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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黄埔一期少将张文英的家国情仇《红茑萝》_舞文弄墨_论坛[第1页]

作者:苗大哥  更新时间:2018-02-13 23:4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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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 名:红茑萝(又名:五角星花、虎王张文英)
    作 者:蒲风雅
    字 数:450000
    题 材:长篇小说

    联系QQ:717105878


    内容简介:
    红茑萝是一种五角花,源于人名。
    红为五角花的颜色,毛溪原本没有这种花,红茑萝与毛溪结缘,缘于一只过路的红鸟把花种遗落在张家的香火盆里。
    张家童养媳武永秀把这盆红茑萝摆到正房中没有成为花的女主人,因张家男主人张文英与堂妹张文绮结为连理。
    这种蜕变与西洋女茑萝送给张文绮的白茑萝看似无关,实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诗经》云:茑为女萝,施于松柏。
    茑即桑寄生,女萝即菟丝子。
    二者都是寄生于松柏的植物。
    茑萝的形状颇似茑与女萝,故合二名为其名。
    这种关系如同武永秀与张文绮都把感情寄托在张文英的身上。
    他们的爱情像他们所爱的茑萝一样,在内忧外患的抗日背景下发生了蜕变。
    在小说里,红茑萝的角色位于白茑萝之上。
    它们的命运如同开放的五角,每个角所触及的角落与主人公的命运都是一个共同体。
    往小处说,这是茑萝的命运。
    往大处说,这是国人的命运与世界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命运。
    在小说里,茑萝的命运也是主人公的命运。
    

    主人公张文英简介:
    张文英,晃县毛溪人,1904年5月出生。
    1916年考入长沙平大中学。
    1924年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步兵科第二队。
    毕业后,任军校教导团连长,后被编入国民革命军,参加东征北伐。
    1927年8月,北洋军阀孙传芳部进攻南京,文英任第20师补充团团长,腰击孙军先头部队,扭转战局,赢得虎王的称号。
    此役后,文英任第22师66团团长,率部驻防京沪线。
    1928年初,文英被派往法国习军事。
    1932春,日本扶植满洲国独立,文英不满国民党内部派系斗争,与陈诚等人发生冲突,弃职赴广州另谋出路。
    事后,蒋介石修书劝文英回南京复职,文英不从。
    1933年冬转长沙,任湖南省政府顾问前,文英原本想在晃县的龙溪口开家学校教书,由于父母想抱孙子,压其与童养媳永秀完婚。
    文英以读书的名义把堂妹文绮带到了长沙。
    两人同居产下一子取名为有武,张家的人际关系变得更为复杂。
    1937年7月,文英任湘西第三区剿匪司令,翌年3月,调任保安独立第1旅旅长,授少将军衔。
    长沙会战前夕,文英反对焚城,携家眷回晃县蛰居。
    与青音社掌门人吊兰在龙溪口合伙开戏院,组建商会开公司,为抗日前线提供战需物款。
    抗日战争结束,芷江警备司令杨永清邀请文英加入反共队伍。
    但文英反对内战,以维护晃县商会的名义在晃县建有义勇队,欲将湘黔边区县城建成和平省。
    不料计划泄漏,文英被蒙面枪手打死在龙溪古镇斌星街口。
    
    历史遗留的真相成为一个谜。
    


    目录

    第一章 逃婚
    第二章 背叛
    第三章 越轨
    第四章 狗事
    第五章 修谱
    第六章 剿匪(一)
    第七章 剿匪(二)
    第八章 剿匪(三)
    第九章 重婚
    第十章 青音社
    第十一章 插足者
    第十二章 斌星街(一)
    第十三章 斌星街(二)
    第十四章 斌星街(三)
    第十五章 本善公司(一)
    第十六章 本善公司(二)
    第十七章 本善公司(三)
    第十八章 本善公司(四)
    第十九章 本善公司(五)
    第二十章 官司(一)
    第二十一章 官司(二)
    第二十二章 官司(三)
    第二十三章 官司(四)
    第二十四章 官司(五)
    第二十五章 兵变(一)
    第二十六章 兵变(二)
    第二十七章 兵变(三)
    第二十八章 兵变(四)
    第二十九章 兵变(五)
    第三十章 兵变(六)
    第三十一章 祭旗(一)
    第三十二章 祭旗(二)
    第三十三章 遗梦



    红茑萝

    蒲风雅 作品



    第一章 逃 婚

    毛溪是个小地方,小得两岸的山头,只能容下零星的沙丘和梯田。
    就在这片弯成月牙状的狭长谷地,开满了星光一样的五角花。
    这种五角花犹如刚过门两三天的新娘子,在绫罗帐里慵懒地伸展着四肢,娇嫩欲滴,当地老百姓索性叫它新娘花。
    毛溪的第一朵新娘花是一个叫茑萝的西洋女带来的,纯白色的五角,有如茑萝宽衣解带时白嫩嫩的胴体,让毛溪的男人充满了念想。
    张家是毛溪的大户人家,谷口的那座山有如虎猛回头,把张家的四合院咬在口里。
    毛溪的男人把老虎视为神物,他们上山打猎都会带一面铜锣驱虎。
    即便老虎咬伤人了,他们也只是敲敲铜锣,把老虎吓跑,从不追打老虎。
    
    虎形山自然也就成了毛溪的神山。
    
    民国二十二年春,一个阳光并不响亮的午后,张家老爷与甘家桥的风水师甘进正在四合院里合计儿子张文英与武永秀的婚礼事宜,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
    ”
    张家老爷回头朝西厢房闷声喊道:“永秀,快把新娘花抱到屋里去。
    ”
    “好哩。
    ”武永秀应声从西厢房里跑了出来。
    那一小盆新娘花原本是放在西厢房的窗台上,武永秀见午后的阳光并不响亮,就把它抱到了院井里,抱到了阳光底下。
    这一小盆新娘花是张文英从酒店塘带回来的,那时候小盆里还没有新娘花,就孤零零的一小株罗汉松,摆放在东厢房的书房里。
    武永秀读书虽然不多,但知道这是张文英的心爱之物,也就替他精心照料着。
    只是后来,武永秀觉得这罗汉松太孤独,就到谷口摘了一粒新娘花种籽,偷偷地种在盆里,半年下来,罗汉松上就开满了洁白的新娘花。
    张文英考上平大中学那年,把这一小盆新娘花送给武永秀,说什么时候新娘花变成红色了,就回来娶她。
    几年过去了,武永秀由一个小女孩变成了大姑娘,但罗汉松上的新娘花还是洁白无暇,武永秀还是张文英未过门的童养媳。
    民国十三年,张文英被黄埔军校第一期步兵科录取的消息贴在毛溪谷口的那棵古柏上,新娘花在西厢房的窗台上突然变红了。
    这都是张文英堂妹张文绮的恶作剧。
    她得知堂哥张文英的承诺后,便从张文英的书房里弄来红墨水把新娘花的花瓣涂红了。
    张文英见到后,一口茶水喷出去,红色荡然无存不说,武永秀在毛溪还落下想男人想疯了的笑柄。
    
    想到这事,武永秀俊俏的脸蛋就发烫,前往院井的脚步也就慢了下来。
    一声炸雷从虎形山背上扔下来,在谷口炸响,一只觅食的红鸟惊叫着,从头顶掠过时,热呼呼的屎尿撒了武永秀一脸。
    
