我,叫我小心点,紧接着放慢脚步一点点向出口靠过去。到达门口的一路上都相安无事,走到出口前,我眼睛往下一看,这里明显有石门落下的痕迹,地面上有两条缝,正好隔出来一扇门的形状,汤勺回头对我说,“你还记得你在里面不小心踩到的机关吗?”

    我点点头,“你是说…我打开的东西是这个出口的门?”

    “应该是的,之前有壁画的那个屋子,墙壁上的缺口我看过,建造的时候就有了,没有机关的痕迹,画后面的洞口本来就存在,也不是机关打开的。那只有这里了。”

    我倒吸了口气,这个机关也设计得太远了。就是说假如当时我没踩那块石头的话,这个机关就不会打开,那我们也就出不来,那么换句话说,山川…苔丝…那个女人她也出不来…

    我也不知道这算是做了一件好事还是坏了我们自己的事。

    到了出口已经很宽敞了。我先于汤勺一步走出去。汤勺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我脚都已经踩到外面的台阶上了,一边回头跟他说,“妈的,总算能喘口气了”,一边往台阶上走。

    台阶往上就是草坪,这里…是别墅正面入口那个花园的最高层,那么就是说,我们刚刚走的都是山路...

    我刚在草地上站稳还不到一分钟,突然觉得背后好像被什么顶住了。真是久违的感觉,之前也经历过一次,这是枪口顶住脊梁骨的感觉。紧接着,从我面前的草丛里钻出来大约十来个人,都穿得跟绝地武士似的,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枪,我没弄错的话,他们的枪口全都是对着我的。

    这时候汤勺也从下面走了上来,我一回头就看到他把手举在脑袋上,做出投降的姿势,脸上显得十分从容,好像早就料到我们出来的时候会有这么一幕来迎接我们。

    “他们是什么人?”我站在汤勺边上,小声问他,一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双手举高。

    还不等他回答,我就看到了答案。

    我面前的这几个人突然让出了一条道,放了个人进这个针对我们的包围圈,随后迅速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枪口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我们。

    是胡凯。

    他一脸笑眯眯的样子,说:“你们是在我的宅子里转了一圈儿?呵呵,感觉怎么样?”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虽然之前一直在怀疑他,但是不用这么快就暴露自己吧。他究竟是什么人?

    “你们干嘛这么不友好,不要这么暴力,一动就把枪拿起来。”他对着身边的这一圈人说道,突然厉声说,“把枪放下去!我是来接朋友的!”那群人立刻就把枪收了起来,随后立正保持不动。

    “走吧。”他重新把微笑挂回脸上,率先转身往前走。那群人虽然看不到脸,但是光看眼睛就很凶悍,绝非善类,像是那种随时会掏出枪来毙了你的人。我看了看汤勺,他没看我,伸手拽了我一把,叫我跟上。

    我们又一次进了胡凯家那个堆满了古董的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开了一瓶威士忌,让我们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两张长沙发之间摆了一张透明玻璃镶金小圆桌,瓶子一放上去,圆桌跟着摇了摇。

    “这桌子是我在法国买的,说曾经在凯瑟琳皇后被囚禁的时候,它是寝室里唯一可以使用的桌子。”他说着,倒了点威士忌给我们。

    “压压惊。我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我曾经也经历过。”他突然扶起额头笑了起来。我刚想拿起面前那杯威士忌,被他这个动作一震,陡然停手,立刻怀疑杯子里掺了毒。

    “放心吧,”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怀疑,拎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跟我交换了一下,又把我杯子里的酒倒进他的杯子里,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重新给我倒了小半杯。

    “什么意思?”汤勺问他,他端起面前的威士忌也喝了一大口。

    “意思就是,我并不想害你们,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知道你们去过哪里,也知道你们看到了什么,并且知道你们是怎么出来的。我想跟你们做个交易。”

    交易?

    我警惕起来,他这话确实就像是汤勺之前说的,他可能是故意扔我们下来,单独留在别墅里面的。但是他有什么目的?

    胡凯点了一支烟,又把烟分别递给我们,给我们把火点上之后,他抽了一口,说,“那些人是我杀的。”

    我觉得我的心脏大概停跳了三秒钟,那个屋子里的十几具尸体,在我脑中一晃而过,似乎眼前的空气中也跟着顿时出现了令人十分恶心的腐臭味。

    “他们是什么人?”汤勺问。

    胡凯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说,“小偷。”

    “偷什么?”我问。

    “秘密。”胡凯说。
    【第四十三章 地图】

    我注意到他脸上表情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这所谓的秘密暂时还不会告诉我们。果然他没有再说下去,只说了交易内容。

    “我已经告诉你们我杀过人了,作为一个警察,你现在就可以逮捕我,我不会反抗。假如你还没有这个打算,不如先打算一些别的事情,比如说,我让你们找到宫殿位置的所在,你们跟我合作…陈唐,你看呢?”

    宫殿?!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仿佛听见了一滴水落入池子里的声音,他似乎完全可以掌控我们的思维,包括我们现在行动的方向。更何况,现在找到的重要线索,是在他的地盘上。

    汤勺没有回答,但是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犹豫,却更像是一种嘲讽的眼神。

    我不知道现在作为一个警察该有的态度是什么,但是我的直觉认为汤勺现在应该不会抓他。何况现在我们不知道他究竟想干嘛。胡凯说,那些人是小偷,偷他的秘密。假如说那一屋子都是一个组织的人,那么这个组织肯定和胡凯的秘密有关系。

    “为什么杀人?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汤勺问他。

    胡凯站起来,走到落地窗玻璃边,外面还站着刚刚他的那一堆保镖,他朝着窗外的人挥了挥手,外面那些打扮得像绝地武士的保镖在几秒钟之内全都消失得没了影踪。这些人看来,应该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这个秘密你们早晚也会知道,但不是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很多为什么。杀人的时候你也不会去问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杀他们是因为他们站在我的利益相对面,我不得不杀。换做是你,陈唐,我相信你也会做一样的选择。比如…”他转过身来,嘴角扯出一丝微笑,“假如有天,当你发现对你有害的人,拿枪对着你,你会不会先他一步,开枪打死他呢?”他说完看了一眼汤勺,“我们都是一样的,所以,我们才能做朋友。”

    汤勺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你们先休息。晚上的时候,我们再谈。”说完又看了看我,“我已经有你那位小兄弟的消息了。”

    “南洋?是南洋吗?”

    我脑中突然有个声音冒出来:不对,假如说南洋也是组织当中的一员,那他会不会…?!

    我一把扯住他的领子,“你想把南洋怎么样?”

    “哎哟,你吓死我了,妈呀。你放心,你的小兄弟假如我找到他的话,我会带回来给你的,到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带回去给那个变态老头诊治。”说完挪开我送下来揪着他衣服的手,用眼角扫了一眼汤勺,笑着走了出去。

    他走后,并没有杀手或者保镖出现把我们锁起来。硕大的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一堆古董。但是我知道,这里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许多双眼睛盯着我们,不管我们做什么,他都能知道。

    这个胡凯,和之前判若两人,根本琢磨不透是个什么来路。

    “你和他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我问汤勺。

    “几年前追踪一件案子的时候,他是其中的一个嫌疑犯。”

    “嫌疑犯?那你没抓他?”

