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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小说]@@@ 如果再回到从前,所有一切重演 ---- 《回到最初的地方》[第1页]

作者:春樟  更新时间:2018-05-18 23:4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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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

    人的一生大抵就如同飞行器,开始的时候,我们于大地上蓬勃向上生长,并且展翅飞翔,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就开始走回头路了,并最终回到出发的地面上,只有极少数人,如同会挣脱地球的引力,飞向外太空的宇宙飞船一般,不再回到那最初的地方。
    

    这是一部讲叙亲情和爱情,讲叙人的事业回归的故事。
    



    第一章 初到东莞

    十年前,我还是小鲜肉的年纪,在武汉一所高校的“和尚班”里念着枯燥无比的理工科书本,将大好的青春时光,都付与了一江春水,每天中午吃完饭,午休的时候,躺在床上听一会儿楚天音乐台的“吉祥鸟”节目,为别人的爱情欢乐或者伤悲,算是我大学时代最温馨也是最为美丽的时光。
    
    一年之中的四季,在教室和图书馆外,如同一个陌生的赶路人一般匆匆地从我的身边走过,跟我毫无相关,这种对于岁月更替的漠视,直到大学最后一个夏季的来临才有了改变,那个夏季空气十分湿热,让人呼吸困难,当炙热的阳光利箭一般射向了校园里那栋最高大的教学楼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毕业班告别的季节真正地来临了,也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的日子不多了,心中不免涌现出若干的眷恋和遗憾。
    
    那份眷恋是因为曾经的日子入戏太深,那份遗憾是感慨青涩的日子浮光掠影。
    
    那年六月,校园两旁的梧桐树早已经高过我们五楼宿舍的窗台,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她们在阳光下站成了思念的方阵,白色的鸟在树林里无忧无虑地歌唱着,她们不要读书,也不会有毕业季,因此她们是完全意义上快乐的一群鸟儿。
    
    校园广播站那几首老掉牙的歌“睡在上铺的兄弟”和“冬季的校园”,始终在我的上空如同夏风一般游荡着,声音穿过梧桐树新生的嫩芽,敲打得宿舍的玻璃窗“格格格”作响。
    
    那些日子,在绿树成荫的校园里面,也常常会看见有落寞的漂亮的女生,静静地坐在一隅的长石凳上,独自默默垂泪,为逝去的青春,为不堪一击的爱情。
    
    而几个精力充沛的高个子男生,挥汗如雨,猴子一般地上蹿下跳,竭尽全力地追逐着篮球,他们在水泥地面上如同金庸先生笔下的人物一般生动着,惹得围观的低年级的女生们发出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尖叫。
    



    “米贵,工作的事情搞定了没有?”睡在上铺的室友熊二“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干了啤酒瓶里微黄的液体后,得意洋洋地晃动着空瓶子,大着胆子朝我喊道。
    
    他的大名叫王二雄,我们都叫他熊二。
    
    “熊二,我想好了,还是去东莞找工作,那里才是我想要去的地方。
    ”我悠悠地抽着烟说道,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眼前晃动着我的初恋米莲精致的面孔,高中毕业后,准确地说是复读了一年后,心灰意冷的她去东莞打工了,我读高五的时候,她曾经给了我很多鼓励,还给我寄过三百元钱,我考上大学后,寂寞的我们还疯狂地通了三个月信,可是当南侵的北风度过武汉的长江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季节的冰冷,也感觉到了米莲的冰冷,她在最后的一封信中跟我写道,米贵,你忘了我吧,你是一名令人羡慕的大学生,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我收到那份信后,并不知道那是一封分手的信,那天晚上,我通宵达旦于信中解释了五页A4纸,引经据典说明考上了大学后,我还是原来的那个阿贵,米莲你一百个放心我不会变心的,可是那封信的命运是凄惨的,石沉大海了,再后来,我辗转反侧睡不着半夜里爬起来又给她写过好几首感动得自己热泪盈眶的爱情诗歌,并虔诚地投进了绿色的邮筒里,可我再也没有收到她的任何回信,她真的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那时候,失恋的我心灰意冷了很长时间,坦白讲,在大学里浮荡了四年,我再也没有看见有任何一个女生长得如她一般漂亮,更多的是,在“和尚班”里,一眼望去,都是硕大的雄性头颅,一个一个,跟岩石一般僵硬,毫无情趣,这让已经发育十分成熟的我常常会莫名其妙地陷入到对米莲的绵绵思念之中,以致于难以自拔。
    
    “东莞?”熊二瞪着眼睛看着我,然后将脑袋一撇,嘴巴里发出一阵又一阵如同猫头鹰一般怪异的笑声,他看起来精瘦,喜欢熬夜上网,喜欢看异乡人为博读者眼球写的关于东莞的粉色故事,因此对东莞的偏见深入大脑之髓,他每每看完那些动人的故事之后,就会幽灵一般地跑到了厕所里,半天都不会出来。
    
    我看见他笑得那么猥琐,心中突然升起了无名的怒火,右手不听使唤地飞了出去,紧紧地掐住他的脖子,用一种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气恶狠狠地说道:“东莞又怎么了?一千万的大城市,养活了不知道中国多少家庭啊!”
    “饶命,贵爷高抬贵手,请饶命!”熊二被我一击,难以忍受,嘴里发出一阵又一阵低低的告饶之音。
    