    屎尿白中带黄,杂夹着一股臭臭的,酸酸的骚味。
    
    武永秀赶紧把手心里的屎尿全部抖到了盆里。
    
    秋天的时候,罗汉松上开出了红色的新娘花,张文英也从英国留学回来了,张家上上下下都在张罗张文英与武永秀的婚事。
    哪想大婚在即,张文英却带着堂妹张文绮离开了毛溪,去了省城长沙。
    
    武永秀从张文英的床底翻出一本日记,扉页写着两行歪歪扭扭的红钢笔字:茑为女萝,施于松柏。
    这是张文绮写的。
    “松”字有用口水擦过的痕迹,带着一股油腻腻的,咸咸的猪油味。
    
    武永秀担心口无遮拦的堂妹会做出荒唐的事儿来,便按姨娘陈弄吟的意思,把盆里的罗汉松换成了罗汉柏。
    





    明末清初,张家人逃避战乱,从江东(江西东北)逃到毛溪,在虎形山脚一住就是三百多年。
    张家的族谱修到第七代的时候,很多人都搬到毛溪路口甘家桥一带。
    只有张文英的祖父几家还留在毛溪。
    光绪三年,张文英出生后不吃不喝,昼夜啼哭,这可急坏了老来得子的张家老爷。
    
    “我还是去把弄吟叫来吧。
    ”
    “不行,人言可畏,我不准你去找那接生婆。
    ”
    张文英不肯吃奶,张家老爷不顾老伴的反对,敲开了陈弄吟的家门。
    陈家是毛溪唯一的外姓,与张家隔着一条月牙状的卵石路,两家人情同手足,为了保证血缘的纯洁性,双方立有互不通婚的契约。
    
    陈弄吟自己虽然没有生过孩子,但是接生的孩子多了,哄孩子有经验。
    她把蜂糖水抹在张家老娘的右乳头上,然后把圆润的乳头塞到张文英的嘴里。
    张文英不但没吃奶,反而哭得更大声。
    张家老爷只好叫人去甘家桥请风水师甘进。
    甘进见了文英,眉头皱成八字,说这娃长得虎头虎脑的,是虎种哩,要喂虎奶才能止住哭声。
    陈弄吟说,虎奶长在虎身上,人哪有胆量吃。
    甘进说张家后院的虎形山属于虎的化身,把那里的水源接到家中饮用等于吃上了虎奶。
    张文英吃了虎形山的甘泉,果真不哭了。
    关于张文英是虎种的消息在毛溪传开后,张家族长叫族人抬着猪头从甘家桥跑到毛溪谷口祭山神。
    但张文英的母亲死活不同意,族长只好叫族人把猪头抬到虎形山背后的水洞里。
    张家老爷怕得罪族长,赔着笑脸叫族长帮文英取名字。
    
    “张家搬到毛溪的第八代是人字辈,那就叫人斌吧,希望这孩子文武双全。
    ”
    “好,人斌满月,我请族人喝满月酒。
    ”
    文英满月那天,张家老爷在毛溪摆了百张流水席,连晃州直隶厅的胡通判都来了。
    但人斌这个名字只用了八年时间,文英就不想再用了。
    那时候,英国人在龙溪口办起了洋学堂。
    张文英在龙溪口读洋学堂时给自己重新取了一个学名叫清本。
    张文英平日里爱啃骨头,八岁换乳牙的时候,竟然长出了两颗虎牙了,同龄人说他是老虎,都不敢跟他一块玩。
    他从小有一种虎劲,饭量大得惊人,十三岁考入平大中学,个头也不大,但笑起来两颗虎牙锋芒毕露,就连同桌丘得利也说他是笑面虎,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平大中学是他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步兵科第二队的起点校。
    后来他在报刊上发表反帝言论提及殖民地得罪洋人。
    他穿着黄埔军服回毛溪种田,是不想让心里熊熊燃烧的革命火种熄灭了。
    但他回到家里,面对父母给自己安排的婚事,又急于想当情场的逃兵。
    他不顾族人反对,把堂妹文绮带到长沙的平大中学。
    
    山里人思想落后,认为女孩的使命就是续香火。
    
    他从法国陆军大学留学回国,发现党国内部的领导路线严重脱离孙中山生前一党执政多党参政的轨道,对蒋介石亲英美与汪精卫亲日的派系斗争感到非常失望。
    他去广州演讲,声讨汪精卫的卖国行为,蒋介石多次修书叫他回南京复职,都被他以无脸见国父而拒绝了。
    他称孙中山为国父,是南京中山陵的碑文中把总统写成总理。
    他不称总理,是孙中山在东京成立同盟会获得这个称谓,与日本侵占国土的野心直接挂钩了。
    
    他回家原本打算在龙溪口的贵州街开个学校教书,父母以抱孙子为由,压他跟永秀完婚,他心里受不了这种以大压小的夹板气,带文绮一起逃婚等于背叛家人。
    
    然而,命运张开的怀抱却同他们的私奔开了一场玩笑。
    
    这个玩笑的源头,源于他在龙溪口办的国学班。
    文绮放羊把一盆白茑萝带到班上,老偷他的红墨水把白五角花涂成红五角花。
    笑点是涂红的白五角花午后谢掉后,早上新开的五角花又变白了。
    他劝文绮别去改变五角花的原色,文绮不但没听,反而涂得更用心了,好像不把茑萝花的白颜改成红颜,她的审美观就是多余的。
    他放弃劝文绮的念头,是文绮老问永秀住的西厢房有没有像白五角花一样的红五角花。
    
    他无法回答文绮的问题,是他进入黄埔军校后,成家的观念发生了改变,认为父母包办的童养媳是帝制产物,再没进过永秀住的西厢房。
    为了哄文绮开心,他把永秀绣有红五角花的蓝枕头给了文绮。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蓝枕头会引火烧身。
    



    在文英的梦里,蓝是天的颜色。
    与蓝相配的颜色,一般都是洁白如雪的云。
    这种白偶尔烙上日出日落前的星光,他的梦就会同红白茑萝的五角花融为一体。
    
    在认识文绮之前,这个梦原本属于清一色的蓝枕头,上面什么东西也没有,简单得像一片晴朗的蓝宇。
    他从来没有想过,外面的世界会比毛溪的虎形山值得留恋。
    
    在毛溪,虎形山的坡度不高。
    峰顶长成蘑菇状,宛如云游天际,没有人上得去,也就变得神秘了起来。
    文英想从谷口爬上峰顶,这个梦就变成了一块心病。
    
    “虎形山的蘑菇云,没有人上得去。
    ”
    张家老爷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文英的小虎脸上。
    文英不服气,却不敢当面顶撞老子,整个童年都做着爬山的梦。
    这个梦没有被老子抽醒,是老娘在背后给他打气。
    
    “没有虎种,去不了的地方。
    ”
    文英老娘同老子分居,把蓝枕头也带进了文英的东厢房。
    文英把老娘当成保护伞,爬山的念头变得更强烈了。
    正面的谷口不能上去,文英就绕到虎形山背后的水洞。
    