    “抓了,后来放了。”他点了一支烟。

    “所以,他没犯法?”

    “犯了,走私价值几千万欧元的古董。”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不可思议。

    “…他,他给你好处了?”早听说意大利警察的牛逼之处,但是我实在不敢相信在汤勺身上也发生过这样的黑色事件。

    “没有。我放了他,是因为,因为…”汤勺猛抽了两口烟。

    “因为什么?”我急切地问他。

    “因为我误杀了一名法国的同事。是一名高级长官。这件事会让我丢饭碗,而我不能丢掉警察的工作,假如不做警察,我父亲的事情可能会永远查不清楚。”

    他说得不大声,但我听出了他声音当中的颤抖,他夹着烟的手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他背过身去,在转过来的时候已经重新恢复了镇定,用一种就像当初陈述他父亲的事情的口吻那样,继续说道,“胡凯,他在那件走私案里面其实是参与最多的一个,但是他很狡猾,他把大多数的罪证都套在另一个人的头上。当时里昂是我的指挥官,在我去逮捕另一个人的时候,因为我不顾阻拦,冒然开枪…失手杀死了里昂,而那个人却逃走了。当时我很慌张,不知道怎么办,胡凯就出现了,他把那个人带来了我面前,跟我做条件交换。当时我以为他只是有参与走私案,但不知道他是幕后最大的操控者。”

    “什么条件?”

    “我交出该交的犯人,他帮我把这件事洗干净。我同意之后,他握住我的手,用我的手枪开枪打死了那个人,然后把整个枪体都覆盖上那个人的指纹,并把枪塞到了他的手里。而我最后交出去的犯人就是死掉的那个。他抢了我的枪,打死了里昂,我和他扭打的时候,手枪走火,他不小心打死了自己。我从头到尾没有开过枪。”

    我沉默了很久,才问,“后来呢?”

    他说:“没有后来了。案件就此了结。但是我后来继续在私下里追查那件事,当我发现真相的时候,就去找胡凯对峙,胡凯似乎老早就知道我会去找他,很坦白地向我承认了一切。他好像一直知道我在查什么,所以后来一直从中给我一些帮助。因此我们维持了现有的关系。”

    我听完之后,觉得整件事情都充满了一种犯罪小说的感觉,但是结局不同于小说的是,幕后黑手没有绳之以法,却和查案的警察搞不清楚关系。我想起胡凯去医院接我的那一幕,那会儿我以为,他和汤勺的关系至少是我和南洋那样的关系。但是所有的事实可能都在你的意料之外。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问了他,“你查到真相的时候还想过抓他吗?”

    汤勺想了想,笑了笑对我说,“有,但是我最后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一面。”

    这是在我意料之中的答案。换做是我,我应该也会这么做。毕竟,大多数人的本质是一样的。

    “现在你知道了我最大的秘密,等事情结束,你可以去举报我。我不会逃跑的。”他的表情看着像在开玩笑,但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的却不是一个笑话。我也对他笑了笑,用一种听到一个笑话的表情。

    这个世界上,你无法辨别对错的东西太多了,很多情况下,人只会跟着利益面走。我不能去评判作为一个警察来说,汤勺做过的这件事到底有多罪恶,但我自己也并没有显得太好。

    这时候,小贱从楼梯上悄无声息地走了下来,高高地扬起尾巴,“喵”了一声。汤勺看到小贱,立刻走到楼梯口,把它抱了起来。

    “肯定饿死了,我带了猫粮,我去给你拿。”他亲昵地亲了亲小贱那奇葩的额头。转身刚想去拿猫罐头,小贱却看起来不愿意放他走,拼命站起来扒他的裤子。

    我笑了起来,“你这当警察的都可以做宠物饲养员了,你看这猫现在粘你粘得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小贱,你要找什么?你告诉我你要找什么,别一直扒我裤子啊。”

    找什么?



    我看到汤勺裤兜和上衣之间露出来一段黄铜色,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对汤勺说,“你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汤勺也立刻反应了过来,扯开小贱吊在他裤子上的爪子,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截画框。

    小贱立刻转移了目标,伸长爪子拼命想抓汤勺手里的那截画框。

    果然——它是在找这个。

    汤勺把鼻子凑到画框上闻了闻,“闻不到什么,但它可能闻到了里面羊皮的腥味。”

    “羊皮的腥味…对,里面是羊皮。”

    在汤勺找来叉子,想把那羊皮掏出来的时候,小贱拼命凑在边上,不停地用他的爪子捣乱。

    这情景怎么看着这么熟悉… 但是我又一时想不起来。

    “拿出来了。”

    我放了一盒猫粮在小贱的屁股后面,它走过去只是闻了闻,又转身继续盯着唐汤勺手里被卷成细细一卷的羊皮。

    汤勺慢慢把它展开来——

    “那时候都有纸了,为什么还用羊皮啊…”我奋力地挡开小贱挥上来的爪子,一个不小心就被它抓住了几条血红的爪印。

    “为了长久保存,假如是那个时代的纸,你今天看到的应该是一吹就散的灰。”

    汤勺把羊皮纸完全摊开来之后,递过来给我看。

    羊皮纸不大,差不多只有半张A4纸那么大。上面看起来——

    画着一张地图。

    “是…这是….”

    “是宫殿地图。”汤勺看着羊皮说,“原来藏在这里面。”

    宫殿地图?“你从哪里看出来这是宫殿的地图的?”这地图很奇怪,假如说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两幅都属于设计图,或者简笔草图,那么这个大概可以算个…不完整的平面图,假如它真的是宫殿地图的话。

    “猜的。”汤勺面无表情地说,“假如不是宫殿地图,就不会这么巧出现在画里了,这是我相信的关联性。你说呢?”

    他说的有道理。

    但是这个地图,第一,它不完整,这上面没有显示进口和出口;第二,地图上虽说画出了大概的结构,但是那些标记却有很多看不明白的地方。

    “这些靠在一起,又有分散的圈圈代表什么?”我指着一堆时大时小的圆圈问汤勺。

    汤勺突然把地图从我面前收了过去,眯着眼仔细盯着看。

    “李如风你看这些,假如说,这些圈圈代表柱子,这些小横线代表楼梯的话,这看起来像是什么?”

    我接过来,也眯着眼睛盯了半天——圆圈是柱子,横线…横线是楼梯,我一边看一边比划——“这是,这是我们在下面那个墙上看到的那一段!”而这一段在地图的最上端,我看到顶着上面的边的地方画了一个×。

    “对,那说明没错,这就是宫殿的地图。这有可能是中间段。只是,你看着上面连贯的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是什么?”他指着一条绕上饶下的虚线给我看。

    “我不知道,有点像是路线…但是为什么要在宫殿里面标注路线呢?”我摇了摇头,表示不懂。

    “按照一般地图的大小和这块上面的比例来看,它应该是三分之一,或者是四分之一。那剩余的会在哪里?”