    或许是我的动作有点大,他手里的啤酒瓶子竟然掉在了地面上,“砰”地一声炸开了花。
    
    “以后不要在我面前嘲笑东莞!”在我的心中,东莞就是米莲,容不得半点亵渎,我说完,松了手,看见二熊从我手里如同一只可怜的兔子一般挣脱开后,乖乖地跑到宿舍的角落里,提着扫帚,认真地清扫已经一片狼藉的地面,我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离开校园的那天,我背着行囊,经过学校足球场旁边的大道,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一个从天而降的足球,竟然无比精准地砸中了我的头颅,那天我可是用完了半瓶子洗发水,将头发清洗得飘逸飞扬,我不知道是不是足球也被我的一头茂盛的头发所吸引住。
    
    我本来是伤感地走着,被足球突然一击打,我一下子蒙了,心里想,谁敢在我一米八的相对海拔之上动土,真是吃了豹子胆。
    
    我抬起头朝着四周张望了一下,看见场内一名身材高大穿着红黑相间的AC米兰球衣的10号队员,正朝着我高举着双手,不远处,一个足球正在蹦蹦跳跳。
    
    我于是俯身拾起那个蹦跳着的足球,稳稳地捏在手里,一小段助跑后,奋力朝着足球场一个大脚踢去,只见那足球,虎虎生风,朝着高远之处飞了出去。
    
    她是要自由自在地飞向蓝天吗?
    那一天,我的大学时光,也就如同那被我踢出去的足球一般,很快就迅疾地飞走了。
    
    说来也怪,那个被我随意踢飞的足球,竟然神奇地躲过了守门员奋不顾身的一扑,急速地飞入了球场东面的网窝,我远远地看见那个身材高大的10号球员,面带着笑容朝着我奋力地鼓着掌。
    
    离开了学校,我搭乘上公交车到了武昌火车站,在那里,开往湖南老家的列车正在站台上等着我。
    
    我的故乡在舂城,是一个满眼都是站立的绿树晶亮的白水的地方,我的家就飘摇在烟锁的半月山脚下。
    这半月山山势绵延,从半空中一直拖下来,远远望上去,就像半个绿色的月亮。
    我们的院子因一口老井而得名,名字叫做樟井院子。
    
    院子里住着十六户人家,就着绵延山势,稀稀疏疏地一字排开,因此,每户人家都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各家各户用刺槐金银花等树和藤隔开,仅留一条小道作为人畜通道,一口井就位于在村庄的前中央。
    乡村人家的勤劳让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有了两层楼的砖瓦房,棱角分明地站立在属于自己的历史岁月里。
    
    我们院子里十六户人家,掐指算来,不过五代,一个祖先开基。
    据说我们院子这地方,以前是葬人的地方,兼之此地蛇蚁较多,一般人莫敢近之,尤其是没有月亮的夜晚。
    当年,祖先耕种的田地在此附近,祖先劳累时,就会在山脚下的水井牛饮,并在附近纳凉,因羡慕此地有一口好井,并不避嫌,举家伐薪斩棘迁徙至此,整修水井,围以方石,因水井影阴于一棵古樟之下,遂名之樟井。
    樟井夏天掬之入口,清凉沁人,冬天抚之,其温暖则从手指直传至心窝。
    
    我们院子的人本来就少,相互走动也不多,兼之我们那里有些村民游手好闲,专事偷鸡摸狗勾当,为防被盗,因此我们院子每户人家都喂养有看门狗,这些狗一律地忠于主人,平时很少出去,因此相当的警觉和排外,一个院子的人稍有走动,都会引起一大帮狗的吠叫。
    夜深人静时刻,常常会闻见一片犬吠狺狺,令人毛骨悚然。
    
    我在夜幕临近的时候,才回到樟井院子,远远就看见了村口的古樟和我家门前的那棵枣树。
    老黄狗撒开腿,向我奔来,把它温热的吻部伸向我。
    
    六月底了,村庄前面的稻谷已经变黄了,我黑瘦的母亲背着一把在阳光上闪着寒光的锄头,从田埂上走了回来。
    
    “贵伢子,你回来了啊!”我的母亲远远地看见了我,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了过来。
    
    外面的动静,也惊动了我的奶奶,七十多岁的她,“吱呀”一声推开了大门。
    
    “奶奶!”我快步走上前,喊了她一声。
    
    “我的心肝,我刚才还在门边望你,转身回来屁股还没有坐热,你就回来了!你在学校读书吃苦了,你怎么这么瘦啊!”我的奶奶一把搂住我,无限感慨地说着,以致于她清澈的老泪从她皱褶不堪的眼眶里都流了出来。
    
    在故乡的那几日,我一个人常常爬到半月山上,看远去的湘江,看那江水在我的眼前渐渐地舒展开来,飘舞成唐代舞女的长袖。
    
    临江而设的湘桂铁路线上,火车“轰隆隆”行驶的声音不时传了过来,我知道那是旅行者们永不停歇的脚步声。
    
    火车经过山洞前发出的悠长的鸣叫声,仿佛在召唤我,让我与之一同离去。
    
    几天后,我就鬼使神差悄悄地抵达了东莞。
    
    我搭乘的是一辆从舂城始发的列车,车厢里漂浮着的都是些家乡话,人们在说话的时候,明显可以感觉到言语的欢快和跳跃,那应该算是一辆不折不扣的农民工专列,也是大家在一起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家乡话的地方,下了这列火车,就是异乡,大家的沟通,就得用憋足的普通话了。
    