    羊肠小道留下了文英的脚印,同时也留下了他的自信。
    
    只是这种自信在文英滚到谷底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童养媳。
    他和永秀在爬山的过程中,梦的颜色一直都是蓝的,飘过的东西,只有高不可攀的蘑菇云。
    
    就在文英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爬不上峰顶的时候,文绮来到了他的世界里。
    
    他的童年和梦想,从此有了不同的声音。
    
    “吃了蘑菇,就能上去了。
    ”
    文英吃了虎形山的蘑菇,不再继续爬山,倒不是怕栽跟头,梦想会云游他乡。
    而是来自异国他乡的枕头风,吹散了他朝思暮想的梦。
    反帝的风声吹到毛溪,他把虎形山的存在,也当成一种障碍。
    他想推翻虎形山,证明自己的存在。
    
    这种想法如同永秀和文绮先后绣在蓝枕头上的红白茑萝花。
    文英把这两种颜色编进梦里,内心的世界开始长出星光一样的五角。
    在兴奋得睡不着的晚上,文英把这种五角理解成星光的原形,似乎伸手一摸就能摸到虎形山的蘑菇云。
    
    这种灵感首先来自水洞的罗汉松,左倾的松团长得像极蘑菇云。
    不过,文英想改变这种左倾的现象,却源自谷口极度右倾的罗汉柏。
    永秀和文绮把罗汉松与罗汉柏当成白茑萝的攀缘物,文英的梦一直处于左右倾斜的状态,想置之脑后不管不问,却被枕头的蓝左右着心跳的距离。
    在文英的心里,这两个人的分量,比父母还重。
    不管偏向谁,对另一方都是一种伤害。
    文英对蓝枕头产生敬畏,担心两种不同颜色的梦同时压在脑后,不着边际的想法会落空。
    面对童养媳的婚事,红成了他逃避伤害的借口。
    
    文英把家当成虎口,枕头的蓝变成一种负担。
    文绮想打蓝枕头的主意,正好帮文英解除了心头之患。
    文英把蓝枕头送给文绮,只是想让梦的颜色变成空白,回到当初的模样。
    其实,在文英的内心深处,最怕面对的颜色还是青色。
    他头回认识这个字眼,是在龙溪口的洋学堂。
    那时,他对青字还没有颜色的概念,总爱把青字当成重量的轻字和血缘的亲字来书写,手板心经常被先生打得通红。
    他想报复先生,还没杀年猪便盼望下雪,好借打雪仗的机会,把先生架在鼻梁尖上的老花镜狠狠打掉。
    
    “清本是虎种,我教不好。
    ”
    文英差点被老子打掉虎牙,对青色却有了不同的理解。
    在龙溪口,文英去得最多的地方叫青音社。
    这个地方住着一群外地女人,陌生的面孔隔着一层青色的窗帘。
    他在家里受了委屈,不想见到熟面孔,就把这里当成疗伤的避难所。
    
    当文英有了胡子和喉结,听到女人隔着青色的窗帘发出小鸟一样的呢喃,他的梦里,也开始出现了幻觉。
    一个叫吊兰的少女掉进了他的怀里,他的私处长出毛茸茸的羽翼,想象的空间比蓝宇还辽阔,很多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蘑菇云的画面。
    
    抗日的枪声穿过耳膜,这种幻想与念头才没有进一步深入他的梦境。
    
    这部小说已完稿,寻出版:))

    这样的梦想太完美了,就算拿生命去换也是值得的。
    
    他把自己的想法写成信,一直不敢寄给郭顺清。
    国共分手,政治矛盾如一把双刃剑,能活生生把人权削成两半。
    他去法国留学前,把这些信撕成纸屑扔进太平洋。
    
    这些纸屑浮在水面,引出一群鱼,却成了海欧的嘴中食。
    
    他和郭顺清最后一次会面,是在蒋介石和宋美龄的婚礼上。
    那时候,航空是个新鲜而又富有挑战性的领域,能像鸟一样在空中飞行,几乎是所有人都想试试的梦想。
    顺清也不例外,一直想当空姐。
    空姐梦没实现,是顺清有个桂系姐夫叫李宗仁,反蒋战败被开除党籍。
    顺清去日本留学,他正在法国喝洋墨水。
    
    不过,他反对文绮学俄语,不是空姐的职业不好,而是怕完美得像梦一样不可捉摸的共产风把文绮吹跑了。
    在他的潜意识里,文绮满脑子都是好奇的鬼点子。
    在花样百出的念头中,谁也不知道她下一秒会想什么。
    于公,他拿着党国的饭碗,绝不能容许这种意外的事情发生。
    于私,他觉得日子不是做梦,还是要脚踏实地的过。
    
    为了说服文绮放弃当空姐的念头,他觉得用政治化的东西来约束家人过于生硬,有点吃夹生饭的味道,决定面对现状针对航空存在的问题来开导对方。
    
    “文绮,当空姐表面风光,跟风抢金饭碗,都是拿性命作赌注,航空领域目前还处于探索阶段,这种高空作业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风险!”
    “你不同意,我不回平大中学。
    ”文绮把樱唇嘟成小喇叭状。
    
    “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文英见文绮使小性子,想责备文绮,又怕这个堂妹任性胡闹起来,会影响其他病人。
    他正盘算着如何哄对方打消当空姐的念头,文绮拉着他的手,道出自己的观点:“英哥,我不是闹,是讲道理,我想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你是我哥,应该无条件支持我的理想!”
    “你说话的语气这么自信,应该学日不落语。
    ”文英气得想打文绮两下,却下不了手,文绮说得有合情合理,他找不到反对的借口。
    
    “是日语么?”文绮把文英的手拉进被窝里,伸出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不是日语,是英语。
    ”
    文英拿文绮没办法,有点后悔把文绮带出来。
    这时天色已晚,房间里的光线明显暗了下来。
    他正想叫过路的护士开灯,文绮扯住他的手不放,发出抗议:“我不想学英语,英国人瓜分香港太坏了,我不想跟他们交朋友。
    你不教俄语,我学日语也行。
    ”
    “我不会日语,就算会,也不能教你。
    ”文英怕别人看见影响不好,把手从文绮捂得暖烘烘的被窝里挣脱出来,“你还是安下心来,好好学习国语吧。
    ”
    “英哥,四书五经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还有什么好学的,天天猫在讲台下听那些老古董炒现饭那不是浪费光阴吗!”文绮把进风的被角压回身下。
    
    “什么老古董,授课先生都是精通母语的国学大师,讲一节课胜读万卷书,你不用心学习,吃亏的是自己。
    ”文英走到门口拉了一下开关,房间里的电灯放出黄色的光芒。
    
    “我还想行万里路呢,你写信推荐我去黄埔军校!”文绮用被子蒙住眼睛。
    
    “晚了,女生队开课半年,停办了。
    ”
    文英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望着牛皮靴尖底划破的口子,落叶般纷飞的思绪却跑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这双军靴是平大中学校长国师送给他的毕业礼物。
    这个口子是留学前夕,他约顺清到岳麓山看霜叶。
    这个约定是他向顺清道别的日子,他想站在诗人的高度来放弃这段感情。
    他把分手的地点定在岳麓山,是这座山位于长沙城中央,历朝历代,不管是文人还是政客都把这里当成舞文弄棒的阵地。
    他关注这个地方,是国师对晚唐诗人杜牧情有独钟,把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句当成警句挂在教学楼门口。
    

