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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千里不留行(国师瓶x刺[第1页]

作者:静默成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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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千里不留行(国师瓶x刺客邪)中长篇
01.
江湖传闻,留行阁阁主吴三省已失踪三月有余,怕是凶多吉少。
留行阁是老阁主一手建立的刺客组织,被列为江湖九大门派之一。老阁主当年也是风云一时的人物,膝下有三个儿子,分别取名为一穷二白三省。
吴一穷不擅武功,却精通文墨,于是走上了为官之路,也算是吴家明面上的帮衬。生有一个儿子,是吴家唯一一个孙辈。
吴二白生了颗七窍玲珑心,做事从来没急躁的时候,揣摩人意什么的都是小意思,看上去淡泊从容,实则心思深远难测。
吴三省便是留行阁现在的阁主,虽说立长不立幼,老阁主起初也确实想让吴二白接手,但是没成想老三看上去不羁放纵,却也是个狠戾角色,做起杀人的买卖来比哥哥更适合。
阁中事物繁杂,就是为了让底下的人不惊慌,也得有个人主持大局。
最开始,是阁主的亲信随从顶着,后来实在顶不住了,便去求了退隐多年的阁主兄长吴二白来。
吴二白近些年虽不常在江湖行走,但余威尚在,消息自是灵通的很。知道自家那个***弟弟在做什么的时候,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于是随意收拾了收拾,便随来人走了。
然而到底名不正言不顺,慢慢的连他也有些压制不住阁中浮躁的人心了。思来想去,又同阁中的长老们商议许久,如今之计还是得先选个阁主出来,有个头衔在,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这消息一漏出来,便如同打翻了沸水锅,人人都跳起脚来。
阁中好手众多,忠心的觉得阁主没有消息没准恰恰说明没事,这种关头另选阁主无异于火上浇油,等阁主回来非得翻了天不行。
另一部分心思活泛的则觉得一朝天子一朝臣,新阁主上位就是往上爬的好机会,再说阁主估计够呛能回来。
至于这新阁主人选嘛,吴二白虽然有心有力,但是一则兄长在弟弟生死未卜的时候占了位,说出去难免惹人非议,二则年岁渐长,过惯了清闲日子之后也实在不愿再惹一身骚。
于是有意无意的,这人选就落到了下一代唯一一个侄子身上。
人选一出,又是一片哗然。
因为他真的太年轻了,并不是因为年纪小,而是无论是作为一个刺客,还是作为一个领导者,甚至是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他都有些太嫩了。
然而确有人想推他上来,毕竟年轻意味着更好把控。
至于那些不想的,也未必存了什么好心思,对于某些人来说,自己拿在手里的权利,才是真正的权利。
于是纷争之下,同意派想出个法子:从最近的生意里,挑一个最难的出来,再选出20个忠心的下属任他布置,限期一个月,如果生意做成了,下一任阁主头衔便给他;若成不了,那么阁主人选另当别议。
然而这种杀人的买卖,都是富贵险中求,若真成了倒还好说,若是成不了,那就是生死由命了。
反对派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就点了头,却加了个条件,说这笔生意要由他们选。
于是在一些人的恶意,一些人的无视,一些人的纵容下,一个三天前的险些被退回纸条呈了上来。
上面只有三个字:
张起灵
02.
张起灵是何人??
正乃本朝国师是也。时年二十出头,端的是清风朗月,握瑾怀瑜。
江湖传闻,开国圣祖皇帝当初四处征战还不甚出名时,曾遇到一民间高人。
此人自称顺应天命而效力,圣祖闻言虽有不信,但没人不愿意听好话,于是承诺,若大事可成,便封其为国师。
此后数年,其人不仅为圣祖皇帝出谋划策,筹米调粮,更是随军四处征战,终成就了这帝国基业。
于是周朝建立后,圣祖皇帝信守诺言,听说其家族代代传承后,又把国师之位改为世袭。并给后世子孙留下训诫:国师之言,不可不听。
此后近百年间,历代国师也多有贡献,又曾广招门客,故而国师们虽无实权,但是在朝中和民间的声望都不低。不仅不低,可能还很高。
吴二白的话,吴邪只听到了“刺杀张起灵”这五个字之前。
吴邪脑袋都空白了两秒,然后第一反应是:**小爷终于要杀人了嘛??应该取个什么代号比较好??
第二反应是:**要杀张起灵??那个三岁习文,五岁习武,十四岁入朝堂的张起灵???
确定二叔说的张起灵确实是他想的那个张起灵之后,吴邪心中着实纠结了一番。
然后心情复杂的看向对面悠悠喝着前两天刚出产的明前龙井的吴二白:
二叔,我真的是我爹亲生的吗??
吴二白:……
好在虽然脑洞清奇,但作为吴家唯一的后人,也是被长辈们悉心教导长大的,在某些事情上,到底保有着应有的敏锐:
二叔,我们家怎么会接了这笔生意?而且,怎么会有人想杀张起灵呢??
留行阁纵横江湖50年,虽然明面上不说,但是其实是有很多行里行外默认存在的规矩的,不杀三品以上大员就是其一,更别说国师这种超一品的了。
而且这种大活都是要阁主同意了才能接,虽然三叔如今不在,但长老们也必不会同意,首先二叔这就过不去。
再说国师本就手无实权,而张起灵听说又生的一副淡泊寡言的性子,这些年来几乎不再插手朝政了,有时候一年到头都没几次露于人前。
那他是得罪了谁,又是如何得罪的,逼的人家要取他性命呢?
吴二白闻言心底终于有所安慰,大侄子也不是一味的天真无邪,该通透的时候还是很通透的。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多做解释,只说:你心底有数便可,这个生意既然已经接了,就只能做下去。
顿了一下,又说:人我已经替你挑好了,都是阁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五天后是太后生辰,宫中会举行宫宴,张起灵也会去,我已经同你父亲商量好,届时他会带你一同去。
你怎么跟我爹说的?
你年岁不小了,明年也可以试着参加春闱了,你爷爷与张起灵祖辈有一点交情,让他指导一下你的课业想必也不是很难。至于怎么让他同意,就看你的本事了。
这边吴邪还兀自琢磨着,这笔生意到底怎么回事,二叔为什么会同意,爷爷和张家什么时候有的交情,既然有交情二叔就更不该同意了啊,诸如此类的问题,很是百思不得其解。
完全没有意识到,刺杀一个人的方法有千千万,哪里一开始就非得他亲自上阵不可?
那边张起灵已经收到一封密信,打开来看就两行,第一行写了五个字:有人要杀你。第二行写了四个字:保护吴邪。
张起灵略皱了下眉,沉思了一会儿就把信放下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子,外面正是早春时节,一片莺飞草长的大好景象。
屋檐下有几只早归的燕子正在抢夺筑巢的地盘,很是有种要你死我活的感觉,然而忽然一阵风卷来,登时就被吹的四下散开。
啧,张起灵面无表情的把窗户重新合上,要起风了。
03.
杀人,一般来说有两种途径:直接杀人和间接杀人。
吴邪当初听到这种说法的时候很是嗤之以鼻,还间接直接,搞得好像很高端一样,其实就是上去就杀和想点办法再杀的区别而已。
可吴邪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这种高位上的人物,心思警惕着呢,平时吃个饭喝个水的都得先让人试了毒,那张起灵平日里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想直接杀都没机会,总不能直接在宫宴上动手吧?
何况这次是用的礼部尚书吴一穷唯一嫡子的身份,要是被抓到,不说爹娘,整个吴家都得跟着完蛋,刺杀国师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吴邪想到这忍不住又在心里哀嚎一声,这不像是要杀人,倒像是送上门去给人杀,二叔到底是怎么想的?第一次杀人难度就这么高,我会有心理阴影的啊!
等到回京师之前,他去向吴二白辞行,吴二白拍了拍他的肩:
生意做不成不要紧,这本来就是难为你了,别把命丢了就行,我们老吴家可就你这么一个后,还指望着你传宗接代呢。
又说:京师不比别处,一定要谨言慎行,千万别轻易和人交心,那到处都是人精,一句话能拐着八个弯说,小心别去不了几天就被套的底儿漏。
吴邪心说你也知道难为我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我要是和那个张起灵交上手,胜负几分?