    这时候小贱又冲了上来,一伸爪子就被汤勺一把抓住。又只好把目标转移到地上那截画框上,少了羊皮的画框,它兴趣减了不少,只挠了几下,就撅着屁股去吃猫粮了。

    我一直看着小贱,突然之间一个画面跳入了脑中,“哦——!对了!”我指着小贱,“你记得吗?那幅复制品!当时在我店里,小贱也是一直扒那幅复制品!”

    “你的意思是说,可能那幅画里也藏了一张…”
    【第四十四章 餐桌私密】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推断,小贱究竟是被什么气味吸引,这个暂时不能确定,但是很明显,它当时一直去扒那幅画一定有原因。这么想起来,我那会儿就觉得奇怪,小贱似乎对那幅复制品特别有兴趣,这么一想,绝对是里面也有一张羊皮纸,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可能他们口中说的“画”未必就是那幅原件,他们很可能也在寻找那幅复制品的下落。

    “假如他们还没找到的话,我们必须要抢在他们前面找到那幅画。或许有了完整的地图,我们就能知道宫殿的位置,到那个时候,就算不同胡凯做交易也可以。”我说。

    汤勺却不说话。我们把羊皮纸收起来之后,小贱就消停下来了,现在正专心吃它的猫粮。

    “你之前说,咖啡屋的人跟你说,小贱曾经是在菲利普手里的,是吗?”汤勺问我。

    我点点头。

    “那有可能,当时菲利普就是在利用它找画。”汤勺若有所思地说,“只不过现在我们没法做什么,我估计今天晚上之前,我们没可能从这里出去,除非我们和胡凯达成交易。”

    “他会杀了我们吗?”

    “不会。除非,我们站到他所说的那个利益相对面去。”汤勺说。

    这话就不好说了。什么叫利益相对面?有些地雷是你踩上去了之后都不知道你抬脚的下一秒会爆炸的。

    胡凯是一颗随时会被引爆的地雷。

    晚上五点,我听见门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齐刷刷地叫“凯爷”。

    胡凯回来了。我们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哪里都没去。这整个房子,不管你走到哪里,干什么,一举一动,他应该都了如指掌。所以在这里不管做什么多没用。

    “晚上好,等了我一天?”胡凯笑眯眯地坐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说吧,继续你今天白天的话题。”汤勺直接说。

    胡凯笑了笑,“别这么着急,马上到饭点了,我今天特意叫人从外面买了新鲜的海鲜回来,为了补偿昨天晚上没能请你们吃饭的不周到之处。剩余的我们待会儿边吃边说。”他说完,挥了挥手,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个穿的西装笔挺的意大利中年男人,毕恭毕敬地弯腰低头站在他旁边,胡凯说,“让他们准备晚饭吧。”那人点点头,而后就走了出去。

    真的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自己在心里想,想不到这种斯斯文文面貌清秀的人,居然干的都是违法乱纪的大生意,以后千万随便凭长相判断一个人,搞不好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有南洋的消息吗?”我问。

    “有。”胡凯眯着眼对我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一个?”

    我在心里暗骂一句,但又不好在面上发作,想了想又问,“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胡凯说得很随意。

    “不知道?!你把他怎么了?!”我一下就跳了起来,“你要是杀了他,我一定也会杀了你!”

    汤勺跟着站了起来,用半边身体半挡在我的前面,小声对我说,“你冷静点,他不会杀南洋。”

    胡凯“哼”了一声,一脸嘲讽的表情看着我,“假如有一天,你发现你情同手足的兄弟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人,他是个杀人无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伤害过你,和你的亲人,你还会这么希望他活着吗?”

    我愣住了。

    他的话可能更像是一把刺向我的利刃。他是什么意思?南洋伤害过我?也伤害过山川?南洋杀人无数,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他说的,是南洋吗?

    我认识了十多年的南洋?不可能。我记得曾经有一次,山川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速度极快的摩托车撞,是南洋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救了她,结果他自己撞到路牙子上,搞得小腿骨折,一个月没下得了床。现在我虽然看不清楚南洋,但我绝对不相信南洋是他说的那种人。害我?害山川?呵呵,怎么可能?

    还没等我开口说话,胡凯突然之间笑了起来,“哈哈,你别这么紧张。我只是假设了一个状态,我没说这状态就一定跟你有关。你放心,我没有对你的小兄弟怎么样。”

    “他在哪?”我问。

    “我都说了,你先听好消息还是先听坏消息?”他又问了一遍。

    我想了想,说:“好消息。”

    “ok!好消息就是,我确实找到了你那个朋友的行踪。就在今天上午,我的人还在你店后面的那条街上见到了他,我想,他有可能是在找你。”

    南洋,去了店那边找我?!那他当初为什么要从医院逃走呢?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他伤得很重,我本来打算把他带回来的,但是他跑了。有一个人跟他是一伙儿的,我的人跟她交了手,看身材,应该是个女的。”

    女的?!

    是谁?

    对了,当时我被那个疑似是西木的人绑在废弃房子里的时候,他说起南洋,嘴里也提到了一个女的。这个女的究竟会是什么人?我记得他当时说,画就是那个女的放在我那里的,还说非要把我扯进来…目的是什么?假如南洋是那个组织里的,那么那个女的,会不会也是那个组织里的…会是夏娃吗?

    既然南洋有帮手的话,那他应该不会死。

    还有,那个人在放火之前,还说过关于山川的事,他说南洋知道…我一定要找到南洋。

    我刚来这间屋子的时候,一直以为这里空无一人,我也不知道现在这些人都是胡凯从什么地方突然变出来的。我们吃饭的时候,不仅有四个服务生,还有专门配用的厨师现场烤龙虾,做蔬菜拼盘。

    “你到底想说什么?”汤勺问道。

    胡凯往嘴里塞了一片新鲜的红胡椒粒腌三文鱼,“嗯…好吃!”他一脸享受的样子,朝身边的厨师竖了个大拇指,厨师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个子很高,湖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应该是个北欧人。他非常有礼貌地冲我们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你们不要辜负美食,我们先用餐,后谈事。”胡凯把酒杯端起来碰了碰我们面前的杯子,“这是阿尔多的白葡萄酒,最配海鲜。”他喝了一口酒,笑着看了看我,“放心,下毒这么低级的事情,我不喜欢做。我只爆头。”

    那一排腐烂的七七八八的尸体的画面瞬间又浮现在了我的脑中,连到面前的红虾都瞬间染上了腐臭味。我喝了一大口酒,推开盘子,深吸了好几口气。

    “那行,看来你们都不怎么饿。要是你们不喜欢吃海鲜,下次提前说,我让艾克给烤个T骨牛排。”那个北欧小哥大概是听见了这句中文里有他的名字,又向我们点了点头。

    “我们开始说正事吧。”胡凯擦了擦嘴,放下餐布,“你们先说,你们的收获呢?”