    听到身边都是熟悉的语言,谁没有冲动想要开口说上两句呢?家乡话的确可以拉近人们的情感,也可以轻易地卸掉人们心中的防备。
    
    “嗨!美女!这么说,你们工厂的福利待遇还不错啊!”坐在我对面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说道。
    
    “老板是欧洲的,开得起工资,那些管理人员的工资更高,据说部门经理年薪有二十万元。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一脸自豪的说道。
    
    “二十万?我在家里种地,怕是一辈子都赚不到二十万块钱啊!”中年男子一听就吓住了,身子大幅度地摆动着。
    
    那姑娘一听,就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美女,待遇这么好,可以帮我介绍介绍吗?我想到你们工厂去打工。
    ”中年男子突然歪着头,一脸正经地说道。
    
    “你以为我们工厂是菜市场啊,想进就能进吗?我们是电子厂,一般不招男工,女工也要参加考试的,择优录取。
    ”女孩欢快地回答道。
    
    “那我给你留一个电话,如果招男工的话,你就给我打电话吧。
    ”中年男子显然不甘心,低声说道。
    
    “好啊!”那姑娘从挎包里掏出了自己粉红色的手机,扬起头说道,“你说吧,你手机号码是多少?”
    跟坐在我对面那个姑娘外向性格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紫色的裙,歪着头,大大的眼睛始终望着窗外流动的绿,漠视着周围的一切,如同一尊雕塑一般冰冷,高傲得象一个公主。
    
    车轮滚滚,群山和水田在车窗外向身后潮水一样倒退,当列车过了花都,明显感觉到了城市的繁华,高大的建筑在不断地向我们呼啸着奔驰而来,硬硬地撞击着我们的视野。
    
    随着一声悠长的摩擦声响起,终于,列车在广州火车站停了下来。
    
    “能不能帮我取一下包?”那个高傲的女子一双眼睛望着我。
    
    “好啊。
    ”我一边说着,一边立好身子,一米八的身高,我足可以很自然地从行李架上帮她取下那个沉重的包,而我对面的那个中年男子,则是脱掉了鞋子,站在座位上,踮起脚尖,努力好几次,才将行李架上的包取了下来。
    
    “好沉啊!”我提包的时候,能够明显感觉到里面并非一般衣物。
    
    “里面都是我带的家乡特产,临行的时候,家里人把它塞得满满的,这些东西,在广东买不到。
    ”高傲女子微笑着说道。
    
    “你在广州上班吗?”我轻声问道。
    
    “我不在广州上班,我在东莞长安上班,下了车,我还要转车呢,你呢?”那女子轻声地问道。
    
    “真凑巧啊,我也是去长安的,而且是第一次去长安,正想找一个熟悉人带带路呢。
    ”我惊讶地说道。
    
    “那你跟我走吧!”那女子说道。
    
    我跟在她的后面,随着人流出了广州火车站,转身一看,只见车站大楼上写着“统一祖国振兴中华”八个字,心中就感觉一股暖流在涌动。
    
    “你在哪家公司上班啊?”那女子突然停下仰着头,望着我。
    
    “我大学刚毕业,出来找工作。
    ”我也停下了脚步。
    
    “我叫张苇云,去年大学毕业,现在在一家外企做采购助理,你应该叫我姐。
    ”张苇云笑着说道。
    
    “我是高五才考上大学的,要不是复读两届,我应该比你先大学毕业,你别得意,你还得叫我哥。
    ”我得意洋洋地说道,我没有说错,我是复读过两届。
    
    “瞧你!复读这样的事情也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复读很光荣啊!”张苇云带着一丝挖苦的口吻说道。
    
    “复读当然光荣,首先,要参加复读,你得有足够的勇气;其次,复读一届没有考取,再次复读,高五是最考验毅力的时候!”我笑着说道。
    
    “哈哈哈,这么说,我当初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我应该再复读一届的,我一直对我上的那所大学很不满意。
    ”张苇云说道。
    
    “哈哈哈,你如果再复读一届的话,你就是高四,我那时候正在上高五,说不定我们就是一个班的同学,四年前,我们就有可能互相认识哦!”这个看起来很清高的女孩,没有想到聊起来,话还很多的,我的兴致也很高,想象力超乎寻常。
    
    不过那时候,我的心里都是米莲,我之所以执意要跑到东莞来上班,百分之九十是因为她在东莞长安上班,百分之一十是因为我的表哥林晓华也在东莞长安的一家外企做主管,张苇云在那时候不过是我生命里的一名路人,或者说同乡,从长安车站下车后,我没有主动向她要联系方式,她也是一个矜持的女孩,自然也没有跟我提联系方式的事情,不过,她转身离去的时候,我看见她又回过头深情地看了我一眼,那双迷人的大眼睛,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让我负疚。
    
    第二章 出租屋

    那天,当我在东莞长安镇岗厦村走下公交车的时候,老远就看见我的表哥林晓华朝我挥舞着右手,他高声喊道:“米贵,这边!米贵,这边!”
    我闻声也看到他了,背着行囊朝着他快步走去。
    
    “表哥!”我声情并茂地喊道。
    
    “米贵,我们好几年没有见面了,没有想到你大学毕业也跑到东莞来了。
    ”林晓华见我走到他身边,拍着我的肩膀亲切地跟我说道。
    
    “东莞现在是制造业名城,世界工厂,工作机会多,大学毕业生都开始往这边跑了。
    ”我说道。
    
    “米贵,你说的没有错,现在东莞这些厂子里招管理人员,没有文凭人家看都懒得看。
    ”林晓华一脸自豪地说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让我十分惊讶,因为我的这位表哥不过也就是高中文凭,却在一家外企混到了主管,我就忍不住问道:“表哥,你不是高中文凭吗?”
    “高中文凭?想在外企做主管,没门!早些年,文凭查得松,我在天桥下面花了一百二十元块钱买了一张假的本科文凭,没有想到还真的管用!”林晓华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
    