    丘得利把霜字念成枫字,他向国师打小报告,丘得利被罚扫了两个月的操场。
    约会那天,他没把分手的狠话说出来,是丘得利也来给他送行。
    他和顺清在爱晚亭下面的池子里洗脚,丘得利在暗中用削铅笔的刀子划破他的靴子,还在路边的樟树上刻了一条团鱼。
    由于口子小,划成倒三角形,他到法国留学才发现这个破处。
    这个口子的存在,使他对顺清的感情又多了一种呵护的借口。
    
    “为什么?”文绮翻身侧睡,打量着文英的脚。
    她给文英洗过这双靴子,那个口子已经进水了,只能晴天穿。
    文英觉得入夜的地板有点冷,好像有风从靴子底的破口钻进来,他左右跺了一下脚小声说:“女生站错队,为共党服务,被党国取消了。
    ”
    “那你把我带到长沙来干什么?”文绮双眼瞪着文英。
    
    “蒋校长说,这是暂时的,以后还会开课。
    ”文英摊着双手,不知该跟文绮怎么解释。
    国共的矛盾,时好时坏,他想想就会头疼。
    
    “以后是多久,我看重男轻女的教条不变,女权的命运,还是捏在你们这些男权的手里,自由平等就是一句空话。
    ”文绮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发现两眼正中前方的地方闪着光,不知是泪点,还是盲点在反光。
    这次在机场出洋相,她唯一的收获,是湘雅诊所免费检查视力,说她是乌贼眼,左右眼的盲点可以互补,是外星人。
    
    “绮妹,晚上别照镜子,外星人过路把你带走,那就麻烦了。
    ”
    “摩姆说我是外星人,我怕谁啊!”
    “你不怕,我怕呀,我把你带出来,还得把你带回去。
    外星人把你带走了,我怎么向你的父母交待。
    外星人只是一种传说,有没有还是未知数。
    在科学家证明真相之前,你得把自己当成一个凡人,思想不要跟社会脱节。
    世界是由物质组成的,五行相克是自然规律发展的必然结果,一物降一物如同找对象,比如说蒋校长,天不怕,地不怕,你猜他最怕什么人……”文英没把话说完,把答案留给文绮思考。
    
    “共产党?”文绮脱口而出。
    
    “不是,国共内斗,是政见不同,没什么好猜的,我指的是私事,你应该往女人身上猜。
    ”文英对文绮想法感到很吃惊,文绮没到大地方,对官场一窍不通,有这样超前的想法真的有点匪夷所思。
    他怕隔墙有耳,这种话传出去会引火烧身。
    
    “这种事,我猜不出来,你还是直接告诉我好了。
    ”
    “好,只要你肯回平大,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她是蒋校长第四任夫人,宋美龄。
    ”
    “不对,民国律法不是明文规定只娶一房吗?”
    “离异再娶,天经地义。
    再说,文件是人定的东西,感情的事吊在一棵树上,那跟封建社会嫁鸡随狗的终身制有什么区别!我的意思是说,正房只能娶一个,如果正房不能生育,为后代着想,偏房还是可以考虑的。
    ”
    “不公平,你怎么知道不能生育就是女方的责任?有些男人自己的身体有毛病,娶了三妻四妾,照样生不出后代。
    ”文绮把侧睡的身子翻回床中央,两眼望着天花板。
    
    “这是少数,男婚女嫁,一夫一妻能走到头当然最好。
    ”
    “共产党路过晃县龙溪口,墙头标语是这样宣传的。
    不过,在香火束缚的观念里,一夫一妻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我想知道,如果你这辈子娶了三个女人,而且三个女人都爱你,你是按生育能力的强弱排名,还是按进门的先后定位?”
    “这个问题对别人而言,可能很复杂,对我而言很简单,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命中注定,非得有三个老婆,不管女方过门与否,有无生育能力,我都会按认识她们的过程排成一二三房。
    ”文英说出自己的想法,心里也觉得有点意外。
    他没想到自己喝了几年洋墨水,香火观念还这么重。
    

    “那我在同学面前,应该叫你省参议,还是省顾问啊?”
    “你有什么建议供我参考叫我参议,有什么问题要我解答叫我顾问,别明知故问让我下不了台就行。
    ”面对文绮的追问,文英有点信口开河了。
    
    “行,你在黄埔军校当过教官,开学你要通知我报名。
    ”
    “不光你,毛溪人我都通知,肥水怎能流入外人田呢。
    ”
    文绮举起镜子,叫文英坐到床头合了一个影,说:“幸亏我姓张,不是外人田,你放心,我家的肥水保证不会往外流。
    ”
    “你,别想家,迟早得嫁人。
    ”
    “我不嫁,你得管我一辈子。
    ”
    “你呀,少嘴硬,再过两年,想嫁人了,我就是有心想养你,也养不活啦。
    你见哪个姑娘在娘家过一辈子……别照了,你把镜子给我,早点休息。
    ”
    “不给,我还没照够。
    ”文绮把镜子藏到被窝里,叫文英坐到床尾,然后扳着手指数落起来,“你家不是我娘家,你家在毛溪,我家在甘桥,一里地隔一代,至少隔了七八代,你家想当我娘家,莫非你家想当我夫家。
    ”
    “你少提母系那一套,别人同姓结婚,我们管不着,我们张家,不管隔了多少代,绝不能起这个头,让人耻笑。
    ”文英见文绮越说越离谱,把头一摆,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晚了,我肚子里怀上你的孩子啦!”
    “胡说,我……什么时候,碰过你。
    ”
    “你帮我洗内裤的新闻都上了头条,这不是证据吗?”文绮从床头的枕头下摸出一份《大众报》,翻到首页标题为《爱与隐私的零距离》,递给文英。
    
    “这算什么证据,我帮你,不是欺负你……你以后少开这种玩笑。
    ”
    “英哥,我没有开玩笑,平大国师上生物课,说动物的精子和卵子爱在静止的温水中受精,雌雄花粉爱在流动的空气中受粉。
    我想,两个相爱的人也一样,彼此之间的精子和卵子通过分子的运动,也能通过呼吸循环的空气达到怀孕的效果。
    我和同天过生日,你喝醉酒,睡了我的床,洗了我的内裤,我总觉得的肚子里好像多了一个小生命,我这两天没胃口,吃的东西少,小生命饿了,老姑姑地叫我呢!”
    文绮把国师搬出来当参考,文英心里有点沉不住气了。
    
    “绮妹,你别吓唬我,这种事往深处想比隐私更麻烦。
    我是有过婚约的渣男,传出去顶多戴顶缺德的绿帽,你是黄花闺女,传出去那可关系到一生的名节。
    这事不管是真是假,都是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千万不能传出去。
    今晚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到湘雅诊所找洋医检查下。
    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国师在生物界是资深望重的知名专家,在爱情领域可能是门外汉,他们说自己的身体没有问题,结婚几十年没有怀上孩子,肯定是理论与实践没有联成一体,他们的话我们不能全信。
    ”
    “我不去!你不相信我,可以,怀疑国师,就是犯上!”文绮振振有词。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有孩子就打掉,没有孩子当体检,反正复检不收钱。
    摩姆给我治过腿伤,医术靠得住。
    ”文英撸起右腿的裤管,露出小腿对穿的伤疤。
    这个伤疤是在南京保卫战中,与孙传芳的人拼刺刀,被刺穿的伤口。
    