    我立刻紧张起来,羊皮纸在我的外套口袋里,我的手不自觉地打算摸一摸口袋,汤勺在桌子下面踩了我一脚,我立刻反应过来,把滑下去一半的手伸出来卷了一下衣袖。

    胡凯低头抿嘴一笑,“你们放心,我不是在诈你们。陈唐,我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知道我的做事风格。”

    汤勺面无表情地不回话,过了十几秒才开口说,“画是你放的?”

    胡凯摇摇头,“不是。”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的话?”我问他。

    胡凯笑了起来,“我连杀人都认了,为什么不承认放过一幅画?”

    “那你怎么知道画的事情?难道后面那个厅也装了摄像头?”我记得之前在他花园里面看到好几个摄像头。

    “没有,那个地方进去的人都没能活着出去,除了你们两个。所以没必要费事装摄像头。哦,对了还有一个。我看到那个小妞儿了,她带着那么大一幅画儿从我的花园里跑出去,我又不是瞎子。”

    “那你没拦住她?”

    “没成功,她身手很灵活,当时值班的人看到她通知了我,我没让拉警报,那个时间段,外面有巡警,很可能会被警报引过来。我不想把事情搞大。所以去追捕她的人只有四个,他跑了,但是她右手的手臂挨了一枪。”

    她受伤了?!

    汤勺说:“我们在我那个房间的密道下去之后,找到的另一个客厅里,发现了画。画在一个机关里,我们是开了机关才下去的。不管是谁把画放上去的,那幅画,本来不是在你这里的?”

    胡凯往靠背椅上一靠,点了根烟,慢悠悠地说:“我可没说画儿本来不是在我这里的。”

    “原件是你偷的?”汤勺问。

    胡凯抽了一口烟,吐了两个烟圈出来,“是。”

    “为什么偷?”

    “偷东西还有为什么吗?再说,现在不是又被偷走了吗?”胡凯轻蔑地一笑,“而且你们也有收获。这就够了。足够我们继续互相帮助,陈唐。”

    “你知道画里有什么?”我问他。

    他下巴朝屋子的一角示意了一下,我抬头一看,这个屋子里也有很多隐藏在角落里的摄像头,包括现在我们脑袋上方的吊灯上,也按了针眼。

    “你们告诉我的。”

    其实这个倒是早料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个客厅里的针孔竟然有这么多。

    “那个女的逃走时候,你花园里拍下来的监控录像能不能给我看下?”汤勺问道。

    “没问题。”他说完,扣了一个响指,其中一个侍应生走过来,把头凑到胡凯的耳边,胡凯对他耳语了几句,他就离开了。

    过了几分钟,他重新走进来,站到餐桌边上,递给他一个遥控器,对他点了点头,就退到了后面。

    胡凯按下了遥控,我们面前的白墙上立刻出现了一幅巨型的投影,屋子里的灯暗了下来,只被保留了我们头顶上的亮度。

    “花园里一共有六组摄像头拍到了她,所以我这里有六个画面,你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看。”说完,按下了播放键。

    墙壁上立刻出现了六个方框,画面虽然是黑白的,但是画质都很清晰。

    “这是花园中层的第二个喷水池边上,”胡凯说,“你们看,她马上就要跑过来了。”

    果然,镜头上有个黑影先是一闪而过,然后又重新从喷泉后面绕了回来。是她!跟他打斗的的确如胡凯先前所说,只有四个人。那四个人一看也是训练有素的,但是她手脚很灵活,几乎招招能闪过。当她拎起画框往前跑的时候,胡凯突然按了暂停。

    “就是这里,我的一个人开了两枪,有一枪打中了她。”说完,他继续播放。其中有两幅画面都可以看到子弹从空中穿插而过的痕迹线。她在楼梯下面停顿了一下,然后单手举起画跑出了画面。

    “你的人为什么没有开第三枪?”我问。

    “没必要杀了她。她看起来不是利益敌对面的,反而将来可能会给我们提供帮助。”胡凯脸上出现了胸有成竹的笑容,“女人一般都是比较好驯服的。而且,刚刚听你们那么说,我猜那幅画应该是她放的。她可能是拿了谁的命令来偷画,却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你们留下来了。至于为什么就不清楚了。”

    “是她?”汤勺盯着定格的画面自言自语道。
    【第四十五章 神秘袭击】

    “她?谁?”

    汤勺侧头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明天要出去确定一件事。”说完,回头望着胡凯。
    胡凯耸了耸肩,“我想我们的交易已经达成了,你有绝对的人生自由,不会有人拦你。”

    他刚说完这句话,我们左手边的落地窗传来碎裂的声音,屋内刚刚为我们斟酒的一名服务生应声倒下。

    “艾力!”胡凯对着那个北欧厨师喊了一声,从身上抽出来一把枪。

    只见那个叫艾力的厨师,脸部依旧保持着刚刚烤龙虾时候的表情,一手持枪,一手摘掉他头顶上的白色厨师帽,又从里面摸出来另一把枪,两把枪一齐朝着窗口开火。窗玻璃碎裂的声音不断响起,子弹隔空乱飞。

    刚刚那些服务生,看来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除了死掉的那个之外,所有人都反应十分神速,立刻转身掏枪,一秒钟都没有耽误。

    胡凯蹲下来的时候也把我跟着扯了下去,有一枚子弹几乎是贴着我的头发飞向了我身后,幸亏他反应快,不然我就直接被爆头了。“你们俩先走,”他说,“去房间密道下面的那个房间避一避,记住不要到走廊和客厅里去。”他说完,推了我们一把,一下把我们推到了客厅中间。子弹立刻像下雨一样,转移了目标,全都朝我们飞来。

    “怎么回事?!好像是冲着我们来的!”我捂着耳朵,一边躲避子弹一边说。胡凯用遥控器不知道按了什么按钮,突然就从我们的周围落下来三面玻璃。当三面玻璃快落到地上的时候,突然从玻璃和地面的空隙之中滚进来一个人,这人戴着那种熟悉的面具,我一看到那面具就想起了西木,但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是西木。他一滚进来,还没爬起来,就用枪指着我们准备开枪打死我们。汤勺脚一提,似乎想对着他的枪口冲过去,我用力扯了一把他的外套,忽然眼前白影一闪,只见这里面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亚洲脸的男孩子,看起来年纪特别小,貌似只有十四五岁,他也是刚刚侍应生的其中一个,穿着白色的西装。他进来的那一刹那已经夺过了面具男手里的枪,对着他就是“磅”地一声。我被吓了一跳,但是那个孩子却面无表情地把被他打死的人从空隙里踢了出去。玻璃一落地,忽然就像装了隔音器一样把枪打子弹的声音全都挡在了玻璃外面。玻璃罩住了大部分的古董,通向楼梯。而子弹飞过来的时候,全都由玻璃面重新弹了回去。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孩子脚边的一滩慢慢漾开来的鲜血。