吴二白罕见的沉默了一瞬,说,你尽量不要和他交手。
吴邪有点失望,胜的机会很小吗?
吴二白又沉默了一瞬,但这次却没回答他,只是又强调说,千万记得要小心,杀不了就算了,这个阁主当不当都不打紧,我还在他们总不敢反了天去,命是第一位的。回去多陪陪你爹娘,别老让他们担心。
吴邪看他转移话题就知道自己想对了,一边嘴上答应着,一边心里忍不想,这可难办了,得想点办法。
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买凶杀人?但是他自己就是被买的凶啊,先不说这活留行阁接了,别的地方为了避嫌肯定是不能再接的,就光说这个目标人物就够让人退避三舍的了。
要不借刀杀人?借谁的刀呢?谁会愿意把刀锋对着一个深居简出、毫无威胁的国师呢。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先见个面再说,总得先弄清楚对方到底是个什么脾气秉性啊。二叔给的资料虽说也很全面,但是都是些最容易打听到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什么其貌丰神俊朗的,我知道这个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去相看小姑娘的。
熟人总是好下手一些的,吴邪想,得想个法子在宫宴上搭上话,还得在这几句话间让他同意给自己指导课业,不然再找机会就很难了。
唉,说着容易,可要是那人真如情报上说的那样,沉默寡言无欲无求,这事可就难办多了。
这么胡思乱想了一路,外面有下人轻敲了敲马车门说:少爷,到京师了。吴邪正觉得有些烦躁,闻言便推开半扇窗子,心说也不知京师这两年有没有什么变化。
正巧对面浩浩荡荡簇拥着一顶轿子走过,轿子里的人不知缘何也在此时掀起了帘子。
吴邪抬眼看去,只见那人精雕似的五官,笔画似的眉眼,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形容更贴切,脑子里只能想出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对面的人似有所感,也转脸看过来,一双眸子如上好的墨玉,更添一分神韵。他打量了呆鹅一样盯着他看的吴邪两眼,就刷地放下了帘子。
啧,吴邪撇撇嘴,人是美人,就是太无趣了,又暗自感慨,京师就是人杰地灵,随便一个过客也有如此神采,一边悻悻地想,要是那个张起灵长这样,没准我还真下不了手。
没一会儿,马车停了,就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抹着泪迎了上来,正是吴一穷的夫人,吴邪的娘亲。
04.
待到晚上,吴一穷下值回家,一家三口一起用过晚饭后,就把吴邪单独叫到书房来问话。
先是问吴二白和吴三省可好,吴邪不敢实话说三叔失踪了,只模糊道很好很好。又问这一年来读书习字可有长进,都学了哪些书,作过哪些策论,吴邪一一答了。
吴一穷点点头,抬手把茶斟满。吴邪心道,来了。
小邪,你说实话,你此次回京,到底所为何事?这些年你虽不常在我身边,但到底是我儿子,你二叔说你要参加科考夺取功名,这我是万万不信的。
吴邪被父亲的话噎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辩解,还没出声就被吴一穷打断:你二叔要我将你引荐给张起灵认识,你可知为何?
吴邪先是推说不知,见吴一穷定定的看着他,颇有些不问出来不罢休的架势,心里默默道,三叔,对不住了,这事本就因你而起,现在得拿你做个借口了。
只好开口道,爹,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怕说出来你担心,其实,三叔他不见了。这次要见张起灵,就是听说他那里有一些线索。
吴一穷知道自家三弟从来不着调的性子,也没有太过担心,只是问:失踪几日了?有没有派人出去找?为何不直接派个下属来问?还要你亲自来?
就近几日联系不上了,已经把人手撒出去找了。是听说那个张起灵不好见,而且二叔说我已经不小了,应该学着人情往来了。
吴一穷叹口气,既然这样,我姑且先信你,只是如今这个档口,朝中局势混乱,张起灵又站在风尖上,虽说我不曾站队,但是宫宴这样的场合,鱼龙混杂,为了避嫌,也不敢与他有过多接触,到时候若能说上话就说,说不上话我们再另想办法。
吴邪从小跟着祖父长大,习惯了江湖人的直来直往,最烦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所以一直也不曾用心关注。这会儿听见吴一穷的话,当真是一句都听不明白。
什么档口?站什么队?
吴一穷却没搭理他,只好似自言自语道,你三叔在这个时候失踪,也不知是好是坏。
待吴邪要追问,吴一穷却摆摆手:今日太晚了,你一路舟车劳顿也累坏了吧,先去歇息吧,明日宫宴我领你认认人,过后再与你细说。
吴邪只得道没问题,一切听从父亲的安排。
一日后,宫宴。
天色还没暗下来时,就有朝官陆陆续续的来了,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话,有的在说哪哪哪新来了一个美人,滋味儿很是销魂;也有的在说去年冬天又死了多少多少人,不知道圣上听了会不会恼怒;还有的明面上在互相恭维,心里却念叨这老不死的怎么还不致仕。
吴一穷并吴邪进来时,正瞧见一群人挨个的给一个面目威严的中年人和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问好,这两人身边已围了很大一圈人了。
见状,吴一穷低声对吴邪道,年轻的那个是四皇子殿下,他旁边是如今的相国,汪怀远汪大人。等会我带你过去拜见,切记不可多言。
说完,吴一穷先是对着迎上来的几个同僚拱了拱手,寒暄几句,便带着吴邪走过去。
这边四皇子和汪怀远早已看见他们,又彼此对了眼神,待他们走过来行了礼,四皇子便笑着开口:
早就听闻吴大人生有一子,清秀俊雅,聪慧过人,不想今日才得一见。
吴一穷忙道,不敢不敢,小儿愚钝得很,殿下谬赞了。盖因他自小随祖父长大,家父又于前两年仙逝了,他守满两年灵,方才回京。
汪怀远听到此处,不明所以的笑了一下,转头盯着吴邪问道,听闻吴家祖籍所在之地,江湖势力林立,英雄豪杰辈出,不知这位吴小公子,可曾习过什么武功绝学?又师从何人啊?
吴邪在四皇子称赞他时就隐约感觉不对,这会儿听到汪怀远的问题,霎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完了,吴邪心想。
05.
虽然自周朝开国以来,对武林人士十分尊重宽容,但随着朝代更迭,坐稳王位的帝王们越发想驱逐一切不稳定因素,于是对势力丛生的江湖的态度也有所转变,近些年来更是苛刻了许多。
留行阁作为江湖九大组织之一,也很是被朝廷忌惮,尽管自老阁主后期将许多生意都转入地下,也把留行阁的规模略有缩减,但毕竟底是黑的,再怎么洗也洗不白。
所以吴一穷进朝为官,其实是件非常冒险的事,但这也是老阁主设计的一步棋,一则是为了向皇帝示好,颇有些入朝为质的意思;二则暴风雨来临前总会有些预兆,离风眼越近,越能提前感觉到。
虽然这样做对吴一穷来说有些残忍,毕竟一旦朝廷发难,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但是如果能以牺牲一个儿子的代价保存一个家族,这笔买卖还是值得的。
这才是吴邪自小不在父母身边的原因。毕竟吴邪活着,哪怕吴一穷真的死了,也好歹还保有一支血脉。更何况吴邪现在是吴家唯一的小辈,就算倾尽全力,吴家也要保吴邪一个周全。
虽然没有人对吴邪明说过这些事,但他隐约能感觉到父亲在京的处境很不妙。也正因为如此,吴邪对吴二白让他回京的决定很是疑惑,倒没有什么不满,只是猜不出二叔的意图让他心里很不安。
四皇子和汪怀远的话,很明显都是冲他来的,吴邪虽不知道这种针对的缘由——按说即使是代表了朝廷,也不该冲他来——但他也并不惧怕,吴家还在一天,就不会有人敢轻易动他。真正让吴邪慌了神的,是汪怀远的最后一句话。
江湖儿女自小习武,一般都会学自己家族历代传承的武功,教授之人也一般是父亲兄长或是族中武艺高强的长辈。按说吴邪也应当如此,但他最开始,学的不是吴家的祖传武功,他的第一个师父也不是吴家人。
吴邪也不知道这个师父的来路,只是自吴邪有印象起,他就跟着这个师父学习,内功、剑术、暗器、医毒,甚至念书识字,都是这个师父一手所教。
但吴邪十岁那年,师父一夜之间消声匿迹。等吴邪醒来后,屋里所有的仆人都已换了新的。彼时年幼,没意识到这是有大事发生,只哭哭闹闹的要找师父,被老阁主一顿训斥,屋里伺候的两个仆人立刻被拉了下去,再不见踪影。
第二天,正是风华无双的年纪的吴二白退隐,并带着吴邪寻了一幽深山谷隐居,开始教他吴家的武功,嘱咐他对外也要称师从吴家二爷。
慢慢地,吴邪也淡忘了之前师父的音容面貌,只是在吴二白的默许下,还在暗中修习当年师父教他的东西,只是再未显露于人前。
吴邪知道他师父身上,怕是有一个惊天秘密。虽然他不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但他知道,因着这个秘密,吴二白退隐,吴三省上位,本来在朝中默默无闻的吴一穷也开始风生水起。吴家更是用很多人的命,掩埋了它,并从此将其列为禁忌,绝口不提。
按理说这件事不会再有别人知道,而汪怀远话里话外都是对江湖很有了解的样子,不该不懂自家人学自己术这个最常见的规矩,那么此时他的这句话,到底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这也不过是一晃神的时间,吴邪还没想出应对的回答,就感觉身上那两道逼人视线移走了,这才恍然发现刚才还乱哄哄的大殿已突然静了下来。
吴邪顺着众人的眼光看向殿门口,一道挺拔身影伴着落日的霞光迈进来,待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吴邪才看清那人的脸,正是他刚进城时遇见的男子。
吴邪再次被惊艳了一番,正心中讶异,就听见迎上去的朝臣们边行礼边问道:
国师大人近来可好?