    “是吗?”假文凭也可以求职,这么说我高考复读两届,大学苦熬四年,六年光阴不是虚度了吗?我一边走,一边疑惑着。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拐进了一片农民房里。
    
    这一片农民房,一栋一栋,横无际涯,不过都是握手楼,行走在巷道里,抬起头一看,只见那些窗台上晾晒着色彩艳丽的衣服和一些女性内衣,有的是新晒的,还在“吧嗒吧嗒”地滴着水珠。
    
    几个没有上学的孩子,看上去四五岁的模样儿,在狭窄的巷道里奔跑着,甩下一串无忧无虑的欢笑声。
    
    我是一个不信神的人,在我的故乡舂城,除了年长的,像我这个辈份的人,都不再相信神了,但是,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这片农民房,不时闪过神龛,闪过香火,香烟缭绕,那是对逝去亲人的思念?还是对佛的诚心祈求?
    林晓华租赁的是一房一厅,位于二楼,易于攀登,这楼道狭窄低矮,极其不利于声音的扩散,因此走在楼道里,会响起令人不安的脚步声,偶尔擦身而过一个穿着黑衣的壮实汉子,会让人心惊胆战。
    
    推门进了那间出租屋,里面潮湿阴暗,甚至房间里都可以闻到有一股轻微的霉变气味,夹杂着剩菜剩饭散发出的馊味,扑鼻而来。
    
    那墙面上,张贴着色彩斑斓的画,窗户上拉着彩色的帘子,地上也铺着粉红色的塑料垫块,房间里倒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米贵,你先在房间里看看电视,我回工厂打一个下班卡就回来。
    ”林晓华把我领到他的住处后,跟我说道。
    
    “你不是说已经调休了吗?还打下班卡?”我把行李朝着沙发上一放,惊讶地问道。
    
    “我的‘调休申请单’还没有给领导签字,如果能够打到下班卡,我干嘛还要请调休假?”林晓华反问道。
    
    林晓华离开后,我仔细打量起他的这个一室一厅,卧室拥挤着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和一个饰面板做的二手衣柜,客厅摆放着一张已经有点残破的沙发,坐在沙发上,可以看液晶电视,一个可折叠的餐桌靠在厨房的墙边,旁边的角落里,立着一台冰箱,房间虽然很少,生活的东西却很齐备。
    
    床上,窗户上,都悬挂着粉红色的千纸鹤和风铃,微风吹过来,那些千纸鹤好像要从清脆的铃声中苏醒过来,展翅高飞而去。
    
    不过令我深感意外的是那窗台上竟然晾晒有女性的内衣,我再看了看床底,女性高跟鞋,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的表嫂一直在老家樟井院子带着两个小孩,怎么会有女性的用品出现在出租屋里呢?
    六月末的东莞,天气十分炎热,我就将落地风扇打开,“呼呼呼”地吹起了风来,百无聊赖,只有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点燃一支香烟,借以打发时光。
    
    表哥林晓华一定在外面有女人了,铁证如山。
    香烟缭绕中,我心里想道。
    
    林晓华长我两岁,二十六岁,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他就跑到了东莞打工,那年底,他就领回了一个女人,我的表嫂徐小丽。
    
    他有两个孩子,大的是一个女孩,下半年就要读一年级了,小的是一个男孩,在幼儿园读中班,林晓华头脑灵活,在外企干得顺风顺水,赚了点钱,去年在我们的县城舂城全款买了一套房子,徐小丽就在舂城照顾着两个孩子。
    
    丈夫丈夫,只管一丈,妻子妻子,只管一尺,出了这一丈这一尺的距离,夫妻之间,就已经相隔千万里之遥了。
    
    天将黑的时候,我终于听到了开门声,是表哥林晓华,他手里拎着菜,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身子后面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来,米贵,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工厂的保安队长,叫张非,长得像不像李逵啊?我们大家都叫他‘黄旋风’。
    ”林晓华打趣地说道。
    
    我抱拳说道:“张大侠,幸会幸会!”
    “林主管,你这表弟长得是一表人才啊!”张非脸上荡漾着笑容。
    
    在林晓华辛勤的张罗下,很快一桌五颜六色的饭菜就做好了。
    
    “米贵,你我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我出来打工八年了,你一直在外求学,这么多年了,大家很难聚在一起,今天你过来了,一路鞍马劳顿,我这是略备薄酒,为你接风洗尘,以尽地主之谊,来,我先敬你一杯。
    ”林晓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谢表哥盛情款待!”我也一饮而尽。
    
    几杯下肚,林晓华声音开始变大了,“兄弟,你这么老远从老家过来,明天我就把你搞到我们工厂去上班,这点小忙,表哥我是帮定你了。
    ”林晓华拍拍胸脯说道。
    
    “林主管在我们工厂可是风云人物,粮草总管,负责仓储部,找工作的事情,你就别担心,今晚先想着睡一个好觉。
    ”张非夹了一口菜,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以后还需要两位大哥多多指点,先敬两位一杯。
    ”我站起身子,头一仰,把一杯清液收进了肚腩之中。
    