    这男孩杀他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一记爆头,干净利落。

    “快走。”汤勺拉了我一把,飞快地奔上了楼梯,那个孩子用后退的方式跟在我们后面,一路跟着我们上去。

    这些人来得这么快绝对不是碰巧,肯定是发现画里面的东西被我们拿了,所以才会这么快找上门。

    我们匆匆进了汤勺之前睡的那个房间,我用同样的方式飞快地打开了地道的门。我和汤勺先下,那个男孩子断后。我刚走下去四五级楼梯,就听见身后有窗户被打开来的声音。一回头就望见那个男孩在外面跟人打了起来,闯进来的人的块头看着比那个男孩要大两倍。我想回头帮他忙,结果被汤勺拉住了。他朝我摇摇头,“他能搞定,你快下去。”

    刚转身,就听见身后有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想见你妹妹,就把东西交出来。”

    我立刻停住了脚步,身后却传来连续的三声枪响。

    那个男孩面无表情地抢在密室门自己关上之前跳了进来。

    “好了,下去吧。安全了。”他对我们说。

    “你杀了他?!”刚刚那人说的话我都没来得及问清楚,结果人就被他杀了…

    “对,那人手里也有枪,不是我杀他,就是他杀我,杀完我还要杀你们。你们死了的话,那我就是失职。”他脸上看不到一点表情的变化。

    我一声语塞,这么小的小孩子胡凯是怎么把他们培养成这种程度的冷血杀手的?“你死都死了,你还失什么职?”我没好气地说。

    孩子回头瞟了我一眼,仍旧是一张僵尸脸。

    那个被他杀死的人是什么人?他说的话究竟是故意想让我交出东西,还是他真的知道山川在哪里?

    山川…那昨天晚上那个女人究竟又是什么人?

    难道…山川真的没死?那,那具烧焦的尸体…

    “陈唐,你之前看完视频之后,说的她是什么人?”

    汤勺正在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她是…什么人?”

    这并不是他对我问题的回答,而是现在我们站在这间连着楼梯的房间之内,而我们眼前突然多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被手铐铐在对着门的那条横杠上。男孩手里有个小手电,借着光大概能辨别出来那是个女人。

    “谁?”我想走过去的时候,却被那个男孩拦住,“不要过去,她是疯子。”

    “疯子?你知道她是谁?”我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看起来应该是睡着或者昏迷的状态,脸被头发挡着,看不见。

    手铐…对,上回来的时候,我记得也有手铐。看来这女的应该不是才被铐在这里的,很可能胡凯上回故意把我们扔在这里,却事先把这个女的藏了起来。这女的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被胡凯铐在这里?

    “嘿,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那小男孩。

    “小四。”男孩回答。

    “胡凯给你取的名字?”

    “是,是凯爷。”他边说边瞪了我一眼,那眼白被他的小白光一照,看起来跟鬼一样。

    “好吧,小四。我们商量个事情。我现在要去检查一下那个女人。你不要拦我。”

    我本来以为他一定会不同意,在心里都做好了磨嘴皮子的准备,结果他开口就说:“可以,不过后果自负。假如你出了什么事,麻烦你,”他转向汤勺,“告诉凯爷,是他自找的。”

    汤勺居然想也不想也就点点头。

    本来我倒是没什么恐惧感,不过就是一个被铐住的女人罢了,结果被小四这么一搞,我到真有点害怕起来。疯子?难不成是变异了的僵尸,会咬人什么的?

    我要了小四的那支小手电,一步步很小心地挪过去。这里太安静了,外面的打斗和枪战如同是正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一般,在这里完全听不见。

    我在女人的旁边蹲下来。先检查了一下手铐和她的手,我想的没错,她的胳膊很细,所以灯光一照就能清楚看到手腕上的好几圈重叠的勒痕,有的颜已经接近深肉色,说明她这么被铐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然后我照了一下她的身体,她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连本身的颜色都已经看不出来的上衣,全都是干掉的污泥,而且显得破破烂烂,她也没穿内衣,连一半胸部都露在外面,我赶紧把光移开,一看她下半身只有一条内裤,而两条腿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很多伤口。这是自己弄的,还是…被打的?

    一看她这副样子,我脑中突然冒出来一些不好的画面,难道是胡凯有什么特殊癖好?…

    一边想一边伸手去扒她的头发,假如真是胡凯的特殊嗜好,应该是一张日本女优的脸。

    我把她的头发拨到一边,拿小手电抬高一照——

    一双血红的眼睛正瞪着我!

    我被吓得一直退到墙边,跌坐在地上。那个女人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吼一声听不懂的话,伸出一只手突然就朝着我冲过来——卧槽!这真的是女鬼加僵尸啊!——旁边两个人居然没有反应。

    本来这个房间就很小,眼看她的手就要卡住我的脖子了,结果到我跟前的时候,身体被手铐的作用力猛地扯了回去。她又尝试了几次,不断朝我扑过来,不断弹回去,搞得我贴着墙一动都不敢动。我用手电照了照她的脸,不是年轻女人,也是亚洲人的面孔,但头发却是浅咖啡色(不知道是不是,看起来大概有五十来岁了。

    胡凯为什么要把这样的人囚禁在这里?

    “告诉你是疯子,你不信。她会咬人。”小四一步走过来,把我拉了回去。

    “这女的是什么人?”汤勺问。

    “不知道。我们只负责看着她。”小四回答说,“我们只做凯爷吩咐的事情。”

    呵呵,胡凯应该去意大利军校当教官,或许能有望让意大利人摆脱世界历史上二战带着意大利面上战场的百年笑话。

    那女的突然又吼了起来,这次我听懂了,说的是意大利语,“画!画!啊——!魔鬼!魔鬼!别过来!”她尖叫着抱着头整个人贴到手铐杠上,嘀嘀咕咕说了一堆听不明白的话之后,突然又说了一句中文。

    她说,“把儿子还给我。”

    “是她?!”我和汤勺几乎异口同声,说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

    “是吧!你们认识吧,我没撒谎!你要开什么锁?赶紧的,开完我好回去找她!”

    汤勺皱着眉头,仿佛有所思考。

    “你之前想说,她是什么人?”

    汤勺沉默了一会儿,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那身手和速度,很像一个人…”他转头望着我,“塞拉。”

    塞拉?!她?!这么一想,不是没可能,塞拉那张脸本来就跟苔丝很像,或许根本就是刻意化妆化出来的,她一直潜伏在警察内部,肯定跟当年发生的那些事情分不开关系。

    “啊——!啊——!鬼!鬼!鬼!啊啊啊——!”

    那小子突然鬼吼鬼叫起来,把我吓了一大跳。小四手电光一照,又把我吓了一大跳。

    刚刚吼完之后一直没动静的廖思甜,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摸摸地从角落里面挪了出来,现在跪在地上,瞪着眼睛望着我们,幸亏头发是黄的,不然看上去跟贞子没什么区别。

    “救,救,救命啊!”那没出息的开锁店小哥,一把抱住我的腿,“鬼,鬼——!”他伸手指着跟鬼一样死死瞪着我们的廖思甜。

    “不是鬼。是人。”我甩了他两下,没甩得开。

    廖思甜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伸出一只手指着我们,笑声嘎然而止,“复仇女神用爪子撕开自己的胸口,击打着自己的心脏然后尖声喊叫!你们都是魔鬼!”