    “英哥,我看你是结了伤疤忘了疼,国师膝下无人养老送终,已经够可怜了,你叫我打掉自己的骨肉太过分了吧,这种事你想得出我做不来,我不想跟你同流合污犯同样的错误,我要把孩子生下来续香火!”文绮生气了,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文英。
    
    “傻瓜,我是怕你得了什么病,真有孩子你娘俩我一起养。
    ”
    “那我,也不能让人家摸我的孩子,万一动了胎气谁负责。
    ”
    “这个你放心,验尿就知道结果了。
    ”
    “嘴说无凭,你把荷包交给我保管。
    ”
    “荷包脏了,没有空洗,我给你一颗干干净净的红五角星……”
    文绮没有强要荷包,是她从小养成数星星的习惯。
    小时候,她爱尿床,屁股经常挨父亲的打,落下哭鼻子的毛病。
    母亲哄她说,眼泪是天上的星星,哭一回就会少一颗。
    她哭一回就会数一回天上的星星。
    这种习惯与她换牙想咬人的念头一样强烈,越想数清天上的星星越数不清。
    在她的心里,星星的存在就是一个个金黄色的梦。
    这个梦直到她的私处来了月水,星星的金黄色如日出前的启明星被朝霞染成血红色。
    

    她对这种触目惊心的红怀有敬畏感,是路过龙溪口的红军,头上的帽子也戴着红色的五角星。
    当时,她到春和瑞商号卖山羊胡子,老板听到红军进城的风声卷着铺盖跑掉了。
    她没有跑掉,是红军中有个头子留着大胡子。
    她看到红军往墙头贴标语,以为红军也收山羊胡子,怕对方欺生砍价,特意把卖价提高一倍。
    可惜她打错了算盘,红军穷得连吃的东西也没有,一进龙溪口就把三拱桥桥头的风火井当成酒坛子喝了一个底朝天。
    
    她没有在龙溪口逗留,是红军把财主的东西分给穷人,动员商家为红军筹积军费。
    她分到财主的东西,没有动员父母筹积军费,是红军去甘家桥一带活动遇上土匪。
    她对这次战斗心怀恐惧,是她看中红军班长帽子上的红五角星,以带路的名义把对方的帽子戴到了自己的头上。
    这名红军被子弹打中心脏,喷出的鲜血在帽子上形成一个五角。
    
    这个五角黄中带绿,是摘掉五角星留下的原形。
    她对这个五角念念不忘,是自己头回来月水也在被单上形成这样的图案。
    不过,帽子的五角大,被单的五角小。
    
    她看到文英收藏的红五角星,心里就会涌上无法言喻的疼痛。
    红军班长的死,使她对五角星的红产生了强烈的好感。
    她把五角星的存在,当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她希望自己带在身边的那盆白茑萝花,有一天也能开出红五角花,变成红茑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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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大中学位于长沙镇,有县无城的地理位置,原本没什么名气。
    
    文英经国师推荐考入黄埔军校,这个地方才引起国共两党上层领导人的注意。
    近几年国内外的商家把目光投到这块名不见经传的小地盘上,小镇的宁静如春潮涨水涌入大批外地鱼苗,每个寂寞的角落空前热闹起来。
    在这些日新月异的变化中,湘雅诊所以救死扶伤的面孔,立于历史潮流的风口浪尖。
    
    机场闹出人命,来湘雅诊所滋事的家属空前暴涨。
    航空处丘参谋丘得利亲自带队守卫诊所,他手中牵的东洋狗有半人高,唬住不少胆小的闹事人。
    张文绮在公厕当着外人的面屙不出尿,张文英按照摩姆的吩咐,正准备把堂妹带到备战血库抽血验胎。
    学宫街自治女校校长曹秩庸以受害人的名义把张文绮拉到了罢课的演讲台上,说验血是备战的幌子,不能相信洋人的鬼话。
    
    当文英亮出省参议兼顾问的名片,新闻记者马上把他跟文绮围成一团,说航空教练员草菅人命,政府应该出面主持公道。
    
    面对记者的追问,文英有口难言。
    
    他在省政府挂职,表面过得风光,并无实权,城里的同事都把他当成穷山沟爬上台的泥腿子,私下说他手脚上的那层皮还带着粪水味。
    丘得利与郭顺清是他的平大同桌,三人一排的座位,他正好坐在男左女右的中间。
    
    这种距离让他们成为朋友,同时也埋下了情敌的祸根。
    本来国师想推荐丘得利报考黄埔军校,当时该校还没有设立女生科,丘得利想追郭顺清,这个名额才落到他的头上。
    他放弃这段感情的理由,是家里有父母安排的童养媳,他不想背上不孝的骂名。
    
    他再次见到郭顺清,是蒋介石担任北伐总司令,攻下上海发动政变。
    他奉命在西摩路的宋宅保护留美生宋美龄。
    当时天色已晚,回光返照的暮色把幽深的街道照得像一面铜镜,郭顺清正带着五六个孩子在宋家后院的凉亭中练习毛笔字。
    不久宁汉分裂,蒋介石被迫下野,跑到奉化雪窦寺潜伏,写给宋美龄的求爱信都经过他的手。
    他从郭顺清的嘴里套出蒋宋的恋情,对同桌心无城府的信任反而觉得有点难为情。
    
    蒋介石下野期间,国民党内派系矛盾加剧,南京方面有人多方奔走请蒋介石复出,蒋介石在信里说自己无心政治,若得宋之芳心足矣。
    宋美龄为蒋介石的痴情打动,在回信中劝蒋以国事为重,个人私情放其次。
    蒋介石回上海,宋美龄私下说服母亲答应了蒋介石的婚事。
    婚后,蒋介石听取宋美龄的意见,改亲日为亲英亲美路线。
    
    文英力排众议主张亲共,是他到法国留学,听导师讲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知道德国人爱争地盘。
    这种心理如同大鱼吃小鱼,猎人见到猎物对唾手可得的东西自然都会萌生出本能的占有欲。
    他接近摩姆的本意是想通过这个会说国语的女人间接了解世界战场的走向,从弱肉强食的战事中找出一条更直接有效的救国真理。
    这位摩姆是反战派,关心的国事都是善后工作,说战败后的德国日子不好过,赔款金额相当于二十年的国民总收入,国内爆发了人类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通货膨胀,一千万马克只够买一块面包。
    他听了摩姆的话,一直担心德国内部的矛盾,会引起第二次世界大战。
    
    他回国前导师透露,华尔街发生经济危机,靠美国下蛋的德国工厂倒闭,失业人数直线上升,纳粹党的领导希特勒,称危机是政府无能,明抓实业让国人外出营生自救,暗中却在秘密重整军备,战胜国想拿到赔款,对德国违反《凡尔赛和约》的扩军行为只是口头上抗议,并没有采用武力加以制止。
    回国后,他在意大利使馆与德国军备采购团挂职,只会讲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平时纯粹夹在战胜国与战败国的空档里吃空饷。
    他公开反对剿共没有被开除党籍,是郭顺清当着宋美龄的面下跪求情,说她肚子里怀有他的孩子。
    那时蒋介石刚加入基督教,想重新树立自己的领袖形象,不等宋美龄开口,便把没收的党员证还给他,强调这是最后一次,再犯国法不容。
    