    大约一个钟,张非喝完酒离去了,房间里只有我跟表哥林晓华。
    
    “你们有学历的人,到哪里都吃得开。
    ”林晓华感慨地说道。
    
    “没有经验,进厂还得从零开始。
    ”我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学校安排过毕业实习,我知道工厂的活并不比大学的那些教科书简单。
    
    “的确,在外面混,光有文凭不能包打天下,八年前,我高中毕业,也算是有点文化的人,可是到东莞来打工的时候,发现自己屁都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人个子虽然长得高,但是懒啊,苦一点的事情不想做,也做不来,那时候,出来找事的人多,工厂还是少,僧多粥少,要进工厂难啊,你想想谁要我啊,两个月都没有找到一份工作。
    ”林晓华抽着香烟,感慨万分。
    
    “你现在不也混出名堂来了”。
    我说道。
    
    “那时候,我在同学亲戚的出租屋里铺了一张草席,那就是我的床,一屋子都住满了人,我那同学的亲戚两夫妻和他们的孩子挤在一张床上,晚上要办点事,都不方便。
    ”林晓华继续用手指娴熟地弹了弹烟灰。
    
    “住在一起尴尬吗?他亲戚没有把你赶走啊?”我饶有兴趣地问道。
    
    “开始有点尴尬,可那里的出租屋,哪间房子没有打地铺的?出来打工,都是这样的,大家也就不再尴尬了,生存下去是第一位的。
    更要命的是查暂住证,哥哪里还有钱去办那个证啊,治安队的一过来,那房东就会提前过来报信,出租屋里一片大乱,人声鼎沸,没有办法,只有逃到香蕉林里睡,我还在长安的好几片香蕉林住过一段时间。
    ”林晓华说道。
    
    “夏天的蚊子多,香蕉林的夜怕也不好过吧。
    ”我问道。
    
    “反正没有工作,晚上就在香蕉林陪着蚊子数星星,白天同学亲戚上班去了,再去睡,查暂住证的都喜欢夜间活动,白天没有人查,这样,白天睡大觉,就可以少吃一顿饭,可是一起床,就感觉头重脚轻,扶着床,感觉墙走人不走,这觉睡多了,人也会醉。
    ”林晓华说道。
    
    “那不是醉,是饿坏了。
    ”我说道。
    
    “最后,我还是坚持下来了。
    ”林晓华真诚地说道。
    
    “你不但坚持下来了,过年的时候,还带回去一个老婆。
    ”我说道。
    

    

    

    
    “是的,我打工的时候跟她认识的,一个月后就住在一起了。
    ”林晓华得意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还找别的女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嘴巴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怎么知道的?”林晓华惊讶地看着我。
    
    “表哥,你瞒不过我的眼睛,这个房间里有女人的痕迹。
    ”我说道。
    
    “米贵,你不亏是本科生,这点事情都被你发现了,我也没有亏待你表嫂徐小丽,每个月,我都会给她寄三千元,够她们母子三人花了。
    ”林晓华说道。
    
    “你不怕被她发现吗?”我压低声音说道。
    
    “她发现又怎么了?吃的是我的,穿的是我的,我待她不薄啊,再说她都给我生了两个小孩了,还能跑到哪里去?”林晓华说完,将手里的烟头扔在了地上。
    
    我们正说着,这时候房门传来了开锁的声音,只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身穿工服的年轻女子落落大方地走了进来。
    
    林晓华站起身来,一把就抱住那名女子,说道:“你这么晚才下班啊!袁琴,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表弟米贵。
    ”
    “欢迎稀客!”袁琴冲着我说道。
    
    “袁琴,我们部门的文员。
    ”林晓华对着我介绍道。
    
    “你们部门看来是美人窝啊。
    ”我抬头正眼看了看袁琴,虽然穿着工服,但仍难掩她美好身段,模样俊俏,眉目含情。
    
    “是吗?”袁琴反问道。
    
    “我说的是大实话。
    ”我回答道。
    
    袁琴回到卧室里面,把色彩单一的工服换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百褶裙,她那玲珑精致的身材一下子就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了,果然是一个美女。
    
    我们一起坐下来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上播放的是湖南卫视的都市言情剧,袁琴依偎在林晓华的怀里,看到精彩之处,竟无视旁人的存在,用嘴很响亮地亲吻他的脸颊,而林晓华,则用手不时轻抚她瀑布一般的秀发,捏一捏她瓷白的脸下巴,看得出,他们生活得很甜蜜。
    
    我局促不安,眼睛盯着电视在看,眼睛的余光一直落在袁琴身上,欣赏着他们的亲昵举止,这余光,我努力了几次,扯也扯不开。
    
    正当我感觉尴尬之时,电视上开始播放广告了,林晓华忽然对我说道:“米贵,我看你眼睛里还有血丝,昨天晚上想着要出来打工,你是不是一晚上没有睡好?早点休息吧,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工厂面试。
    ”
    他这么一说,一阵倦意袭来,我打了一个哈欠,站起身子,美美地伸了一个不算优雅的懒腰。
    
    “你今天就委屈一点,只能睡沙发。
    ”林晓华一边说,一边将我们坐着的沙发展开,打开成了一张床,原来是两用沙发。
    
    “原来这沙发还可以做床啊。
    ”我有点惊讶地说道。
    
    林晓华说道:“房间面积少,只能买这样的沙发,实用,你先睡吧,我们要去厂里处理一点急事。
    ”林晓华把我安顿好后,找了一个理由,拉着袁琴走了。
    
    关上灯,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朦胧中,我感觉有虫子在我的脸上爬行,痒痒的,我用手一抓,软软的,刚想开灯看看是什么虫子,隐隐约约,里面卧室传来木床因为努力抗争而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音,并伴随着年轻女子轻声的呻吟,忽然,那声响变得更大了,频率也变得更快了,似乎要破门而出,撕破夜的黑幕。
    