    那小子听到这句,一下子就把我的大腿甩开了,“她说什么?她念咒吗?你们是魔鬼?”

    “什么念咒,那是但丁神曲。我们要是魔鬼,早吃了你了。”小四哭笑不得。

    “你居然知道但丁神曲?”我有些诧异,看来胡凯的这些杀手还挺注重文化熏陶。

    “本来是不知道,这句话她说了一百遍都有了,还有几句别的,她每次都分开来重复着念,换谁都知道了。”小四指着廖思甜说。

    这么说来,又是那两句。到底是什么意思?玄机在哪里?

    “嘘——!”小四突然走到楼梯口,让我们别出声。果然,从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在中段的地方停了一下,随即传来几声类似于墙面的敲击声。

    这大概是个信号,小四听到之后就把手枪收了起来,转头对我们说:“是凯爷的人。”

    来的是那个叫艾力的厨师,他依然穿着厨师服,在手电光之下,他身上的大片血迹看起来泛着蓝幽幽的光。
    他非常绅士地冲我们微笑点头,配上这一身的血和白光,看起来就像一只西方吸血鬼。

    “各位,楼上已经安全了,请跟我回去。”他居然还会说中文。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地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开锁店哥们儿身上,转头示意小四给出解释。

    小四指着我说,“找他的。搜过了,没武器。”

    “先一起带上去。”艾力说完转身率先上楼梯,点亮了楼梯道的灯光。

    我把那哥们儿从地上拉起来,有点无奈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钥匙。”

    “什么?钥匙?”

    “对,钥匙。我姓何,叫何钥匙。”他抓住我,小心翼翼地从廖思甜面前挪了过去。

    “你这什么名字,你家祖上都开锁店的?”

    “对,你怎么知道?”

    汤勺看着廖思甜,回头问小四:“她怎么办?”

    小四一本正经地说:“她只能留在这里。没有凯爷的命令,我们谁都不可以解开她的手铐。”

    艾力敲了敲墙壁,不一会儿暗门被打开了。

    胡凯站在外面,看到何钥匙的时候皱了下眉头,“他是谁?”

    “开锁的。”何钥匙看到胡凯身后站了十几个人,立刻躲到了我后面,小声问我,“他们是黑社会吗?”

    “这人是来找他的。”小四指着我说。

    “开锁的?你叫什么名字?”胡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何钥匙。

    “钥匙,我姓何。”

    “何钥匙?你别告诉我你是何家锁匠现在的当家。”胡凯笑了起来。

    “你们怎么什么都知道?”何钥匙从我身后钻了出来。

    “何家锁匠?”这名字听起来像是北京老胡同里七八十年代专业开锁十八年的小店名字,“不管怎么样,这哥们儿跟我们没关系,跟这件事也没关系。明天一早让他回去吧。”我心里想着他回去的时候跟踪他,没准能找到那个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女人…

    “我不走!”何钥匙使劲掐了一把我的胳膊。

    “不能让他走。”

    胡凯一说这话,连小四都有点惊讶了,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何钥匙。

    “让他走了,再要找他,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胡凯拍了一下何钥匙的肩膀。

    何钥匙指着我说:“我只帮他的忙。”
    忘记写标题了,加一下第四十六章的标题【陌生寻来者】
    【第四十七章 转移】

    楼上厅里的尸体全都被排放在地上,用白布盖着。这场面直接把何钥匙给吓得腿软了,抖抖索索,嘴里一直念念叨叨地缩在沙发后面。

    胡凯说他的人死了三个,尸体已经被分开处理了。这里一共十五具尸体,全都是戴着那种老式戏台面具的,来自同一个组织。

    胡凯让人逐个掀开尸体上盖着的白布,问我们有没有认识的。

    我一张张脸看过去,都是清一色的男性,陌生的面孔。没有认识的。

    汤勺撕破了其中几具尸体的衣袖——果然,他们全都有洛伦佐的三钻环扣戒指纹身。

    “还是他们。”胡凯咧嘴一笑,“一直都是这帮人。我派人查过,他们隐秘得很好,绝对不是存在一天两天了。行事很干净,一般不留什么痕迹给你查。”

    “不,一定会有蛛丝马迹。”汤勺拍了拍手站起来,“这么不堪一击的杀手很可能是被派来探路的,他们只是炮灰,他们确定了我们在这里,肯定不会就此罢手。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胡凯点点头,“这点我已经想到了,明天一早安排你们转移。我会派人24小时保护你们。”

    “其实是监视吧...”我自言自语道。

    胡凯笑了起来,慢悠悠地说:“小白脸,假如没有我的人,他可能活得下来,”他指了指汤勺,随即又将手指的方向转向我,“你,他们要杀你费不了多少劲儿。而他,和我,都不想让你死。你明白最好,不明白也就是这么回事儿了。我们是合作伙伴,没有什么强迫与被强迫的关系。”

    “现在我要问你点事,希望你说实话。”汤勺在胡凯对面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胡凯喝了一口眼前的茶,把杯子放下来,“你要问楼下的女人是不是?”

    “对,我知道她是谁。我只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是我救了她,否则的话她应该早就死了。”

    “你救了她?在哪里救了她?她为什么会疯?”

    “疯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我让我的医生给她看过,可能跟她之前吸入的一些导致幻觉产生的气体有关系,她很可能是被幻觉吓疯的。至于我在哪里救了她,你会知道。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她有个儿子?”

    胡凯突然在不经意之间挑了我一眼,“这个事情我也在查。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

    “明天一早,小四会带六个人护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我会和你们保持联系。”胡凯说完就站起来准备离开,“不早了,你们去休息一会儿吧。今晚是安全的。”

    “等下,”汤勺拦住他,“那幅画的复制品在哪里你知不知道?”

    胡凯回头望了我一眼,“暂时不知道,我也正在找。”

    胡凯走后,我问汤勺:“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吗?”

    汤勺想了想,“我不知道。或许他有所隐瞒,但是迟早我们也会知道的。”

    为了安全起见,我和汤勺,何钥匙都挤在一个房间里面,打算随便凑合几个小时,天一亮,就做转移。小四走的时候,喊人把小贱带了来。小贱在枪响的第一声就不见了,我就知道它肯定藏去了哪里。小四两只手指拎着它,往我面前一放,“你们这只猫受过危机训练是吗?枪一响,我就看到它钻到了青铜花瓶里面,真是会选地方。”

    小贱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小四,“喵”了一声。

    何钥匙一看到黑猫,直接揪着被子整个人缩到了床头,“黑…黑猫。”

    我抱起小贱,“你这什么胆子,不是当家吗?”