06.
吴邪顿时瞪大了眼,心说**不是吧?!说什么来什么?老天爷什么时候这么听我说的话了?我现在许愿直接一个雷劈了他还来得及吗?
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张起灵进来后,四皇子突然幽暗的眼神,和汪怀远瞬间沉下来的脸。
张起灵已在进门的功夫里,将殿内的情况尽收眼底。此时眼神扫过僵硬的跟在吴一穷后面的少年,忍不住蹙眉,果然比想象中还……莫不是吴二白也……想到自己昨天出城安排的事,啧,真是麻烦。
这会儿,四皇子和汪怀远已走了过来,张起灵把心思收回来,面无表情地和他们客套周旋。再接着有小太监来请各位大人归位,说是宴席要开始了。
没过多久,皇上和一个琼姿花貌的女子搀扶着太后娘娘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扶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
吴邪看着少年和妇人明黄色的衣袍,想必这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了,那前面那个身着妃位服饰的女子又是何人?居然敢走在皇后前面。
吴邪转头看向吴一穷,本待问出口的话却停了一下,因为吴一穷也在看那个女子,脸上显露出少见的隐忍的怒气。吴邪莫名,难不成父亲和她?呸,想什么呢!
按下这个荒诞的猜测,他环顾四周,就发现除了父亲,很多朝臣都露出了这个表情,至于另外一些,脸上却有明显得意之色,尤其是四皇子,唇角压不住的往上扬。
再联想到吴一穷之前提到的局势、站队,吴邪心下了然,这恐怕又是一出宠妾灭妻,皇子夺嫡的大戏。
然而吴邪对这些并不敢兴趣,皇帝喜欢谁、想让谁当下一个皇帝,都和他没关系,那是皇帝自己的事情,以吴家如今的处境,是没有心力搅进这种风波的。
这样想着,思绪不禁飘到刚刚汪怀远的问题上去,此刻回想起来,又是一阵阵的怀疑和后怕。汪怀远,到底是什么人?他这番试探,又意欲何为?难道只是为了向父亲施压逼他乃至吴家站队?
行过大礼,又恭祝过太后生辰,晚宴终于开始。吴邪心不在焉的用了些饭菜, 索然无味的看着殿中央翩然起舞的舞姬们,终于忍不住跟正和同僚们敬酒的吴一穷说要去出恭,吴一穷已经有些小醉了,只点点头道,早去早回,别乱跑。
吴邪问了身后伺候的小太监茅厕的位置,挥手拒绝了带领,自己出了殿门。然后,在按着小太监说的,出门往右走,绕过大殿在下一个路口往左转后,吴邪看着眼前这片假山,清楚的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转身欲按原路返回,就看见一个身影向他走来,正是张起灵。
吴邪一个激灵,忙躬下身子给张起灵见礼。你是吴邪?吴邪回答正是,张起灵盯着他脖子发鬓那片仔细看了一会儿,又追问一句,吴三省的侄子?
吴邪闻言又是一个激灵,心道坏了,他特意提到三叔,莫不是知道我要杀他?怎么办,完了完了小爷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张起灵看他走神,也不甚在意,又开口道,方才你父亲同我说,想让我为你做些课业上的指导?
也不等吴邪开口,就接着说道,你回去后,以“治理夏汛”为题,作一篇策问,三日后辰时来我府上,我再与你细说。
这话正中吴邪下怀,吴邪一时喜不自禁,忙道没问题没问题,多谢国师大人了。
张起灵点点头就转身离开,吴邪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一切有些太过容易了,就好像在故意给他机会一样。
等回到家,吴邪躺在床上想着这几个时辰里发生的事情,心中满满都是猜测和疑惑。这样不行,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太过被动了,得想个法子。
吴邪起身披了件衣服,去偏院里找了一个从留行阁带来的人,吩咐他去国师府打探一下地形,能潜进去就潜进去,不能也没关系,只是不要打草惊蛇。说完吴邪就走了,这人犹豫了一下,出了门。
然而不多时,就见他扒在墙头外探头探脑的往院子里看,见没人,迅速的翻过墙来。
吴邪隐在廊柱后看那人进了屋,勾唇冷笑一声,有意思。看来明天,得去找找那个传说中的京师百晓生了。
07.
第二天,吴邪吃过早饭,和母亲打了声招呼,便晃晃悠悠的出了门。
在一条还算繁华的街上转了转,吴邪停在了一家不甚起眼的当铺前,抬头看了看这家当铺的名字:“白记当铺”。白,百?呵,还以为藏的有多深呢,看这样子就差直接说了吧。
吴邪进了门,一个伙计正在擦拭柜台,一见有人来立刻把抹布收起来,迎上前问,客人要当要赎?
吴邪没回答,四处扫了一眼说,我这笔生意你做不了主,叫你们老板来。
那伙计暗自打量了一下吴邪的衣着,看他年纪虽轻却气度不凡,于是也不敢怠慢,恭敬的请吴邪坐了,说客人稍等,我去叫老板下来。然后自己蹬蹬地上了二楼。
没一会儿,就有一个胖子揉着眼睛往下走,搞得整个楼梯都一震一震的。边走还边骂那伙计,不是跟你说了看着来吗!大清早的哪路子大生意非得让胖爷我做主?
下来后看见吴邪,更是气的一乐,呦,这位小爷您有什么大生意啊?
吴邪听着他阴阳怪气的损人,也不生气。问到,你就是百晓生?
不是。
哦,那掌柜的贵姓?
王,你到底有什么事?
吴邪冷笑一声,白记当铺的掌柜姓王?你逗我呢?
这胖子一噎,张嘴要辩解。
吴邪这边又开口冷嘲道,我还当京师百晓生怎么一个翩翩佳公子呢,原来却是个胖子啊!
胖子怎么了!胖爷这身肉那可是……
是什么?吴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是……嘿,小小年纪心眼儿还不少,得,跟胖爷上楼来吧。
两人上二楼来,端着坐好,伙计给上了茶,吴邪浅尝一口,赞了一声好茶。
那胖子也不谦虚,得意道,那当然,胖爷的茶必然是顶好的。又问,小兄弟怎么称呼?
吴邪也不拿乔,想了想说道,在下关根,久仰京师百晓生大名,这次前来,是想向您打听个消息。只是不知,您这里生意怎么做?