    随着女子山歌一般悠扬抒情的“呀”了一声,那里面一下子就没有了动静,像是跌入了寂静的深渊。
    

    

    
    
    就着窗台射入的皎洁的月光,我终于看清楚,手里捏着的分明是一只正在寻找着食物的蟑螂,跟它柔软身子不同的是它的腿脚细长而有力,我下意识向四周看了看,好几只蟑螂正在沙发床上鬼鬼祟祟地爬行着,我感觉自己被它们包围了,甚至我担心自己会被它们分而食之,但我却又不敢有动作,更不敢呼喊,生怕惊吓到里面的人。
    
    过了一阵子,里面房间的寂静就被一阵“窸窸窣窣”声音打破,并伴随着木床不堪重负的声响。
    
    不一会儿,里面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和着偶尔想起的蝈蝈蛐蛐们的响声,构成了这暗夜里最美最和谐的音乐。
    
    我竭尽全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去听那些声响,可我的耳朵在黑暗之中,却有力地竖了起来,它跟兔子机警的耳朵一般,将那些声音无一遗漏地收入其中,这声音如同一剂春药,激发着我蓬勃的欲望,我忽然感觉我的下面,无比肿胀,月光下,它也失去了控制,依照自己的个性,高高地突兀着,将我的脸憋得酱紫。
    
    我思想斗争了好一会儿,才静下心来,悄悄地爬起床,走到已经堆满了月光的西窗边,抬头看见远处高大建筑山丘一般耸立着,阳刚十足,我忽然意识到,这里已经是异乡了。
    
    第三章 东莞出生的孩子

    第二天早晨,我跟着表哥林晓华到达了他上班的工厂,这时候,昨天见过面的保安队队长张非朝我走了过来,他一个老大粗的男人,用温暖的话跟我说道:“米贵,你先在外面等等,一会儿主管开完早会,我通知人事部的人领你进去面试。
    ”
    我说道:“张队长,没关系,我在外面等就好了。
    ”
    上班的人和下班的人交集着,云一般在工厂的大门堆积着。
    
    透过人与人的间隙,我看见“东莞阿达电源适配器厂”几个字,在阳光下神采奕奕。
    
    时间还早,下班的人也从附近的工厂里不断地涌了出来,汇合在一起,将厂门口工业区的马路,填塞得密密实实。
    
    男人们和女人们兴奋的声音,也把整个天空填塞得密密实实。
    
    不多一会儿,那堆积在厂门口的云飘散了开去了,留下几个求职者,如同退潮后的裸泳者一般,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身形瘦小,在依然阴郁的的天空下,显得孤独无助。
    
    “喂!你是过来找工作的吗?”我冲着他喊了一声。
    
    “是的,我是过来应聘他们的焊锡技术员的。
    ”那个男孩说道。
    
    谈话中,我得知他的名字叫王小龙,来自四川。
    
    我跟王小龙正在聊着的时候,人事部负责招聘的小姐走了过来,跟我们说道:“你们俩个求职的,跟我来吧!”
    一地阳光里,我们就跟着那名招聘小姐一起到了行政楼的培训室内。
    
    “这个是‘求职登记表’,你们先填一下!”招聘小姐说完递给了我一张表单。
    
    我接过来一看,还好,上面不要填写“家庭出身”和“政治面貌”,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的家庭出身老实说是地主,政治面貌是共青团员,真的是拿不出手。
    
    我引以为豪地在学历一栏上填写了一个大大的“本科”,并面带微笑地在语言能力一栏上填写了一个大大的“CET6”,然后得意洋洋地将填写完了的“求职登记表”用双手递给了招聘小姐。
    
    那名招聘小姐看了我的求职信息后,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一个满脸粉刺的人走过来,他冲着我问道:“请问你是过来面试质量部助理工程师的吗?”
    “是的!”我点点头。
    
    “我叫牛捏,是质量部的主管,你的面试官,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牛捏坐了下来,他戴着一副眼镜,眼珠子在冰冷的玻璃镜片后面泛着一丝温和的光芒。
    
    “我叫米贵,今年二十四岁,本科学历,想要应聘质量部助理工程师!”我脑袋里想到的就是这么多,在大学里,我没有获得过让人羡慕的奖学金,也没有引以为自豪的社会实践活动。
    
    “你就是米贵?哦,不错,电子专业,本科学历,很适合我们招聘岗位的需求,你等等,我跟人事部商量一下,你明天过来上班吧。
    ”牛捏主管手里捏着我的“求职登记表”,一边看一边说道。
    
    我没有想到,整个面试过程,我们聊了没有两分钟,我就顺利地被这家外企录取了。
    
    老实说我还没有体会到面试是怎么一回事,在校园里的“双选会”上,我曾经被问过是不是党员,是不是学生会干部,有没有获得过奖学金,诸如此类让我如同置身一场热战之中满头大汗如坐针毡,不过面试太顺利也让我感觉无所适从如坐针毡,就如同某些精彩的东西一样,没有高潮,总觉得意犹未尽。
    