    何钥匙说,“我爷爷说了,黑猫都会带来灾难。”

    我呵呵一笑,懒得同他争辩。

    没过多久,何钥匙就睡着了,并且一个人横占了整张床,睡得口水直流,鼾声四起。小贱在他身上踩来踩去,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汤勺指了指何钥匙,问我,“这奇葩你打算怎么办?”

    重新回到这个问题上之后,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何钥匙冒出来得这么突兀,总觉得有点问题。但是看他的样子确实不像是撒谎,何家锁匠….到底是什么来头?我需要他帮我开什么锁?

    “你愣什么呢?”汤勺用手在我面前挥了半天,见我没反应,直接掐了我一下,“想什么呢?”

    “妈呀,你下手轻点行吗?怎么你们在这当警察流行施暴啊?”我捂着被他掐肿的胳膊,转头看了看何钥匙,“你说他会不会晚上趁我们睡着了,把我们弄死,偷走羊皮纸地图?”

    汤勺呵呵地笑了起来,“那你晚上别睡了。我困了,先睡。”说完从我怀里拎起小贱,一个翻身就躺到了何钥匙边上,顺脚把他踹到了床脚。何钥匙翻了一个身,头挂在床外面,继续打呼。

    哎,我叹了口气,摸了摸身上的羊皮纸,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和南洋,山川,我们刚进大学的时候。那会儿每天下午三点总会在学校门口的广场上喝咖啡,南洋每天都要学教艺术史的秃顶老头说话的口音,山川有的时候会带着画板在广场上写生,一边听着南洋说笑话。冬天的雨季走到末尾的时候,每天阳光都很好,她齐肩的短发在阳光里看起来特别柔软。她转过脸来微笑着对我说,“哥,什么时候,等我成名了,我不用再去画别人的画,我可以只画自己的画,而别人都来临摹我的画作。我可以当老师,我会有好多好多学生。”…对,那个时候,她经常喊我哥…

    “醒醒!”——我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打我的脸,睁眼一看,眼前一张大脸直接把我吓醒了。清醒过来才看清楚,是何钥匙。

    “你干嘛?”我朝外面看了一眼,外面天还没亮,小四也不在房里,小贱睡在我的腿上,抬眼看了看我,又把眼睛闭上了——可是——汤勺呢?

    我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才感觉到一阵腰酸背疼袭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

    我揉了揉眼睛,汤勺确实不在房间里,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那个哥们儿…”

    我没等何钥匙说完话,一把推开他,冲了出去。

    “陈唐?”隔壁房间也没有。

    小四站在楼梯口,见到我冲出来一把拦住我,“刚想叫你们,半个小时之后出发。”

    “陈唐呢?”

    “你那个兄弟,”何钥匙气喘吁吁地走出来,“我刚想跟你说,你跑什么。他说他要出去一下,天黑之前,一定会来找我们。”

    “什么?!他自己出去了?!”怪不得我预感不好。

    小四面无表情的对我说:“我已经跟他说了,他坚持要出去。我只按照凯爷的命令办事,不可能在这里等他回来。我们具体要去的地址我也不能告诉他,他自求多福吧。希望不要有命出去,没命回来。”

    我瞬间就火大了,“你小小年纪,能不能不要说话这么不负责任!”

    “呵呵。”小四冷笑两声,“我?不负责任?我们每天都是拿命在工作,没有什么比责任更重要。我的责任是保护你和你身上东西的安全,就是这么简单。”他说完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来,补了一句,“你放心,我派人跟着他了。你准备吧,半小时之后出发。”

    我身上的东西…我赶紧摸了一下口袋,羊皮纸还在。汤勺到底出去干什么?!想确认之前与我们交过手的女人的身份,还是想去查别的东西?

    何钥匙见我表情严肃,一脸天真地凑过来,“哎哟,你别生气了。那是你弟弟?这么大个人,不就出去一下嘛,丢不了的。”见我一点反应都没有,又问道,“你到底需要我给你开什么锁?”

    “我也不知道。”

    他听到这种回答,一脸呆愣,几次张嘴估计也不知道怎么继续和我交流下去,只好又把嘴闭上,最后低着头自言自语地说,“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把我的东西拿回来…”

    我笑道:“我也不知道。”

    胡凯没有出现,我问了小四,小四很明显地把“不可能透露凯爷的行踪”几个字写在脸上,又是一副“别管你不该管的事”的模样。我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其实真心倍感无奈。

    上车之前,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就问小四,“楼下那个女的怎么办?她在这里安全吗?”

    小四用他那固有的“关你鸟事”的表情回答我说,“现在不安全的只有你们,那个女的既然凯爷能救她,就能保住她,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说完就钻进了副驾驶。

    三辆路虎,迎着远处渐渐升高的火红光耀,飞速前行。

    何钥匙对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他完成开锁任务,感到很不开心,一路上时不时就甩给我一脸上了当的表情,又时不时指着窗外的风景兴奋地跟我说个不停,就像他从来没见过农村,山脉和田野一样。

    这些东西都在我眼前飞过,夹着风的声音。

    小贱在我的身上睡得正香,何钥匙似乎已经不再忌讳它了,没事就挠两下它的脖子,惹得它躲到了我的屁股后面。

    我不知道我们将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
    【第四十八章 荒野迷幻】
    我被迷迷糊糊叫醒的时候,天又已经黑了。

    何钥匙显然还没睡醒,一个劲揉着眼睛说:“怎么这么快,天还没亮呢。”

    “你的人有陈唐的消息吗?”我一见到小四便问他。

    “没有,”小四回答说,“你放心,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

    汤勺对何钥匙说过,天黑之前会来找我们,现在天已经黑了,汤勺依旧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到底能不能找到这个地方?还是说,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我们被带来的地方,又是一间别墅。

    说是别墅,却更像一座鬼楼,大门进去,到处都是被荒废的痕迹。很多雕塑都残破不堪,花园里也杂草丛生,四周都黑漆漆的,似乎很久没人住过了。

    “这是什么地方?”

    “凯爷的房子。”小四说。

    “黑社会都有这种嗜好吗?”何钥匙紧紧地拽着我的胳膊,生怕突然冒出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把他拖走。

    小四一脸无奈,“我们不是黑社会,你要我说几遍?”

    小贱不愿意在我怀里待着,从我手臂里跳了下去,跟一只狗一样到处闻到处看。小四呵呵地笑起来,“你这猫是什么品种?功能不是一般强大,可猫可狗啊!”

    何钥匙抢过话头,“你知道什么,这是死神之猫,相传只有死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现在别当成宠物养,能一般吗?”