打听消息啊,看你问什么了。可以拿钱买,也可以用我需要的消息换。你想知道什么?
也不难,想打听两个人。
谁?
张起灵和汪怀远。
胖子一愣,又打量了吴邪几眼。笑道,小兄弟倒是有些头脑,不过出门交朋友,用化名可不太够意思。若是胖子我猜的不错,你应该是吴家小三爷吧?
这回换成吴邪一愣,心道真是奇哉怪哉,我也没觉得我有多出名啊,怎么人人都认识我?
你如何知道的?
哈!16、7岁的年纪,南方口音,上来就问张、汪二人的,除了前两天刚回京师的吴家小公子,哪还会有别的人选呢?
前两条我懂,后面是什么意思?
小兄弟一看就是练家子,言谈举止间也是豪爽大方,必定是武林中人,如今江湖这个形势,敢和张家汪家同时扯上关系的,无非是那九大门派。
这九门中,在京师有些门路的,也不过吴、解、霍三家。霍家功夫历代传女不传儿,就不必说了。这解家,倒是有个和你一般年纪的少爷,不过听说他自小学戏,身段那不是一般的好。
吴邪听完更不解了,吴一穷说的朝堂的局势他昨天才明白,今天就又听说江湖的形势。张家和汪家到底做了什么?
江湖什么形势?还有什么敢不敢的?
江湖……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
胖子愣了一下,你不知道,你来京师干什么?
我,我回家啊。
胖子显然不大信,看吴邪的眼神变了变,转移话题道,你要问的问题不算难,但是规矩不能废,这样吧,你告诉我一件事,就算相抵了。
什么事?
七年前,原本是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你二叔突然退隐,紧接着你三叔上位,江湖传闻说是因为吴二白不肯成亲,你爷爷为了门派传承,改选了刚刚订亲的吴三省。
可是不久之后,订亲的女子暴毙而亡,你爷爷却再也没有给你三叔说亲。这是为何?换句话问,你二叔当年真的是因为不愿娶妻才退隐的?为什么不愿?
当然不是,吴邪心道。但是让吴邪更在意,是七年前这些事本已是陈年旧账,这些天却被频繁提起,汪怀远问了,这个胖子也问了。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我师父?还是七年前,发生了什么别的我不知道的事?
莫非,没成想那胖子沉吟片刻又道,你二叔是个断袖?
08.
嘿你个死胖子,谁跟你乱嚼的舌根!吴邪说着要动手,被胖子拦下来。
哎呀别急别急啊,这不是江湖传闻嘛。不然你二叔为什么一直不成亲?
哼,关你屁事。等我回去告诉他,看他不让人扒了你的皮!
哈!他现在可没空管这个。胖子嘟囔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看在咱俩这么投缘,又是第一次做生意的份上,消息免费送你,就当,是我给吴家示个好,怎么样?
吴邪听罢摇摇头,钱不是问题,但是消息务必得属实。
胖子嘿嘿一笑,放心吧,胖爷我好歹也是在江湖上有名号的人,不会做这等败坏声誉的事儿的。
说起来,张起灵这个人,你不了解也实属正常,就算是我,搜集到的东西也不太多。据说,此人平时清心寡欲,不好赌不好色,连饮食上都没有什么偏好。而且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可以说是相当没意思了。
你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吴邪心里有些急了,没有欲望就代表没有弱点,再加上他身手一流,这趟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估计我也不能全身而退啊。
你别着急,我这不还没说完呢嘛,张起灵表面上是没什么好说的,但他当年被选上族长这件事,却是江湖上鲜为人知的秘闻。
不就是他天资聪颖,悟性极强,年方十六便在老族长张瑞桐突然去世后,在族中商议下一任族长人选时,使了张家武功最后一式蛟龙出海,大败当时最得人心的族长候选人,于是被族中长老力排众议推举为新任族长?这些事情,我都听了一万遍了,吴邪撇撇嘴道。
是是是,你说的这些都对,那我问你,张起灵那么无欲无求的性子,为什么要那么高调的和当时的族长候选人一战?
这谁知道?也许他只是表现的无欲无求,其实利欲熏心?又或者当时他突然抽风了?
胖子被这几句胡搅蛮缠的话气了个半死,深吸一口气道,那我在问你,你知不知道,张瑞桐,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什么时候?他记得那是冬天,雪连着下了几日,他正在屋里练字,突然有鸽子扑棱棱的落在树上。他记得非常清楚,因为当时吴二白看了传信后,在大雪中站了大半个时辰。吴邪端茶的手猛的一顿,那是,七年前!就是他师父突然失踪,吴二白带他隐居谷底,刚刚要满一个月时!
胖子看吴邪沉默下来,知道他已经察觉出不对,于是接着说道,看来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在张家老族长去世前,江湖上发生了什么大事?
发生了什么大事?吴邪这回真的不知道了,毕竟那时他才十岁,老阁主和吴二白他们不会事事都跟他说,最起码在他印象中,没有一件事可以称得上是“江湖上的大事”,哪怕是他二叔隐退,也不过像是江河里落了一颗石子,只引起了一波涟漪。
发生了什么事?
胖子一笑,看来胖爷没猜错,你果然不知道。说起来,当时你们吴家在这件事里,也算是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了。
树大招风,这个词形容张家,再合适不过。然而张瑞桐却不是急流勇退的性子,非但没有因此蛰伏起来,反而想让张家更上一层楼。可想而知,当时别的江湖势力,对张家有多忌惮了。
于是,有意无意的,其余八大门派开始互相接触,希望联合起来,给张家点苦头吃。你要知道,一个门派要想立足,光靠武功是不够的,还要有钱财支撑着。所以他们在张家的生意上下手,要么截胡,要么推拒。一时之间,确实把张家弄的一筹莫展。
然而,就在张家左支右绌时,突然有一个门派退出了。没几日,剩下的门派也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纷纷收手,张家因此逃过一劫。可是没过多久,张瑞桐就暴病身亡。
然而他这一死,却也给了张家一个重新选择进退的机会,张家虽纵横江湖多年,底蕴深厚,但族内却是人心各异,派系分明,多年来争斗不止。
八大门派的联手,更是让矛盾激化,登时族中便分为三波,有人想进,有人想退,有人想保持不变。张起灵,正是在其余两波人占上风时,被想退的这波人推出来的。说来也奇怪,明明这波人处于下风,却成了最后的赢家,这其中,不知道又有多少故事了。
而那个最开始退出的门派,就是你们吴家。至于这突然放弃的原因,也是众说纷纭,尤其联系到不久后你二叔突然退隐,所以大多猜测说是因为你爷爷意欲更换继承人的事被你们阁中人知晓,人心不稳,你爷爷怕出乱子,所以把人手都撤了回来。
可我觉得并非如此,如果只是这样,其它七家也大可继续。一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是让各大门派都无能为力的那种。胖子摸着下巴总结道。
至于汪怀远嘛,汪家都没落多少年了,像你这种小辈连听都没听说过吧。此时突然被皇帝拿起来,也不过是对付张家一颗棋子罢了。毕竟当年册封后宫,张瑞桐可是横插了一脚。皇上现在有多讨厌皇后,就有多讨厌张家。
09.
吴邪到家时已经日头西落,他和胖子确实很投缘,脾气秉性都十分相合。两人杂七杂八的聊了一上午,还出去寻了间酒楼一同用过午饭,期间胖子讲了不少江湖趣闻,又约了下次一起去临街新开的一家胡姬酒肆喝酒,才止住话头道了别。
然而吴邪这一天的行程却并没有到此为止,待入夜,子时刚过不久,他就换上夜行装纵身上了屋顶,脚尖轻点便飞了出去,正是朝着国师府的方向。
吴邪在国师府墙外的一棵树上落了脚,藏在树叶里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有动静,这才敢舒展开身子。他出门没多久就发现自己被人跟着,不得已在巷子绕来绕去走了半天,才终于把人甩开。
切,这点本事还想跟踪我,小爷的轻功可是一流呢,这么轻易被人跟上我还要不要面子了。吴邪一面颇为自得的想着,一面麻利地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了国师府的外墙上,紧接着又是一通飞檐走壁。
清明刚过不久,即使京师比江南略北,这些天也还是时不时的飘雨。而今晚,上天显然没有因为吴邪的行动有所改变,月亮被几朵阴云遮住,偶尔吹过的一丝风里,夹带的都是闷热。正是一个月黑风高夜!