    郭顺清不辞而别,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在长沙见到丘得利,几次想问问顺清的下落,都没有机会开口。
    丘得利走到哪里都牵着东洋狗,把他当贼防。
    

    东洋狗蹿上演讲台,把文绮吓倒在文英的怀里,下体出血的花边新闻,再次被记者晃动的镜头登上头条。
    在声讨丘得利纵狗伤人的舆论背后,文绮的个人隐私也被新闻界当成炒作的亮点搬上政治舞台。
    摩姆从地下验血房出来,单独把文英叫到办公室,脱下双层纯棉口罩,白净的表情严肃得像一棵刚剥掉棕衣的棕树。
    她从病人档案袋里拿出一张病历调查报表,问:“张先生,文绮女士真是你亲堂妹吗?”
    “这层关系还能造假不成!”文英没有正面回答问题,文绮在机场出洋相,堂兄堂妹的关系早被记者问得耳朵快生老茧了。
    他觉得成天正面回答同一个问题,比天天吃蛋炒饭还没有味道。
    他和摩姆是医患关系,更不想挑明这层无聊的关系。
    
    “严肃点,我问你实话,别打马虎眼。
    ”摩姆提起红水壶给文英倒了一杯白开水,拿着一支橘红色的派克钢笔,点在病属监护栏的空白处,等文英表明关系。
    
    “我用军人的灵魂向国父保证,文绮真是我最亲的堂妹!”
    摩姆在病属监护栏填上堂兄妹,又把钢笔尖指向年龄栏的空白处。
    
    “她多大了?”
    “刚过十七的生日,应该算十八了。
    ”
    “好,这就对了,你家文绮闭经,子宫出血,请你代表家属签字,我好动手术。
    ”
    摩姆把病历报表推到文英的面前,见文英的便衣口袋插有一支钢笔,问:“你的钢笔是什么牌子的?”文英用手摸了一下笔帽,说:“威尔?永锋牌。
    ”
    “都是美国货,我爱用多福笔,你用我的,还是用自己的?”
    “用你的,我这支笔遇到高空低气压有点漏墨,外出没装墨水,只是带着做个样子。
    ”
    文英接过摩姆的多福笔,在文绮的病历调查报表的家属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闭经,子宫怎么会出血?”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子宫是女人的第六脏,任何意外损伤都有可能造成宫口粘连性闭经,可能你堂妹胆小,初见东洋狗惊吓过度,自己不小心弄破了薄弱的伤口!”
    文英把多福笔还给摩姆,问:“动手术,要我帮忙吗?”
    “不用,隐私手术,男女有别,这种事我另外安排人手。
    ”
    这时,门外响起两记一轻一重的敲门声。
    文英站在门边,一阵香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原本萎靡不振的心情,突然变得有点兴奋起来。
    
    “进来。
    ”摩姆的话音尚未落地,一个身材苗条的白衣护士推门进来,白里泛红的桃花脸,嵌着一对漩涡状的小酒窝,鲜红小嘴微微向上翘起,像半熟的樱桃结在朝阳的树梢吊着过路人的胃口。
    文英端起办公桌上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把头低下象征性地吸了一口,舌根滋生的唾液及时掩盖住了喉结的蠕动声。
    
    “所长,诊所病人多,O型血源不足,普通病人急需供血怎么办?”
    “照办。
    ”摩姆似乎不愿谈论这个问题,话锋一转,“吴越,你来得正好,跟病人家属认识一下,这位是省政府顾问张文英先生……”
    “张先生,你好,我叫吴越,吴国的吴,越国的越。
    ”
    “好名字,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吴越同舟,能干大事。
    ”文英觉得吴越有点面熟,信口问道:“你是哪里人,口音带有凉伞味?”
    “凉伞是我娘家,屋背靠山,我爹是鱼市酒店塘人,屋前靠舞水。
    ”
    “好山出好水,屋场好出美人,难怪你长得这么秀气,刘海剪得这么齐眉,谁帮你剪的?”文英在省城遇到老乡,心里有点小激动,他把位子让给吴越,套起近乎。
    
    “我自己对着镜子自剪的。
    ”机场出事,病人一下挤满诊所的走廊。
    吴越给病人打针跑了半天,脚板早起泡了,文英让座也不客气,一歪屁股坐在位子上。
    
    “吴越,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不要谈论与本职工作无关的私人问题。
    张顾问,诊所病人多,你对堂妹动手术有什么要求,请直接说重点,别问离题的事情!”
    “好,说重点,吴越,你动过这种手术吗?”
    “动过类似的手术,这个部位,还是头回。
    ”
    “吴越,人体学讲术语,什么这个部位,那个部位的,是子宫手术。
    ”
    “是,所长。
    ”吴越皱了一下眉头,脸上的红晕加深了,“我临床做过剖腹手术,还有肛门手术,病人术后康复良好,目前尚无复发案例,不知张先生还有什么要问的?”
    “你在湘雅诊所干多久了?”
    “这个,差不多十八年了。
    ”
    “那我怎么不认识你?”文英在平大读书,在湘雅诊所帮摩姆照顾过病人。
    
    “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还有丘得利,我到平大给你们做体检,你们给我乱取外号,化成灰我都认得你们。
    特别是你的这对虎牙,我做梦都会惊醒。
    ”
    “我想起来了,你是袋鼠产后,当时还是个小丫头,真是女大十八变,你变漂亮了,丘得利还是老样子,只有我爱喝洋墨水变老了,额头都有皱纹了……”
    “虎王有皱纹才般配,我看过你打盗墓贼的报道。
    ”
    “哪个盗墓贼?”文英参加北伐抓过很多盗墓贼,不知吴越指哪个。
    
    “就是孙传芳,这个坏蛋偷走了慈禧太后的陪葬品。
    ”
    “吴越,你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啊,快去准备血源。
    ”
    吴越板凳没有坐热就走了,来去的脚步快如一阵风。
    
    文英望着吴越消失在门缝里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光阴如水流逝的失落感。
    他怀念自己丢失在战场上的青春,而医者从事的这份工作又何尝不是呢。
    为了让生命过得有尊严,大家都把最美好的时光贡献给自己所坚守的岗位了。
    
    “所长,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有什么事,非得上班时间谈。
    ”
    “外面说你私用战备血源是真的?”
    “上班时间,你没工夫听你罗嗦,想救你堂妹,就赶紧签名。
    ”
    摩姆做事严紧,不爱开玩笑。
    她从医的初衷与战争无关,而是童年目睹病魔夺走父母的生命,让她尚未成年便吃尽了孤儿的苦头。
    她没有迷路冻死在莱茵河畔的冰雪中,是天降双重修道院的院长希奇外出义诊救了她。
    天降双重修道院,男为修士,女为修女,双方同居一道屋檐下,提倡贵贱平等,是修身养性的禁欲主义者。
    呼吁人类远离战争,消除种族与性别歧视的观念都是入院后形成的。
    她九岁加入天主教,发下绝财、绝色、绝意的终身愿,跟希奇院长研究人体学,对异性身体结构了如指掌。
    她在文英的面前说起女性的隐私,内心毫无羞涩之感,语言流畅得如同在背诵一段古老的经文。
    