    小贱一听“死神之猫”四个字,似乎很不乐意,突然冲到何钥匙面前大声嘶叫起来,把本来就抖个不停的何钥匙,吓得躲到了小四的后面,拽着小四的西装死都不肯放。

    小四甩了好几下,发现根本没法甩掉,也只能作罢。

    “我说,这凭空冒出来的家伙,怎么胆子比我们卢比还小啊。”

    卢比指的是他身后其中一个保镖。我们来的这一路,我听见他一直在跟别人讲五花八门的鬼故事,到了这里之后,却有点何钥匙上身的感觉,腰一直也没直起来过,眼睛不停地四下里张望,没比何钥匙好到哪里去。

    卢比跟小四不一样,小四人高且瘦,而卢比一看就是典型的南欧人,又矮又黑又壮。说意大利语带着浓重的西班牙口音,舌头怎么也捋不直。

    这个荒废的地方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先进不少,小四开门的时候用的是指纹识别。门被打开之后,我有些震惊。原来外面的荒废都是假象,里面富丽堂皇,典型的欧式别墅。家具都是雕花核桃木,一看就价值不菲。

    何钥匙瞬间傻眼了,“黑社会的房子果然有气派!”他感叹道。

    小四白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已经懒得去辩解了。
    “这里是安全的,你们放心。”

    “我们在哪里?”我问小四。

    “我们在与佛罗伦萨的交界处,也就是佛路伦萨的乡下。”他回答说。

    我简直不可思议,“车开了一天,你跟我说,我们还在于佛罗伦萨的交界处?”

    小四没有立刻回答我,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安排了除卢比以外的五个人分别去门口和楼上清查。最后他才坐下来,让卢比去倒茶。

    “我们被人跟踪了,”他说,“车子开出来大概半个小时我就知道了。”他大概是看到了我和何钥匙的表情,继续说,“不用慌,我们花了一天终于甩开了那些人。但是,你们要有心里准备,我怀疑我们之中有内奸。”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何钥匙。我也转头看了看他,小贱还十分应景地“喵”了一声。

    “你们看我干吗?!我不是内奸!”何钥匙一脸无辜地叫了起来,做出一副投降的姿势。

    “我没说是你,你紧张什么…”小四站起来,去楼上清查的人已经下来了,表示楼上干净。小四转向我们,“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房间。”

    我一看我的手表已经停了,手机也没电了。

    “现在几点了?”我问小四。

    “十一点二十八分。”小四说。

    这么晚了,汤勺究竟怎么回事?我开始感到坐立不安起来。

    楼上七转八转跟个迷宫没什么区别,转了半天,小四终于把我们带到了顶部的一间房间,“你们睡这间,其他房间都不要去,不过你们也去不了,没钥匙。”

    房间很大很大,像个十五十六世纪的总统套房。墙壁上挂满了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画,我凑近一看,这些画居然都是真品,看起来价值连城。

    “天哪,你们黑社会真有钱!”何钥匙感叹道。

    “我再跟你说一次,我们不是黑社会!”小四龇牙列齿,一副忍无可忍的表情。

    何钥匙连连点头道歉,转身冲我嘿嘿笑,“黑社会从来都不肯承认自己是黑社会。”

    这个时候,有个长得比较瘦弱,西装松松垮垮的保镖走进来,在小四耳边耳语了几句。小四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听见那人说:“刚刚得到的消息。”

    小四听完,挥了挥手,让他去外面。

    我一看这架势,就觉得不对头,立刻问他:“是不是陈唐有消息了?”

    小贱似乎听懂了我说话,把来回徘徊的脚步停在我面前,也抬头望着小四。

    小四看了一眼小贱,皱着眉头,半天才说,“之前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说在途中突然遇到袭击和爆炸,现在被我们的人救回了凯爷那边,但是…被炸掉了一条腿。”

    我一愣,只感到脑门充血,“你的意思是…汤勺也在途中被袭击了?”

    他点点头,“不过现在不知道情况怎么样,爆炸很大,今天新闻报道了,好像被炸死了几个…在现场找到了一些尸体碎片…不过现在我们得到的消息是警察那边还不能确认身份,或许,或许他没事。”

    “或许?!”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我也知道现在跟小四发火也没用。是汤勺自己要出去的,这事怪不了别人。以汤勺的能力,我绝对不相信他会这么死在一场爆炸里面。

    不,这爆炸太诡异了。假如是那个神秘组织的人做的,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我身上的羊皮纸地图,假设他们以为东西在汤勺身上,那他们绝对不会放炸弹,如果真是他们干的,只可能单纯是为了杀了汤勺。但是...不会不会…绝对不会!汤勺肯定还活着。

    这一晚是肯定别想睡了。小四走后,我反复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何钥匙在旁边又开始打呼了。小贱似乎也睡不着,踩着何钥匙的肚皮跳上跳下,一分钟都不停。

    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汤勺活着,但是小四派过去的人已经被救走了,现在汤勺没有音讯,而且他不知道我们藏在什么地方…

    不不不,我不能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我得去找汤勺。

    我一个翻身从床上跳起来,小贱跟在我屁股后面出了房间门。卢卡坐在靠门的地板上睡着了。

    外面三辆车其中一辆的钥匙就在卢卡身上。我掏出充过电的手机,按亮屏幕,先用光照了照他的脸——睡得很熟,对光都没反应。我又把光顺着他的身体往下,钥匙别在腰上。

    我轻手轻脚地先握住钥匙,然后一点点从他腰上取下来。

    很顺利,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拿着钥匙刚想走,突然身后响起一个没睡醒的声音,“你去哪里啊?”

    卧槽!我的心脏差点没从嘴里跳出来,回头一看是二愣子何钥匙!

    卢比没醒,我赶紧过去把何钥匙的嘴捂住拖进了房间。

    “你这是干嘛?你要去哪里?”他声音超级大地问我。

    “嘘——!”我赶紧示意他小声点,这种音量不出三句话小四都会被引过来。

    “我要去找我朋友。”我轻声说。

    “你去哪里找?”他的声音还是很大,我不得不把他的嘴继续捂起来。

    “你别这么大声啊!他们听见我就走不了了!”

    他使劲点头,扒开我的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这在哪里都不知道,你别乱跑了,连你也不见了我怎么办?我要开锁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想走,他突然对着窗户表情定格了。

    “怎么了?”

    小贱突然跳到了窗户上,紧接着跳了下去。

    这里是二楼,楼层并不高,我从窗口探了半个身体出去,看了看外面,小贱已经不见了踪迹。

    而何钥匙还定格在那儿。

    “嘿,你怎么了?”

    “我看到,看到那个找我的女的…”他忽然回过神来,指着窗口说,“她,她刚刚就在房间里,我看到她从那里跳下去了。”

    在房间里?!怎么可能?!难道我瞎了?!

    我直接爬到窗户上,从窗口跳了下去。

    这里就是我们刚刚进来的那个荒废的花园,草长得有人一半高。在苍白的月色之下,一眼望过去,全都是影影绰绰的半残雕塑,影子都是静止的。没有任何人。

    我在墙边上随手捡了一块不知道哪里来的大理石碎片,朝着草丛中间走去。每走一步我都小心翼翼地看看脚底下,生怕有什么埋伏。走到中间段的时候,突然一脚下去,脚下“喵”地一声!——是小贱!我踩到了它的尾巴,它跳起来半仗高,要不是我躲避及时,脸上肯定会留下它的猫爪。

    我再往前一脚,整个人忽然就摔了下去,除了杂草,还有个东西垫在了我的身体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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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2016-03-25 16: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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