国师府像往常一样,随着主人的歇息早早安静下来,除了门廊等地方挂了几盏灯笼,几乎可以说是完美的融入了夜色中。张起灵早已经睡了,然而像他这样的高手,是不存在熟睡一说的,再轻微的动静都可以第一时间内察觉到。
比如此时窗外突然响起的子规夜啼的声音。如今正要入初夏,这种啼叫声虽说还不频繁,但也时常可以闻见了。然而张起灵却缓缓睁开了眼睛,坐起身子来。
吴邪在外围转了一圈,觉得无甚大用,便更加大胆的向国师府主院探去。尽管他已经相当谨慎,却还是在落到前厅房檐上不久后就被人发现。
什么人?一声呼喊过后,火把接二连三的亮起,一队士兵踢踢跶跶朝这个方向跑来。
吴邪暗道一身不好,他本只是想探查一下国师府的布局,以及巡查防卫,并没有打算就这样去刺杀张起灵。此时被发现,也不犹豫,立刻抽身离去。
可还是慢了。国师府除了有士兵按制把守,还有另一批私卫,都是张家自己训练出来的好手。这些人从各个角落里飞出,追着吴邪往西边而去。
府里顿时喧哗起来,没有职守的下人们纷纷跑出来,三两成堆的围在一起议论,管家不久后露面,安抚说大家不必恐慌,只是一个小毛贼而已,已派人去追了,想必很快就可以捉到送官。于是疲惫了一天的下人们又回到房间,喧闹重新归于平静。
管家却没急着睡,他走到张起灵的院子,只有一个小厮守在屋外——张起灵一向不喜欢太多人伺候——已经靠着门框睡了,此刻听到动静,猛的睁开眼来,手瞬间摸上后腰,见到来人,又默默收了回来。管家冲他点点头,轻轻推开门又关上,敲响了里屋的门。
大人,他走了。
人来了吗?
来了,下午随着采买一同来的。已经和茭白换好了,正在您屋外伺候着。
嗯。
您要见一见他吗?
嗯。
于是管家出去唤来门口那小厮,推开门一起走进来。那人上前,却是行了个家礼,恭敬地喊了声:族长。
张起灵不甚在意的起身围着他转了一圈,着重打量了一下他的面容,就又坐了回去。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躺下来,难得的没有立刻入睡,脑海里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宫宴那天,假山遮盖的阴影下,少年笼罩在宫灯朦胧的一圈里,略稚嫩的脸庞上已经能看出一些硬朗线条。
十七岁,也不算小了。我十七岁的时候,已经住在这里了呢。张起灵转头看向半掩的窗子,外面漆黑一片,夜色里似乎潜伏着狰狞的怪物,只等没防备的人自投罗网。
谁能天真无邪一辈子呢,总要吃过苦头才能长大。他把头转回来,闭上眼睡了。
10.
第三日,吴邪早早就起来,一改前两天华贵的衣着,只简单穿了件月白色长衫,衬的人气质更加温润,端得是少年如玉,举世无双。
洗漱过,用了饭,又听吴一穷嘱咐了几句,吴邪便坐上了马车往国师府驶去。一路上都在深思。
前天晚上虽然意外被发现,但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并没有暴露身份。但若想再来这么一次,恐怕难上加难。以国师府的这种护卫水平,他基本做不到府内行刺,就算做到,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只能借他人之手,比如收买几个府中的下人,或者把他引出来再杀。不过,在这些之前,还有件事得先弄清楚。
唉,吴邪烦躁的抓抓头发,杀个人怎么这么难?!
转眼就到了国师府,吴邪下车递上拜帖,很快有管家迎了出来,带着吴邪往里走,边走边恭维说,小三爷果真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吴邪暗自皱了皱眉,心道这管家好不会说话。“小三爷”是江湖上的叫法,是从吴三省辈儿叫的,这会儿他作为吴一穷长子来求学,这么叫却透着一股子嘲讽的意味。
却也不表露出来,回道,比不得你家族长风姿绰约,才貌惊人。
管家笑笑,没再接这道机锋。您来的早,大人他还在练功呢。
这么说着,便已到张起灵的院子,吴邪踏进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步子。
张起灵正在练剑。身影闪动间,剑光缭乱,剑气逼人。只这么一眼,吴邪就确定,这人的剑法,在江湖中可排得上前三。
吴邪也用剑,他的剑术也不错,但是够快,却不够狠。说来有趣,吴家做的是杀人的生意,剑法里却处处留有余地;而张家打着济世的旗号,手中的剑却招招致命,狠戾非常。
吴邪以前一直不明白如何才算得上“狠”,现在看见张起灵的剑,心想大概就是像这样了吧。
明明只有一人,却犹如身处百万军中;明明离得很远,但剑气好像就凝在眼前;明明剑锋不是冲你而来,却叫你看得心惊胆战。
就好比现今正是人间四月芳菲尽的时候,院子里栽了几颗梨花树,被风一吹,花瓣扑簌簌的飞下来,落了张起灵一肩头。本应是剑舞春风花烂熳的场景,却硬生生的让吴邪想起“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这几句诗来。
怪不得二叔不让我和他交手,我在他手下怕是走不过三招。吴邪把自己当成他的对手,在心里演示了几遍,唉,可能连三招都走不过。这么想着,不禁有些羞愧,脸上神色变了又变。
张起灵这时已看见来人,于是收剑站好,平息了一下气息,往这边走过来。看着吴邪脸色不大对劲,问道,怎么?
吴邪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又突然明白这句话是问他脸色怎么有些不好,于是赶忙说道,没怎么没怎么,只是觉得国师大人的剑术十分精妙,令晚辈无地自容。
你还小。张起灵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说道,等我一会,边向管家递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伸手引路,小三爷,这边来。
吴邪知道张起灵是要先去沐浴,于是点点头,跟着管家去了张起灵的书房,刚一坐下,就有仆人送上茶来,管家指着递茶的小厮说,小三爷,我还有点事情,先让他伺候您,大人马上就过来。
能做上国师府的管家,想必在张家的地位也不会低,吴邪不敢在他面前太过拿乔,管家有事尽可去忙,我这没关系的。
管家又行了个礼便下去了。吴邪看着他走远,扭过头打量了几眼旁边站着的小厮,看着同自己一般年纪,但这会儿垂头肃立在后面,看不大清面容。
你叫什么名字?
茭白。
今年多大了?
十六。
唔,与我同岁。
茭白没说话。
吴邪好笑道,是不是你们国师大人不爱说话,也要求你们不说话?
茭白却把头垂的更低了。
吴邪若有所感的转头,果然看见张起灵走进来,瞟了他一眼。
吴邪:……这是…听见了??应该没有吧:)
这种自我安慰聊胜于无,吴邪站起来正欲道罪,张起灵却不甚在意的摆摆手,你的策问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在这里。吴邪从袖袋里掏出一叠纸来,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了过去。
张起灵一目十行的看完,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想了想问,你真的要参加科考?
吴邪:?
怕是有些难。张起灵认真说道。
11.
“为何?”吴邪虚心求教。心里却在翻白眼,这人真小气,一句都说不得。
然而张起灵并没有开玩笑,又看了眼那几张纸,接着,像是不忍直视般往桌子上一放。
“太想当然了。”
“哪里想当然?这些应对之策都是人力可及的。”吴邪不解,他可是查阅了许多前人典著,才动笔的。
“那你以为,朝廷这些年来为何毫无作为?”
吴邪愣住了,对啊,这些方法他能想出来,没道理朝堂上那群老狐狸想不出来啊。
“你可知,夏汛因何而起?”
“雨水过多,江河水位上涨。”
“那每年夏汛最严重的是何处?”
“荆楚地带。”
“江南与荆楚一样临水,为何次次都能安然度过?”