    文英和顺清帮摩姆打过下手,对异性常见的生理问题略懂皮毛。
    不知为什么,他听摩姆说堂妹的子宫有问题,长满胡须的虎脸还是一阵一阵烧得发烫。
    在毛溪,男人的隐私没有什么限制,女人的隐私好比家里的一把锁,开锁的钥匙一直掌控在家长手里。
    尽管民主的思想插上了翅膀,但长期束缚的自由,还跟小脚女人一样立足不稳,终身无法摆脱命运的支配。
    子宫对他而言,还是一个神秘的敏感地带。
    
    “摩姆,子宫是生命的源头,在签名之前,我想确认一下,你从莱茵河跑到长沙开诊所,仅仅是为了还清国债么?”
    “是的,战争让国人背上沉重的枷锁,为国人解开枷锁是我立的终身愿。
    ”
    “我不明白,人的欲望源于母体,你们怎么禁得了呢?”
    “禁欲的过程比较复杂,欲望分两种,一种是物质过剩,一种是精神过剩。
    两者的关系,是对矛盾体,物质糜烂发霉,精神空虚,人体才滋生淫欲,修行必先绝食,饿其体肤,把体内的废物清理干净,内心的想法自然也就干净了。
    这个问题源于动物本能,一下说不清楚,哪天有空我们再讨论,先签字为你堂妹动手术吧!”
    “手术要多久?”
    “半小时。
    ”
    摩姆来到文绮的病房,叫吴越把文绮抬上二楼手术间。
    她开诊所收的第一位徒弟就是吴越,这个女孩跟她的童年有着相似的命运,她从垃圾堆里把小吴越带回诊所,是吴越的母亲拣垃圾只够日常开销,想多挣点钱让孩子去平大幼儿科念书,夜里上机场帮外地的临时工洗衣服得了老鼠症,抢救无效死掉了。
    这件事能私了,没有闹到上面,是那段时间赶上梅雨季节,阳光的日子少得可怜,人口集中的机关部门都有人得了老鼠症。
    
    死掉的外地人,都统一火化安葬在机场的后山。
    关于这对母女的身世,她只知道孩子的母亲叫杨信奴,有一个不顾家的父亲叫吴玉清。
    
    作为医者,她每天都在跟死神打交道,早就看透了生死。
    作为女性,她对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还是打心眼里觉得痛恨。
    为了改变这个孩子的命运,她决定把自己的医术毫无保留地传给吴越,每次动手术都把吴越带在身边。
    
    此时,正午的阳光正好从屋顶的亮瓦直射下来,把楼梯口拐弯处的平面映出两块光板,外形有点像翻开的棺盖没有上漆,这种构造很容易让人派生出死亡的阴影。
    
    凡上二楼动手术的病人,不管有没有丧失自理的能力,都得按诊所的规定,由护士统一用担架抬上二楼动手术。
    刚开始,手术室安排在一楼,雨天地面回潮,来往的车辆多,吵闹声影响病人的情绪,手术室才转移到二楼的梯口。
    
    遇到超重的病人,护士抬不动,还得找病人家属配合。
    
    出门几天,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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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背 叛

    文英蹲在手术门外等候消息,想起父母给自己安排的童养媳永秀,心里就会涌起一股热血。
    心疼的感觉如屠夫杀年猪杀破喉咙,在淌血的刀口塞了一个削尖的白萝卜。
    
    他觉得这种白中透红的血腥,和战场上拼刺刀没有什么区别。
    他送给文绮的红五角星铁质的,这枚五角星不是来自共党的红军,那时共党在国内还是一个新生势力,还没有统一的服装和军帽,中山舰事件蒋介石对共党下了驱逐令,他带人包围广州东山的苏联顾问所。
    三名反对蒋介石的苏联顾问被解聘回国,有位顾问把红五角星掉在顾问所的下水道里,他疏通水道才掏了出来。
    他收藏红五角星的初衷,是共党所追求的按需分配的前景与孙中山提出的天下为公的目标一致。
    日军发动九一八事变,公然侵占东三北,他刚从法国陆军大学留学回来,不顾中统陈氏兄弟的劝阻提出了联共的主张。
    他被扣上反蒋的帽子,从南京跑到广州帮胡汉民做过珠江大铁桥的监工。
    他没把这枚红五角星交给上面,是当时清共的风声紧,有人调查过他和周恩来的关系。
    
    他觉得放在哪里都不安全,便把红五角星藏到了军靴跟底。
    这种担心掉胆的日子直到他在南京保卫战中立了头功,与蒋介石同桌吃了庆功宴,这种危机感才被解除。
    本来,他出国留学,考虑得最多的事,就是要不要丢掉那枚红五角星。
    最后,他还是禁不住共产的完美性,又把红五角星从国外带回到了国内。
    
    他敢把红五角星交给文绮,是日军扶植满洲国,国内反战的呼声已经达成共识。
    蒋介石怕得罪苏联,已经收回以红五角星作为衡量政治犯的命令。
    不过,据他暗中调查,蒋介石取消这个决定,主要还是张学良的东北军和杨虎城的西北军都联成一气要求联共搞日。
    蒋介石怕共军逃出第五次围剿的包围圈把东北军和西北军拉下水。
    
    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是这枚红五角星救过他的命。
    当时他刺倒正面的军阀兵,用力过猛把枪头插进人体拔不出来,回头瞅见后面的军阀兵举着刺刀对准屁眼直刺过来,只好弃枪抬起脚跟反踢刺刀。
    这一脚他没有受伤,全靠藏在靴跟里的那枚红五角星及时挡住了致命的一刺。
    那名军阀兵见他的脚跟没有受伤,被吓得一怔反而丢了性命。
    

    战场的生死没有太多的胜算可言,决定生死的因素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这和高手下棋是一样的道理,一步走错就会落下全局皆输的结果。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红五角星,除了想哄文绮开心,就是想表达自己强烈主张联共抗日的决心。
    
    这种决心不是盲目的,他从最近抗日的报道中,已经看到了日军蚕食国土的野心,同时也看到了国共联合抗日的总趋势,日军一旦打着满洲国的幌子全面开战,国共再搞内战非亡国不可。
    面对这种残酷的现状,他已经没有必要再收藏这枚红五角星。
    
    他希望这枚红五角星能给文绮带来好运。
    这种自信源于那盆叫茑萝的白五角花,在便水追尾战的阵地上终于找到了红五角花。
    他没参与这场闪电式的追尾战,是他到酒店塘的找事做,被矿警关在汞洞内,与外界失去联系。
    他出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
    
    他把文绮当成宝,是这场长达七天的闪电战,文绮给红军带过路。
    开始,他以为文绮是吹牛,后来他到现场仔细查看甘家桥被炮弹炸烂的程度,不得不信这种火力已经达到钢炮的级别。
    他觉得奇怪的地方,是文绮宁愿不吃羊肉粉,也不肯说出红军与土匪火并的场面。
    他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隐情,却不好强行逼问。
    他把文绮带进省城学习,就是想让文绮学会做人的道理。
    只要对文绮有利的条件,他都愿意让步。
    这种关心不是一两天形成的,他和文绮走到一起,源于一头令人匪夷所思的猪。
    