    我远远地看见,牛主管跟人事部负责招聘的小姐说了几句,那招聘的小姐就走到我面前,跟我说道:“米贵,恭喜你!面试的主管对你的表现很满意,你被我们工厂录用了,明天上午把你的行李拿过来,我们安排你的宿舍。
    ”
    就这样,我顺利地进了表哥林晓华工作的那家工厂,并如愿成为了质量部的一名助理工程师,虽然面试还不够尽兴,但是这种不尽兴很快就被一阵兴奋所代替,被跨国公司看上,而且薪水比那个鄙视东莞的熊二高出一倍,我能不兴奋吗?
    那天面试结束后,我从阿达厂兴高采烈地走了出来,在厂门口,张非朝我点了点头,用温和的语气问道:“米贵,面试得怎么样了?有结果吗?”
    “有结果了,当场就被工厂录用了。
    ”我兴奋地说道。
    
    “恭喜你!”张非一脸笑容地说道。
    
    出了厂门口,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用手机给表哥林晓华打了一个电话,用一种汇报式的口吻说道:“表哥,面试一切顺利,明天上班。
    ”
    “米贵,恭喜你啊!”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表哥林晓华的激动和兴奋,在异乡打工,有一个亲人在身边,他能不激动和兴奋吗?
    “我怎么感觉面试是走过场啊!这工作来得也太容易了。
    ”我忍不住感慨了一番,总觉得欠缺些什么。
    
    “哈哈哈,米贵,我不是跟你说过,你来东莞找工作,表哥这点忙是帮定了,我们是欧美外企,别人是挤破头要进来都来不了,你要知足。
    ”电话里,我表哥林晓华的笑声听起来很放肆,终于把我运作到了他们公司,他内心的一块石头也就落了下来。
    
    第二天,当我背着行囊,到达员工宿舍楼519室的时候,意外地看见王小龙躺在靠里的床铺上,我惊讶地问道:“你也住在这里?”
    “是的!”王小龙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在了床沿上。
    
    “怎么里面空荡荡的,这几个床位都是空的啊?”我眼睛扫视了一下,一共四张床,只有王小龙一人住在里面。
    
    “应该是搬出去住了,打工赚到钱了,谁还愿意住集体宿舍,再说住在这里,一点隐私也没有,干什么事情都不方便。
    ”王小龙说道。
    
    眼前的王小龙看起来很稚嫩,说的话,却是很成熟,我就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你看我多大就多大了。
    ”王小龙笑了笑说道。
    
    “我感觉你未成年,看起来像一个初中生。
    ”我将行李朝门边的那张床上一放,转过身对他说道。
    
    王小龙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记得你是面试焊锡技术员的,怎么也住在了这栋管理人员的宿舍来了?”我一边铺着床单,一边问道。
    
    “听说在阿达工厂,焊锡技术员也算是管理人员,因此分配的是管理人员的宿舍。
    ”王小龙说道。
    
    那天下午,公司为我们俩单独安排了一次简单的入职培训,培训专员口如悬河地给我们讲解了一些通用的5S,ESD和质量七大手法的知识,也许是经常给新入职者培训,驾轻就熟,那名培训专员吐词清晰,自我陶醉,培训了一个小时从未间断也没有喝过一口茶水。
    
    这时候,我想起了大学的那群教授,他们中的好几位上课的时候,戴着一副高度数的近视眼镜,不时地还翻看一下书本,小心翼翼生怕有说错的地方,明眼人一看是不熟练不自信,他们用那并不动听甚至苍老无力的声音,高低起伏地念着课本,我觉得是在拖延时间,浪费生命。
    
    培训专员的课,从看热闹的角度看,精彩多了,可惜她口吐唾沫讲解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贫瘠的想象力也无法企及,我的一双翅膀在想象的国度里扇动了几下,就变得无力了,坐在座位上,听天书一般,哈欠连连。
    
    一旁的王小龙毕恭毕敬地坐着,听得倒是津津有味。
    
    “你听懂了吗?”看见那名培训专员背朝着我们的时候,我打了一个哈欠轻声对王小龙说道。
    
    他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现在培训完了,我们开始考试!”培训专员转过身子来,突然说道,那话语如同天上的惊雷一般在我的上空滚过,你想想如果我擅长于考试的话,也不可能去读高五,如果说高中时代我还有那么一点战斗力的话,那么到了大学,一直抱着六十分万岁这个信条的我,早就丧失了考试的能力了,CET6可以说是我大学四年唯一引以为自豪的考试成果,我自从跨入大学校门的那一天起,就知道英语过级是国家层面的统考,是必须要过的,否则毕业拿不到学位证,其他考试都是学校内部组织的,档次和地位要差很远,所以从入学的第一天起,我就如同一只渺小的蝌蚪一般,一头扎进了浩瀚无边的英语单词的海洋里,事实上,每一个陌生的单词都曾经让我生不如死过,现在想想,我初中三年,高中五年,大学两年,我一共苦读了十年寒窗,终于修得了正果,顺利地于大二通过了英语六级统考。
    
    我原以为大学毕业后,从此再也不会有让我心生畏惧的考试前来烦我心了,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刚入职的第一天,就碰到了考试,我大学四年的经验是凡考试必须要过及格线,六十分万岁,但是这一次要考六十分,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如果考试不及格,会不会被刷掉啊?这样一想,心里就犯急,浑身闷热,汗水直流。
    