“因为……因为…”吴邪有点明白了。因为江南富庶,武林门派众多,且多是豪门大派,对于夏汛冬寒,各自都有专门的人手负责,无论是转移百姓还是安置流民,都有一定的章程,所以极少出差错。
而荆楚靠近南蛮,大周开国时国力强盛,这些边陲小国老实过一阵,近些年却越发放肆起来了,时不时就侵袭一下边镇,借机讨点好处。荆楚地带本就多山,通商不易,如今因着时不时的战事,更是贫穷破败。早年建立的门派要么迁往中原,另作打算;要么逐年式微,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力,去管别人的生死呢。
“可是当地的门派不管,朝廷便也不管吗?”
“不能管。”
“什么叫不能管?”
“因为没钱。”
吴邪闻言一惊,连水都没钱治,朝廷如今,已积弱至此吗?
自古以来,凡是稍有本钱的门派,都会在名山大川旁寻一易守难攻的地方,作安身立命之所。除此之外,各门派还会在附近的城镇中设立各自的据点,以便消息往来。
而门派传承需要弟子,各门派为了百姓信服,时常会打着行侠仗义的名号做一些惠民之事。久而久之,在这些地方,官府衙门说话就远远不如门中得势弟子说话管用了,各门派便像藩王一样,有了自己的领地。门派之间,也因着实力大小有所区别约束。
朝廷一开始对此很是欢喜,江湖人管江湖事,真是再妥帖不过,更何况还顺带着帮他们治理民生,真是互惠互利的好法子!
可是事到如今,江湖势力做大,朝廷征税、征兵都要看各门派的脸色,他们愿意交多少便交多少。而朝廷越是忌惮压制,他们便越是不安抗衡,周而复始,问题永远无法解决,国力自然越来越空虚。只是没成想,已然空虚至此。
吴邪想明白后忽然有些羞愧,他自小就在江湖的环境里长大,脑子里也都是江湖人“以门派为尊”那一套,知道朝廷与武林交恶,还只道是皇帝眼里不容人,却从没想这其中还有这么多是非。
“当真没有解决的法子吗?”吴邪说的含糊,但张起灵听懂了。
可他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屋檐下已有北归的燕子筑了新巢,叽叽喳喳的好不吵闹。
就在吴邪以为这个问题要就此揭过的时候,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你之前去过楚地吗?”
吴邪摇了摇头。
“有机会,”他又把头转了回去,“可以去看一看。”
回家的马车上,吴邪把绑在胳膊上的暗器取出来,这玩意刃上淬了毒,要是不小心划伤了,不死也得半条命,但胜在小巧精致,不容易被发现。
吴邪心不在焉的拿在手里把玩,回想起张起灵最后那几句话,古井无波的语气,居然让他听出了一丝怅然。
“朝廷与江湖交恶,他这个张家族长兼任的国师,一定很不好当吧。”看着小刀片上泛起的幽蓝,吴邪一声冷笑,“怪不得有人要杀他。”
这话里,却是三分嘲讽七分无奈了。
12.
张起灵让吴邪做的第二篇策问,题目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同样给了三日时间。
吴邪拿着笔立了半晌,写完“圣人云,民乃国之根本。”就再也编不下去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这些天关于各种事情的推测,眼见着到晌午了,干脆把笔一扔,收拾一下出门赴约。
胖子之前约了他一起去西市新开的一家胡姬酒肆喝酒。西市繁华,外域人颇多,不仅有酒肆,还有各式各样的商铺,玲琅满目的小货摊,身怀绝技的杂耍者等等。
吴邪看了杂耍,尝了几样西域小吃,又为母亲买了一个镶着红宝石和各色玛瑙的攒金梳妆盒,着人先送了回去,才同胖子坐到酒肆里,点了酒菜。
把玩着桌子上供斗酒所用的酒胡子,吴邪斟酌着开了口:
胖子,你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那当然,我十四岁起就云游天下,凡是你叫的出的名的地方,胖爷我都去过。
那你去过楚地嘛?
自然是去过的,怎么?你武功小成,要入世历练了?就算要历练也别这么想不开啊,那边乱得很,就你这道行,嘿嘿。胖子猥琐一笑。
我这道行怎么了?吴邪怒目。
没怎么,小三爷天人之姿,身手不凡,胖子我仰慕非常,仰慕非常。
算了,就知道问了也白问,吴邪翻了个白眼,尝了一口酒,咂摸几下嘴,这几天江湖里有什么新鲜事没?
嗯…还真有一个!明年就是大选秀女之年了你知道吧?
知道啊。
前两天刚下了旨意,除了五品以上的朝臣,各门派也要在族中选一个女儿参选,黄山派掌门夫人心疼自己女儿,就想让掌门最喜欢的一个小妾的女儿去,掌门不愿意,为此两人大吵一架。掌门夫人一气之下回了娘家,结果不成想路上下大雨,马车被落石砸下了山崖。
然后呢?
嘿,这掌门夫人你道是出身哪里?
哪里?
她呀,是庐山派三长老于无欲的女儿,于无欲一听女儿死了,立刻红了眼,带着一众弟子杀上黄山,逼的掌门亲手了结那小妾。多年亲家转眼就结了仇,庐山黄山估计以后也不会再往来了。
啧,吴邪惋惜道,庐山剑法招式繁复,黄山剑法简洁大气,如果能互通有无……唉,真是可惜。
是啊,听说那小妾是难得的美人,太可惜了。
吴邪被噎的无话可说,起身要走。
胖子赶忙拦下,赔笑道,别走啊,刚才开玩笑的,看在你请我喝酒的份上,我送你一则消息怎么样?
吴邪挑挑眉,不会又是哪个美人吧?
是关于你三叔的。胖子压低声音。
我三叔?吴邪坐回来,有他的消息了?
有是有,不过…胖子晃了晃酒壶,只有轻微的撞击声,显然已经见底了。
小二,再来壶酒。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此事说来话长……
直到吴邪回到家,都没想明白吴三省为什么要去岭南,还隐藏起自己的踪迹。岭南虽远,四个月的时间也足够来回了,还多出一月有余。是什么大事,要他亲自跑一趟,并且在那里呆那么久呢?
不行,还是得知会二叔一声。吴邪拿出信纸来,正要下笔,却突然想起来前日之事,于是改了说辞。写完把信封好,唤来两个留行阁的伙计,嘱咐他们务必快马加鞭送到二叔手上。
瞧着这两人出了门,吴邪回到案前另写了一张纸条,朝着窗外吹声口哨,不多久一只鸽子飞过来,落在窗檐上,吴邪把纸条仔细绑好,轻轻拍了拍鸽子的头,“去吧。”鸽子听话的飞了出去。
然而吴邪没想到的是,那两个伙计一路狂奔,安分守己的把信送到了吴二白手上,而那只被寄予厚望的鸽子,才飞出吴府没多久,就被射下来。
一刻钟之后,就躺在了张起灵面前。
张起灵先是仔细查看了鸽子的身体,除了张家人放的短箭,上面还插着个菱形暗器。可见,盯着吴府的大有人在。
把暗器取出来,示意管家去查是哪个门派组织的东西,管家领命去了,张起灵才慢条斯理的取出纸条,展开一看,顿时显露出罕见的惊讶神色。只见上面写着:
二叔,阁中情况如何?我带的人中有奸细。听闻三叔去了岭南,你可让人查查。张起灵太难接近,这笔买卖恐怕难以做成。
13.