    他手脚快,力气大,十六岁开始帮人捉年猪,毛溪的露天猪有他在场都跑不脱。
    文绮家地气旺,喂的年猪爱拱圈,猪栏拴得比人高,还是拦不住,性子跟野猪没什么区别。
    年猪经常从甘桥跑到毛溪,把他家的地拱得全是洼坑。
    
    晚上更新

    他认识文绮之前,两人经常为猪事吵嘴。
    两人争吵的核心,是文绮家的猪好像上辈子跟文英家结有仇,毛溪路口有陈家的地猪不拱,偏偏绕道跑到张家的地里拱。
    猪拱地的次数多了,两人面对面吵嘴的口水仗自然成了家常便饭。
    
    “你家的猪拱烂我家的地,把猪卖了都赔不起。
    ”
    “你家的地勾引我家的猪,把地卖了都赔不起。
    ”
    这种争吵跟猪事一样矛盾,两人不但没有生分,反而吵出了感情。
    离谱的是,两人和好,猪安分了,猪圈不上栏,只要吃饱东西,猪就不会跑出来拱地。
    两家父母都说他们是上天投到张家的猪胎,隔了七房还跟猪有交情。
    只有接生婆陈弄吟见他们合好心里有疙瘩,说甘家桥的猪在路口见过世面眼光尖,嫌她家地瘦,想挑肥地拱。
    
    接生婆对甘家桥有成见,是风水师甘进上了她家的门,还舍不得自家屋背的那些向阳地。
    她帮武永秀牵线,是八竿子打不着后脑勺的武家抽烟土败光家业,在大湾罗跳河自杀前,把永秀扔到她家里,她不想白养永秀,就把这个包袱扔给了张家。
    
    在毛溪,张家是白手起家的大户,向阳的田地差不多都是张家的地盘。
    她看到文英文绮有说有笑,亲热的劲头超出堂兄堂妹的关系,不好明说,只能以媒人的身份催张家父母把永秀的婚事办了。
    作为过来人,她认为男女关系只有生米煮成熟饭,感情有了血缘关系才牢靠,背地里以姨娘的身份,给武永秀洗过脑。
    
    “永秀,文英是个多情种,你想保住正房的位子,光靠童养媳的口头约定还有变数,你得怀上张家的骨肉,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
    作为童养媳,武永秀自从进入毛溪,端上张家的饭碗,就把自己的身份当成了文英的对象。
    但文英一直不肯跟她同房,总把她当成亲姐对待。
    她想成为张家正房的女主人,进门不到两年,就把男人干的活路,全揽到自己的身上。
    她的付出首先赢得张家老爷的肯定,逢人便说自己拣到了一个好媳妇,晚年可以坐在毛溪的田头享清福了。
    本来文英平大毕业后,在龙溪口当过私塾先生,日子闲得照见影子。
    她没跟文英完婚,是想学认字当好管家,自作聪明看了一些妇科医书,一直没有等来生孩子的月水,反而把老爷安排的婚事耽误了。
    姨娘的话,她左耳进右耳出并没有落到实处。
    
    她坐上冷板登,是农忙回毛溪插秧,文绮把羊放到龙溪口的三拱桥来听文英讲课,以堂妹的身份占了泡茶的位子,嘴巴左一声亲姐,右一声亲嫂,叫得比蜜还甜。
    课后,她看到文英手把手教文绮把名字写到桌面上,知道靠近讲台的这个位子不好要回来了。
    
    当文绮的樱唇亲上文英的鼻尖,她藏在心里的醋坛子被自己一脚踩翻了。
    
    @谍海传真机 2017-12-06 22:51:26
    好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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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指点
    :))
    已完稿,寻出版
    多谢支持

    她头回提出婚事没办成,是文英收到黄埔军校的入学通知书,老爷站到了文英的那一边。
    这次文英想回龙溪口重办学堂的背景比较复杂。
    美国马克敦公司在广州承建的珠江大铁桥落成通车,国民政府主席胡汉民在通车仪式上拉拢文英反蒋反共,文英不想参与内斗,回长沙找不到理想的差事。
    她原本以为这次的婚事有父母做主,自己跟文英生米煮成熟饭,文绮不想当电灯炮就会知难而退。
    不料事与愿违,文英居然趁着她和家人赶插扫尾田留下书信,偷偷把文绮带到了长沙。
    
    她唯一觉得解气的地方,就是藏在西厢房的那盆红茑萝花没有被文绮偷走。
    她头回见到香火盆里长出这种红五角花,只是把这种花当成了香火的化身。
    当文绮到张家吹嘘这种叫茑萝的白五角花是洋人手捧的新娘花,她就把红五角花当成了自己的化身,而且针对白茑萝的叫法,把红五角花叫成红茑萝。
    
    本来,如果她抛开少女的羞涩,在文英读黄埔军校之前,主动勾引文英,圆房还是有机会的。
    那段时间,文英呆在家里,情绪非常低落,她想哄文英开心,把父母留给自己的玉坠当给同善社办学堂,姨娘还骂她缺心眼,把钱塞进老虎坑。
    
    这时,她对文英的爱,不仅单纯,还很持着。
    
    她认为爱一个人,就应该无条件的为对方付出。
    她把姨娘的话当成耳边风,是父母抽烟土前,在龙溪口开过染坊,家庭说不上富足,小日子还算殷实。
    后来父母盲目跟风抽烟土抽上瘾,把染坊卖给地头蛇,这个家也就彻底毁了。
    
    她没有怨恨父母,是父母宁愿去跳河,也没有把她卖掉。
    那阵子袁世凯称帝,龙溪口最抢手的生意就是拍卖处女的初夜,姿色好能值十个袁大头。
    玉坠是父母结婚的信物,她把玉坠当成父母的化身。
    她把玉坠当掉没有换到文英的爱,心里的失落比缺少月水更难过。
    她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没有得到回报,是父母死得不光彩犯了霉运。
    
    文英带着文绮逃婚,她气得半月没给把那盆红茑萝浇水。
    
    等到她气消了,再去给红茑萝浇水,红五角花却掉光了。
    事后,不管她怎么护理,红茑萝只长新叶,却再也不肯开花了。
    她以为红茑萝是香火的化身,被她赌气饿坏了花信,背着父母大哭了一场。
    只能把红茑萝当成自己越来越少的月水养着。
    
    香火盆里的罗汉柏长得越精神,这种伤感就会在她的心里埋藏越深。
    在张家,老爷当家只是当个样子,家里的大小事,其实都是正房的女主人老娘说了算。
    她想取代这个位子,只有怀上张家的香火。
    文英逃婚帮她圆了正房梦,她却失去了占有的满足感。
    
    一间没有生气的空房子,她根本找不到生气的理由。
    
    这部小说寻出版
    :))
    这部小说寻出版
    @骥君 2018-02-12 12:41:55
    欣赏佳作,支持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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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http://bbs.tianya.cn/post-culture-1027602-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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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2018-02-13 23:4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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