    培训专员说完,就给我们一人发了一张试卷。
    
    “你们别急,我知道就凭我这一个小时的讲解,你们不可能全部记得下来,啦啦啦!答案来了,你们把答案抄在试卷上给我就好了,我也得要应付内审和外审,拜托两位帅哥认真抄写答案!”培训专员说完,手里拿着答案纸,一边说,一边麻雀一般欢快地跳跃着,如同一个可爱的小女生一般。
    
    一场虚惊!有了答案,我一颗紧张至极的心终于安宁下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感慨万千,幸好是开卷考试,否则我要败在眼前这位小兄弟的笔下,名节不保。
    
    “王小龙,你是什么学历?”我点燃了一支香烟,悠悠地问道。
    
    “初中还没有毕业!”王小龙平静地说道。
    
    “你这个职位不是要高中以上文化吗?”我记得在厂门口等面试的时候,看到工厂外面张贴的那张“招聘海报”上赫然写着“高中”两个字。
    
    “我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
    ”缓了缓,王小龙淡淡地说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让我感到一股寒气。
    
    我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吐着烟圈。
    
    “不借别人的身份证,我不可能找到外企的工作,要学历没有学历,而且,我今年才满十五岁,算是一个童工。
    ”王小龙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一听,愣住了。
    
    “国家九年义务教育,你怎么就辍学了呢?你爸爸妈妈也不管管你?”我大学毕业,好歹也是一个文化人,真的无法接受别人没有完成义务教育的现实,心里想,一定是他爸妈穷疯了,把他逼出来打工的。
    
    我话没有落音,就听见一阵抽泣声,我知道我这句不经易的话,已经从他的耳朵里,飞入到内心深处,碰触到他脆弱神经中最敏感的那根弦了,这个弦发出了悲鸣之音,让他流泪哭泣。
    
    “我的父亲在我四岁的时候因为一场疾病,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我的母亲一年后听说到了东莞打工去了,可是她一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一直跟着我的爷爷奶奶生活,直到去年他们又双双离开人世。
    ”王小龙哽咽着说道。
    
    家里没有亲人了,谁供养他读书呢?可怜的孩子,也不能说他没有亲人了,他的母亲或许还活着。
    我这样想着,突然感觉手指头有一点疼痛,低头一看,香烟已经快燃尽了,就将它扔在地面上,用脚尖轻轻按了按。
    
    “你想自己的妈妈吗?”我抬起头问道。
    
    “我想她,在老家,闲下来的时候,我常常会站在村口边,看那条延伸到远方的路,梦想着我的母亲会出现在村口的那条回家的路上。
    ”王小龙说道。
    
    “她回来了吗?”我问道。
    
    “那村口大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多少年过去了,我都没有等到她的出现。
    ”王小龙哭泣着说道。
    
    “她为什么不回来了呢?”我隐隐有一种担忧,他的母亲或许也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现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就是我妈,我想她是忘记了回家的路,我不能再在我们的村子里等下去了,我大了,我要去寻找她,所以,我来到了东莞。
    ”王小龙已经哭得很伤心了。
    
    每一个背井离乡跑出来打工谋生的人,其身后一定有一些耐人寻味的故事,我没有想到,这个少年背后的故事如此之沉重,他寥寥数语,将自己身世的不幸和盘托出,是因为他年少没有城府,在我的追问下不小心泄露了出来呢?还是因为在这异乡的宿舍里,只有我们俩,他对我有了信任而愿意告诉我他心中埋藏的秘密呢?
    他纯真的目光告诉我,他是一个不善于欺骗人的穷苦人家的孩子,那里面也含有对我的信任,同情的眼泪滑过我的面颊,我知道那是酸涩的滋味。
    
    
    “你的脑海里现在还有妈妈的模样吗?如果你想要找到她,你要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啊。
    ”我低声问道。
    但愿他的母亲还快乐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祈盼他们母子能够在这个异地东莞重逢。
    
    “我记得,我的母亲脸圆圆的,跟十五的满月一样,小时候,她最宠爱我,我手里还有她的照片,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有我爸,有我妈,还有我。
    ”他说着,拿出了那张珍藏已久的照片,递给了我看。
    
    照片上,一家三口偎依在一起,脸上绽放着笑容,那绝对是发自内心的笑,爸爸和妈妈正是青春阳光年月,他们的目光坚定,对未来的生活充满着期盼。
    
    “你仔细看看这张照片,注意到了吗,我的母亲脸上有一颗美人痣,那是她的标志,只要她还在,我一定可以找到她。
    ”王小龙停住了哭泣,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阳刚之气。
    
    “我看到了,是美人痣,照片上的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美女啊,希望你早点找到她。
    ”我不敢相信,照片上如此鲜活的一个人,会不在人世间。
    
    “我的外婆家在遥远的甘肃,我爸跟我妈就是在东莞长安打工互相认识的,听说我妈很爱我爸,才决定远嫁到四川去的。
    ”王小龙说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你外婆家问问你妈在哪里?”我脑海里充满了疑惑。
    
    “甘肃对我来说,遥远而陌生,我的爷爷奶奶没有去过,我出生半岁的时候去过一次,那时候根本就没有记忆,要找到我的外婆,我已经没有一点线索了。
    ”王小龙说道。
    
    “你爸走得太早了。
    ”我心里想,男人就是一个家的支柱,没有男人的家,还能够算得上是家吗?
    “我妈一定还会再来东莞打工的,因为这里有她的爱情和青春记忆。
    ”王小龙顿了顿十分肯定地说道。
    
    “你们一定会重逢的。
    ”我口里说道,心中也涌出一股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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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2018-05-15 23:4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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