前面的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吴邪带的随从鱼龙混杂,其中一半都是各路探子,吴二白好像特意把每家的眼线都给吴邪带了一个,里面自然也有张家人。还有吴三省在岭南一事,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是吴家给的筹码之一。
只有最后一句,吴家的买卖,呵,张起灵略一想便明白了,怪不得那天吴邪的眼神总时不时的扫过他的命门,他原以为吴二白找的借口就是请他指点功课,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大概吴邪对于做学问这件事,着实没什么兴趣吧。
想到明日又要看到一篇照本宣科的文章,张起灵抬手摁了摁眉心,还是把计划提前一点好了,吴二白和吴三省教了十六年,也只教出一只兔子来,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也不可能把这只兔子教成一个狐狸。
不过,张起灵看着眼前端坐着听他讲经世济民之道的吴邪,初夏的阳光漏进窗子,洒在少年人身上,照的白净的皮肤愈显娇嫩。
一双大眼睛扑扇扑扇的,眸子里似是有光,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能望进灵魂里去,叫人心里发痒。
明明心不在焉,却非要努力装出一副我都知道我只是当时没想起来,我很爱做策问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唔,兔子就兔子吧,吴家的狐狸够多了。总要有弱点才更好控制不是嘛。
然而吴邪此时的神思全在另一件事上,完全没注意到国师大人已经闭嘴很久了。
这是他来的时候想到的,那时候他正昏昏欲睡,马车一个急停他就直接撞到了前板上,脑子疼的一激灵时忽然想起,既然三叔有了消息,他也许就不用为了当阁主做这笔生意,那他何必还要熬夜写这种无聊至极的策问呢?总归他将来不会真的做官。
这么一想吴邪就有点纠结了,虽然事到如今他再傻也知道这笔生意莫名其妙,二叔的态度明显是不想让他来,而且张起灵作为制衡江湖和朝廷的关键人物,轻易杀不得,但是刺客生涯还没开始就要草草结束还是让人心生遗憾。
哪怕打不过,能讨教两招也是很好的呀,吴邪闷闷不乐的想,我还想试一下前不久制的新毒呢。
张起灵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见人久久不回神,忍不住轻咳一声。
吴邪猛然惊醒,抬手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被对面人的动作打断。
只见一袭白衣的国师大人施施然站起来,看着他问道:可有习武?
吴邪茫然地点点头。
过两招?
吴邪眼睛登时亮了,马上答应下来,起身跟着张起灵向外走去,心里却暗搓搓地琢磨,张家秘法颇多,难道也有读心之术不成?
既然只是比划,便没必要挑武器,两人在庭院中随便掰了两根树枝,除去枝叶,就地摆开架势。
吴邪终究还是年少,等了一下见张起灵没动静,于是忍不住先出了手。
这一剑,或者说这一木枝,吴邪用了九成功力,刺客讲究先发制人、一击毙命,能一招解决绝不会拖到第二招。
然而张起灵微微侧身就避了过去,吴邪立刻转身,反手又是一剑,张起灵再避,如此几个来回,一招已过。
吴邪心下不禁有些恼怒,张起灵刻意想让,剑都不抬,是瞧不起他吗?
于是再出招,这次张起灵终于用手中的树枝格挡,等第二招走完,他反客为主,先出了第三招。
这一剑角度刁钻,却也并非没有破解之法,吴邪下意识地用了一招“潜龙出海”来化解,木枝上挑,正好阻挡了张起灵的来势。
张起灵要的就是这个,此时求仁得仁,也不再试探,招式立刻凌厉起来,马上就结束了这场比试。
吴邪丝毫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与高手过招的机会极其难得,他还沉浸在张起灵最后两招里,恍惚听见对方说了句什么,才勉强把心神收拢回来。
回家的时候,吴邪特地绕路去了胖子那,打听三日后京师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胖子沉吟许久,忽得一拍脑袋,我昨日就想告诉你来着,后来喝着喝着酒就给忘了,三日后,是解家小爷每年一次登台的日子!说着感慨一声,不知道今年这出戏,会让谁买去。
本来不想让瞎子这么早出场的…
但是三叔昨天的更新实在太扎心……
我需要吃口糖缓一缓_(??`」 ∠)_
14.
解家善制造,尤以各种兵器的制造出名。江湖中无论哪个门派,都和解家有着生意往来,不仅如此,前些年各大门派向朝廷示好的时候,解家还主动去竞选了皇商,把自己的一部分命脉,递到了朝廷手里。
解家小公子名为解雨臣,也还未及冠,面貌自是不消说,清丽中带着三分华贵,一双桃花眼最是撩人。
解雨臣少年失怙,这些年一人撑起家业,不可谓之不辛苦,原本作为一家之主,登台唱戏这种事实在有伤威严,然而能受邀来听戏的都是和解家生意上有交集的权贵,也不敢真把自己当成戏院里的恩客,多半是为了来捧场和结交朋友。
这出戏虽然说必定有人买才唱,但其实买的不过唱前的几句客套话,并不是十分要紧,众人在意的是这个出头露面的机会,能买下解家主一出戏,说明钱财和地位都到了一定地步,这个名头说出去,接下来一年都不愁有生意做。
今年这出戏,还是在新月楼唱,吴邪到的晚,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在竞价了,胖子也是有手段,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看他来了,隔着几张桌子朝他招手。
吴邪正要走过去,就看见胖子前面,张起灵坐在戏台正下方的第一排桌子旁,不知怎的也看见他来了,点头向他示意,分明也是让他过去的意思。
这……吴邪犹豫了一下,向胖子使了个眼色,冲着张起灵走去。
等到张起灵身边,正要行礼问好,却突然瞧见他旁边坐着的太子殿下,吴邪一惊,就要下拜,那人已先挥了挥手,“出门在外,不必多礼。”
吴邪低低地应了声:“是。”
太子微微一笑,转过头专心看台上。
吴邪又看张起灵,“国师大人。”
张起灵点点头,示意他没事了,可以走了。
张起灵叫我来,就为了让我和太子殿下打声招呼?吴邪一边往胖子那边走一边回头看,就见太子不知道在对张起灵说什么,张起灵偶尔点点头作为回应。
“诶,刚刚叫你过去的人是谁啊?能坐在第一排,想必身份不一般,你何时交上了这样的朋友?也给胖子我引荐引荐啊!”胖子等他一坐下就凑在他耳边唠叨。
吴邪心不在焉的回他,“穿白衣服的是国师大人,他旁边坐着的是太子殿下。”
“可不得了啊天真,你如今都能和太子殿下说上话了?”胖子一拍大腿,然后拱拱手,“以后你吃肉的时候,千万别忘了给胖爷盛碗汤啊!”
“嘶,死胖子,你拍我的腿干嘛!”吴邪怒骂,接着隐晦的看了前边一眼,冷笑一声,“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爷我如今可是香饽饽,谁看见都想上来舔一口。”
“哟,这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吴小三爷现在也成了‘奇货可居’了么哈哈哈……”
两个人正插科打诨,忽然听到一声锣响,乱哄哄的场子一下子静下来,“一万五千两,恭喜这位爷!”
众人立刻顺着管事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一身黑衣,眼睛上蒙着黑布的男子正咧着嘴笑的欢快,也没有像以往的赢家那样站起来说声承让,就好像合该他买下一样。
于是场子立刻又乱了起来,大家都赶紧向同伴或是四周的人打听这人是谁,得到的都是不知道三个字。吴邪也看向胖子,胖子皱眉摇了摇头。
“该死的!去打听打听,什么人物敢坏老子好事!”一个中年男子把手中的珊瑚串扔在桌子上,拿起茶杯来,盯着那边的眼神晦暗阴狠,他刚刚叫价到一万两,本以为胜局已定,结果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个瞎子,一下就多叫了五千两,生生压了他一头。“哼,一个瞎子而已。”
像是应和这瞎子一般,解雨臣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唱前说那几句谢词,几声锣鼓响后,水袖一甩,便转到了台前。只见台上伊人青衣素袂,朱唇皓齿,一开嗓就惊艳众生。
“非是我临国难袖手不问,见帅印又勾起多少前情。”却是一首《穆桂英挂帅》。
“呵呵,到底还是有些不满啊,”太子状似无奈的笑了笑,“不过,本宫也觉得,父皇做的过了些。你说呢,国师大人?”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隐在桌下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太子见张起灵不出声,也不在意,转过头认真听起了戏,随着旁人一同喝彩。
谁也没听见,一片叫好声中,二楼的包厢里哐当一下,有人砸了茶杯,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15.
“大人何须动怒,不过是一出戏罢了,唱的再好听又如何。父皇不是昏君,他解家也不是什么忠臣良将。”
但佞臣是不是佞臣,可就不好说了。
九皇子闭眼清嗅一口茶香,心中感慨不愧是解家,连普通包厢里的茶都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汪怀远听了这话脸上怒气果然消减不少,转过头问下属,“布置的怎么样了?”
“回大人,都已布置妥当。”
“真的能杀的了他吗?”
“哼,他要是那么好杀,就不会活到现在了。”
“那又何必……”
“杀不了,重伤也是好的,天山秘境还有三个月就会开启,如今就看谁的计划更胜一筹,我们只要先他一步,就有八成把握能成事。”汪怀远眼光一动,迸出势在必得的光芒。
九皇子看在眼里,低下头不再说话。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吴邪看着台上举手投足间皆是凌厉之色的解雨臣,一时之间也是感慨非常。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不过总角之年,不想时光飞逝如流水,当初兰花指都掐不好的小花旦,如今已是唱念做打俱佳的大青衣了。
不多久,一出戏结束,解雨臣在一片叫好声中下了台,请来的真正的戏班子利落的接下场子。
然而,这个时候人们的心思就已经不在看戏上了。
张起灵随太子起身,早有管事的在旁边恭候,“家主请贵人先到二楼用些茶点,他卸了妆就来。”
太子正欲点头,就看见一个随从快步走过来,小声跟他通禀。太子暗自皱皱眉,转身冲着张起灵笑道,“本宫有事要先走一步,大人替我向解家主问声好,感谢款待。”
张起灵点头称是,看着他转身离去,才跟着管事的上了二楼。
吴邪这边也早有一个小厮候着,解雨臣一下台,便赶忙上来,“小三爷稍等,我家主人想同您说几句话,不知可否请您移步二楼?”
吴邪正有此意,他与解雨臣也有几年未见了,只是,吴邪看向胖子,要不要给你引荐一下?
胖子摆摆手,“胖爷是那么没眼色的人吗?再说我好不容易进来一次,怎么也要做点生意啊,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说完,径自去物色合适的人搭话。
吴邪无奈一笑,“走吧。”
跟着小厮绕过大堂上了二楼,转过一个拐角,推门进去,吴邪一愣,怎么是他?
张起灵看见来人却不惊讶,兀自喝着茶水。
吴邪只好进去,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大人您找我?”
张起灵摇摇头,看向他身后。
吴邪转身,“小花!”
解雨臣身形一顿,立刻回身关好了门。回头冲着吴邪假怒道,“以后叫我解当家,要么就叫花爷!”
吴邪摸摸鼻子,“嘿嘿好好好,这不是叫习惯了嘛。”
解雨臣艺名解语花,小时候,吴邪最爱叫他小花妹妹,可如今人家已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解家家主花爷了。
“自从上次一别,你我也有三四年未见了,你怎么越长越好看。”
“是啊,我也没想到你越长越天真无邪。”
吴邪完败。
“说正经的,你这几年过的怎么样?”
“这话问的,就那样儿呗,还能如何?”
“听闻你死了几个族叔?他们可曾刁难你?”
“哼,不过几个市井泼皮而已,谁敢在我面前耍心机?”
“是是是,您最厉害了。”吴邪嘴里说着,心底却是酸涩非常,什么市井泼皮,分明是一群豺狼虎豹,和他们抢肉吃,只怕不死也得脱层皮。小花一定过的很艰难,可惜这种事情,吴家只能给他添添势,再多的却不好管了。
解雨臣似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看着他道,“你二叔肯放你出来,想必已经告诉了你些事情,如今这个世道,没有谁不可怜。可人再可怜也得想办法活下去。”
吴邪有些听不懂这话,想了想只好安慰道,“不过好在你已苦尽甘来,往后都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解雨臣扯扯嘴角,扯出一个极轻的笑容来,半敛的眼睛里,有淡淡的怜悯和悲哀划过。
“不过是戏中人,要那荣华富贵有何用?”
吴邪听着不对劲,正欲再问,忽然后颈一疼,立刻没了意识。
张起灵伸回手,冷冷的看了解雨臣一眼,“你多话了。”
16.
张起灵身后的茭白上前一步扶住吴邪,把他平躺着放到了床上,抬头看了张起灵一眼,然后动手飞快地同吴邪换衣服。
解雨臣在一旁看着,突然道,“你们什么都没告诉他?”
张起灵没说话。
“对了,跟他在一起的胖子是你的人?”
张起灵皱了皱眉,“不是。”
“那是谁的人?”
“不知道。”
“啧,吴二白到底怎么打算的?”
“先去岭南。”
“从蜀地过去?”
“嗯。”
“天山秘境还有三个月就要开启了,来得及吗?”
“不知道。”
“要是来不及怎么办?”
张起灵把视线从茭白和吴邪那边移到解雨臣身上,神色郑重道,“那就要看你们了。”
“哼,我倒是没问题,你确定那个瞎子信的过?”
“他是摘星阁的少主。”
解语花怔了一下,“齐家人?齐家少主不是齐羽吗?不是早就失踪了吗?”
“是另一个。他眼生异瞳,生下来就被扔了。齐羽失踪后才被找回去。”
“原来如此。”解雨臣若有所思,怪不得蒙着黑布,想着想着突然身形一僵,“所以他不是真瞎?”
张起灵莫名其妙地点点头。
解雨臣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茭白换好衣服,又仿着吴邪重新弄了头发饰物等,接着在脸边摸索一阵,扯下一张皮来,下面居然是和吴邪一摸一样的脸。
早在三个月前,张家族中就找了几个身形与吴邪相仿的男子出来,就在吴邪回京那天,张起灵亲自去挑选了一个。张家请江湖上最好的易容大师给他易了容,又特地假扮成张起灵的小厮,在吴邪来国师府的时候与其接触。
这一连串的计划,几乎从吴三省失踪时就开始了。
解雨臣围着茭白转了一圈,称赞道,“不错,确实很像,不过当真有用?顶多不超过十日,汪家就会探查到你们的行踪。”
“十日之后,我们已经在蜀地了。”
“哈哈,汪怀远那个老贼,估计死也想不到你们会去岭南。”解雨臣想到汪怀远听到消息后气急败坏的神情,顿时心情好了不少,语气愉悦地问茭白,“你们张家人还有什么不会的?”
茭白用吴邪惯用的调侃语气回道,“不会唱戏。”
解雨臣送张起灵和“吴邪”出门,真正的茭白已带着仆人在门口候着。
一行人走出新月楼,解雨臣先冲张起灵做个揖,“多谢国师大人捧场,小人不胜荣幸。”张起灵回了半礼,转身登上马车。
又冲“吴邪”拱拱手,“小邪既来了京城,没事的时候可以来新月楼找我……”两人客套几句后,吴邪也骑马离开。
然而才走出半条街,“吴邪”脸色徒然一变,迅速抬头,只见街道两边的屋檐上窜出几十个黑衣人,直冲着前面张起灵的马车刺去。
因着和太子一起出门,张起灵不便带太多侍卫,只带了两个仆人和茭白,却没想到真有人敢在闹市行刺。
好在国师府中的下人多半都是习过武的,此时双方交上手不至于任人宰割。张起灵也从车厢中出来,和刺客战成一团。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刺客竟然皆是身手高强之辈,张起灵一边把人从空中踹下去,一边心想,汪怀远这次可真是下血本了,正好可以将计就计。
新月楼建在京师最繁华的东街市上,两边的店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见此情景,早把窗户和门死死关上,请店中客人去后院坐了。整条街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刀剑碰撞的声音。
“吴邪”此时也带着小厮赶了上来,用随身匕首划伤两人,撕开包围圈到张起灵身边去,成功接收到张起灵递来的眼色。
于是下一刻,张起灵在围攻的混乱局面中,被面前的刺客刺中胸口,吐出一口血来,身子立刻下坠向后倒去。那个刺客茫然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正要开口说什么,被一只泛着蓝光飞镖正中喉咙,两眼一翻噤了声。
“吴邪”接住受伤的国师大人,运起轻功向设在附近的京师府尹飞去,中途还被追上来的刺客刺中小臂,几经波折才脱困。
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方势力盯着这场战局,然而大家出奇一致的,谁都没有出手。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此之时,新月楼的门口,一辆马车载着解家的几位贵人,光明正大地向城门驶去。
早有城门禁军统领特地等着,看见来人,示意手下不必检查,点头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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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17-10-10 01:32:01  更:2017-10-10 02:0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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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3 9:4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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